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域边地的彩墨文本——谈张双凤边地山水画的审美视角

色域边地的彩墨文本

—— 谈张双凤边地山水画的审美视角

文／包贵韬（策展人／艺术评论家）

在山水画的漫长发展历程中，边地山水处于一种边缘性的存在状态。传统文人山水画的审美视野，主要聚焦于中原与江南的名山大川，形成成熟而并固化的图式系统和表达范式。边地作为异域风景，缺乏独立的审美地位与艺术话语。20 世纪以来，随着地域文化研究的兴起与艺术观念的更新，越来越多的艺术家开始关注边地山水的独特价值，但大多仍停留在对自然形貌的再现层面，难以触及触及边地文化的在地性。

作为丹东宽甸籍的满族艺术家，张双凤的艺术创作始终扎根于鸭绿江流域的辽东边地语境。四十余年的艺术生涯中，她从早期的民俗风情画与花鸟画创作，逐步转向边地山水，以一种 "在场者" 的生命体验，为这片长期被主流审美所遮蔽的土地，书写了一部独特的 "视觉别传"。她的边地山水画既非简单的文旅风景再现，也不延续文人山水的传统情怀，而是通过 "色域边地" 的美学建构，将边地的自然生命力与文化精神，转化为一种极具视觉冲击力与精神感染力的彩墨文本。这种创新不仅丰富当代山水画的表现语言，更为边地艺术的当代性探索，开辟了新的可能性。

边地山林红胜火

129cm×63cm

甲辰年

高丽纸

"色域边地" 是理解张双凤边地山水画创作的重要概念。不是简单地指涉边地的自然色彩，而是艺术家基于个人生命体验，对边地山水进行的一种视觉重构与精神提炼。在张双凤的作品中，色彩不再是依附于物象的装饰性元素，而是成为画面的主导性力量，构建起一个独立自足的视觉空间与精神场域。

边地首先是一个地理概念，指的是国家疆域的边缘地带。辽东边地地处中国东北边陲，鸭绿江蜿蜒流淌，长白山余脉绵延起伏，形成独特的自然地理风貌。这里四季分明，气候多变，秋季的漫山红叶与冬季的皑皑白雪，构成了强烈的视觉对比。同时，边地也是一个文化概念，是不同文化交流、碰撞与融合的前沿地带。辽东边地作为满族的发祥地之一，同时受到中原文化、朝鲜文化与俄罗斯文化的多重影响，形成多元共生的文化生态。

边外又醉草莓红

51cm×93cm

庚子年

高丽纸

张双凤对边地的理解，超越单纯的地理层面，深入到了文化与精神的维度。她曾说："每个艺术家都有自己的文化出处，他的生活语境、心灵寄放都有一个来处。对于我而言，东北边地、萨满文化必然是记忆中的固执。" 这种 "记忆中的固执" 使她能够以一种内在的视角，去观察和体验边地山水，捕捉到那些被外来者所忽略的文化灵韵。在她的作品中，边地不再是被动被观赏的 "他者"，而是一个充满生命活力与精神深度的主体。

传统山水画遵循 "墨分五彩" 的美学原则，将水墨的表现力发挥到了极致，而色彩则处于从属地位。张双凤大胆突破这一传统范式，将色彩提升至本体语言的高度，构建以高饱和度、强对比为特征的极化色彩系统。这种色彩系统既是对边地自然生命形态的直接回应，也是艺术家主观情感与精神世界的投射。

辽东奇峰

84cmX175cm

庚子年

高丽纸

在《青绿边地》系列中，张双凤从传统青绿山水中汲取灵感，但摒弃程式化的设色方法，以浓郁的青绿色块表现边地森林的生机与厚重。画面中，深浅不一的绿色相互交织、叠加，形成了丰富的色彩层次与视觉节奏。绿色不再仅仅是树叶的颜色，而是成为边地生命力的象征，传达出一种原始、狂野而又充满希望的精神气质。《粉红故里》系列则以独特的粉红色调，诠释满乡风情的柔美与温暖。粉红色在传统中国画中极少被大面积使用，但在张双凤的笔下，却成为了满乡文化的视觉符号，唤起了人们对故乡的美好记忆与深情眷恋。

《边外又醉草莓红》系列更是将色彩的象征性发挥到了极致。艺术家抓取丹东草莓的标志性色彩，鲜艳欲滴的红色，既展现边地秋天的绚烂，又暗含地域物产的文化符号。画面中，大片的红色与深绿色形成强烈对比，如同燃烧的火焰，充满生命的激情与活力。这种色彩表达已经完全超越对自然物象的模仿，成为一种精神性的语言，直接诉诸观者的感官与心灵。

