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礼拜六,我升职后的第三天。
上午刚去4S店把车提回来,银灰色的迈腾,落地二十三万八,全款。
我没贷款,这几年攒的钱够用。
从4S店出来我就给我妈打了电话,说晚上请他们吃饭,去城南那家淮扬菜馆,让他们别做饭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得声音都变了调,说好,好,我跟你爸收拾收拾就过去。
我今年三十二,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销售,五年从业务员爬到区域经理,手底下管着十二个人。
上个月大区总监找我谈话,说让我接华东区的盘子,年薪从十八万涨到三十万,年底还有分红。
我回来当天晚上,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吃了桶泡面,把手机里存了三年的“转正后就换工作”的备忘录删了。
晚上六点半,我提前到了饭店。
三楼靠窗的包间,桌子不大,坐四个人刚好。
我点了松鼠鳜鱼、清炖狮子头、大煮干丝,又要了半只盐水鸭,都是我妈爱吃的。
我爸血糖高,我特意要了份荠菜豆腐羹。
服务员把菜单拿下去,我给我妈发了条微信,说到了,不急,慢慢过来。
包间墙上的钟走到七点十分,我爸妈还没来。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饭店门口停着几辆车,没看见我爸那辆开了十年的老卡罗拉。
我正想再打个电话催催,包间的门推开了。
服务员端着茶壶进来,后面跟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
那女人我认得,叫刘芳,是我表嫂的妹妹,论起来得喊我一声姐。
她怀里抱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一进门就冲我笑,说姐,你在这儿呢,我就说看着像你的车停楼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新车,她怎么知道是我的。
但面上还是笑了笑,说芳芳你怎么在这儿。
她一边拍着怀里的孩子一边往桌边坐,说今天她儿子百日,在隔壁包间请了几桌,刚散。
然后把孩子往椅子上一放,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说姐,听说你升官了,年薪几十万了吧,真厉害。
我没接话,看了一眼手机,我爸妈还没到。
刘芳低头逗孩子,嘴里不停,说她姐夫前几天还念叨我,说我是他们那辈最有出息的,以后要拉拔拉拔自家亲戚。
我就听着,嗯了两声。
过了几分钟,她站起来,说姐那你先忙,我过去看看那边收拾得怎么样了。
说完抱着孩子就走了。
我松了口气,把椅子拉开坐下。
七点二十,我爸妈到了。
我妈穿了我去年过年给她买的那件墨绿色羽绒服,头发新染的,黑了不少。
我爸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兜橘子,说路上看见卖水果的,新鲜,让我带回去吃。![]()
我把菜又加了两个,一家人坐定,我妈一个劲给我夹菜,说瘦了,脸都尖了。
我爸话不多,就问我车开得咋样,我说挺好,改天带你们兜风。
我妈眼眶有点红,说咱家总算出了个有出息的。
一顿饭吃到八点半,气氛挺好。
我妈说起我小时候成绩差被她追着打,我爸在旁边笑,说那时候谁知道你能有今天。
吃完我招手让服务员结账。
服务员是个小姑娘,拿着账单过来,冲我欠了欠身,说女士,您这桌一共消费八百二。
然后顿了一下,又说,另外,隔壁包间有位姓刘的女士,说是您亲戚,今天在她儿子的百日宴,一共三桌,费用是四千六百八。
她交代说您来了帮她一起结了。
您看是分开还是合一起?
我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什么?
服务员又重复了一遍,说刘女士说是您表嫂的妹妹,说您让她直接记您账上。
我妈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我爸皱着眉头看我。
我站起来,说你等一下。
我问服务员,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服务员说,大概二十分钟前,她说您是她姐,说了名字,我们核对了一下包间登记信息,确实是她定的,就记下来了。
我脑子里嗡嗡响。
二十分钟前,那不就是她跑到我包间来那会儿吗。
她进来喝茶跟我唠嗑,原来是来干这个的。
我妈急了,说怎么回事,谁家办百日宴让我们结账,四千多块,她怎么张得开这个口。
我爸脸沉着,说不结,这算什么道理。
我站在那儿没动,心里跟翻江倒海似的。
刘芳她姐夫是我表哥,表哥早几年做生意亏了钱,找我借过两万,到现在没还。
我表嫂那人嘴碎,逢人就说我小气,有钱了瞧不起穷亲戚。
这些话我听过就当没听见,想着日子各过各的,没必要撕破脸。
可现在这是明着敲竹杠了。
服务员还站在那等,手里捏着账单,眼神有点尴尬。
我看着她,说你确定她说的是我亲戚?
