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大院门口的通知栏前,围满了人。
刘建国挤在人群里,踮着脚看那张刚贴出来的红头文件。他今年五十二,在市委开了十五年车,什么场面没见过。但今天这张纸,让他后背有点发凉。
文件标题很醒目:关于开展新一轮扫黑除恶专项斗争的公告。
底下盖着省委和市委两个大红章。
“老刘,这咋回事?”旁边有人拍他肩膀,是后勤处的王胖子。
刘建国摇摇头,掏出烟点上:“不知道,但肯定有大事。”
他的预感没错。
三天前,市委书记在省里开了整整一下午的会。回来时脸色铁青,连夜召集常委班子,会议室灯亮到凌晨两点。
刘建国那天值班,负责接送。他记得书记上车后一句话没说,只是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不停敲着膝盖。那是书记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干了十五年司机,刘建国太了解这些领导的小动作了。
“老刘,走。”书记突然开口。
“哎。”刘建国发动车子。
从后视镜里,他看见书记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盯着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那天晚上,刘建国回到家,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老婆嫌烦,抱着被子去了客房。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有些事,他憋了两年,不知道该不该说。
第二天一早,公告就贴出来了。
全市所有社区、街道、企事业单位,同步张贴。市电视台、日报、官方公众号,联合发布。阵仗之大,前所未有。
老百姓确实拍手称快。
“早该整治了!”小区门口,几个下棋的老头议论纷纷。
“你看看这两年,那些放高利贷的,那些搞沙石霸的,哪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
“告了多少次,有用吗?人家上面有人。”
“这次不一样,你没看文件吗?省里直接督办。”
“切,哪次不是这么说?”
刘建国从旁边走过,听着这些话,脚步顿了顿。
他想起自己小舅子的事。
两年前,小舅子借了八万块钱做生意。后来生意赔了,八万变成了三十万。催债的人堵在家门口,拿油漆喷字,往门缝里塞死老鼠。小舅子报警,警察来了,那帮人散了。警察走了,他们又来了。
最后,小舅子卖了房子,还了四十万。
那是他爹娘留给他唯一的房子。
“哥,那帮人背后有人。”小舅子当时喝醉了,哭着说,“派出所的人跟我说,认了吧,你惹不起。”
刘建国当时握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但他没说话。
他只是一个司机。
可现在,公告贴出来了。
刘建国站在通知栏前,把那几行字看了又看。
“我让你睡不着觉。”他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轻到没人听见。
回到家,刘建国翻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上面写着一个车牌号,一个名字,一个电话号码。
他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手都在发抖。
“老刘,你干啥呢?”老婆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碗。
“没事。”刘建国把纸条塞回笔记本,合上。
“你这两天咋了?魂不守舍的。”
“真没事。”
老婆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二十年的夫妻,她知道他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晚上,刘建国又失眠了。
他想起两年前的那个晚上。
那天他送书记去参加一个饭局。饭局在市里最好的酒店,包间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刘建国坐在车里等,从晚上七点等到十一点。
十一点半,书记出来了。
不是一个人出来的。
旁边跟着一个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笑起来满脸横肉。刘建国认识他,全市最大的沙石供应商,外号“马爷”。
书记和马爷握了握手,笑得很自然。
“老刘,送马总回去。”书记说。
“好嘞。”刘建国拉开车门。
马爷上了车,坐在后座。刘建国从后视镜里看见他掏出一个信封,塞进座椅后面的文件袋里。
“大哥,这是这个月的。”
没有人回答。
因为车里只有刘建国和马爷两个人。
刘建国心里一紧。
他装作没听见,专心开车。
到了地方,马爷下车,拍了拍刘建国的肩膀:“师傅技术不错。”
刘建国笑了笑:“应该的。”
马爷走了,刘建国打开那个文件袋。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沓现金。
二十万。
刘建国把文件袋放回去,第二天交给了书记。
“放那儿吧。”书记头都没抬。
从那以后,刘建国开始留意。
他发现马爷每个月都会来一次,每次都是晚上,每次都很短。有时候是送文件袋,有时候是送茶叶盒,有时候只是一起吃个饭。
但每次,书记都会让刘建国送马爷回去。
每次,马爷都会说一句“这是辛苦”。
刘建国开始害怕。
他怕有一天出事。
他怕自己知道太多。
他怕自己也会被卷进去。
但他不敢辞职。
五十多岁了,出去能干什么?
他只能继续开车,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直到那件事发生。
那天,刘建国接了一个电话。
是他小舅子打来的。
“哥,我找到工作了。”小舅子的声音很兴奋。
“什么工作?”
