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刘秀兰,今年六十七岁,老伴走了八年了。
我这辈子生了六个孩子,五个儿子一个女儿。在村里,谁不羡慕我命好?儿子多,香火旺,逢年过节热热闹闹的。为了这几个孩子,我跟老伴起早贪黑,在镇上开了三十年早餐店,硬是给五个儿子一人攒出了一套房。
可我怎么都没想到,等我老了,真正愿意收留我的,却是我那个从小最不受重视的女儿。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我搬到女儿家的第二天,那个平时笑眯眯的女婿,就把我的房间改成了储物间,让我睡在阳台改的小隔间里。
他说:“妈,这是给您的大惊喜。”
阳台上的冬天,冷得我骨头缝里都冒寒气。
我却咬着牙,一声都没吭。
因为我心里清楚,这事没那么简单。
第一章
我清楚地记得,那是去年腊月十七的事。
那天一大早,我坐了一宿的硬座火车,终于到了省城。出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站前广场上都是拉客的黑车司机,一个个扯着嗓子喊:“走不走?走不走?便宜!”
我拎着那个用了十几年的编织袋,里面装着我的换洗衣裳、降压药,还有女儿小秋爱吃的老家腊肉。腊肉是我自己腌的,专门挑的五花肉,腌了整整半个月,挂在灶头熏得油亮亮的。
手机响了,是小秋打来的。
“妈!您到了没?我跟建国在出站口等您呢!”电话那头小秋的声音哑哑的,估计又是一宿没睡好。
我说:“出来了出来了,你们在哪呢?”
“这儿呢!妈!这儿!”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就看见小秋踮着脚尖朝我挥手。她穿着一件旧棉袄,脸色不太好,人比以前更瘦了。她旁边站着女婿建国,西装笔挺的,笑得跟朵花似的。
“妈!”建国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把抢过我手里的编织袋,“您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跟小秋去接您啊!这大冷天的,坐什么硬座啊,买张卧铺多舒坦!”
他说话的声音特别洪亮,热情得不得了,引得周围的人都朝我们看。
我心里一暖。这个女婿,从第一次见面就这样,热情,会来事,说话办事都让人挑不出毛病。
小秋结婚五年了,建国在一家装修公司当项目经理,小秋在超市当收银员,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每次我打电话问起来,两人都说好得很,让我别操心。
“妈,您饿了吧?建国非要在外面吃,我说就在家做点,他不同意。”小秋挽着我的胳膊,轻声说。
建国立马接话:“那当然得在外面吃!妈难得来一趟,必须吃好的!我已经订好位置了,咱们这就过去!”
我赶紧摆手:“花那个钱干啥,回家随便吃点就行。”
“那不行!”建国一本正经,“妈,这可是您第一次来我们家住,必须隆重!走走走,车在停车场呢。”
他拎着我的编织袋,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小秋挽着我,小声跟我说:“妈,建国其实挺高兴的,昨晚就开始收拾房间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
说实话,我这次来省城,不是走亲戚,是真的没地方去了。
五个儿子,一人一套房,我给他们都安置得妥妥当当。老大在县城开超市,房子一百二十平,四室两厅,住得宽宽敞敞。老二在镇上卖建材,房子是我跟老伴当初买的第一套房,九十个平方,老三口的。老三考上了公务员,在隔壁市上班,房子是我卖了老家的宅基地才凑齐的首付。老四老五是双胞胎,高中没念完就出去打工了,后来在县城开了家修车铺,两人一人一套,门对门。
为了这五套房,我跟老伴这辈子就没闲过一天。他在工地搬砖,我在早餐店炸油条,凌晨三点就得起来和面。冬天手冻得跟萝卜似的,夏天热得衣裳能拧出水。
老伴走的时候才五十九岁,肝癌,查出来就是晚期。医生说跟长期劳累、饮食不规律有关系。他躺在病床上,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秀兰,我最对不住的就是小秋,啥都没给她留。”
小秋是老幺,也是唯一的闺女。当年生她的时候,前面五个儿子把家底都掏空了,老伴又查出来肝不好,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小秋从小穿的是哥哥们的旧衣裳,吃的是哥哥们剩下的饭菜。考上大专那年,家里实在拿不出学费,是老四老五出去打了一年工供她念完的。
后来五个儿子结婚买房子,我跟老伴砸锅卖铁,东拼西凑,一家都没落下。小秋结婚的时候,我实在是拿不出像样的嫁妆了,就把当年结婚时婆婆给我的一对银镯子给了她。
那对镯子值不了几个钱,小秋却当宝贝似的,逢年过节才舍得戴。
建国当时表态特别好,拉着我的手说:“妈,您放心,我娶小秋是娶她这个人,不是图嫁妆。以后您就是我亲妈,我跟小秋一定好好孝顺您。”
那会儿村里人都说我找了个好女婿,嘴甜心善,比我那五个儿媳妇强多了。
可现在,我坐在建国开的车里,看着窗外一栋栋高楼往后退,心里却乱糟糟的。
上个月,老五打来电话,说生意周转不开,想把我现在住的那套老房子卖了。
那套房子是老三当初考上公务员后分的旧房子,一直空着,我住了三年。老五说他欠了货款,人家天天堵门,再不给钱就要砸店了。
我能说什么?这套房子本来就是老三的,他要卖,我一个当妈的能拦着?
