寡妇夜话
煤油灯芯“啪”地爆了个花,二哥被惊得手一抖,正在磨的镰刀在磨刀石上划出刺耳的一声。窗外雨声细密,秋寒顺着门缝往屋里钻。里屋炕上,桂兰嫂的小儿子翻了个身,嘟囔着“娘”,又沉沉睡去。
桂兰嫂坐在灶前添柴,火光把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二哥偷眼瞧她——自打半月前应下堂叔的托付,让这走投无路的寡妇带着俩孩子暂住西屋,他还是头一回跟她这般独处深夜。白日里她总低着头忙里忙外,把原本冷清的院子收拾得有了人烟气。
“二哥,”桂兰嫂突然开口,声音压得低,被灶火烘得有些发哑,“娃们睡了。”
二哥“嗯”了一声,镰刀磨得更快,刀刃在油灯下闪着细碎的光。他心里开始不踏实,这半月来村里人的闲话他不是没听见——“光棍汉子收留俏寡妇,安的什么心”——他原想身正不怕影子斜,可此刻这寂静的堂屋让他觉出些异样。
桂兰嫂站起身,走到他跟前。二哥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还有雨天柴草返潮的气息。她没再靠近,只是站在一步远的地方,手指绞着围裙边。
“二哥,”她顿了顿,喉头像堵着什么,“我……有个不情之请。”
二哥的心“咚”地沉下去。他想起前村王老五收留逃荒寡妇,最后被人发现死在井里,那寡妇卷走了他攒了半辈子的粮票。他握紧镰刀柄,声音不自觉地硬了:“你说。”
桂兰嫂深吸一口气,突然在他面前跪了下来。二哥惊得往后一撤,椅子腿在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响。
“二哥!”她急急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想求你……把西屋的窗户纸换一换。入秋了,北风直往里灌,大宝小宝冻得缩成一团,我实在……实在没法子了。”
二哥愣住了。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他这才看清她眼底的红丝,还有鬓角新添的白发。西屋的窗户纸是他入夏时糊的,图便宜用了糙纸,经了雨早就洇出窟窿。他每日早起晚归下地,竟从没留意过。
“我……我明日就去镇上买棉纸。”二哥嗓子发紧,扔了镰刀要去扶她,“你快起来,地上凉。”
桂兰嫂摇摇头,眼泪吧嗒掉在泥地上:“我原不该开这个口。你收留我们娘仨已是天大的恩情,我……”
“别说了。”二哥一把握住她胳膊把她拽起来,触到她袖子下瘦得硌人的手臂,心里像被镰刀划了一下,“是我粗心。明日不光换窗户纸,再给炕洞通通,入冬前得把墙根也拿麦秸堵严实了。”
桂兰嫂抽回手,胡乱擦着脸退到灶边。火光重新映上她的脸,那眼里的神色二哥后来想了很久——是窘迫,是感激,还掺着些别的什么。她转过身去拨弄灶灰,声音恢复了些平静:“那我先回屋了,二哥也早些歇着。”
门帘落下,雨声重新清晰起来。二哥坐在原地,看着磨好的镰刀刃上映出自己的脸。半晌,他“嗨”了一声,把油灯挑亮了些,翻出针线笸箩里剩下的碎布——明日换窗纸前,得先把窗框的缝儿给补上。
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着院子里湿漉漉的柴垛。二哥听见西屋传来压低的咳嗽声,随即是桂兰嫂轻声哼起的小调,断断续续的,哄着孩子再次入睡。他低头继续裁那块碎布,裁得很慢,很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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