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币的秩序：别无选择的时代，正在终结

内容来源|本文摘编自中信出版集团书籍

《货币的秩序》

缪延亮著

责编 | 贾宁

第 9784 篇深度好文：6746 字 | 11 分钟阅读

货币的竞争，就像企业争抢行业标准的竞争——谁定了标准，谁就掌握了定价权和游戏规则。今天，美元这套“行业标准”正在松动。

“有时候几十年里没有发生什么事情，有时候几个星期就发生了几十年的事情。”

2025年4月，美国对全球加征“对等关税”，美元不升反贬，美债收益率逆势上行。曾经被视为“安全资产终极锚点”的美国国债，第一次被全球投资者集体抛售。与此同时，特朗普政府多次表示美元储备货币地位是“沉重的负担”，暗示希望美元贬值。

秩序的裂缝，正在从边缘向中心蔓延。

一、美元霸权≈市场垄断：
你以为的常识，可能都是误读

1.储备货币地位的三个核心权力

什么是“储备货币地位”？打个比方。全世界200多个国家做生意，需要一种“通用结算货币”——就像企业之间签合同，得有一套公认的度量标准。

美元，就是这套标准。谁定了标准，谁就掌握了三个核心权力：

定价权：石油、黄金、大豆等大宗商品，都用美元标价。

清算权：跨境支付大部分要走纽约的银行系统。

铸币税：全世界都需要美元，美国印钞票就能换取真实商品。

这就是美元霸权。本质上，它和企业在行业中占据垄断地位是一回事。

2.三个被误读的“常识”

《货币的秩序》全书开篇抛出十个问题，我们挑最关键的三个，逐一拆解：

谜题一：美国会主动放弃垄断地位吗？

特朗普政府多次表示美元储备货币地位是“沉重的负担”，似乎想甩掉。但书中一针见血：这是话术，不是真心话。

用商业逻辑看就清楚了：一个占据垄断地位的企业，会主动放弃市场支配力吗？不会。它只会嘴上喊“负担重”，背地里拼命维护。

美元给美国带来的利益远超负担。仅“铸币税”一项——外国投资者持有的美债因通胀造成的购买力损失，2021-2022年就超过5000亿美元，相当于2022年美国GDP的2%。

更巧妙的是，美国的资产负债结构是“外币资产、本币负债”。这意味着什么？美元贬值，美国的净负债就缩水了。相当于：“美元每年仅需贬值约4%，就能填上经常账户赤字的窟窿。”

任何谈判和博弈，别听对方怎么说，看对方的利益结构。美国嘴上说负担，实际在享受垄断红利。

谜题二：“特里芬难题”——被滥用的理论

“特里芬难题”被反复引用：美国要给全球提供美元，就得保持贸易逆差；逆差太大，美元就不稳了。

但这也是误读。事实是什么？1945年美元成为全球主要储备货币后，美国在随后30年里一直是贸易顺差。储备货币地位和贸易赤字，没有必然关系。

这个理论误判甚至被美国政府拿来当武器——白宫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米兰以此为由在全球挑起贸易摩擦。但实证研究表明：储备货币地位对汇率和贸易赤字的影响微乎其微。