房子卖了,我开始轮流在五个儿子家住。一家一个月,说得好好的。
头一个月在老大家,老大媳妇天天摔摔打打,嫌我吃饭慢,嫌我洗衣服浪费水,嫌我碍手碍脚。有一天我听见她跟老大吵:“你妈五个儿子呢!凭啥一直赖在咱家?”
老大声音闷闷的:“就一个月,忍忍就过去了。”
第二个月去老二家,老二媳妇倒是不摔东西,就是天天跟我算账。早餐花了多少钱,水电费涨了多少,我吃的降压药要多少钱。算到最后,总要加一句:“妈,您那五个儿子,就我们家最穷,您可别老住我们这儿。”
第三个月去老三家,老三倒是没说什么,但老三媳妇第三天就带着孩子回了娘家,理由是“住不惯”。老三给我留了两千块钱,说:“妈,您先在我这儿住着,我去把她接回来。”
他这一去就是一个星期,我一个人住在那套空荡荡的房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第四个月去老四家,老四媳妇干脆连门都没让我进。她堵在门口,笑眯眯地说:“妈,我们家最近装修呢,满屋子灰,没法住人。要不您先去老五那儿?”
可老五家,媳妇正在坐月子,她妈来了,住得满满当当的。
我给小秋打电话的时候,本来是想问问她知不知道哪里有便宜的房子租。
结果小秋一听,立马就哭了:“妈,您来省城吧,来我这儿住。房子不大,但肯定有您住的地方。”
建国在旁边接过电话,声音还是那么洪亮:“妈!您赶紧来!我跟小秋早就想让您过来了,就是怕您住不惯城里。您放心,来了就当自己家,我跟小秋肯定把您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我当时听着,心里还挺暖和的。
可我怎么都没想到,这趟来女儿家,会让我看见这些年在五个儿子身上看不见的人心。
第二章
建国订的是一家东北饺子馆,不算高档,但干净亮堂。
他点了满满一桌子菜:锅包肉、地三鲜、酱骨架、酸菜粉条,还有两盘热腾腾的饺子。一边给我夹菜一边说:“妈,您多吃点,这家量大味儿正,我跟小秋经常来。”
小秋给他使了个眼色,建国就当没看见。
我心里清楚,建国这人好面子,哪怕口袋里没几个钱,场面上一定要撑足。
吃完饭结账的时候,我抢着要给钱,被建国一把摁住了:“妈!您这不是打我的脸吗?您来我家,哪有您花钱的道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特别大,旁边几桌客人都朝我们看。收银台的小姑娘都笑了:“叔叔您对妈妈真好。”
建国嘿嘿一笑:“那是,我妈就是我亲妈。”
说实话,我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人也不少。建国这种人,怎么说呢,看起来哪儿都好,但就是好得让人有点不踏实。
吃完饭回到家,建国开车拐进了一片老小区。小区看着有年头了,楼外墙皮都掉了不少,但是收拾得还算干净。
他们的房子在六楼,顶楼,没电梯。
我拎着编织袋,一步一步往上爬。膝盖不太好,爬到四楼就开始喘了。
建国在前面走得飞快,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妈,您慢点,不着急!”
小秋跟在我后面,小声说:“妈,本来想租个电梯房的,但是这一片电梯房太贵了,差一千多块钱呢。”
我说:“爬楼好,权当锻炼身体了。”
进了家门,我才看清楚他们住的地方。
两室一厅,目测不到七十平方。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和一个茶几,电视柜是最普通的那种,墙上挂着几幅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财源广进之类的。
小秋领着我进了次卧,房间不大,放了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衣柜,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是新换的,粉色的,带着淡淡洗衣液的香味。窗户上还挂了一串小彩灯。
“妈,您就住这间。”小秋说,“这间朝南,采光好。建国前两天专门把窗帘洗了,被褥都是新晒的。”
建国在旁边笑着搓手:“妈,您看看还缺啥不?缺啥我明天去买。”
我连连摆手:“不缺不缺,挺好挺好。”
说句良心话,这个房间虽然不大,但是比我预想的好多了。我以为他们会让我睡客厅沙发,或者在小秋房间加张床。
我把编织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降压药、换洗衣裳、牙刷牙膏、老家腌的腊肉、我自己做的辣椒酱。
小秋看见腊肉,眼眶立马就红了:“妈,您还记得我喜欢吃这个。”
我没说话,把腊肉递给她。
建国在旁边看着,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断过。
到了晚上,小秋做了四个菜,把小桌子搬到客厅吃的。建国开了一瓶啤酒,非要跟我碰杯。
“妈,您这次来了就别走了。”他端着酒杯,一脸真诚,“我跟小秋虽然挣得不多,但养您老还是养得起的。您就安心住着,把这个家当成自己家。”
我端着茶跟他碰了一下,说:“你们年轻人压力大,妈知道。我住段时间就回去。”
“回哪儿啊?”建国放下酒杯,语气有点急了,“妈,您那五个儿子的事儿,小秋都跟我说了。不是我说他们,这办的叫什么事?分了房子就不管老人了?”
