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我跟34岁的女婿同住,他表面上彬彬有礼,趁女儿出差,露出真面目

0
分享至

序章

我叫蒋淑珍,今年五十八岁。

女儿顾小雨出差第三天的晚上,女婿孙正阳把一碗热好的牛奶放在我卧室床头柜上,碗底碰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站直了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床上的我,脸上的表情跟平时那副温良恭顺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妈,"他叫了我一声,那声"妈"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像是蘸了醋,酸得扎耳朵,"喝完早点睡,明天早饭我来做。"

我端着那碗牛奶,碗壁烫手。他没出去,就站在床头柜旁边看着我。客厅的灯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我面前的被子上,又长又黑。我低头看见碗里白晃晃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底下沉着的东西我第二天才知道——安眠药。

"你——"我抬起头想说话,但喉咙里发不出声来。他伸手把我肩上的被子角按了按,力道不重,但手指头压下去的时候我肩胛骨那里疼了一下。

"妈,"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您别怕,我就是想让您好好睡一觉。"

那碗牛奶我最后喝下去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窗帘拉着,屋里暗沉沉的。我躺在床上动不了,半边身子发麻,听见厨房里有切菜的声音,笃笃笃,一刀一刀的,节奏均匀。

他切了整整四十分钟。我躺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后背的汗把睡衣浸透了。

第一章 搬进女婿家的第一个早晨

搬进女儿家的那天是九月初。

老房子拆迁的事定了大半年,总算到了要搬的最后期限。我本来想自己租个一居室,但女儿顾小雨说什么都不让,说"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正好我们那有间空房"。我说那多不方便,她说"有什么不方便的,孙正阳都没意见"。

孙正阳确实没意见。我第一次跟他提这事的时候他正在厨房炒菜,锅铲翻了两下,头也不回地说:"妈,您跟我们还客气什么,搬过来住就是,正好陪陪小雨。"

他叫我"妈"叫得顺溜,从婚礼那天第一声开始就叫到现在,整整四年了,从来没改过口。第一次听他叫的时候我还有点不习惯,后来听久了也就觉得自然了。

搬家的那天孙正阳请了半天假来帮我。他开他那辆银灰色的SUV,跑了三趟才把我那些旧家当搬完。旧沙发、旧茶几、老式五斗柜,他一个人扛上扛下的,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我在旁边插不上手,就收拾些瓶瓶罐罐的零碎,装了两个纸箱。

最后一趟车停在他们小区楼下的时候天快黑了。孙正阳把后备箱打开,弯腰去搬那个最重的五斗柜,我站在旁边说"小心腰",他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没事妈,我年轻。"

他三十四岁,比我女儿大六岁,在城南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销售经理,看着确实壮实。我女儿顾小雨是会计,在城东一家事务所上班,两个人结婚之后在丰台买了这套两居室,八十几平米,不大不小。

新房在三楼,有电梯。他们给我准备的是次卧,朝北的,窗户对着一排梧桐树。房间里已经收拾好了,床是新买的,铺了浅灰色的床单被套,床头柜上放了一盏小台灯和一盆绿萝。衣柜里腾了一半的位置出来,空荡荡的,衣架整整齐齐地挂着。

孙正阳把五斗柜放好之后拍了拍手上的灰,站直了四处看看,说:"妈,您看还缺什么不?缺了跟我说,明天下班我带回来。"

"不缺不缺,"我把纸箱搬进来放在墙角,"你忙你的去,我自己收拾。"

"那行,我下去买点菜,晚上给您做顿好的。"

他走了之后我站在房间中央看了看四周。床头的绿萝叶子翠绿翠绿的,用手碰了一下,微微颤着。窗户开着半扇,风吹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和楼下桂花树的味道。隔壁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音量调得很低,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

那晚孙正阳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虾仁、蒜蓉空心菜还有一个番茄蛋汤。顾小雨下班回来的时候菜刚好上桌,她换了家居服坐过来,先夹了块排骨尝了尝,说"今天发挥不错"。孙正阳给她碗里又夹了一块,说"妈来了得做点好的"。

"妈,"顾小雨转头看着我,筷子尖在碗沿上碰了一下,"你这回住过来就别老想着搬走了,踏踏实实的。"

我看着他们俩坐在对面,头顶的吊灯照下来把桌面上的饭菜照得冒着热气。孙正阳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但会给我添汤,汤碗端过来的时候碗沿上搭了张纸巾,防烫手的。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菜吃完了,汤也喝完了。孙正阳站起来收拾碗筷的时候我伸手想帮忙,他挡了一下:"妈您歇着,我来洗。"

"你这孩子——"

"没事,我跟小雨分工了,我做饭她洗碗。"他把碗叠在一起端着往厨房走,回头又笑了一下,"您来了也一样,饭我做,碗她洗,您就坐着看电视。"

顾小雨在沙发上冲我招了招手:"妈你来,给你看看最近新出的那个剧。"

我坐过去跟她一起看电视。剧里演的是婆媳矛盾的情节,媳妇跟婆婆在饭桌上互相阴阳怪气,媳妇把菜盘子推过去的时候力道大了些,酱汁洒出来溅了婆婆一身。顾小雨看得哈哈笑,说"这也太夸张了"。我跟着笑了笑,但目光忍不住往厨房方向飘。

厨房的门开着,孙正阳站在水池前面刷碗,水龙头开着哗哗的。他背对着客厅,手在水里动作着,偶尔停下来冲一下泡沫。客厅的灯光照过去,把他的背影投在厨房的瓷砖墙上,安安静静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新床上没怎么睡着。枕头软了些,跟我睡惯的不一样。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沙沙响着,偶尔有车从楼下经过,车灯光扫过天花板又消失了。我翻了几次身,最后侧过来面朝着窗户,看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发了会儿呆。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多就醒了,躺在床上听外面的动静。厨房里六点不到就有了声响——冰箱门开了关上,水龙头响了一下,然后是刀碰砧板的声音,笃笃笃的,慢悠悠的。

我起来洗漱完走出卧室的时候,孙正阳正站在灶台前面煎鸡蛋。他穿了件深蓝色的家居服,围裙系得规整,平底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响着,蛋白的边缘慢慢泛起金黄色。

"妈醒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粥在锅里,我煎两个荷包蛋,您要单面还是双面?"

"双面吧,"我说,"你这起得可真早。"

"习惯了,做销售的早上要跑客户。"他把鸡蛋翻了个面,动作利落,"您昨晚睡得还好?床硬不硬?"

"挺好的,就是枕头有点高。"

"那我今天下班买两个矮的回来。"他把煎好的蛋铲出来放在碟子里,又打了两个进锅,"小雨还睡着呢,她周末爱睡懒觉。"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锅里的油花滋滋响着,油烟机嗡嗡转着,他从冰箱里拿了一碟酱菜出来放在餐桌上,又把粥盛好了一碗放在旁边。做完这些他转过身来,把煎好的第二锅蛋也铲进碟子里,冲我笑了笑。

"妈,您先吃,我洗个手就来。"

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一股清淡的剃须水味,混着煎鸡蛋的油气。他的肩膀比我高出一截,侧身过去的时候微微弯了一下腰,从我旁边绕过去了。

我坐到餐桌前喝了一口粥,小米熬的,浓稠粘糯,温度刚好。

那之后的每一天早晨都一样。六点前他起来做早饭,粥和鸡蛋是标配,偶尔换换花样——煎饺、小馄饨、鸡蛋饼。他把早饭摆在桌上之后去卫生间洗漱,我吃完了他才从里面出来,头发上还带着水汽,换了衬衫打好领带,拎着公文包出门之前说一句"妈我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在早晨安静的客厅里轻轻响一下。我坐在桌前,面前的空碗还冒着最后一丝白气。

"这女婿真没话说。"邻居老周头后来在电话里听我描述的时候这么评价。我嗯了一声,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但有些事情只有在很安静的时候才会注意到。比如他每天早上出门之前,总会把我房间的门稍微拉开一条缝往里看一眼。我看不见他的脸,但能听见门把手转动的时候那一下轻微的咔哒声,然后门被推开大概两指宽的一条缝,停两三秒,再轻轻合上。

第一次我以为是他在看我起了没有,后来每天都有,我躺在床上的时候就能听见那个声音。有一次我早起了两分钟,站在窗户边上往外看的时候听见门把手响了,我侧过头,看见那条缝里他的眼睛——黑漆漆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屋里空床的方向。

他看见我站在窗边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把门关上了。

"妈,您今天起得真早。"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排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着,没应声。

他那天中午给我发了条微信:"妈,厨房蒸锅里我热了排骨汤,中午您热一下喝。"我回了"好的"。他又发了一条:"昨晚那个枕头我今天换掉啊,给您买了荞麦的。"

晚上他回来的时候确实带了一个荞麦枕头,灰色棉布罩的,荞麦壳在里头沙沙响。他把枕头放在我床上,拍了拍说"您试试,这个透气"。我躺上去试了试,确实比原来的舒服。

"谢谢正阳。"我说。

他站在床边看着我,客厅里的光从他背后照进来。他站了两三秒,然后说:"妈您客气啥,都是一家人。"

他转身出去的时候背影在门口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框上,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然后走了。

我躺在床上,荞麦枕头随着我的呼吸微微起伏着,沙沙的声响在耳边轻轻的。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响着,沙沙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枕头哪个是叶子。

那会儿我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第二章 女儿出差前的嘱托

顾小雨要出差的这事,她提前一周就跟我说了。

"妈,合肥那个审计项目我得去一趟,大概五天。"她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上的日历,"本来想推掉的,但那边客户催得紧。"

"那就去,工作要紧。"我把洗好的葡萄端过来放在茶几上,"我在这呢,家里你放心。"

她拿了一颗葡萄扔嘴里,嚼了嚼,眼睛看着坐在另一边的孙正阳。"正阳,我走的这几天你别老点外卖,做点正经饭吃。还有妈那个降压药你要记着提醒她吃,早上晚上各一次。"

孙正阳正在看手机,听见她说话抬起头来:"我知道,我哪天不给你汇报了?每天发你微信行不行?"