服务员点点头,说女士说是您表妹,还报了您的名字和电话。
我掏出手机,翻到刘芳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再打,直接挂断了。
我爸妈坐在桌边,谁都没说话。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桌划拳的声音。
我把手机放桌上,说,妈,爸,你们坐着别动。
然后我抬头看服务员,说,你给你们经理打个电话,调监控,看看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这话,都有谁听见了。
另外,把她的包间号、消费明细都打印出来给我。
服务员愣了一下,说好的,然后出去了。
我妈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小声说,要不就算了,四千多块钱,别闹大了,亲戚之间以后见面难看。
我说妈,不是四千多的问题。
她今儿能让我结四千多的百日宴,明儿就能让我结她家装修的钱、买车位的钱。
我今天这账结了,以后我就是他们全家的提款机。
我爸叹了口气,说理是这么个理,可你这刚升职,闹到派出所去,好说不好听。
我说爸,我没说要闹,我说的是报警。
我把手机解锁,直接拨了110。
接通之后我说,你好,我在城南淮扬菜馆,有人以我亲戚名义在饭店消费,未经我同意将账单记在我名下,我现在要求她过来结清,对方拒绝沟通,我需要你们出警协助。
接线员问了我地址和对方联系方式,我说了,然后挂了电话。
我妈脸都白了,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我爸反而没说话,坐回去点了根烟。
等了大概十分钟,两个警察到了。
领头的三十来岁,问了我情况,又去前台核对了刘芳订包间的时间和消费记录。
前台说刘芳订了三桌,菜单是提前定好的,一桌一千五百六,三桌合计四千六百八。
订金交了两百,余额说要等亲戚来结。
警察让我再打刘芳电话,这次通了。
电话那头刘芳声音挺正常,说姐,怎么了,我刚在开车没听见。
我说你回饭店,你百日宴的账记在我头上了,你自己过来结了。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忽然变了调,带着点委屈,说姐,我那不是想着你升职了高兴嘛,我就跟他们说这是我姐定的,反正你也要来吃饭,顺手的事。
你一个月挣那么多,还在乎这几千块钱啊。
我攥着手机,说刘芳,我一个月挣多少跟你没关系。
你十分钟之内不过来结账,派出所的同志就在这儿,你自己跟他说。
她急了,说姐你至于吗,一家人你报什么警啊,你让我以后在亲戚面前怎么做人。
我说你报我名字的时候怎么没想想让我怎么做人。
四千六百八,你开口之前问过我一句吗。
她那边开始哭,说姐我这刚生完孩子没工作,我老公这个月工资还没发,你就当帮帮我,我给你打欠条行不行。
警察在旁边听了个大概,冲我点点头,意思是让她过来。
我说行,你过来,当面说。
挂了电话,我爸妈坐在包间里,我妈低着头擦眼泪,我爸把烟掐了,说老了老了还要看这出。
等了二十分钟,刘芳没来,她老公来了。
一个瘦高个,穿着件灰色夹克,进门就冲警察点头哈腰,说误会误会,她媳妇不懂事,他这就把钱结了。
我说你媳妇不懂事,她报我名字的时候可懂事得很。
三桌菜四千多,她点的,她吃的,她定的,凭什么让我掏。
她老公从裤兜里掏出一叠钱,数了四千七递给前台,说多出来的算小费。
然后转头冲我说姐,真对不住,她刚生完孩子情绪不好,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没说话。
警察做完笔录,问我要不要追究。
我说账结了就行,别的算了。
警察走了之后,我爸妈也从包间里出来。
我妈拉着我胳膊,说走吧走吧,回家。
到了楼下,我发动车,我妈坐副驾,我爸坐后面。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车里暖风开得大,我妈把羽绒服拉链拉开,说,你刚才报警那会儿,妈心里慌得不行。
我说慌什么。
她说怕你把亲戚都得罪光了,以后回老家没人理你。
我说妈,那些亲戚,你理他们的时候他们理你吗。
表哥借的两万三年没还,你上回去他家提了一嘴,表嫂追到门口骂你小气。
刘芳今天敢干这事儿,不就是觉得我抹不开面子。
我妈不说话了。