湿地映像系列之一

127cmX96cm

甲辰年

高丽纸

张双凤的彩墨文本建构离不开对高丽纸这一特殊媒介的创造性运用。不同于传统国画常用的生宣与熟宣，高丽纸以厚实坚韧、纤维粗糙、吸水性强的特质，为作品的视觉语言提供广阔的拓展空间。这种纸张能够承载高浓度、大剂量的矿物颜料反复泼洒、叠加，同时保留颜料流淌、渗透、干涸过程中的全部痕迹，形成一种介于水墨与油画之间的独特质感。

在创作过程中，张双凤大胆融合国画颜料、岩彩与少许丙烯，不同材料的特性相互碰撞，产生丰富的肌理效果与视觉层次。她常常采用泼彩、积彩、破彩等多种技法，让色彩在高丽纸上自由流淌、相互渗透，形成偶然天成的艺术效果。同时，她又以奔放的笔墨在色彩之上进行勾勒、皴擦，使画面在自由洒脱中不失法度。这种材料与技法的创新，使她的作品既保留中国传统绘画的笔墨精神，又具有当代艺术的视觉表现力。

张双凤的边地山水画并非对自然山水的客观再现，而是一种主观化的精神表达。她通过 "去物象化" 的叙事策略，消解传统山水画的具象图式，将边地山水转化为一种纯粹的视觉符号与精神意象。这种叙事策略在她的系列化创作中，得到了充分体现，形成主题深化与变奏的独特艺术效果。

青绿边地系列之一

127cmX96cm

甲辰年

高丽纸

传统山水画强调 "以形写神"，追求 "形神兼备" 的艺术境界。张双凤则走得更远，她在创作中，逐步消解山水的具象形态，走向了 "去物象化" 的表达。在她的早期作品中，还能依稀辨认出山川、树木、河流的具体形态，但随着艺术探索的深入，这些具象元素越来越模糊，最终被抽象的色彩与线条所取代。

以《天桥秘境》为例，这件三联屏巨作，以辽东名山天桥沟为原型，但画面中已经看不到具体的山峰、树木与溪流。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色彩块面与自由奔放的笔触。前景的深红与墨绿形成强烈对比，象征着边地森林中旺盛的生命力与原始的野性；中景的橙黄与亮紫相互碰撞，如同秋日阳光穿透云层洒下的光辉；远景的紫蓝与淡青相互融合，营造出高山云雾缭绕的神秘氛围。色彩在这里不再是描绘物象的手段，而是边地自然生命力的直接投射。观者在欣赏作品时，不再关注 "画的是什么"，而是被色彩本身所传达的情感与精神所打动。

辽东走马系列之三

95cm×63cm

甲辰年

高丽纸

这种 "去物象化" 的表达并非对传统的背离，而是对传统 "写意" 精神的当代发展。中国传统绘画历来强调 "意在笔先"、"得意忘形"，张双凤则将这种写意精神推向极致。她通过消解具象，为观者留下更为广阔的想象空间，使作品具有更加丰富的精神内涵与多义性。

张双凤的边地山水画大多以系列的形式呈现，如《青绿边地》《粉红故里》《辽东走马》《湿地映像》《紫气东来》等。这种系列化创作并非简单的重复，而是围绕一个主题进行的深化与变奏。每个系列都有自己独特的色彩基调与精神内涵，共同构成张双凤 "色域边地" 的美学体系。

鸭江春暖系列之三

131cm×69cm

甲辰年

高丽纸

比如《青绿边地》系列以绿色为主色调，表现边地山水的生机与厚重；《粉红故里》系列以粉红色为主色调，诠释满乡风情的柔美与温暖；《辽东走马》系列则以更为奔放的笔触与更为强烈的色彩对比，展现边地的雄浑与壮阔；《湿地映像》系列捕捉了鸭绿江湿地独特的自然景观，以柔和的色彩与朦胧的意境，传达出一种宁静而悠远的美感；《紫气东来》系列则以紫色与黄色为主色调，营造出一种神秘而吉祥的氛围。

在每个系列内部，作品之间也存在着微妙的变化与联系。例如，《青绿边地》系列的十幅作品，虽然都以绿色为主色调，但在色彩的深浅、冷暖、明暗以及构图上各有不同，形成一种视觉上的节奏感与韵律感。这种系列化创作方式，使艺术家能够对一个主题进行多角度、多层次的深入探索，同时也使观者能够更加全面地理解艺术家的创作理念与审美追求。

紫气东来系列之一

257cmx96cm

庚子年

高丽纸

作为一位女性艺术家，张双凤的边地山水画，呈现出一种独特的刚柔并济的审美特质。传统的边地山水画往往男性艺术家创作据多，强调边地的雄浑、壮阔与苍凉，带有一种阳刚之气。张双凤则在保留边地山水雄浑气质的同时，融入女性特有的细腻、敏感与柔情，使她的作品呈现出一种刚柔相济的独特魅力。