小秋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建国这才反应过来,讪讪地笑了笑:“妈,我不是说您儿子不好,我就是替您不值。”
我说:“没啥不值的,他们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建国咕咚咕咚喝了几口酒,脸涨得通红。
我总觉得他还有话要说,但一直到吃完饭,他都没再提这事。
吃完饭,我在厨房洗碗,小秋在旁边擦碗,娘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小秋,你跟建国这几年咋样?”我问。
小秋低头擦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挺好的啊。”
“跟妈说实话。”
小秋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瘦得凹下去的脸颊,心里忽然揪了一下。上次见面还是过年的时候,那会儿她脸上还有肉,现在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是不是建国对你不好?”我压低声音问。
小秋赶紧摇头:“没有,建国对我挺好的。就是我俩最近手头有点紧。”
“怎么回事?”
小秋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会儿才说:“建国跟人合伙做生意,亏了十几万。这段时间债主天天打电话催,我俩工资都填进去了。”
我心里一沉:“什么生意?”
“装修公司。”小秋声音越来越小,“他跟两个朋友合伙搞了个小公司,结果工程款结不下来,工人工资发不出,材料商也来催款。现在公司已经关了,但欠的钱还没还清。”
我说:“你咋不早跟妈说?”
“说了您也帮不上忙。”小秋苦笑了一下,“您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她这话说得我心里一酸。
确实,我现在兜里就剩三千块钱,还是几个儿子一人凑了五百给我的“生活费”。说是一人凑五百,实际上老五那份到现在还没给。
晚上躺在小秋给我铺好的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房间传来建国压低声音打电话的声音:“我知道,我知道……再宽限几天……我丈母娘来了,手里肯定有钱……你放心,这钱肯定跑不了……”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建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白天那个热情阳光的女婿判若两人。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小秋说亏了十几万,这个窟窿不是小数目。他们两口子那点工资,不吃不喝也得还好几年。
建国那么热情地让我来住,到底是真的想孝顺我,还是……打我手里这点钱的主意?
可我也没几个钱啊。
翻来覆去想了一宿,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想通了。
来都来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但我怎么都没想到,天亮之后发生的事,远比我想象的更让我寒心。
第三章
第二天一大早,我被客厅里的动静吵醒了。
看了看手机,才六点半。
我穿好衣裳出来,就看见建国正拿着卷尺在客厅里比划。茶几被挪到了一边,地上摊着一张图纸,画得密密麻麻的。
“建国?你这是干啥呢?”我问。
建国回过头,脸上的笑容比昨天还灿烂:“妈!起这么早?是不是吵到您了?”
“没有没有,人老了觉少。”我走过去看了看图纸,看不懂,像是装修设计图。
“妈,我跟您说个好消息!”建国搓着手,眼睛亮得吓人,“我昨晚想了一宿,想给您一个大惊喜!”
“什么惊喜?”
“我准备把您那间房重新装修一下!”建国指着图纸,声音激动得有点发抖,“您看,我打算在房间里给您装个电视,再打一组大衣柜,床也换成实木的。墙角那边给您放一张摇椅,您没事的时候就可以躺着晒太阳看书。”
我愣住了。
说实话,那一刻我心里还挺感动的。他欠着十几万的外债,还想着给我装修房间。
“不用不用。”我赶紧说,“这房间挺好的,不用花那个钱。”
“那不行!”建国一脸正色,“妈,您难得来一趟,怎么也不能让您凑合。再说了,把房间装修好一点,您住着也舒坦,说不定一高兴就不走了呢!”
他说完哈哈大笑,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特别响亮。
小秋穿着睡衣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糟糟的:“你们一大早在吵什么呢?”
建国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搂住小秋的肩膀:“我跟妈说,要把她房间重新装修一下。小秋,你去给妈买点早饭,我去建材市场买材料。”
“装修?”小秋愣了一下,“那得花多少钱?”
“花不了多少,我认识人,材料能拿到批发价。”建国已经开始穿鞋了,“你们等着,我去去就回。”
他走之后,小秋站在客厅里,看着地上的那张图纸,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妈,建国这个人就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她叹了口气,“您别太当回事。”
我说:“他有这份心,妈就很高兴了。”
但我心里想的却是昨晚听见的那句话——“我丈母娘来了,手里肯定有钱。”
建国对我这份热情,到底有几分真心?