顾小雨笑了一下:"那必须的。"她转头又对着我说,"妈,正阳这人有时候大大咧咧的,你该说他就说他,别客气。"

"你这孩子,我跟他客气什么。"

那几天一切正常。孙正阳还是每天早上起来做饭,晚上下班回来陪我吃晚饭,饭后陪我下去遛弯。小区里有条小路两旁种了槐树,秋天了还有叶子没落完,踩在脚底下沙沙响的。我们并排走着,他走外侧,让我走靠里的一侧。

"妈,您腿脚还行吧?走快了跟得上不?"他放慢了步子。

"我走得不慢。"

"那咱俩速度正好。"他笑了笑,把手背在身后。

那几天他话比平时多些,会跟我聊他在公司的事,说哪个客户难缠、哪笔单子跟得累。我跟不上那些做生意的门道,但听着他说我也点头,偶尔插一句"那后来呢",他就继续往下讲。

顾小雨走的前一天晚上,家里气氛跟往常一样。她收拾了行李箱放在客厅沙发旁边,敞着口,里面叠了几件衣服,上面搁着一本她随手放进去的杂志,封面卷了边。孙正阳走过去把箱子合上了拉好拉链,说"我给你放门口明早好拿"。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五,我把顾小雨送到门口。她穿了一件卡其色风衣,拉杆箱竖在身后,手里拎着个帆布包。孙正阳站在玄关处看着她,伸手帮她整了整衣领,手指头在翻领上蹭了一下。

"到了发消息。"他说。

"知道。"她弯腰系鞋带,系好了直起身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行了,走了。"

门关上之前她探回头来又补了一句:"正阳,妈那边你多上心。"

"你放心。"

门关上了。防盗门的锁舌弹进锁扣里,咔嗒一声轻响。走廊里传来拉杆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轱辘轱辘的,越来越远,然后电梯叮一声响,安静了。

我站在客厅里,手边是吃剩的粥碗。孙正阳站在玄关没动,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他低着头看了一会儿门板上的纹路,然后转过来。

"妈,"他说,"您今天中午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下班路上买条鱼,清蒸。"他走进厨房把碗收了,水龙头哗哗响了几声又停了。他擦了手出来的时候跟我打了个照面,嘴角带着笑,但那个笑跟平时有一点不一样。我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就是看着觉得——他笑得比平时久了一点,眼睛一直看着我,直到我别开了脸。

那天白天我一个人在家。把换季的衣服理了理,看了会儿电视,中午热了孙正阳早上留的饭菜。下午三点的时候他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妈,今天公司有点事,我可能要晚点回,您饿了先吃,不用等我。"

我回了个"好"字。

但那天他回来得不算晚,六点刚过就拎着条鱼开了门。鱼在塑料袋里还活着,尾巴甩了两下把袋子蹭得哗啦响。他换了鞋进厨房杀鱼,刮鳞片的声音一片一片的,然后菜刀剁在砧板上,剁成块,声音利落。

晚饭吃的清蒸鱼和炒小白菜,两个人对面坐着。他给我夹了块鱼肚上的肉,说"这个嫩没刺"。我吃了,确实嫩。

饭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了。

"妈,"他端着饭碗看着我,"您觉得我跟小雨这日子过得怎么样?"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筷子停了一下。"挺好的啊,怎么了?"

"没什么,"他低下头扒了两口饭,嚼完了咽下去,"就是……有时候觉得,俩人过日子时间久了,总觉得少点啥。"

"你们才结婚四年,日子长着呢。"

他没接话,又夹了块鱼放进嘴里。锅里的鱼汤还剩了小半碗,他端起来喝了,碗沿挡着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回到卧室,准备吃药的时候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个东西——以前那个旧水杯不见了,换成了一只新的,白色陶瓷的,杯壁上印着一朵小小的兰花。旁边压了一张便利贴,孙正阳的字:"妈,给您换个新杯子,旧的杯底有裂了。药在旁边,吃完早点睡。"

我拿起那个杯子看了看,白瓷细腻,碰在嘴唇上温润润的。我倒了水把降压药吃了,靠在床头看了会儿手机。顾小雨发了几条消息过来,说合肥那边下雨了,她住的酒店被子有点潮,又说"正阳问我你吃药没"。

我回她:"吃了,他换了新杯子给我。"

她回了个笑脸。

那天晚上我躺下的时候,荞麦枕头沙沙地响着。卧室门关着,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响着。我闭着眼听见客厅那边有脚步声,走得很轻,但地板还是微微响了一下。脚步声走到我卧室门口停住了。

门把手没有转动。那个人就站在门口,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脚步声走远了,进了主卧。

我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我告诉自己那是孙正阳去上厕所,或者喝水,或者是检查门窗。他每天都会检查门窗的,这是他的习惯。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下巴。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餐桌上的粥已经盛好了,旁边碟子里摆着切好的酱牛肉。孙正阳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出来,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亮着。

"妈早安,"他说,"今天周末,我不用上班,一会儿带您去超市逛逛?"

"好。"

他站起来往厨房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伸手碰了一下我的胳膊。那一下不重,但他的手指头在我袖子上擦过去的时候,我胳膊上的汗毛竖了一下。

"妈您今天气色不错。"他说完进了厨房。

我站在餐桌前看着那碗粥,表面结了薄薄一层米皮,热气已经不怎么冒了。窗外的天阴着,风把梧桐叶吹得翻过面来,露出背面灰白的颜色。

那碗粥我最后还是喝了。酱牛肉也吃了。孙正阳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又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平时一样温良恭顺的。

但顾小雨不在家。

第三章 客厅里的针孔

第一天其实没什么特别的。

早上孙正阳做了皮蛋瘦肉粥,还炸了油条,是从冰箱里拿出半成品现炸的,金黄酥脆。我坐在餐桌前吃了半根油条,粥喝了小半碗,他坐在对面翻手机,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吃完饭他要去超市,问我去不去。我想了想说"去",换了外套跟他下楼。小区门口的大超市周末上午人不少,他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隔了两步远。他在生鲜区挑排骨的时候回过头来问我:"妈您爱吃肋排还是脊骨?"

"肋排吧,肉嫩。"

他挑了一盒肋排放进车里,又去拿了玉米和胡萝卜。"晚上炖汤,"他说,"小雨不在家,咱俩也得好好吃。"

从超市回来的时候他拎了三个大袋子,我要帮忙他拦着不让。进了电梯之后他把袋子放地上喘了口气,说"妈您帮我按个三楼"。我伸手按了按钮,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看着电梯门上那面镜子,我在镜子里看见他的目光。

他在看我。不是那种随意的看,是盯着镜子里我的脸,看了好几秒。我别开头假装看楼层数字,他收回了目光。

那天下午他把我卧室里的窗帘拆下来了,说要洗。我站在旁边看着他踩在凳子上取挂钩,动作利索,窗帘布哗啦一下扯下来,抖了抖灰尘。

"妈,您这窗帘有点旧了,哪天我带您去布艺城挑块新的。"

"不用,还能用。"

"能用是能用,换块亮堂的颜色心情好。"他把窗帘卷了卷放进洗衣机里,按了启动键。洗衣机轰隆隆转起来,他在我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空荡荡的窗框,说"我去洗个手"。

晚饭炖了玉米排骨汤,他把汤里的胡萝卜块挑到我碗里,说"胡萝卜补维生素"。我吃了,汤清清淡淡的,带着玉米的甜味。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卧室的窗户没有窗帘,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把天花板照得灰蒙蒙的。我侧身躺着,看着那扇光秃秃的窗户,玻璃上隐约映着我自己的影子。

忽然我想起来一件事。早上我起来的时候那窗帘还好好的挂着的,他说"今天拆下来洗"之前,窗帘一直拉着,我没注意。但下午我去阳台收衣服的时候经过洗衣机旁边,发现里面空空的,根本没有窗帘在洗。我蹲下来把洗衣机盖打开看了看,里面什么都没有,就一点没排干净的水,湿漉漉的。

我愣了一瞬。然后听见客厅里有脚步声,我赶紧把盖子合上了。

那天晚上我听见他站在我门口站了很久。这次比昨天久,大概有两分钟。我听见他的呼吸声,隔着门板,轻轻的、均匀的,像睡着的人一样平静。

然后脚步声走了。

第二天早上窗帘已经挂回去了,洗过了,挂着阳光的暖意和洗衣液的清香。他站在餐桌旁边给我盛粥,说"昨晚您睡得还好吧"。

"挺好的,"我说,"窗帘挂回去之后屋里亮堂多了。"

他笑了一下,把粥碗放在我面前。

那天白天他出门了,说去公司开个短会。我一个人在家,把客厅和厨房收拾了一遍,拖了地,擦桌子。收拾到沙发前面的茶几底下的时候,我弯下腰用手摸了一圈灰,摸到一个硬东西,卡在茶几腿和地板之间的缝隙里。

一个黑色的小盒子,比火柴盒大一点,一面有个小小的圆形凸起,透明的,像玻璃珠子。连着一条细细的电线,顺着茶几腿垂下去,插在墙角的插座上。

我蹲在地上看着那个东西看了十几秒。手指头碰到它的时候冰凉的,塑料外壳光滑。我把它拿起来翻了个面,底上印着几个小字,密密麻麻的我看不清。

我的手指头微微抖了一下。

外面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上楼经过门口的,不是我们家。我赶紧把那个东西塞回原来的位置,拍了拍手站起来,心跳在胸口里撞得咚咚响。

那天下午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了三个小时的电视,但屏幕上演的什么我一点都没记住。孙正阳四点多回来的,手里拎了个纸袋,说"买了点橙子"。他换了拖鞋走过来,在茶几前面弯腰把纸袋放下来的时候,目光在那条茶几腿的位置扫了一眼。

我盯着电视机没看他。他站直了转身去了厨房,洗了两个橙子切好了端出来。

"妈,吃橙子。"

我把盘子接过来,拿了一瓣放进嘴里。酸,酸得牙根发软。

那天晚上我提前进了卧室,锁了门。这是我搬进来之后第一次锁门。门锁拧过去的时候咔哒一声,我在那声响里站了两秒,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来。

窗外梧桐叶沙沙响着,窗帘拉着,屋里暗沉沉的。我坐在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我的脸。我打开浏览器搜了那个小盒子底上的字——"微型监控摄像头",搜索结果跳出来的时候我的手一松,手机掉在被子上。

门口传来脚步声,走到我卧室门口停住了。门把手转了一下,锁着的,没拧动。

"妈?"孙正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跟平时一样温和平稳,"您睡了?"