在她的作品中，既能感受到边地山水的磅礴气势与原始野性，又能体会到一种温暖、细腻的情感流动。例如，《粉红故里》系列中，大面积的粉红色调传达出一种女性特有的温柔与浪漫，但奔放的笔触与强烈的色彩对比又使画面充满力量感。这种刚柔并济的审美特质，打破了人们对边地山水的刻板印象，为边地山水的审美表达增添新的维度。

同时，张双凤的女性视角也体现在她对细节的关注与对生命的敬畏上。她善于捕捉边地自然中那些细微而美好的瞬间，如一朵盛开的野花、一片飘落的树叶、一缕流淌的溪水。这些细微的元素在她的作品中虽然不占据主导地位，但却为画面增添生机与灵气，传达出一种对生命的热爱与赞美。

紫气东来系列之一

257cmx96cm

庚子年

高丽纸

张双凤的边地山水画创作之所以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不仅在于她构建 "色域边地" 这一独特的视觉美学体系，更在于她实现了传统文脉的当代转译。她的作品既扎根于中国传统绘画的深厚土壤，又回应当代社会的精神需求，在传统与当代之间找到一个完美的平衡点。

中国传统青绿山水有着悠久的历史，形成了完整的技法体系与审美规范。张双凤的《青绿边地》系列正是对传统青绿山水的创造性转化。她继承传统青绿山水 "随类赋彩" 的原则与富丽堂皇的审美特质，但摒弃了程式化的勾线填色方法与装饰性风格。

在传统青绿山水中，色彩往往是平涂的，缺乏层次感与立体感。张双凤则采用泼彩、积彩、破彩等多种技法，使色彩在高丽纸上相互渗透、叠加，形成丰富的色彩层次与肌理效果。同时，她将传统青绿山水的石青、石绿等矿物颜料与现代丙烯颜料相结合，使色彩更加鲜艳、饱和，具有更强的视觉冲击力。

天下虎山

132cm×68cm

庚子年

高丽纸

更为重要的是，张双凤赋予青绿山水新的人文内涵。传统青绿山水往往表现皇家园林与神仙洞府，带有一种贵族化的审美趣味。而张双凤的《青绿边地》系列则表现的是普通的辽东边地山水，传达的是一种平民化的、充满生命活力的精神气质。这种转化使传统青绿山水在当代语境中焕发新的生机与活力。

张双凤的边地山水画创作，具有鲜明的在地性特征。她始终扎根于鸭绿江流域的辽东边地，以这片土地的自然风貌与文化精神为创作源泉。她的作品中充满辽东边地的地理符号与文化元素，如鸭绿江、天桥沟、丹东草莓、满族风情等。这些元素使她的作品具有独特的地域标识与文化身份。

同时张双凤的创作并未局限于地域层面，而是追求在地性与普遍性的统一。她通过 "色域边地" 的美学建构，将边地的特殊经验，上升为一种具有普遍意义的精神表达。她的作品所传达的对自然的热爱、对生命的敬畏、对故乡的眷恋，都是人类共通的情感体验。这种在地性与普遍性的统一，使她的作品能够被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所理解和欣赏。她的作品中没有小桥流水的小清新，也没有时尚流行的嗲甜味，而是展现一种广博、粗犷、崇高的审美境界。这种审美境界也体现了当代艺术的创新精神。她不满足于传统的艺术语言与表现形式，不断探索新的材料、技法与观念。她将传统中国画的笔墨精神与西方现代艺术的色彩观念相结合，创造出了一种既具有东方韵味又具有当代感的艺术风格。这种创新精神，为当代山水画的发展注入了新的活力。

粉红故里系列之五

55cm×94cm

庚子年

高丽纸

所以， "色域边地" 作为美学概念，构建了独特的彩墨文本。将色彩提升至本体语言的高度，通过极化的色彩对比、丰富的材料肌理与个性化的笔墨符号，把边地山水从具象的地理所指，转化为承载生命体验与文化精神的艺术能指。她的审美视角具有鲜明的当代性特征：一方面，她扎根于辽东边地的在地性语境，从个人生命体验出发，为边地山水书写了一部独特的 "视觉别传"；另一方面，她实现了传统文脉的当代性，将传统青绿山水的美学精神与当代艺术的创新观念相结合，创造出了一种既具有东方韵味又具有当代感的艺术风格。张双凤的艺术探索不仅丰富了当代山水画的表现语言，更为边地艺术的当代性发展，提供了具有启示意义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