上午十点多,建国回来了。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两个小伙子,抬着一大堆东西:木工板、墙纸、油漆、各种工具。
“妈!我回来了!”建国满头大汗,兴奋得像个孩子,“您先在客厅坐着,别进房间,灰大。”
两个小伙子二话不说,径直进了我的房间,开始往外搬东西。
床拆了,衣柜挪了,墙上的小彩灯也拽下来了。
我看着那些被拆下来的东西堆在客厅,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建国说是给我装修房间,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下午两点多,我去厨房倒水喝,路过房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这一看,我愣住了。
他们不是在装修,他们在改造。
原本放床的位置被清空了,地上铺了一块深色的瓷砖。墙上新打了好几层隔板,天花板上的灯也换了,换成了一种白色的灯管。
这根本不像卧室,倒像是……
“建国,这房间怎么看着不像能住人的样子?”我忍不住问。
建国擦了把汗,笑着说:“妈,您放心,肯定让您满意。您再等等,晚上就收拾出来了。”
我没再说什么,回到客厅坐着。
小秋上班去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人。那两个小伙子和建国叮叮当当地忙了一下午,到了傍晚六点多,才算完事。
“妈!好了!您过来看看!”建国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
我站起来,走到房间门口。
门一推开,我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房间里的床不见了,摇椅不见了,电视不见了,大衣柜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满墙的隔板,上面堆满了纸箱子、旧衣裳、杂七杂八的东西。地上放着几箱矿泉水,角落里塞着一个旧的吸尘器。
这分明就是一个储物间。
“建国,这……”我的声音在发抖。
建国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理所当然:“妈,家里实在没地方放东西了,您这房间平时空着也是空着,正好当储物间用。”
“那我住哪儿?”我问。
“我给您安排好了。”建国笑着走到阳台上,拉开一扇推拉门,“您看看!”
阳台大概不到四平方,原本是晾衣服的地方。现在被一块木板隔成了一个小隔间,里面塞了一张行军床,床上铺着一床薄薄的被子,床头放着一张塑料凳子。
“妈,您看,我专门让人封了半边阳台,给您隔出来一个单间。”建国说得特别坦然,“这儿虽然小了点,但是安静啊,谁也打扰不到您。而且阳台朝南,白天太阳晒着,暖和着呢!”
我站在那个狭小的隔间里,手摸着那床薄被子,心里头像是有把刀在搅。
腊月的天,省城的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阳台是单层玻璃,缝隙处的风嗖嗖地往里灌,站了不到一分钟,我就觉得脚底下冰凉。
“建国,你是让我睡这儿?”我转过身看着他。
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妈,您别误会。我真不是故意让您住这儿,主要是家里太小了,实在腾不出地方。您先将就一段时间,等明年开春了我肯定给您想别的办法。”
他说得特别真诚,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忽然想起昨天在火车站,他拎着我的编织袋,笑得跟朵花似的,说“妈,这可是您第一次来我们家住,必须隆重。”
他说要给我装修房间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我把您房间装修好,您住着舒坦,说不定就不走了。”
现在呢?
他把他的“惊喜”亮出来了。
不是摇椅,不是实木床,不是大衣柜。
是一张行军床,一床薄被子,一个塑料凳子。
还有阳台上呼啸的寒风。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建国见我不说话,又说:“妈,我知道您心里不舒服。但是您想想啊,我跟小秋现在什么情况您也清楚,外债十几万,每个月工资一到手就没了。我不是不想让您住好一点,实在是条件不允许。您多担待担待。”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是那副笑脸。
好像他不是在让我睡阳台,而是在跟我商量今天晚饭吃什么。
我站在那个冷飕飕的小隔间里,忽然觉得很累。
累得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小秋下班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下面条。
她换好鞋,习惯性地推了推我那间房的房门,推不开。
“妈,门怎么锁了?”
我没说话。
建国从沙发上站起来,笑呵呵地说:“小秋,我把妈的房间重新规划了一下。”
“什么意思?”小秋看着他。
“就是……那间房以后当储物间用了。我在阳台上给妈隔了一个小房间,既安静又暖和,妈挺满意的。”
小秋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她一把推开建国,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阳台上,拉开了那扇推拉门。
几秒钟后,她冲回客厅,声音尖锐得像刀子划在玻璃上:“张建国!你是不是疯了?让我妈睡阳台?!”
建国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小秋,你听我说——”
“说什么?你有什么好说的?”小秋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昨天怎么说的?你说要让妈住得舒舒服服的!你说要把妈当亲妈!这就是你说的舒服?这就是你的亲妈待遇?”
建国的脸色变了变,声音也硬了起来:“胡小秋,你别不讲道理!咱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就这点地方,我能怎么办?我让她睡大街了吗?”
“你——”
“我什么我?”建国打断了她,声音越来越大,“我已经尽力了!我给她隔了一个单独的房间,这叫什么委屈?你知道隔那个阳台花了多少钱吗?六百块!我现在欠着十几万的外债,还花六百块给她搭个棚子,还要我怎么样?”