“沙石场,开车。一个月八千。”
刘建国心里咯噔一下。
“哪个沙石场?”
“就马爷那个,最大的那个。”
“别去。”
“为什么?哥,我好不容易找到的。”
“我说别去就别去!”
刘建国吼出来,把电话挂了。
老婆看着他,眼神里全是不解。
“你发什么疯?”
刘建国没说话。
他知道马爷的沙石场是干什么的。那里面的司机,说是运沙石,其实就是给那些放高利贷的当打手。收债的时候,把人往车里一塞,拉到荒郊野外,打一顿,扔下。
他亲眼见过。
那次他送书记去沙石场视察,在停车场看见几个年轻人把一个中年男人从一辆面包车里拖出来。那人满脸是血,跪在地上求饶。
“我下一一定还,一定还。”
年轻人一脚踹在他脸上。
“下个月?这个月已经过了三天了。”
刘建国坐在车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他没有下车。
他不敢。
现在,小舅子要去那儿上班。
刘建国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
“我再说一遍,别去。”他给小舅子发了一条微信。
“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刘建国没有回复。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那天晚上,他又失眠了。
老婆已经懒得理他,自己睡了。
刘建国坐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小舅子卖房子那天,他爹娘哭得撕心裂肺。
想起那个满脸是血的年轻人,跪在地上求饶的样子。
想起马爷那张油光水滑的脸,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
想起书记说的那句话:“放那儿吧。”
想起那个文件袋里的二十万。
想起更多更多的文件袋。
想起更多更多的深夜。
他想起自己这十五年。
十五年,他开过无数次车,去过无数个地方,见过无数个人。
他见过这个城市最光鲜的一面,也见过最阴暗的一面。
他见过那些大人物在台上慷慨陈词,也见过他们在私底下蝇营狗苟。
他见过那些老百姓跪地求饶,也见过那些恶人横行霸道。
他什么都见过。
但他什么都没说过。
“我他妈就是一个懦夫。”刘建国自言自语。
烟头在黑暗里明灭。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那是公告上公布的举报电话。
他盯着那个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按了下去。
“您好,扫黑除恶举报热线。”
“我……”
刘建国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自己喉咙发干。
“我要举报。”
“请问您要举报什么?”
“我举报……”
刘建国深吸了一口气。
“我举报马建国,外号马爷。他涉嫌行贿、放高利贷、暴力催收。”
“请问您有证据吗?”
“有。”
“方便留下您的信息吗?”
刘建国顿了顿。
“我叫刘建国,市委小车班司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好的,刘先生。您的举报我们已经记录,会尽快核实。请您保持电话畅通。”
“好。”
刘建国挂了电话。
他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但他觉得,心里有一块石头,终于放下了。
窗外,天亮了。
阳光照进阳台,照在他的脸上。
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城市。
这座城市,要变了。
刘建国知道,自己的电话只是一个开始。
第二天,他照常上班。
照常开车,照常接送书记,照常微笑。
没有人知道,他昨天晚上做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手里握着多少证据。
没有人知道,他等这一刻等了多久。
下午,书记要去省里开会。
“老刘,走吧。”
“好的。”
刘建国发动车子,驶出市委大院。
从后视镜里,他看见书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敲着膝盖。
又是那个动作。
“书记,到了。”
“嗯。”
书记睁开眼睛,下车,走进省委大楼。
刘建国坐在车里等着。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喂?”
“刘先生您好,我是省纪委的。您昨天提供的线索,我们非常重视。想约您面谈一下。”
刘建国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什么时候?”
“现在方便吗?我们在市委对面的茶楼。”
刘建国看了一眼省委大楼。
书记刚进去,至少得开两个小时。
“好。”
他发动车子,驶向那个茶楼。
一路上,他的心跳得很快。
他知道,自己一旦跨进那个茶楼,就没有回头路了。
但他没有犹豫。
他想起小舅子的脸,想起那个年轻人的脸,想起那些深夜里的文件袋。
他不能再沉默了。
茶楼门口,两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等着他。
“刘建国先生?”
“是我。”
“请跟我来。”
刘建国跟着他们走进茶楼,走上二楼。
包间里,坐着三个人。
两男一女,神情严肃。
“刘先生,请坐。”
刘建国坐下。
“你举报马建国,我们想知道,你手里有什么证据?”
刘建国深吸一口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
“这里面,是我这两年记录的所有东西。时间、地点、人物、金额,都有。”
省纪委的人接过U盘,互相看了一眼。
“你为什么现在才举报?”