我爸在后面咳了一声,说报得好。
这种人,你不给她个硬钉子,她下次能把你的房本拿去抵押。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我爸一眼,他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嘴角往下撇。
我知道他心里不痛快,他好面子,亲戚闹到派出所,他觉得丢人。
第二天中午我还在睡觉,我妈打电话过来,说刘芳在亲戚群里发了条消息,说我升职了看不起人,为了几千块钱报警抓她,让她在孩子百日宴上丢人。
群里七八个人,我表嫂第一个回了,说有些人有钱就变坏,忘了本。
我妈说你别看群,我看了生气。
我说妈你把群截图发我。
她发过来,我翻了翻。
刘芳发了一大段话,大概意思就是她生完孩子经济困难,以为我能帮一把,结果我翻脸不认人。
表嫂在后面跟了一串,说当年她老公借我钱我还收利息,现在想想心寒。
我看到这儿笑了一声。
表哥借的两万我连借条都没打,哪来的利息。
我没在群里回。
把截图保存了,又翻到刘芳昨天给我打电话的通话录音,还有饭店那边的消费底单照片,统统存进一个文件夹。
过了两天,我表嫂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没接。
她又打,我接了。
她上来就说,小玲,你这次过分了,芳芳再不对也是自家人,你报110,传出去我们老刘家脸往哪搁。
我说表嫂,她报我名字的时候没想过我脸往哪搁。
你老公借我的钱到现在没还,你要不要先把这个账清了再跟我谈脸。
她噎了一下,说那事不都过去了吗。
我说是啊,过去了。
那这次的事也过去了,你们以后别拿亲戚这两个字来压我。
挂了电话我给我妈发了条微信,说以后刘芳家、表嫂家,任何事不要找我。
不是赌气,是我算明白了,这些年我对他们好一分,他们就觉得自己该拿两分。
我不给了,就成了罪人。
我妈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一周,公司开年会,我喝了点酒,打车回家。
路上司机放着广播,里面在讲一个案例,说有人冒用他人身份信息消费,被追究法律责任。
我听着听着,想起那天在饭店,服务员说刘芳报了我的名字和电话。
我掏出手机给那个饭店经理打了个电话,问当天刘芳是怎么登记的。
经理说她把我的名字写在了预订簿的备注栏里,旁边还写了句“我姐结”,前台小姑娘没经验,就信了。
我说那张预订簿你保存好,我需要的话来复印。
经理说行。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酒劲上来有点晕。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一眼,说小伙子,喝多了吧。
我说没事。
到家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翻通讯录。
翻到刘芳的号码,我点进去,把她的备注从“刘芳”改成了“四千六百八”。
然后再也没联系过。
后来听说刘芳在亲戚那边逢人就说我坏话,说我冷漠无情,说我忘恩负义。
这些我都懒得管。
我妈偶尔还会提一嘴,说不该闹那么大,到底是亲戚。
我就问她一句,妈,如果我那天没报警,把四千多结了,你觉得下次她敢让我结多少。
我妈就不说话了。
我爸现在逢人就说我闺女能成事,知道什么时候该硬。
这话从我爸嘴里说出来,挺难得的。
至于那些亲戚,逢年过节我也不回去了。
给我妈转点钱,让她自己在老家买点好的,别舍不得花。
她说邻居问她我怎么不回去,她说我工作忙。
我知道她心里还是盼着我回去。
但我也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挑破了,就回不去了。
那天在饭店,我拨110的时候手其实有点抖。
不是怕,是气的。
但等警察来了,我看见刘芳她老公低头数钱的样子,我忽然一点都不气了。
我就是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有些人的脸,不是我给你,是你自己挣的。
你挣不着,就别怪我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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