小秋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厨房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我把火关了,面条也不煮了。
从厨房走出来,我看着建国。
他还是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好像他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忽然就笑了。
“小秋,算了吧。”我说,“阳台就阳台,挺好的。”
“妈!”小秋哭着喊了一声。
我冲她摆了摆手:“真的,妈觉得挺好。比在你哥哥们家看人脸色强。”
这句话一出来,建国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最后又变回了那张笑脸。
“妈,您能这么想就太好了。”他说,“您放心,等我把债还完了,肯定给您换大房间。”
我没接话,转身回了厨房,继续下面条。
面条在锅里翻滚着,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我看着那些白乎乎的热气,忽然想起一句话。
人在最落魄的时候,才知道谁是真正对你好的人。
五个儿子,五套房。
我一个当妈的,到头来连个安身的窝都没有。
唯一愿意收留我的女儿,却连个像样的房间都给我不了。
不是她不想给,是给不了。
面条煮好了,我端到客厅的小桌子上,招呼小秋和建国过来吃。
小秋红着眼眶坐下,低着头,一根一根地挑着面条,就是咽不下去。
建国倒是吃得香,一边吃还一边跟我聊天。
“妈,您做的面条就是香,比小秋做的好吃多了。”
“好吃就多吃点。”我说。
“妈,您以后就安心住着,有您在这儿,我跟小秋也能吃上热乎饭了。”
“嗯。”
“妈,您……”
“建国。”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怎么了妈?”
“我手里有三千块钱。”我慢慢地说,“是你那几个哥哥一人给我凑了五百块的生活费。你要是急着用钱,这钱你先拿着用。”
建国的筷子顿了一下,眼睛亮了起来。
但随即他又摇了摇头,一脸真诚地说:“妈,您说啥呢。那是您的生活费,我怎么能要您的钱。您放心住着,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他说得特别干脆。
但我分明看见,他咽了一下口水。
第四章
那一晚,我在阳台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阳台确实冷。玻璃是单层的,寒风从每一道缝隙里钻进来,像无数根冰针扎在脸上。盖的那床被子薄得跟纸似的,我把自己缩成一团,还是冻得直哆嗦。
半夜两点多,建国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的时候,我看不清他的样子,只看见一个黑影晃了一下。
他停了一秒,然后进了厕所。
全程没往阳台上看一眼。
第二天小秋照常上班。建国说装修公司那边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也出了门。
我一个人待在屋里,收拾完早饭的碗筷,就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
到了十点多,大门忽然从外面打开了。
建国拎着一大袋东西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男人。
那男人看起来四十出头,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羽绒服,头发油腻腻的,一笑露出一嘴烂牙。
“妈!这是我朋友老周。”建国放下袋子,笑着介绍,“我们中午在家吃火锅,正好老周也一块儿热闹热闹。”
老周朝我点点头,没说话,眼睛却在屋里到处扫。
我总觉得那眼神不太舒服,像是在打量什么东西。
建国从袋子里掏出电磁炉、锅底、羊肉卷、豆腐、白菜,还有一些饮料。他把茶几挪到一边,把电磁炉架在电视柜旁边,插上电,锅底倒进去,不一会儿就咕嘟咕嘟滚开了。
三个人围坐在火锅前,建国不停地给我夹菜,老周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啤酒。
吃到一半,建国忽然放下筷子,表情变得有些凝重。
“老周,上次跟你说的事,你再给我说说。”
老周喝了一口酒,很随意地说:“房子的事啊?”
“对。”
“我打听清楚了,那片老小区马上要棚改,政府文件已经下来了,就差最后公示。”老周放下筷子,压低声音,“现在趁消息还没散出去,赶紧把房子过户到老人名下,到时候拆迁补偿是全额的。等公示一出来,就没这政策了,补偿款直接砍掉一半。”
建国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带着那种我看不懂的光。
“妈,您听见了没?”
我没说话。
老周继续说:“你家这条件,正好符合。你妈今年六十七,名下没房产,符合老龄无房户的认定标准。只要把这套房子过户到你妈名下,然后以你 妈的名义申报棚改补偿,到时候拆迁款加上安置房,至少是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万。”
建国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妈,您听见了没?”建国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五十万啊!有了这五十万,我的债就能还完了!房子也不用愁了,安置房下来,咱们还能搬到一个新房子去住!小秋也能换个好点的工作,不用天天在超市站着了!”
他一边说一边搓手,眼睛亮得吓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忽然就明朗了。
难怪。
难怪他那么热情地让我来住。
难怪他连夜把房间改成储物间让我睡阳台。
难怪他对我的三千块钱不感兴趣。
他在等一个更大的数。
他要拿我这张“老龄无房户”的身份信息,给自己捞一笔拆迁补偿。
五十万。
在他眼里,我这个老太婆最大的价值,就是换五十万。
“妈,就是办个过户手续的事儿。”建国给我碗里又夹了块羊肉,笑着,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房子还是我跟小秋的,就是名义上先挂到您名下。等棚改一结束,再过户回来。”
他说得特别理所当然。
好像我不用问,就会答应一样。
我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茶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心里。
“建国,”我慢慢开口,“你小秋知道这事吗?”