很多看似权威的理论，可能是被有选择地引用来服务于特定目的。做决策时，先回到事实和数据。

谜题三：美股变成了“安全资产”？

2025年初出现一个反常现象：标普500的股权风险溢价一度“消失”——投资者把股票当成了国债一样安全的资产。

书中用“推”和“拉”两个维度解释：

推力（美债不安全了）：美元在全球外汇储备中的占比从2016年的65%降到2023年的57%。投资者在撤离美债。

拉力（美股太诱人）：AI浪潮助推“科技七姐妹”暴涨，海外资金蜂拥而入。

这背后是“两个美国”的分裂：一个是债台高筑、积重难返的政府部门，另一个是看起来生机勃勃的私人部门。

任何市场都可能存在“结构性分裂”。就像一家公司，母公司负债累累但子公司可能高增长。关键看你投的是哪个“美国”。

二、“双锚论”≈品牌信任：
美元为什么“该跌不跌”？

1.美元靠什么扛住了？

历史上，美元多次走弱，但从未被真正取代。为什么？

这依赖于“美元双锚论”，用商业语言翻译就是——美元的品牌信任建立在两根支柱上：

第一根：法理之锚。主权信用、权力制衡、法治、独立央行。商业类比，相当于品牌的制度背书（专利、合规、治理透明度）

第二根：功能之锚。广阔高效的金融市场，持续提供金融公共品，这就是商业中的产品生态的不可替代性（用户黏性、网络效应）。

再加上一个因素——“别无选择”（TINA）。就像用户明知某个平台垄断了也不得不继续用，因为替代品还没准备好。

2.这次，两根锚都在松动

书中列出三组关键数据：

① 债务膨胀失控

对外总负债：从2006年的16万亿美元 → 2025年的71万亿美元

对外净负债：从不到2万亿美元 → 28万亿美元（GDP占比88%）

② 制度信任下降

国会游说支出从1998年的14.5亿美元飙升至2023年的42.6亿美元——政策越来越被利益集团“俘获”

2023-2024年，国会未能通过任何一项常规拨款法案

③ 金融制裁武器化

频繁使用金融制裁冻结他国资产，动摇了“我的钱存在美国很安全”的基本信任

品牌信任不是一次建立的就一劳永逸。制度信任（法理之锚）和产品生态（功能之锚）缺一不可。一旦两者同时松动，垄断地位的崩塌可能比预期更快。

三、“慢积累、
快触发” ≈ 创业者的拐点逻辑

1.货币秩序更替的底层规律

书中提出了一个极具洞察力的框架——三层认知升级。

第一层：见现象。美国短期行为异常，“这次不一样”。

商业类比：只看竞品的短期动作就下结论。

第二层：见历史。拉长周期看，美元地位依旧稳固。

商业类比：回顾历史数据，发现格局没变。

第三层：见本质。穿透表象，洞察秩序更替的深层规律。

商业类比：识别行业拐点的底层驱动力。

核心规律是六个字：慢积累，快触发。

国家综合实力的变化是“慢积累”的——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渐进过程； 但一旦力量对比跨过临界点，一个“触发事件”（地缘冲突、金融危机、政策转向）就能瞬间打破惯性，引发快速重构。

2.一个值得深思的历史规律

1900年前后，美国经济规模已超过英国。但美元直到1945年才取代英镑的储备货币地位，又等了25年，到20世纪70年代才靠“石油美元”确立主导地位。

实力领先了45年，货币主导权才完成交接。

“货币地位的变迁，往往滞后于实际竞争力的变化。”

这和做企业是一样的。你的产品可能已经比竞品好了，但用户迁移需要时间——品牌惯性、转换成本、网络效应都会制造“滞后”。但一旦拐点来了，变化会比你预想的快得多。准备要趁早，爆发在瞬间。

四、人民币国际化≈中国
企业的“出海战略地图”

先厘清一个核心认知：经济实力≠金融实力；贸易地位≠货币信任。

中国是全球最大贸易国，制造业增加值占全球近30%。但人民币在全球支付中的份额，远不及这个比例。这就像一家企业销量全球第一，但品牌力还没建立——产品卖出去了，定价权和话语权还在别人手里。

1.人民币国际化发展的五步走战略

人民币国际化的五条发展主线，是五步走的发展战略，我们可用用企业战略的视角重新解读：

一是增强汇率弹性。汇率由市场供需决定，减少行政干预。用企业战略进行类比：让定价机制更市场化。

二是扩大安全资产供给。发行更多高质量人民币债券，让外资有东西可买。用企业战略进行类比：给客户提供可信赖的“产品货架”。

三是深化跨境结算。大宗商品贸易用人民币计价结算（如中东石油贸易）。企业战略类比：拓展渠道，用真实场景锁定用户。

四是统筹在岸与离岸市场。“盆栽里长不出大树”——在岸市场要够深够大。企业战略类比：国内市场和国际市场双轮驱动

五是发展数字货币。探索离岸人民币稳定币等创新路径。企业战略类比：布局下一代基础设施。

2.账户开放：什么时候“出海”才安全？

这是人民币国际化最大的争议点。主流观点认为：等国内金融体系完全成熟了，再开放资本账户。

但美国1974年的历史经验给出不同答案:当时美国面临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石油危机、通胀飙升，条件一点也不“成熟”。但美国依然选择了取消资本管制。结果：短期资本外流后，外资反而持续回流，美元地位不降反升。