"嗯,睡了。"我的声音出来的时候我自己听着还算稳。

门外安静了几秒。"那我明天早上把橙子放冰箱里,您起来吃。晚安妈。"

脚步声走了。我坐在床上,被子攥在手里,掌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合眼。听着窗外的风声、楼下的车声、隔壁主卧里偶尔翻身的响动,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灰蒙蒙的一片。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从搬进来的第一天想到昨天晚上那个空洗衣机,从每天早上的粥想到每次他站在门口看我的那几秒钟。

窗帘洗了。衣柜不知道翻过没有。床单被套他前两天刚换的。枕头是他买的。水杯是他换的。这间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他都碰过、都换过、都重新布置过。

我躺在那个荞麦枕头上,沙沙声在耳边响着,一下一下的,像什么东西在爬。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我终于迷迷糊糊眯着了,但做噩梦了。梦见有人站在我床头看着我的脸,黑漆漆的影子盖下来,我张嘴想喊但发不出声音。醒过来的时候浑身冷汗,后背凉飕飕的,窗外的天刚蒙蒙亮。

我坐起来,听见厨房里已经有了动静。水龙头开了又关,打火灶嘭一声着了,锅放在灶台上的声响。

他起来做早饭了。

我坐在床边听着那些声音,脑子里反复想着一个问题——小雨知道吗?

还有一件事。顾小雨出差前那个晚上,我好像听见她跟孙正阳在卧室里低声吵了几句嘴。声音压得很低,隔着墙听不清内容,但语调跟平时不一样。我当时以为是小两口闹别扭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天的声音里,顾小雨好像说了一句话,高了一点,又压下去了。

那句话我现在模模糊糊地想起来,好像是:"你对她好点。"

我对她好点。她对谁好点?是我吗?

我坐在床边,窗外的天越来越亮了。厨房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孙正阳大概在切东西,砧板上笃笃笃的,节奏均匀,跟我第一天听到的没什么两样。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锁拧开了。然后拉开卧室门走出去,孙正阳回头看见我的时候,脸上挂着他那副温良恭顺的笑。

"妈醒了?粥马上好。今天做了您爱吃的煎饺。"

"嗯。"我走到餐桌前坐下来,看着他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他穿着那件深蓝色家居服,围裙系得规整,锅铲在手里翻动着煎饺,油花溅起来滋啦滋啦响。

他转身把煎饺铲进碟子里端过来放在我面前。饺子的底煎得金黄焦脆,冒着白气。

"您尝尝,今天的馅儿我加了点虾仁。"

我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虾仁的鲜味混着肉香在嘴里散开,确实好吃。

"好吃。"我说。

他站在我对面看着我吃,笑了一下。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浓眉毛,双眼皮,鼻梁挺直,嘴角弯着。一张温良恭顺的脸。

"妈,"他忽然说了一句,"您昨晚上锁门了?"

我咬饺子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嗯,习惯了,我在老房子就锁门。"

"哦。"他端着杯子喝了口水,杯子挡着嘴,看不见他的表情。"那您以后别锁了吧,万一晚上有什么事我进不去。"

"什么事?"

他顿了一下。"比如说您不舒服了,或者做了噩梦害怕了。"他把杯子放下,看着我,"您一个人住那屋我不放心。"

"那就锁着吧。"我说,"我睡觉锁门习惯了好些年了,不锁睡不着。"

他看了我几秒钟,然后笑了,那个笑在他脸上挂了一会儿才慢慢退下去。

"行,"他说,"那您锁着吧。"

他转身回了厨房,背影在灶台前面停了停,然后拿起抹布擦了擦台面。他擦得很慢,一下一下的,把台面上根本不存在的油渍擦了又擦。水龙头拧开又关了,空气安静了几秒。

"妈,"他背对着我说,"窗帘洗好了您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干净了。"

"那我过两天帮您把床单也洗了吧。"

"不用,"我放下筷子,"床单我前阵子刚换的。"

他转过身来,手里拿着抹布,湿漉漉的。

"那换一换吧,"他说,"换个颜色不一样的,看着新鲜。"

他这句话的语气跟平时一样温和,但我听着,后背上那层汗又冒出来了。

"行,"我说,"你看着办吧。"

他笑了,把抹布挂回钩子上。

"哎。那明天我换。"

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响着,煎饺的香味还在空气里飘着。我坐在餐桌前,筷子搁在碗沿上,饺子还剩两个,凉了。

第四章 监控里的日常

我做了件这辈子没干过的事——偷看女婿的手机。

那天下午他去公司了,说有个会必须到场,走之前把午饭给我准备好了放进微波炉里,说"您到时候热一下就行"。门关上之后我又等了三分钟,确认他不会再回来拿东西,然后站起来进了他的卧室。

主卧平时我不怎么进去,偶尔帮他们收个衣服也是小雨在的时候。今天进去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轰轰的。房间里有他的气味,剃须水和淡淡的烟草味混在一起,床单是灰色的,叠得整齐。

他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屏幕暗着。我拿起来的时候手在发抖,手机壳是深蓝色的硅胶套,摸着热乎乎的。按了一下侧键,屏幕亮了,需要密码。

六位密码。我试了小雨的生日,不对。试了他们结婚纪念日,不对。试了他们的门牌号,不对。

我把手机放回去了,手心全是汗。

出了主卧之后我站在客厅里发了会儿呆,然后走到茶几旁边蹲下来,又把那个黑色小盒子拿出来了。这次我仔细看了看它的构造——微型摄像头,带无线传输功能,小得像颗纽扣。我把它翻了个面,底部的指示灯闪着微弱的红光,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它在拍着。一直在拍着。

我把摄像头放回原处,站起来走到厨房。微波炉里他那碗饭还搁着,我端出来放进冰箱里,又把冰箱门关上了。站在灶台前面的时候我看见墙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他的字:"妈,中午热饭的时候把蒸格放上,饭上面盖个盘子,热得透。"

我在便利贴前面站了一会儿,把它揭下来放进口袋里。

下午他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栗子,说路过街口看见有人在卖,想着我爱吃就买了。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剥栗子,用指甲在壳上掐个口子,一掰,栗肉完整地跳出来落在碟子里。他剥了二十来个,把碟子推到我面前。

"妈您吃,热的,趁热好吃。"

我拿起一个吃了,甜的,糯糯的。他在旁边看着我吃,手里又剥了一个放进碟子里。

"正阳,"我开口了,"小雨在那边还顺利吧?"

"顺利,她刚给我发消息了,说项目挺顺的,后天就能回来。"

"那挺好的。"我吃了第二个栗子。

他看了我一眼,手里的栗子壳在指间转了转。"妈,您想小雨了?"

"嗯,有点。"

"快了,"他把剥好的栗肉放进碟子里,"后天她就回来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手里那颗栗子。灯光照在他手背上,他的手指头又长又直,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的。他剥栗子的动作很有耐心,一个接一个,从头到尾没弄碎过一颗。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看电视,他坐在旁边单人沙发上翻手机。电视里演的什么我完全没看进去,余光一直在注意他的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他大概在回客户消息,偶尔打几个字,偶尔停下来看一会儿。

"妈,"他忽然开口了,没抬头,"您明天白天有没有什么安排?"

"没有,怎么了?"

"那我明天带您去个地方吧,"他抬起头来,"郊区有个公园,秋天的枫叶红了,挺好看的。咱俩去看看?"

我看着他的脸。电视的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他嘴角挂着笑,挺真诚的样子。

"行,"我说,"去看看吧。"

他点了点头,继续低头看手机了。

那天晚上我回卧室之后把手机掏出来,给顾小雨发了条消息:"小雨,你后天几点到?妈去接你。"

她过了几分钟回了一个"不用接,正阳说来接我"。

我又发了一条:"那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妈你这两天咋样?正阳照顾得还行吧?"