建国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说:“还没来得及跟她商量。不过妈您放心,她肯定同意。她就是想得多,回头我跟她说清楚,她……”
“那就是不知道。”我打断他。
建国不说话了。
老周在旁边端着酒杯,看看我,又看看建国,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妈,您就当帮我们一个忙。”建国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点讨好,“等钱下来了,我肯定好好孝顺您。阳台那地方确实冷,回头我给您安个电热毯,再给您买厚被子,保证让您舒舒服服的。”
我还是没说话。
建国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挂不住了。
“妈,您不能光想着自己舒坦啊。”他的声音变硬了些,“我跟小秋什么情况您也看见了,十几万外债压着,每个月光利息就两千多。小秋在超市一天站十个小时,腿都站肿了,回家疼得直哭。您是当妈的,怎么能看着女儿遭罪?”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口。
小秋的腿肿了?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五十万到账,我先还债,剩下的钱我再凑一凑,给小秋盘个小店,她就不用天天站着了。”建国继续说,声音又软了下来,“妈,您就当可怜可怜小秋,行不行?”
火锅里的汤咕嘟咕嘟滚着,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看着蒸汽后面的建国,忽然觉得他特别陌生。
这个昨天还笑呵呵地说“妈,给您个大惊喜”的女婿,此刻像一个精明的商人,在跟我谈一笔交易。
筹码是我的女儿。
“建国,”我终于开了口,“你让我睡阳台,我不怪你。家里困难,房间不够,我能理解。你想用我的名字套拆迁款,说到底也是为了还债。但是——”
我顿了顿,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能直接跟我商量?”
他愣了一下。
“你完全可以正大光明地跟我说:‘妈,有这么一个政策,能不能帮我们个忙?’你大可以直接告诉我,不需要拐弯抹角,不需要做一场‘装修惊喜’的戏,更不用把我骗到阳台上来。”
我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你要是直接跟我说,我不一定会答应,但我也不会生气。可你偏偏选择了最让人寒心的方式。你一边对我笑脸相迎,一边在背后算计我。你让我住阳台,是为了让我觉得亏欠你们,是不是?你觉得只要我住得不舒服,心里就会愧疚,就会主动开口问你们缺什么,你们才好顺理成章地提出要求。”
建国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老周在旁边默默喝着酒,一句话不说。
火锅里的肉已经煮老了,在汤面上浮浮沉沉。
“建国,我不傻。”我看着他,慢慢说,“我活了六十七年,什么人没见过?你那点心思,我从昨晚就猜到了。我没戳穿你,是想看看你到底能演到什么程度。”
建国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现在我看见了。”我站起来,腿有点麻,“你把你的小聪明全都用在了你的丈母娘身上。你觉得一个老太婆好糊弄,随便编个理由就能让她感恩戴德,然后用她的名字给自己套五十万。”
我拎起沙发上的外套。
“妈,您去哪儿?”建国猛地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出去走走。”
“外面冷——”
“冷得过阳台吗?”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建国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我推开门,下了六楼。膝盖隐隐作痛,但我一步都没停。
走出楼道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真冷,却比阳台上干净。
我在小区里走了一圈又一圈,手机响了七八回,都是建国打的,我一个没接。
走了快一个小时,才觉得心里那团火稍微灭了一些。
说到底,建国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他是被钱逼急了,才会打这种主意。
但这件事让我彻底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有些人眼里,老人从来都不是需要照顾的人,而是可以被利用的资源。
你的养老金,你的房子,你的身份资格,甚至你这个人,在他们眼里都是可以算计的东西。
我有五个儿子,他们一人得了一套房之后,就再也没把我当过妈。
我还有一个女儿,她是唯一愿意收留我的。
但我不能拖累她。
建国说得没错,小秋已经很苦了。
我不能再让她更苦。
下午五点多,我坐在小区门口的长椅上,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建国,是小秋。
“妈!您在哪儿呢?”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回家没看见您,建国也不接电话,你们怎么了?”
我说:“妈在外面散步呢,一会儿就回去。”
“您是不是跟建国吵架了?”小秋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
“没有。”我说,“就是出来透透气。”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慢慢往回走。
楼道口,小秋已经站在那里了。她羽绒服都没穿,就穿着一件薄毛衣,冻得嘴唇发紫。
“妈!”她一看见我,就跑了过来。
我拉住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怎么不穿外套?”
“忘了。”她上上下下打量着我,“妈,您没事吧?”