刘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报复,怕丢工作,怕……”
他顿了顿。
“怕自己也知道太多,会被一起查。”
省纪委的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现在我不怕了。”
刘建国抬起头。
“因为我看见了那个公告。我知道,这次是。”
“你确定?”
“我确定。”
省纪委的人点点头。
“刘建国同志,感谢你的举报。我们会尽快查实,给你一个交代。”
“我不要交代。”刘建国说,“我只希望,那些作恶的人,能得到应有的惩罚。”
他站起来,鞠了一躬。
“拜托了。”
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茶楼,阳光很刺眼。
刘建国眯起眼睛,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空气。
自由的空气。
他回到车上,等着书记散会。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小舅子。
“哥。”
“嗯?”
“我没去那个沙石场。”
“嗯。”
“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刘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好好过日子,别碰那些东西。”
“我知道。”
挂了电话,刘建国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觉得很累。
但又觉得,很轻松。
两个小时后,书记出来了。
“老刘,回去。”
“好的。”
车子驶出省委大院,融进城市的车流里。
从后视镜里,刘建国看见书记又在敲膝盖。
敲得比以往都快。
刘建国没有说话。
他只是专心开车。
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
这座城市的夜晚,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刘建国知道,安静的背后,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而暴风雨,就要来了。
一周后。
马建国被带走调查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城市。
同一天,市纪委发布公告:市委某领导涉嫌严重违纪,正在接受组织调查。
公告没有点名。
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谁。
刘建国站在市委大院门口,看着公告栏上那张新的红头文件。
旁边的人议论纷纷。
“听说马爷的沙石场被查封了。”
“那些放高利贷的,一锅端。”
“大快人心!”
“这次是真动手了。”
刘建国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张文件,看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小舅子发了一条微信。
“房子,能买回来了。”
小舅子秒回。
“哥,真的?”
“真的。”
“谢谢你,哥。”
刘建国没有回复。
他收起手机,转身走向停车场。
该去接新书记了。
新的开始。
这座城市,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而他,刘建国,这个当了十五年司机的普通人。
终于也可以睡个好觉了。
晚上回到家,刘建国破天荒地喝了二两酒。
“你今天咋了?”老婆问他。
“高兴。”
“高兴啥?”
刘建国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窗外,城市的灯火,格外明亮。
他想起那张纸条,那个U盘,那通电话。
想起自己颤抖的手指。
想起省纪委那些人严肃的脸。
想起马建国被带走时的样子。
想起公告栏上那张红头文件。
想起那些拍手称快的老百姓。
想起小舅子发来的“谢谢”。
他想起了一切。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开心。
“扫黑除恶。”
他自言自语。
“扫黑除恶啊。”
这四个字,他念得很慢,很重。
每一个字,都像是有千钧之力。
老婆看着他,不明所以。
但她也笑了。
因为她很久没看见刘建国这样笑过了。
那种发自内心的,毫无负担的笑。
“睡觉吧。”刘建国说。
“嗯。”
关了灯。
黑暗里,刘建国闭上眼睛。
他听见窗外的风声,听见远处的车声,听见隔壁邻居家的电视声。
这些声音,他听了十五年。
但今晚,它们听起来格外动听。
因为这是这座城市的声音。
这是他守护了十五年的城市的声音。
而今天,他终于为这座城市,做了一件真正有意义的事。
刘建国翻了个身。
嘴角,还挂着笑。
他睡了。
睡得很香。
很沉。
很久没有过的踏实。
第二天,刘建国准时起床,准时上班。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但刘建国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走进市委大院,看见公告栏前又围了一群人。
新的公告贴出来了。
是关于整治“保护伞”的。
刘建国没挤进去看。
但他知道,那上面写着什么。
他走进办公楼,碰见王孙。
“老刘,听说没?”
“听说什么?”
“马建国供出来一堆人。”
“嗯。”
“你说,咱们这儿……”
王孙没说完,但刘建国懂。
“等着吧。”刘建国说。
“等什么?”