我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半天,打了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最后发了一句:"挺好的,你放心。"

放下手机之后我在床边坐了很久,手里握着那个杯子,他换的新杯子。白瓷的,杯壁厚实,上面的兰花图案在台灯的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我不知道这个房间里还有多少东西是他换过的。也不知道那些换过的东西里,有多少里面藏着我看不见的东西。窗帘后面、衣柜顶上、床底下、空调通风口的格栅后面。我坐在这个屋子里,像是坐在一个被布置好的舞台上,每个角落都有眼睛看着。

我站起来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窗外黑漆漆的,梧桐树的枝桠在路灯底下伸着,影影绰绰的。对面的居民楼亮着几扇窗,远远的,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我拉上窗帘,把台灯关了,躺下来。荞麦枕头沙沙响着,我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皮凉凉的,贴着额头的部分微微冰着。我闭着眼,耳朵里是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还有隔壁主卧里极其轻微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翻书,一页一页的,很慢。

第二天早上他带我去那个公园看枫叶了。

天不错,晴天,太阳暖融融的,风不大。公园里人不少,三三两两的,有带小孩的,有遛狗的。枫叶红了大半,夹着些黄的绿的,从远处看像一团一团烧着的火。孙正阳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隔了一两步,他走几步就回头等我一下。

"妈您看这棵,红得多透。"他指着一棵枫树让我看,我仰头看了看,叶子确实红得浓烈,阳光从缝隙里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子。

"好看。"我说。

"给您拍张照吧,"他掏出手机,退了两步举起来,"站树底下,笑一个。"

我站在那棵枫树下对着他的手机镜头,风吹过来把头发吹乱了,我伸手拢了一下。他按了好几下快门,然后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

"您看,多精神。"

屏幕上确实是我,站在红枫叶底下,头发被风吹得有点蓬,嘴角弯着。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老太太跟女婿出来逛公园,挺开心的样子。

拍完照继续往前走。路上有个小孩跑过去撞了我一下,我往后踉跄了半步,孙正阳伸手扶住了我的胳膊。他的手握着我的上臂,力道不重,但我感觉到他的拇指在我手臂内侧的皮肤上轻轻蹭了一下。

"妈没事吧?"他松开手。

"没事,小孩淘气。"

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我走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肩膀宽,步子稳,跟公园里那些带家里老人出来散步的中年男人没什么两样。

中午在公园旁边的餐厅吃了顿饭,他点的菜,三菜一汤,还给我要了一碗酒酿圆子。圆子小小的,糯米做的,甜汤里飘着桂花。我喝了一碗,身上暖乎乎的。

回去的路上他在车上放了歌,老歌,邓丽君的。他跟着哼了几句,手指头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拍子。我坐在副驾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秋天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把手背上晒得发烫。

"妈,"等红灯的时候他转头看着我,"您今天开心不?"

"开心。"

"那就好。"他笑了笑,"以后我常带您出来。"

绿灯亮了,他踩了油门,车子往前滑出去。音箱里的歌还在放,邓丽君唱着"甜蜜蜜",软绵绵的调子。

我靠在座椅上,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我闭了会儿眼,想着后天小雨就回来了。

晚上躺下来的时候我听见隔壁他在打电话。声音压低了的,断断续续的,隔着墙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我听见了一句高一点的,大概是他情绪上来了没压住。

"……你别管那么多,我心里有数。"

然后声音又低下去了,说了几句之后就挂了。房间里安静下来。

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黑暗里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咚咚咚的,比平时快。

隔壁房间的灯关了,脚步声走到我门口停了一下。这次比之前都久,我听见他的呼吸声,隔着门板,轻轻的。

我攥紧了被子,闭着眼没动。

大概过了两分钟,脚步声走了。

那晚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我醒着,一直醒到天亮。

第五章 衣柜里的东西

第四天我决定做点什么。

早上吃过饭之后孙正阳说要去公司签个合同,中午大概回来。门关上之后我在客厅里坐了五分钟,然后站起来去了次卧。

我把衣柜门打开,里面挂着我带来的几件衣服,一排整整齐齐的。我把它们拨开,看见最里面那层隔板上放着个纸盒子,我之前搬进来的时候没见过。

盒子不重,晃了晃里面没什么大动静。我打开来看,里面是几本旧相册和一个信封。相册封面上是顾小雨和孙正阳的婚纱照,他们俩站在海边,夕阳在背后铺成一片橙红色。我翻了翻,都是些正常的照片,婚礼的、旅游的、过生日的,没什么特别。

信封里装着几张纸。我抽出来看了一眼,手指头就僵住了。

是医院的就诊记录。上面的名字是孙正阳,日期是两年前,诊断栏写着几个字——"强迫性行为障碍",下面还有一段描述性的文字,我不太看得懂那些专业名词,但"控制欲""侵入性思维""需要长期干预"这些词一个个杵在我眼前,像钉子一样。

我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把盒子恢复原样放回衣柜最深处,然后把柜门关上了。

站在衣柜前面的时候我腿有点软,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响着,跟平时一样的声响,但今天听着总觉得那声音里夹了别的什么东西。

我走回客厅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凉的,我喝了一口,喉咙里冰凉凉的。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那纸上写的那些字,那些词一个一个蹦出来。

两年前。两年前他就开始接受治疗了。那小雨知不知道?她肯定知道——她是他的妻子,这种事瞒不住。那她为什么还让我搬过来住?她说过"你对她好点",那是对我说的还是对他说的?

我把水杯放下,站起来走到主卧门口。门没锁,我推开了。

主卧跟昨天一样,床单灰色,叠得整齐。床头柜上他的手机不在,充电器还插着,线头垂下来。我走过去打开衣柜,他的衣服挂了一排,衬衫西装深色外套,整齐得一丝不苟。里面那层抽屉我拉开看了看,是些杂物,充电线、说明书、发票收据。

抽屉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我拿起来拆开,里面是一沓打印出来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我看了一眼头像和名字,是顾小雨和他的对话。

第一条:"正阳,我妈搬过来住的事你真的不介意?"

他回:"不介意,她是你妈就是我妈。"

第二条:"那你这段时间状态怎么样?要不要再去看看医生?"

他回:"不用,我挺好的。你别担心。"

第三条是语音转文字:"她住那屋,我每天都能看见她,挺好的。"

"看见她"三个字后面他没说别的。但那个"挺好的"我看了好几遍,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把截图塞回信封放回原处,关上衣柜门,手在门板上停了一下。木头的纹理细密,摸上去微微发涩。

我从主卧出来的时候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门口。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咔哒,拧开了。

孙正阳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站在客厅中间,手里端着一杯刚倒的水。他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妈,您今天没出去?"

"没有,在家待着。"我喝了口水,"合同签完了?"

"签完了。"他换了拖鞋走进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我别开视线看着电视屏幕,屏幕上在放广告,一个穿花裙子的姑娘在跳舞。

"妈,"他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着我,"您今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没有,就是没睡好。"

"那您中午睡个午觉,我去做饭。"

他进了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的,然后是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我站在客厅里听着那些声音,手指头攥着水杯,指腹被杯壁凉得微微发麻。

他在厨房里问我:"妈,您中午想吃面条还是米饭?"

"米饭吧。"

"好嘞。我蒸条腊肠,您爱吃那个。"

我在沙发坐下来,电视还开着,但声音我完全没听见。脑子里全是那张就诊记录上写的字——"侵入性思维""控制欲""需要长期干预"。还有那几条微信截图里他说的"挺好的"。

他到底在好什么?

吃饭的时候他给我夹了块腊肠,切得薄薄的,油亮亮的。我吃了,香,咸,下饭。

"妈,"他扒了两口饭之后忽然开口,"您有没有觉得,咱俩现在这样住着挺好的?"

我筷子顿了一下。他抬头看着我,目光平静。

"就咱俩在家的时候,挺安静的,挺舒服的。"他笑了一下,"比之前小雨在的时候还舒坦。"

我夹了一口米饭放进嘴里嚼着,没接话。他也低头继续吃饭了,吃的速度不快不慢的,碗筷碰在一起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清脆地响。

那天下午他出门了,说去超市买点东西。门关上之后我立刻回了自己卧室,把门锁了。然后从床底下摸出手机拨了顾小雨的号码。

响了四声她接了。

"妈?咋了?"

"小雨,"我压低声音,"你跟妈说实话,正阳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妈你说什么呢?"

"他——"我顿了顿,"他以前是不是看过医生?"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然后顾小雨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低了:"妈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他衣柜里看到了。"

她那边沉默了很久。电话里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妈,"她终于开口了,"那是两年前的事了,他那时候压力大,有点焦虑,去看过几次心理医生。后来好多了,这两年一直没复发。你别担心——"

"他说的'挺好的',是说他状态挺好的?"

"他说他状态挺好的,我也觉得他挺好的。妈你怎么了?你跟我说实话,他在家对你——"

"他对我挺好的。"我说,"就是天天给我做饭,天天陪我看电视逛公园,天天早上站在我门口看我起了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几秒顾小雨的声音响起来,带了些迟疑:"他站你门口?"

"每天。"

又是安静。然后她说:"妈,我明天就回来。你今晚锁好门,有事给我打电话。"

"小雨——"

"你锁好门。"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紧了,"我明天一大早就走。"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了,梧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拉长又消失。客厅那边有动静了,他回来了,塑料袋窸窸窣窣的,然后是冰箱门开关的声音。

我站起来把门锁拧上了,咔哒一声。

晚饭的时候他做了红烧肉和醋溜白菜,还蒸了一碗蛋羹。他给我盛了满满一碗饭,自己吃得少。饭桌上他说话比平时少了些,但笑起来的时候还是一样温良恭顺的。

"妈,您今天怎么老看手机?"

"跟小雨聊了几句。"

"哦,"他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她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说明天。"

他嚼肉的动作慢了一下。"明天?不是后天吗?"