“没事。”
上了楼,建国坐在沙发上,茶几上的火锅还在咕嘟着,但谁也没动筷子。
老周已经走了。
“妈。”建国看见我进来,站了起来。
我没理他,径直走进小秋的卧室,关上了门。
过了大概十分钟,门外传来小秋的声音:“妈,我能进来吗?”
“进来吧。”
小秋推门进来,眼圈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
“建国跟我说了。”她在我身边坐下,低着头,“妈,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什么?”
“我不知道他打的是这个主意。”小秋的声音哑了,“我以为他真的想让您过来住,我以为他是真想孝顺您。我不知道他……”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
我叹了口气,拉过她的手放在手心里。
“傻孩子,你有什么好哭的?这是他做的事,又不是你做的。”
“可是……”小秋抬起脸,满脸是泪,“可是您是因为我才受这个罪的。我要在家里,他不会让您睡阳台的。是我没用,我连保护自己妈的能力都没有。”
她说着说着就哭出了声。
我把她搂进怀里,拍着她的后背,像小时候那样。
“秋儿,不哭了。妈没事,真的没事。比这更难的日子,你妈都过来了。”
小秋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她擦了擦眼泪,声音坚定了一些:“妈,我明天就想办法,给您找房子租出去住。阳台上太冷了,您不能一直睡在那儿。”
“那得多少钱?”
“我打听过了,这附近有合租的,单间一个月六七百。”小秋说,“我下个月开始少做个兼职,把这钱省出来。”
我看着她瘦得凹下去的脸颊,心里一阵疼。
“秋儿,妈打算回老家了。”
小秋一愣:“回老家?回哪儿?房子都卖了。”
“总会有办法的。”我说。
“不行!”小秋一下子激动起来,“您回去能去哪儿?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他们哪一个愿意让您住?您回去就得睡大街!”
她说得太急,把自己呛得直咳嗽。
我赶紧给她拍后背。
等她缓过来,我才慢慢说:“秋儿,妈不能拖累你。”
“您说什么呢!”小秋的眼眶又红了,“您是生我养我的亲妈,什么叫拖累?”
“建国欠了那么多钱,你们自己的日子都不好过。我一个老太婆住在这儿,光是吃你们喝你们就是一笔开销。他还想用我的名字套拆迁款,说明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已经转了很久了。我要不走,你们迟早会因为我闹翻。”
小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我抬手拦住了。
“你听妈说完。建国这人毛病多,但他有一点好,他知道欠钱要还。十几万的债,他要是那种赖账的,早就不接电话了。他还在想办法,说明他骨子里不是坏人。但是他现在被钱逼急了,什么歪主意都敢想。”
我拉着小秋的手,认真地看着她。
“你是他的媳妇,你们是一家人。不能因为妈一个人,把你们的日子搅散了。”
“妈——”小秋的声音带着哭腔。
“听妈的话。”我拍了拍她的手,“等建国回来,我跟他说。”
话音刚落,客厅里传来开门的声响。
建国走了。
茶几上的火锅已经灭了,桌上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妈,对不起。我去工地了。”
我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小秋在身后默默站着,没说话。
外面,天已经黑了。
阳台上,又开始刮风了。
第五章
建国一走就是三天。
这三天,小秋每天早出晚归,我就在家待着。阳台上的行军床我没再睡,晚上就窝在客厅的沙发上。小秋让我去她床上睡,我没答应。一张一米五的床,两个人挤着,谁也睡不好。
白天我一个人在家,也没闲着。把屋里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遍,厨房的油烟机擦得锃亮,厕所的瓷砖也刷得干干净净。
第三天下午,我正蹲在阳台上择菜,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省城本地的。
“喂?”
“是刘秀兰刘阿姨吗?”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姑娘,声音脆生生的。
“是我,你哪位?”
“我姓唐,叫唐敏,是咱们社区居委会的工作人员。有个事想跟您核实一下,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预感到不对劲。
“方便,你说。”
“是这样的,您女婿张建国昨天来居委会办手续,说要申请棚改老龄无房户认定。材料都递上来了,今天我们在系统里核对信息的时候,发现您名下其实是有房产记录的,跟申请条件不符。”
我手里的菜掉在地上。
“什么房产记录?”