“等着看。”
王孙看着他,眼神里有些疑惑。
刘建国没有再解释。
他走向车库,准备出车。
新书记今天要去调研。
新书记姓张,四十多岁,从省里调下来的。
上车后,张书记说了一句话。
“老刘,听说你是咱们这儿的老同志了。”
“是的,开了十五年车。”
“十五年了,不容易。”
“应该的。”
张书记没有再说话。
刘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新书记没有敲膝盖的习惯。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城市。
刘建国突然觉得,这座城市,真的要变了。
真的。
车子驶过街道,刘建国看见很多熟悉的地方。
那个沙石场,大门紧闭,贴上了封条。
那个酒店,马爷经常去的那家,也关门了。
那些放贷的公司,人去楼空。
那些曾经横行霸道的人,现在都不知道躲到了哪里。
刘建国看着这些,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不是得意。
也不是幸灾乐祸。
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
就像是,压在心里两年的石头,终于搬开了。
车子继续开着。
刘建国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他以前的同事。
也是司机。
三年前,那个同事出事了。
车祸。
但刘建国知道,那不是车祸。
那个同事,知道得太多。
刘建国握紧方向盘。
他想起了那个同事的脸。
想起了他临死前说的话。
“老刘,别多嘴。”
这四个字,刘建国记了三年。
但现在,他不想再记住了。
因为新的一天,已经来了。
新书记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召开全市干部大会。
刘建国负责接送,坐在会场外的车里等着。
透过车窗,他看见一个个干部走进会场。
有些人脚步匆匆,有些人面色凝重,有些人交头接耳。
刘建国认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
这十五年,他接送过无数人。
他见过他们最光鲜的一面,也见过他们最真实的一面。
他见过有人在车里打电话,破口大骂下属。
他见过有人在车里偷偷吃药。
他见过有人在车里哭。
他见过有人在车里笑。
他见过太多太多了。
会议开了三个小时。
散会后,干部们鱼贯而出。
刘建国看见,有些人的脸色变了。
变得很难看。
他知道,那些脸色难看的人,心里有鬼。
他发动车子,张书记上了车。
“老刘,回办公室。”
“好的。”
车子驶出会场。
张书记突然开口。
“老刘,你举报马建国的事,我听说了。”
刘建国心里一紧。
“谢谢组织信任。”
“不。”张书记说,“应该谢谢你。”
刘建国愣住了。
“如果没有你这样的人,我们的工作推不动。”张书记说,“你做得对。”
刘建国没有说话。
他的眼眶有点湿润。
十五年,第一次有人对他说“你做得对”。
“老刘,以后有什么情况,随时可以向我反映。”
“好的。”
车子继续开着。
刘建国觉得,自己这十五年,值了。
哪怕只是这一句话。
回到家,刘建国把这件事告诉了老婆。
老婆哭了。
“你终于不用再憋着了。”
刘建国点点头。
“不用再憋着了。”
那天晚上,刘建国和老婆喝了点酒。
两个人聊了很多。
聊起过去,聊起现在,聊起未来。
“你说,咱儿子以后能当官吗?”老婆问。
“当官干什么?”
“当个好官。”
刘建国想了想。
“那就当吧。”
“你不怕?”
“怕什么?”
“怕他……”
老婆没说下去。
但刘建国懂。
“不怕。”刘建国说,“时代变了。”
他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明亮。
“这一次,真的变了。”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
刘建国深吸了一口气。
他闻到了,春天的味道。
春天,真的来了。
而他,刘建国,这个普通司机。
也迎来了自己的春天。
一个,可以踏踏实实睡觉的春天。
一个,可以堂堂正正做人的春天。
一个,不再需要沉默的春天。
他端起酒杯。
“干杯。”
“干杯。”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是新生活开始的声音。
刘建国一口饮尽。
酒很烈。
但很暖。
就像这座城市。
就像这个时代。
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放下酒杯,看着窗外。
城市的夜晚,从来没有这么美过。
他知道,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
但明天的太阳,一定和昨天不一样。
因为这座城市,已经不一样了。
因为他,已经不一样了。
因为一切,都不一样了。
扫黑除恶。
这四个字,不只是文件里的四个字。
它是刘建国两年的隐忍。
是那个年轻人的跪地求饶。
是小舅子卖掉房子的眼泪。
是马爷那张油光满面的脸。
是那些深夜里的文件袋。
是那个颤抖着拨出的电话。
是那张贴在通知栏上的公告。
是一切。
是全部。
是这个时代,最响亮的回音。
刘建国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市委大院的门口。
阳光很好。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的红头文件。
上面写着:
“扫黑除恶,永远在路上。”
他笑了。
在梦里,他笑得很开心。
因为这一次,他相信了。
真的相信了。
窗外,夜已深。
但刘建国的心里,却亮堂堂的。
就像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
永远。
永远。
不会熄灭。
第二天一早,刘建国被手机铃声吵醒。
是他小舅子打来的。
“哥,房子我买回来了!”
小舅子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真的。”
“多少钱?”