"她说项目提前结束了。"

他嗯了一声,把碗里剩下的饭扒完了。然后把碗放下来,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我。

"妈,那您明天跟小雨说,让她回来之前提前打电话,我去接她。"

"好。"

他笑了一下,站起来收拾碗筷。我坐在桌前看着他端着碗碟走进厨房的背影,水龙头开了,洗碗的声音哗哗的,跟之前的每一天一样。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没睡。窗帘拉着,灯关着,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隔壁主卧安安静静的,他大概已经躺下了,没有脚步声,没有开门关门,什么都没有。

但我能感觉到他在那面墙后面。能感觉到他躺在那里醒着,想着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明天小雨就回来了。我攥着被子,手指头在布料上掐出印子来。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我摸出来看,是顾小雨发的消息:"妈,我明天上午到。你别怕。"

我看着那四个字,鼻子酸了一下。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响着,风比昨晚大了些,把什么树枝刮在窗户玻璃上,划了一道细细的声响。

我把手机按灭了,放在枕头底下,侧身蜷起来,把被子裹紧了。

明天。

第六章 女儿回来的那天

顾小雨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端着那杯温水,杯壁已经不烫了。

门锁响的时候我全身绷了一下,然后听见外面她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钥匙拧了两圈,门推开,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卡其色风衣,手里拎着行李箱,头发比走的时候乱了些,大概是一路赶的。

"小雨。"我站起来,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

她换了鞋走进来,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从厨房探出头来的孙正阳。他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溅了油点子,看见她笑了一下:"不是说下午到吗?这怎么中午就——"

"提前了。"顾小雨把行李箱立在玄关,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膝盖,力道轻轻的,她的手指头凉凉的。

"妈,你这两天睡得咋样?"

"还行。"

孙正阳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们娘俩,锅铲在他手里晃了一下又放下来了。"那午饭我多做两个菜,小雨你想吃什么?"

"随便。"

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跟平时看我的时候不一样——里面有试探,还有别的。顾小雨抬头跟他对上了目光,三秒钟,然后她低下了头。

"我帮你弄吧,"她说,"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她站起来进了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的,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当响,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话,听不清内容。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水杯已经彻底凉了。

那顿饭吃得不尴不尬的。桌上摆了四个菜,清蒸鲈鱼、小炒肉、蒜蓉空心菜、番茄蛋汤,跟平时一样丰盛。但三个人对着一桌子菜,筷子碰碗沿的声音稀稀拉拉的。孙正阳还是给我夹菜,夹了块鱼肉放我碗里,说"妈您多吃点"。顾小雨看了他一眼,也给我夹了块排骨。

"妈你瘦了,"她说,"这两天没好好吃饭?"

"吃了,正阳天天做。"

顾小雨没接话,埋头扒了两口饭。孙正阳坐在对面,端着碗慢慢吃着,目光在桌上三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落在我脸上。

"妈,您今天气色好多了。"

"嗯,睡好了。"

下午顾小雨说要陪我去楼下走走。孙正阳说"我也去",她说"不用了你在家收拾收拾,我跟妈说点私房话"。他站在玄关处看着我们换鞋,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平了些。

下楼梯的时候顾小雨走在我前面半步,她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往后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心干干的,握得紧。

"妈,"她压低声音,"你跟我说实话,他到底对你做什么了?"

我们走出单元门,外面阳光白花花的,照得人眯眼。我在那排梧桐树底下站住了,叶子差不多落完了,剩下几片黄的挂在枝头晃着。

"他天天早上站我门口,"我说,"站在外面看。窗帘他洗过,枕头他换过,水杯他换了,床单也要给我换新的。我在客厅茶几下面发现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东西,就是那个摄像头。早上出门之前我把它从茶几腿上拆下来了,揣在口袋里。现在掏出来摊在掌心里给她看。

顾小雨低头看着那个黑色小盒子,脸色变了。她伸手拿过去翻了翻,底部的指示灯已经不亮了,大概我放口袋里的时候碰断了什么。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手指头捏着那个小东西捏得紧紧的。

"什么时候发现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走的第二天。"

她攥着那个东西站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他之前答应我了。"她的声音在抖,"他答应我了。"她重复了一遍,眼眶泛了红,但没哭出来。

"小雨——"

"妈,对不起。"她忽然把我抱住了,抱得很紧,她的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传过来,"我不知道他——我以为他好了,他跟我保证过——"

"不怪你。"我拍着她的后背,她的肩胛骨在我手底下微微颤着。

我们站在那排光秃秃的梧桐树底下,风把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吹落下来,打着旋从我们身边飘过。对面的花坛边上蹲着个老太太在晒太阳,眯着眼看了我们一眼又转回去了。

"妈,"顾小雨松开我,把那个摄像头攥进自己口袋里,"你先别回去。我带你出去住两天。"

"那你呢?"

"我跟他谈。"她吸了一下鼻子,脸上的表情稳了些,"我得跟他谈清楚。"

"你自己——"

"你放心。"她拍了拍我的手背,"我是他老婆,我知道怎么跟他说。"

那天下午顾小雨打了个电话订了个快捷酒店,在小区两条街外的位置。她带着我过去办了入住,把房卡塞在我手里,说"你先在这待着,我回去跟他谈完就过来接你"。

"小雨——"

"妈你信我。"她看着我,眼睛里的水光已经退了,剩下的是另一种东西,硬的,像她这个人关键时刻的那种东西。

我在酒店房间里坐了三个小时。窗帘拉着,台灯开着,电视我没开。手机握在手里反复看有没有新消息,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外面的天从亮变暗,街上的车声从稀疏变密集又变稀疏。

七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顾小雨。

"妈,"她的声音有点哑,但还算稳,"谈完了。"

"他怎么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他承认了。他说他就是想看着你,没说别的。但——"她顿了顿,"我让他搬出去了。今天晚上就走。"

"他肯?"

"他肯。"她顿了一下,"我拿了那个摄像头问他是不是他放的,他说是。我说那你走吧,今天晚上就走。他说好。"

我坐在酒店的椅子上,面前的台灯光打在手机屏幕上,亮晃晃的。

"那你一个人在家?"

"嗯。我没事。"她的声音里带了点别的东西,像是累了,又像是松了口气,"妈你今晚在酒店住,明天我过来接你。"

"好。"

电话挂了之后我坐在椅子上没动。台灯的光把影子投在墙上,斜斜的一团。窗外的街灯亮了,隔着窗帘透进来暗黄色的光,在墙面上晕开一片。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楼下那条街上车来车往的,有个穿黑衣服的男人拖着行李箱从小区门口走出来,路灯底下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他走得不快不慢的,走到路口站了一下,然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我放下窗帘回到床边坐下。手机上顾小雨又发了一条消息:"妈,明天给你买早点,你想吃啥?"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回了一个"随便,你买啥我吃啥"。她回了个"好"字。

那个晚上我睡得很好。酒店的床不软不硬,枕头不高不低,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隔着一层玻璃闷闷的。我躺下来之后很快就睡着了,没有做梦,中间也没醒。

第二天早上我被敲门声叫醒的。顾小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豆浆油条和一碗小米粥,头发扎起来了,穿了件干净的卫衣,看着比昨天精神。

"妈,吃早饭。"

我接过豆浆喝了一口,烫的,甜度刚好。

她看着我把油条掰成小段泡进豆浆里,然后自己坐在床边也打开了另一碗粥。

"他走了,"她说,"东西都搬走了。"

"嗯。"

"我跟他谈了一晚上,"她喝了一口粥,"他说他之前停了治疗之后觉得状态稳定了,但你来了之后——"

"之后怎么了?"

她把粥碗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白汽浮上来散去。"他说他控制不住。就是控制不住想看着你、想管着你、想让你待在他能看见的地方。"

"他没做别的事。"

"没有,"她抬头看着我,"这个是真的。就是那些——那些小动作。换东西、站门口、装那个——"她没把"摄像头"三个字说出来,用手比了一下。

我把油条从豆浆里捞出来咬了一口,软了,泡透了,味道还行。

"那你呢?"我问。

她看着我。"我?"

"你以后怎么跟他过?"

她把粥碗放下了,靠在椅背上。"他答应我去继续治疗。每周去看一次医生,我跟他说好了,效果不好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我懂。

"那你呢?"我又问了一遍。

她看着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眼角那一点点湿润照得亮晶晶的。

"我跟我妈过。"她说。

第七章 空房间和药盒子

从酒店回家之后,家里确实空了。

玄关的鞋柜上那双男式拖鞋不见了,衣架上那件灰色夹克也没了。厨房灶台上少了两个锅,调料瓶的位置空出来几块,一眼能看出来以前放过什么。客房的床单被套换了新的,浅蓝色碎花的,顾小雨说她昨天去买的,铺了一下午。

"妈,你以后住主卧吧,那屋采光好。"她站在次卧门口看着我。

"你呢?"

"我睡次卧。"她笑了笑,"反正也住不了多久,咱们看房子呢。我找了中介,下周去看几套两居室的,咱俩住。"

我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茶几底下空了,沙发旁边那个垃圾桶里的东西换过了。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叶子比前几天蔫了些,顾小雨端着水壶给它浇了水,水流下去从盆底漏出来一滩在窗台上。

她拿抹布把那滩水擦了,抬头看了我一眼。"妈,以后就咱俩了。"

"嗯。"

晚上她做了饭,简单的两个菜,手撕包菜和炒鸡蛋。味道比孙正阳做的淡一些,但吃着家常。我们娘俩坐在餐桌对面,头顶的灯把桌面上两个碗两个碟子照得清清楚楚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不大,演的是个综艺节目,有人在台上唱歌。

"妈,"顾小雨夹了一筷子菜放我碗里,"他那些东西我扔了一部分,剩下的让他自己来拿。你要是有不想看见的跟我说。"

"没了就行。"

她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饭。她吃饭的时候不爱说话,随我。这一点她从小就这样,我做饭她吃,坐在对面安安静静的,有什么话吃完了再说。

那几天顾小雨请了假没去上班,陪我在家待着。白天我们去看了两套房子,中介带路,一套在四环边上,老小区但采光好,楼下一棵柿子树结满了果子,橙红色的挂了一树。另一套在五环外,新一些但远,周围没什么商店。

"妈你觉得哪个好?"她从柿子树底下捡了个落下来的柿子递给我,还硬着,握在手心里凉凉的。

"第一个吧,买菜方便。"

"我也觉得。"她把柿子擦干净了装进口袋里,"那就定那个了。房东说下周能腾出来。"

从小区出来我们沿着街走了会儿,路边的银杏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剩几片黄的在风里打着旋。她走在旁边靠着马路内侧,手插在口袋里,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眯了眯眼。

"正阳昨天给我发消息了,"她忽然说,"说他去看了医生。第一周。"

"你怎么回的?"