“资本账户开放的关键，不在于等待完全稳定的时点，而在于在开放过程中不断动态调整，形成可持续的资金循环。”

和企业的“出海”决策一模一样，永远没有“完全准备好了”的那天。关键是在开放中动态调整，在游泳中学会游泳。但前提是——你自己的“核心竞争力”足够强（对国家来说是金融系统，对企业来说则是产品和组织）。

五、稳定币≈数字时代的“新支付通道”

稳定币是什么？为什么重要？

简单说，稳定币就是“数字版的美元代金券”。USDT、USDC这些美元稳定币，已经成了跨境支付的重要工具——事实上在帮美元延伸数字版图。

2024-2025年，全球稳定币市场规模从约1500亿美元飙升至近2500亿美元。

1.稳定币的“不可能三角”

“不可能三角”，是指稳定币无法同时实现三个目标。

要做到价格稳定 + 去中心化 ，就做不到法治合规（如算法稳定币的崩盘）。

要价格稳定 + 法治合规 ，就做不到去中心化（受监管的法币抵押稳定币）。

要去中心化 + 法治合规 ，也做不到价格稳定（如比特币本身）。

2.中国应该怎么做？

在逐一排除了四种方案之后，作者最终建议：发行离岸人民币稳定币是更优路径——不冲击在岸金融稳定，又能参与全球数字货币基础设施竞争。

但最关键的判断是：稳定币只是推进人民币国际化的“术”，人民币能否成为广受信任的国际货币，根本上取决于其“法理之锚”和“功能之锚”的“道”。

“术”是工具和技巧，可以快速学习和迭代。而“道”是底层根基，制度信任、市场深度、法治保障等需要长期积累。企业也一样：营销话术是“术”，产品质量和用户信任才是“道”。

3.给管理者的5条行动清单

第一，只看美元短期涨跌，要看“双锚”是否松动。

美元的长期趋势取决于制度信任（法理之锚）和金融市场深度（功能之锚）是否同时退化。如果两锚齐松，就该考虑外汇风险对冲策略。

第二，跨境业务尽早布局人民币结算。

中东石油、俄罗斯能源、东南亚贸易——人民币计价结算的真实场景正在扩大。提前布局人民币跨境结算通道，就是提前抢占未来的“支付基础设施”。

第三，关注“慢积累”信号，提前为“快触发”做准备。

美元储备占比从65%降到57%是“慢积累”，一旦某个触发事件来临，变化会非常快。企业的跨境资产配置、结算币种选择，都需要提前做情景规划。

第四，稳定币赛道值得跟踪。

离岸人民币稳定币一旦落地，将创造新的跨境支付通道。对跨境电商、外贸企业而言，这可能意味着更低的汇兑成本和更快的结算速度。

第五，理解“道”与“术”的边界。

无论是个人的知识体系，还是企业的核心能力，“术”可以快速追赶，“道”必须长期积累。货币如此，企业品牌如此，个人竞争力亦如此。

美元信用基础的松动，为人民币提供了难得的外部窗口。但作者反复强调，外部机遇还需要依靠内部的制度改革：“货币的竞争，本质上是制度和信任的竞争。”

术可以学习，可以模仿，可以快速迭代。但道——制度的信任、市场的深度、法治的根基——需要数十年甚至更长时间的积淀。这正是全书贯穿始终的主旨：货币的竞争，归根到底是制度的竞争，是治理能力的竞争，是一个国家向世界证明自身可信度的竞争。

在自序中，作者缪延亮以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收尾：“从静水安然，到大江浩荡，愿人民币国际化亦如是！”

对企业而言，这句话同样适用：从静水到大江，不靠运气，不靠别人的衰落，只靠自己一砖一瓦地构建信任。

*文章为作者独立观点，不代表笔记侠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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