“原价,三十万。”
“好啊。”
“哥,谢谢你。”
“别谢我。”
刘建国顿了顿。
“谢这个时代吧。”
挂了电话,刘建国看着窗外的阳光。
阳光很好。
和梦里一样好。
他起床,洗漱,吃早饭。
老婆做了他最爱吃的煎饼果子。
“今天心情好,给你加了两个鸡蛋。”
“奢侈了。”
“该奢侈。”
刘建国咬了一口煎饼,很香。
十五年来,他第一次觉得煎饼果子这么好吃。
出门的时候,老婆叫住他。
“老刘。”
“嗯?”
“路上慢点。”
“知道了。”
刘建国走出家门,走进阳光里。
阳光,真的很暖。
他发动车子,驶向市委大院。
路上,他经过那个曾经的沙石场。
现在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空地。
有人说,要建一个公园。
刘建国觉得,挺好的。
公园里,会有老人下棋,会有孩子玩耍,会有年轻人谈恋爱。
那些曾经的黑暗,都会被阳光驱散。
那些曾经的眼泪,都会被笑容取代。
那些曾经的恐惧,都会变成回忆。
然后慢慢淡忘。
然后变成历史。
然后成为这个城市,永远的记忆。
刘建国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车子驶进市委大院。
他停好车,走进办公室。
王孙正在看报纸。
“老刘,快来看。”
“怎么了?”
“马建国的案子,判了。”
刘建国走过去,接过报纸。
报纸上,白纸黑字。
“马建国因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行贿罪、非法经营罪,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刘建国把这段文字看了三遍。
每一个字,都看得很仔细。
然后他放下报纸。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千言万语,都在这一个字里。
王孙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刘,你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
刘建国笑了笑,没说话。
他走回车库,坐进车里。
关上车门,他一个人坐在那里。
静静地。
然后,他哭了。
十五年。
十五年的隐忍。
十五年的恐惧。
十五年的等待。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他哭得很小声,怕别人听见。
但眼泪不停地流。
他用手背擦掉眼泪,又流下来。
再擦掉,再流下来。
最后,他索性不擦了。
就让它流吧。
这是高兴的眼泪。
是解脱的眼泪。
是一个普通人,终于看到正义伸张的眼泪。
哭了很久。
然后他停下来。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那是他那个死去的同事的儿子的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喂?”
“小周,是我,刘建国。”
“刘叔?”
“嗯。”
“有事吗?”
“你爸的事,有结果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久,才传来声音。
“我知道,我看见新闻了。”
“嗯。”
“刘叔,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替我爸爸说出来。”
刘建国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刘叔,我爸在天之灵,会安息的。”
“嗯。”
挂了电话,刘建国靠在座椅上。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老同事的脸。
那张脸,很模糊了。
但他记得,老同事笑起来的样子。
很憨厚,很朴实。
就像千千万万个普通的司机一样。
“老哥,安息吧。”
刘建国在心里说。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前方。
前方的路,还很。
但已经不再黑暗。
因为阳光,已经照进来了。
刘建国发动车子,驶出车库。
他要去接张书记。
新的书记。
新的时代。
新的开始。
车子驶出市委大院,融进城市的车流里。
刘建国打开收音机。
收音机里,正在播放新闻。
“我市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取得重大成果,一批黑恶势力及其保护伞被彻底铲除……”
刘建国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他换了个频道。
“我市将建设法治主题公园,选址原马氏沙石场旧址……”
刘建国笑了。
公园,真的要建了。
他想起小舅子买回的房子。
想起那个年轻人的脸。
想起那些拍手称快的老百姓。
想起一切。
然后他对自己说。
“刘建国,你做的对。”
声音很轻。
但很坚定。
就像这座城市。
就像这个时代。
永远。
永远。
不会回头。
车子继续开着。
刘建国继续开着。
路还很长。
但他不怕了。
因为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因为有千千万万个刘建国。
他们都在。
都在为了这个城市,为了这个时代。
默默努力。
默默坚持。
默默守护。
刘建国,是其中之一。
他很骄傲。
也很满足。
他只是一个司机。
但他,也是一个英雄。
一个,平凡的英雄。
就像这座城市里,千千万万的平凡英雄一样。
他们,共同构成了这个时代。
最坚实的基石。
最明亮的灯塔。
最温暖的底色。
刘建国,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而他,将继续开着车。
驶向未来。
驶向希望。
驶向更好的明天。
窗外,阳光正好。
车内,刘建国笑着。
他,这是新的一天。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迎接一切。
时代。
属于每一个刘建国。
属于每一个平凡而伟大的普通人。
车子继续开着。
故事还在继续。
而这座城市。
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人。
都将迎来。
更好的明天。
刘建国踩下油门。
车子加速。
驶向远方。
驶向未来。
驶向那。
永不熄灭的。
万家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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