"我说知道了。让他每周给我发一次复诊记录。"

我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走路,鞋尖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到前面又停了。

"你还想着他?"我问。

"我俩在一起四年了,"她没抬头,"说不想是假的。但——"她顿了一下,踢了第二颗石子,"他那样对你,我过不去。"

我没接话。风大了一些,她把外套拉链拉上来,领子竖起来挡住了半边脸。

"过段时间再说吧,"她说,"先把你的房子安顿好。"

房子定下来的那天是周五。三楼的朝南两居室,八十二平米,老小区但收拾干净,墙皮新刷过,暖气片换了新的,开窗能看见楼下那棵柿子树。顾小雨签了合同交了押金,拿了钥匙给我的时候在我手心里放了一下,金属凉凉的。

"下周搬,"她说,"就咱俩的东西,两天搬完。"

搬家的那天叫了个货拉拉,司机帮忙把大件搬上来,小的我俩自己提。顾小雨跑上跑下的满头汗,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我把旧家的东西一件一件装箱,纸箱子摞在客厅里堆了半面墙。

收拾到我那间卧室的时候,我把衣柜里的衣服取出来叠好,翻到隔板最里面的那个纸盒子——孙正阳的那些相册和就诊记录。我拿着那个盒子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客厅跟顾小雨说了一声。

"这个——"

她接过去打开翻了翻,看到那几张就诊记录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关上了。"我处理吧,"她把盒子夹在胳膊底下,"你继续收拾。"

那天晚上在新家吃了第一顿饭。楼下超市买的速冻水饺,煮了一大锅。我们俩坐在新餐桌前面,两张塑料凳子,桌面还没擦干净。窗外的路灯亮着黄光,照在那棵柿子树的枝桠上,影影绰绰的。

"妈,"顾小雨夹了个饺子沾了醋,"明天我去买张新的餐桌,这个太矮了。"

"好。"

"沙发也买一个,软的。"

"行。"

她低头吃着饺子,嚼了几口咽下去。"妈,你在这儿住着踏实不?"

我端着碗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柿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微微晃着。

"踏实。"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以前一样的,露出虎牙。搬了家之后她的脸好像松快了些,鼻梁上那颗小痣也跟着笑纹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新买的床单被套是浅灰色的,她挑的,跟我之前的习惯一样。枕头不高不低,睡着不硌脖子。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闷闷的,比之前那边小些。

闭上眼,没有楼下梧桐树的沙沙声了,也没有那个站在门口的呼吸声了。就安安静静的,暖气片里偶尔响一下,咕噜的,像人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睡得挺好。

第八章 药袋子里的复诊单

日子慢慢过起来了。

新家收拾好了之后顾小雨回去上班了,我白天在家看看电视、下楼遛弯、跟邻居聊聊天。楼下的柿子树冬天的时候光秃秃的,但太阳好的时候会有几只麻雀落在枝头蹦来蹦去,叽叽喳喳地叫一阵又飞走了。

孙正阳的消息每周来一次。顾小雨跟我提过几次,说他去看了医生,复诊记录发她看了,医生说状态有改善。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汇报天气。

"他上周说想见见你。"

那天晚上她在餐桌前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在剥一个橘子,手指头停了一下。

"见我?"

"嗯。"她把筷子放下,端着水杯喝了口水,"他说想当面跟你道个歉。我说我要先问你。"

橘子的皮被我剥下来一长条,连着没断,汁水沾在指甲缝里黏黏的。我撕了一瓣放进嘴里,酸甜的,舌尖刺了一下。

"你怎么想?"我问她。

她靠着椅背看着我。"我不替他说话。你不想见就不见,我回了他就行。"

我把那瓣橘子嚼完咽下去了。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纱帘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白晃晃的一小片。

"下周吧,"我说,"找个白天。你在场。"

她看了我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那我跟他说。"

见面的地方约在我家楼下的一个茶馆。地方是顾小雨挑的,说清净,不会吵。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风不大。我提前十分钟到了茶馆,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要了杯普洱。

孙正阳来的时候是顾小雨带进来的。他瘦了些,下巴尖了,穿了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收敛了不少。他走到我对面站了一下,没坐下,看了我一眼又低下了头。

"妈。"他叫了一声。

顾小雨推了推他胳膊:"坐吧。"

他坐下来,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头交叉着搁在那里。服务员过来给他倒了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杯子放回去的时候碰了一下桌沿,发出一声轻响。

屋里安静了几秒。窗帘拉着半扇,外面的天光透过纱帘照进来灰蒙蒙的。窗台上摆了一小盆文竹,细细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晃着。

"妈,"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些也慢了些,"今天找您来,是想跟您说声对不起。"

我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普洱的醇厚在舌头上散开来,暖暖的。

"那件事,"他继续说着,手指头交叉着换了个位置,"我做错了。我不该那样对您。我——"他停了一下,吸了口气又呼出来,"我在看医生了,医生说我这是一种病,控制不住的念头。不是借口,我就是想让您知道,我没想伤害您。"

顾小雨坐在旁边,目光一直看着桌面上的茶杯。她的手指头搭在杯壁上,圈着杯身,大拇指轻轻摩挲着瓷面。

"那你现在怎么样了?"我问。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了。"还在治。每周去一次,吃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药盒放在桌上,白色的塑料盒,上面贴着医院标签,"这个是大夫开的,治念头的。"

我没看那盒药,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他瘦了的脸看起来比以前年轻一些,眼底有青印子,大概没睡好。他看我的那一眼里头那些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温良恭顺但底下有东西在压着。现在那个底下的东西好像松了些,空的。

"你好好治。"我说。

他点了点头。顾小雨在旁边开口了:"妈,他后面还有半年的复诊期,医生说到时候再看情况。"

"那到时候再说。"

孙正阳又抬头看了我一眼,这次他嘴角动了一下,想笑但没笑出来,又低下去了。他把那盒药收起来放回口袋里,然后站起来冲我鞠了个躬。

"谢谢妈。"他说完转身往外走了。

顾小雨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跟出去了。透过茶馆的窗户我看见他们站在门口的台阶边上说了几句话,孙正阳的肩膀微微垮着,顾小雨站在他对面,两只手插在口袋里,风吹过来把她头发吹散了,她没拢。说了大概两三分钟,他转身走了,背影拐过路口不见了。顾小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来。

"走了?"我问。

"走了。"她坐下来,把那杯凉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凉了。"

我把自己那杯推过去:"喝这个,还热。"

她接过去喝了两口,放下。"他说他下个月换个医生,说现在这个效果一般,他找了另一个专治这种的。"

"那让他换。"

她点了点头。窗外的天更暗了些,大概要下雨了。茶馆里的暖气管咕噜响了一声,旁边的桌有人在低声聊天,声音嗡嗡的,像远处电视机的声响。

"妈,"顾小雨看着我,"你怨他不?"

我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茶已经不怎么烫了,温温的从喉咙下去。

"怨过。"我说,"但怨他也没用。他自己有病,他自己也控制不住。我要是一直怨着,咱俩的日子怎么过?"

她没再说话,低头看着桌面上的木纹。手指头在桌面上划了两道,跟着纹路走的。

"小雨,"我叫她,"你怨自己吗?"

她抬了下头又低下去,嘴唇抿着。

"有一点。"

"你怨自己干什么?又不是你让他变成那样的。你知道了就让他去治了,你没瞒着我。"

她抬头看着我,眼眶里头水光闪了一下,但没掉下来。

"吃晚饭去吧,"我站起来,"楼下新开了一家面馆,我看着还行。"

她也站起来跟在我后面往外走。茶馆的门推开的时候外面的冷风灌进来,我缩了缩脖子,她把围巾摘下来递给我,我接过来围上了。

那家面馆确实还不错,汤头鲜,面条筋道。我们要了两碗牛肉面,她多加了一份香菜,我多加了一份醋。吃完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雨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路灯底下像撒了一层银色的粉。

她撑了伞,我钻进去跟她一起走。两个人挤在一把伞底下肩碰着肩,脚步踏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脚。

回到家之后她先去洗了个澡。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把电视机打开,声音调得小小的,看了会儿新闻。卫生间里水声哗哗响着,暖气片咕噜咕噜,楼下那棵柿子树的枝桠在风里刮着窗户玻璃,细细的声响。

我靠着沙发背闭了会儿眼,手搁在膝盖上。

外面雨大了些,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

第九章 冬至的饺子

冬至那天顾小雨说包饺子吃。

她早上去超市买了猪肉、白菜、葱姜和饺子皮,回来的时候在门口把塑料袋换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拍着羽绒服上的水珠。外面下雪了,细细碎碎的雪花在路灯底下飘着,落在地上就化了。

"妈,今天包饺子,我来调馅。"她把菜放在厨房台面上,脱了外套挂椅背上,"你擀皮还是包?"

"我包吧,擀皮累手腕。"

她系上围裙开始剁肉馅,菜刀在砧板上笃笃笃的,节奏比孙正阳慢一些,但听着舒服。我坐在餐桌旁边等着,她偶尔把白菜碎末放进碗里,拧了拧水分又倒进去,手指头冻得红红的。

调好馅之后她把面皮端过来放在桌上,一摞圆圆的皮摞在一起,薄薄透光的。我拿起一张摊在掌心,舀了一勺馅放上去,对折,捏褶子。饺子鼓起来一排摆在案板上,圆滚滚的,像一群小元宝。

顾小雨也坐下来包,她的动作比我快,皮在她手心里转一下馅就进去了,再一捏褶子就成型了。她包了一排之后看了看我包的,笑了。

"妈你褶子捏得比我匀。"

"做了半辈子饭了,还匀不过你?"

她乐了一声,继续低头包。窗外的雪下得比刚才大了些,从细碎变得密密麻麻的,落在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屋里暖气开着,窗户玻璃蒙了一层雾,看不清外面了。

"妈,"顾小雨把又一个饺子放下,"正阳今天给我发消息了。"

"他说什么?"

"说他今天也包饺子了,一个人,白菜馅的。"她顿了一下,"还说冬至快乐。"

我捏褶子的手没停。"你怎么回的?"

"我说冬至快乐,好好吃。"她把最后一个饺子放好,把手上的面粉拍了拍,"然后他又发了一句,说他新换的医生挺好的,给他调了药,最近头没那么沉了。"

"那挺好的。"

她站起来去烧水,锅放在灶台上,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关了。打火灶嘭一声着了,蓝火苗舔着锅底,水慢慢热起来。

"妈,"她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我,"他说他那边医生建议,如果状态稳定的话,可以考虑明年春天恢复跟我的联系。"

"那你到时候再说。"

"嗯。"她把锅盖盖上,靠在灶台边沿转过身来看着我,"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我继续包着饺子,把最后一个褶子捏紧放下,案板上整整齐齐两排饺子,中间隔了条线,她包的那排胖些,我包的那排小些。

水开了。她端着案板过去下饺子,一排一排沿着锅边滑下去,白气腾起来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她拿勺子背推了推锅底,防止粘锅,动作跟她爸以前煮饺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她的背影,白汽在她身边散开来。她爸走了快十年了,那时候她刚上高中,瘦瘦小小的一个人站在厨房里看他爸煮饺子,问"爸饺子啥时候熟"。他爸说"浮上来就行",她就蹲在灶台前面等着看饺子浮上来。

现在她站在她爸站过的位置上,推着锅里的饺子,动作比他爸生疏些,但架势对了。

饺子浮上来之后她拿漏勺盛了两大碗,端过来放在桌上。还调了醋蒜汁,搁了香油和辣椒油,碗边放了两双筷子。

"吃吧妈,趁热。"

我夹了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烫得呼了口气。馅咸淡刚好,白菜脆生生的混着肉香,她调的馅比她爸当年调的淡一些,但味道正。

"好吃。"我说。

她也夹了一个吃了,嚼了嚼点头。"嗯,还行,比上次进步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积在窗台上越来越厚了。电视开着,新闻里在播冬至的习俗,画面是北方人家包饺子的场景,老太太坐在桌边捏褶子,媳妇在旁边擀皮,小孩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的。镜头一转,换成了南方吃汤圆的画面,圆滚滚的白团子在碗里浮着。

顾小雨看了一眼电视,说:"南边吃汤圆,咱北边吃饺子。"

"都行,"我夹了第二个饺子,"都有团圆的意头。"

她没接话,低头慢慢吃着。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响和暖气片里水流过的声音。窗台上的雪越积越厚了,映着路灯的光白蒙蒙的一片。

"妈,"她把碗里最后一个饺子吃了,放下筷子,"谢谢你。"

"谢我啥?"

"谢谢你愿意给他机会。"她看着桌面上的空碗,"我知道你心里肯定还有气,但你今天没说不让我跟他说话。"

我端着碗把饺子汤喝了几口,碗沿挡着脸。

"他要是真能把病治好了,那是对他自己好。"我把碗放下,"你们俩的事,我不挡也不推。到时候你自己看着办。"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她弯腰刷碗的背影被厨房的灯光照着,围裙系在腰间,袖子卷到手肘上面。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她比几个月前瘦了些,头发长了些,披在肩上垂下来,在灯光底下泛着柔和的棕色。

桌上的醋碟还放着,我把它端起来倒进了厨房的水池里。她侧身让了一下,我冲她笑了笑。

"你歇着吧,"我说,"剩下的我来。"

她没让,接过去继续刷了。水流声哗哗的,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在安静的冬日晚上听着清脆又暖和。

我站到窗前往外看了看。雪已经停了,窗台上的积雪在路灯底下泛着白光,楼底下那棵柿子树的枝桠上挂了一层白,细细的一圈,像裹了糖霜。

"明天雪会化的,"顾小雨在后面说,"地就不滑了。"

"那正好,"我说,"明天去市场买只鸡回来炖。"

"行。"

我转过身来,看见她擦干了手把围裙挂回钩子上,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她歪着身子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脸颊,带着洗发水的淡香。

电视里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说明天多云转晴,气温回升。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咕噜咕噜响着,窗台上的雪慢慢化了些,沿着窗户玻璃往下淌了一道细细的水痕。

"妈,"她说,"明年春天阳台种点花吧。"

"种什么?"

"月季,好养。你看着行不?"

"行。种几盆红的。"

她嗯了一声,在我肩膀上蹭了蹭,不说话了。窗外的路灯照着那一层薄薄的雪,白亮亮的,把整个窗台都照亮了。

第十章 春天来了

开春的时候阳台上的月季还真种上了。

顾小雨买了几棵小苗回来,红的一个品种,粉的一个品种,装在黑色的育苗盆里,根上裹着湿泥。她蹲在阳台的地砖上往盆里填土,手指头被泥巴糊得黑乎乎的,侧脸被三月的太阳晒着,微微泛着暖光。

"妈,你说这能不能养活?"她拍了拍手上的土,抬头看我。

"能,你勤浇水就行。"

她站起来把花盆摆在阳台栏杆上,三盆红的靠左,两盆粉的靠右,排成一排。阳光照在嫩绿的叶片上,叶脉在光底下透亮。

那天她弄完花之后洗了手,进来说有事跟我商量。

我们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她泡的两杯茶。她端着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转了一下杯口让它朝外。

"妈,"她说,"正阳那边跟我说,他上个月做了新一轮评估,医生说他的状况稳定下来了。药量减了,复诊间隔拉长了。"

"然后呢?"

"他说他想请咱俩吃顿饭。"她看着我的眼睛,"不是之前那种道歉饭,就是——他想让你看看他现在什么样了。他说他想把这事慢慢捡起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但没有别开视线。

"你怎么想的?"我问她。

她低下头看着茶杯水面上的绒毛浮着,想了想。

"我想试试,"她说,"但不是一下就回到以前那样。就是——一起吃顿饭,看看他还行不行。你要是觉得不行,我就跟他说再等等。"

我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她。她坐在对面,手搭在膝盖上,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她还戴着,素圈的。她低头的时候那枚圈反射着窗外的光,细细的一道光。

"那就去吧,"我说,"你看看他行不行再说。"

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她之前那些笑松快了些,虽然还是带着点试探的意味,但比之前敞亮。

吃饭的那天定在三月底的一个周日,地点在一家烤鸭店,是顾小雨选的。她说"店里热闹,说话不尴尬"。我出门之前换了件新买的暗红色毛衣,对着镜子看了看,头发拢了拢,别了枚黑卡子。

顾小雨在外面等我,穿了件米白色风衣,头发散着。她见我出来上下打量了一下,点了点头。

"挺精神的,走吧。"

到了烤鸭店的时候孙正阳已经到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了一壶茶,看见我们进来他就站起来了。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件深色开衫,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些,打理得干净。他胖回了一些,脸颊上有了肉,眼底的青印子也淡了。

"妈,小雨。"他叫了两声,声音比之前那次稳当些。

我们坐下来。他把菜单递过来,顾小雨接过去翻了翻点了几个菜,又递给我看。我加了一个凉拌黄瓜,孙正阳说"再加个芙蓉玉米羹吧,您之前爱喝"。

他记得。那是我以前在他家吃饭的时候喝过一回的汤。

等菜的时候他坐在对面,双手放在桌面上,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他话比以前少了些,但看着顾小雨的眼神里那层东西比以前透亮了,不再是压着什么的那种亮,是松弛了的亮。

"最近工作怎么样?"顾小雨问他。

"还行,上月提了个大区主管,工作量少了点,没以前那么累了。"

"那挺好的。"

菜上来了。烤鸭片得薄薄的,配了葱丝黄瓜条和甜面酱。孙正阳卷了一个先递给我,我接过来吃了一口,鸭皮脆,肉嫩,酱的咸甜刚好。

"妈,好吃不?"他问。

"好吃。"

他点了点头,自己也开始卷。顾小雨在旁边看着他卷饼的动作,他手指头比以前稳了些,卷完之后递给她,她顿了一下接了过去。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聊的不多。孙正阳说了说他换医生之后的情况,说新开的药副作用小些,头没那么沉了,睡眠也好了。顾小雨问他"那还每周去吗",他说"两周一次了,医生说再稳定三个月可以考虑月度的复诊"。我在旁边听着,把面前的菜慢慢吃着。

快吃完的时候孙正阳把筷子放下了,看着我。

"妈,"他说,"我想跟您说一声。之前的事我不会再做了,我自己也不想再那样了。我就想好好过日子,把我自己的病治好。"

我看着他的脸。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嘴角平着,没有笑,但那副表情比以前那些温良恭顺的笑更像是一个人该有的样子。

"那你就好好治,"我说,"日子是你俩过的,跟我没关系。你把自己治好了,比跟我道多少回歉都强。"

他点了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杯放下来的时候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轻响,他手指头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搁在桌面上。

顾小雨在旁边低头喝了口汤,没说话。但她另一只手放在桌面底下,过了一会儿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她的手指头凉凉的,在我手背上搭了两秒就收回去了。

出了烤鸭店的时候外面的天还亮着,三月底的阳光已经有了暖意,照在街边的玉兰树上。玉兰花开了,白色的,一树一树的,在蓝天的映衬下格外干净。孙正阳站在店门口跟我们道了别,说"我坐地铁回去,你们打车吧"。顾小雨说"好",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往地铁站方向走了。

他的背影在玉兰树下走了几步,停下来摸了摸口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的,跟他以前走路的样子差不多,但肩膀的线条比去年那会儿松了些。

顾小雨站在我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然后收回目光看了看路边的玉兰花。

"开了,"她说。

"嗯,开了。"

她挽着我的胳膊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阳光暖融融地晒在肩膀上。路过的花坛里有迎春花开着一小簇一小簇的黄,墙角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车棚上系着几个彩色风车,在风里呼呼转着。

"妈,"她走了几步之后开口,"你说他这回能行吗?"

"你要是问我,我说不好。"我看着前面的路,"但你问你自己,你觉得他行不行?"

她想了想,脚底下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石子滚了两圈落在前面。"我觉得他比以前强了。但不着急,再看看吧。"

"那就慢慢看。"

她嗯了一声,挽着我的胳膊继续往前走着。路过的风里带着玉兰花的甜香和泥土化冻之后的那种潮湿气息,暖乎乎地扑在脸上。

"妈,"她又叫了我一声。

"嗯?"

"春天真的来了。"

我抬头看了看路边的玉兰树,满树的白花在风里微微颤着,像是刚睡醒伸了个懒腰似的。阳光从花缝间漏下来,在地上落了碎碎的光斑,一晃一晃的。

"来了。"我说。

她挽着我的胳膊紧了紧,步子慢下来配合着我的节奏。两个人的影子被下午的太阳拉得斜斜地铺在人行道上,一高一矮,挨在一起。

春天确实来了。月季的苗在阳台上已经冒了新的嫩芽,红的新叶尖上带着一点淡紫,在暖风里舒展开来。土里的根扎深了,茎干挺直了,再过两三个月就能打花苞了。

路边的玉兰花过了盛花期开始往下落花瓣了。白的,一片一片的,落在人行道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

"回家?"顾小雨问。

"回。"

我们拐过路口往家的方向走。那棵柿子树光秃秃了一个冬天,枝桠上也冒出了小小的绿芽,密密麻麻的。树下有只狸花猫蹲在墙根晒太阳,眯着眼舔爪子,看见我们过来伸了个懒腰,跳上了墙头走了。

三楼的窗户开着半扇,纱帘被风吹出来又收回去,一鼓一瘪的。阳台栏杆上那几盆月季的苗在风里微微晃着,嫩嫩的叶子接住了下午的光。

我挽着女儿的手走到楼下,抬头看了看那扇窗户。

纱帘还在风里动,阳台的花盆在太阳底下晒着,绿油油的。

"晚上吃啥?"顾小雨问。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吃凉面吧,天暖和了。"

"行。"

她松开我的胳膊先上楼开门去了,钥匙在门口叮当响了一声。我站在楼下又看了一眼阳台上的花盆,那几棵苗在春天的阳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

然后我也上楼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全文虚构创作,人物情节均无现实原型,内容为AI辅助生成,勿对标现实,文中行为不具备参考性,请勿效仿。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网络热议:当前养老制度是对农二代的双重压迫,你认同吗

网络热议:当前养老制度是对农二代的双重压迫,你认同吗

慧翔百科
2026-08-19 17:42:41
彻底凉凉!以为社保“瞒天过海”能养老,十年旧账全被扒干净

彻底凉凉!以为社保“瞒天过海”能养老,十年旧账全被扒干净

你在偷看谁
2026-08-19 21:00:31
47岁杭州女医生“炸翻”朋友圈:高血脂练回正常,马甲线清晰可见!她只在客厅做了一件事

47岁杭州女医生“炸翻”朋友圈:高血脂练回正常,马甲线清晰可见!她只在客厅做了一件事

环球网资讯
2026-08-19 09:30:09
75岁王石在深圳海滩跑步锻炼被偶遇!网友:他光着膀子,身材看起来好瘦,肌肉少得可怜,只剩皮包骨了

75岁王石在深圳海滩跑步锻炼被偶遇!网友:他光着膀子,身材看起来好瘦,肌肉少得可怜,只剩皮包骨了

火山詩话
2026-08-19 10:12:50
知情人曝赵海峰酒局上伤害女性细节!警方介入,一关键人物被漏掉

知情人曝赵海峰酒局上伤害女性细节!警方介入,一关键人物被漏掉

大眼妹妹
2026-08-19 20:54:48
比亚迪高管:现在比亚迪智能驾驶比华为强,只不过没人相信而已

比亚迪高管:现在比亚迪智能驾驶比华为强,只不过没人相信而已

观察者网
2026-08-19 19:22:51
日均4000箱!胖东来推75元光瓶酒,被中产抢空,引爆2000亿赛道

日均4000箱!胖东来推75元光瓶酒,被中产抢空,引爆2000亿赛道

椰青美食分享
2026-08-20 04:00:47
杨乐乐11岁儿子现身,眼神举止异常引热议,网友建议汪涵练小号

杨乐乐11岁儿子现身,眼神举止异常引热议,网友建议汪涵练小号

娱乐小丸子
2026-08-19 11:35:36
5.76亿拿下经营权,唐山路边停车收费为何“不得人心”

5.76亿拿下经营权,唐山路边停车收费为何“不得人心”

空瓶子
2026-08-19 16:06:05
七夕到了,年轻人也不敢开房了。

七夕到了,年轻人也不敢开房了。

微微热评
2026-08-19 22:52:17
公安系统的朋友坦言:微信如同没穿衣服,很多普通人却浑然不知

公安系统的朋友坦言:微信如同没穿衣服,很多普通人却浑然不知

花小猫的美食日常
2026-08-19 07:08:36
为了洗地,某些大v能“无耻”成这样,是我没想到的!

为了洗地,某些大v能“无耻”成这样,是我没想到的!

走读新生
2026-08-19 15:06:29
女子花53000元回收购物卡,成交数小时后56张卡全部被消费沦为空卡;作案手法曝光

女子花53000元回收购物卡,成交数小时后56张卡全部被消费沦为空卡;作案手法曝光

浙江之声
2026-08-19 14:19:54
家被拆完了!赵岩昊2年C类合同签约宁波,浙江广厦离队第6人

家被拆完了!赵岩昊2年C类合同签约宁波,浙江广厦离队第6人

林小湜体育频道
2026-08-19 18:23:12
特种部队俘获30名俄军!俄媒大肆报道,暗示乌军第3军团司令已死

特种部队俘获30名俄军!俄媒大肆报道,暗示乌军第3军团司令已死

鹰眼Defence
2026-08-19 17:41:00
北大国发院副院长雷人言论:灵活就业是福利,不像我们朝九晚五,待遇好但没自由

北大国发院副院长雷人言论:灵活就业是福利,不像我们朝九晚五,待遇好但没自由

小徐讲八卦
2026-08-19 15:03:12
法国小伙成都吃包子,3笼下肚付钱时愣住:46?你们是不是算错了

法国小伙成都吃包子,3笼下肚付钱时愣住:46?你们是不是算错了

华庭讲美食
2026-08-18 10:42:53
美国制裁赤根智子,日本网民炸锅!

美国制裁赤根智子,日本网民炸锅!

环球时报国际
2026-08-19 16:26:49
2-1!罗德里亮相诺坎普,7000万先生浪费点球,巴萨主场奏凯

2-1!罗德里亮相诺坎普,7000万先生浪费点球,巴萨主场奏凯

我的护球最独特
2026-08-20 04:09:12
知情人曝光赵海峰酒局上伤害女性细节!警方已介入,公司紧急换人

知情人曝光赵海峰酒局上伤害女性细节!警方已介入,公司紧急换人

社会日日鲜
2026-08-19 09:05:12
2026-08-20 07:11:00
新时代的两性情感
新时代的两性情感
热爱港剧
3147文章数 8539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他把中国红画到了极致!这红衣女子,美得让人不敢呼吸!

头条要闻

升学宴事故致5死17伤 主家亲属:主家发愁怎么赔偿

头条要闻

升学宴事故致5死17伤 主家亲属:主家发愁怎么赔偿

体育要闻

拥有“儿皇梦”的罗德里,为何选择巴萨?

娱乐要闻

章子怡财路遭到质疑,套现3亿冲上热搜

财经要闻

内部反腐,让大疆错过宇树250亿收益?

科技要闻

宇树的悬念还在后面

汽车要闻

小米澎程N70体验 后排空间夸张亦可旋转对坐

态度原创

教育
家居
亲子
本地
数码

教育要闻

72岁董明珠任校长,这所学校正式招生

家居要闻

2026建博会(广州) 公装联探展交流活动

亲子要闻

新闻8点见丨胎儿“手术师”;早期投资人谈为何押中王兴兴

本地新闻

先导片|攀登不止,让不同的故事在此连接

数码要闻

天马高端OLED天工屏2.0发布会定档8月26日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