“在长河县城关镇建设路 128 号 3 栋 202 室,是一套两居室,建筑面积七十二平方米。登记时间是八年前,产权人是您跟您已故的丈夫胡志远。”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长河县,就是我的老家。
建设路 128 号,那是我跟老伴当年买的第一套房,后来给了老二。
“同志,你等一下。”我拿着电话的手在发抖,“那套房子我早就过户给我二儿子了,怎么还在我名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听见敲键盘的声音。
“刘阿姨,我这边系统显示,这套房产当前产权人依然是您和胡志远,没有任何过户记录。如果房子确实已经转给了您的儿子,那应该是当年没有办理正规的过户手续。”
我的脑袋一下子炸开了。
当年给儿子们买房,怕花钱,我跟老伴一商量,有的房子就直接买的儿子名字,有的先买成我俩的名字,打算以后再过户,但后来一拖再拖,就再也没办过。
老二那套,是我跟老伴的名字。
老三当时考公务员,单位分房,用的是他的名字。
老四老五是双胞胎,那两套房子买的时候就登记在他们名下。
老大的房子是后来买的,用的是老大的名字。
我原以为,房子给了谁就是谁的。五个儿子一人一套,这是我跟老伴念叨了半辈子的事。
可现在我才知道,有些事不是你想当然就行。
“刘阿姨,您还在吗?”电话那头小唐的声音把我的思绪拉回来。
“我在。”
“刘阿姨,我打这个电话就是想提醒您,您名下的房产情况跟申报条件不符,所以这个老龄无房户认定是办不下来的。另外,我个人建议您核实一下名下房产的具体情况,毕竟这涉及到您的合法权益。”
“谢谢你,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愣了好半天。
七十二平方米的老房子,当年买的时候才八万块钱。现在虽然不值大钱,但好歹也是我跟老伴半辈子的血汗。
老二住进去八年了,从来没提过过户的事。
我一直以为早就过到他名下了。
原来没有。
傍晚小秋下班回来,我把这事跟她说了。
小秋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妈,您打算怎么办?”
“我想回长河一趟。”
小秋点点头:“我陪您回去。”
“你不用上班?”
“请假。”小秋说得斩钉截铁,“这事比上班重要。”
我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暖。
第二天一早,我跟小秋坐上了回长河县的班车。
三个小时的车程,小秋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看着窗外一路倒退的村庄田野,心里五味杂陈。
长河县还是老样子,窄窄的街道,低矮的楼房,街边的小店播放着震天响的音乐。我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如今回来,却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们直接去了老二家。
长河县城关镇建设路 128 号,一栋老式的六层楼,外墙的白色瓷砖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
上楼的时候,正好碰见二楼的邻居王姐下楼。
“哟,这不是秀兰吗?”王姐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在省城闺女家住着吗?”
“回来办点事。”我笑笑。
“找你老二?”王姐的表情有些微妙,“我劝你还是别去了,你家老二媳妇这几天正闹呢。”
“闹什么?”
“哎呀,你不知道啊?”王姐压低声音,“你老二把房子挂中介了,想卖。他媳妇不同意,两口子天天吵,前天晚上还摔了东西,整栋楼都听见了。”
我心里一沉。
老二要卖房子?
他知道房子还在我名下吗?
如果不知道,那他卖的是谁的房子?
如果知道,那他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谢谢你啊王姐。”我道了谢,拉着小秋继续上楼。
到了三楼,我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门开了,是老二胡建国。
他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妈?您怎么回来了?也没提前打个电话。”
“你媳妇在家吗?”我问。
“在,在。”他让开身子,“妈您进来坐。”
屋里乱糟糟的,茶几上堆着吃剩的外卖盒子,地上散落着小孩的玩具。客厅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上面用胶带贴着一张纸,写着“急售”。
老二媳妇刘芳从卧室出来,看见我,脸色一下子就不好看了。
“妈来了。”她硬邦邦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小秋握着我的手,捏了捏。
“老二,妈问你一件事。”我坐下,开门见山,“这套房子的房产证在哪儿?”
老二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讪讪地笑着:“妈,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拿出来给我看看。”
老二站着没动。
“拿出来!”我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
刘芳从厨房出来:“妈,您喊什么呢?吓着孩子。”
卧室里传来小孩的哭声。
我谁都没理,就看着老二。
终于,他去了卧室,翻了半天,拿出了一个塑料文件袋。
我打开文件袋,抽出房产证。封皮已经有些破损,里面的纸张也泛了黄。
翻开第一页,产权人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胡志远、刘秀兰。
旁边没有任何变更记录。
“这房子,还是我的名字。”我抬起头,看着老二,“八年前你说要过户,到现在都没办?”
老二低着头,不说话。
刘芳在旁边冷笑一声:“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还是您的名字?这房子当年不是说好给我们的吗?”
“是给你们住的,但产权还没过户。”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现在我想把这事办了。”
“办了?怎么办?”刘芳的声音尖锐起来,“妈,您该不会是想把房子收回去吧?”
“我没说收回去。”
“那您是什么意思?”刘芳往前走了两步,双手叉腰,“您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是不是大哥家挑拨的?我跟您说,这房子我们住了八年,装修花了十几万,孩子也是在这儿长大的。您现在说要把房子收回去,那我们一家三口住哪儿?”
“我说了我没打算收回去!”
“那您到底想干什么?”刘芳的声音越来越高,“您都五个儿子了,每个人都要有一套房子,现在您的房子都分完了,您又想反悔了是吧?您是不是觉得给您儿子的东西还能要回来?”
小秋猛地站起来:“二嫂,你说话注意点!我妈什么时候说要收回房子了?”
刘芳根本不看小秋,只盯着我:“妈,我告诉您,这房子就是我们的,您说破大天也是我们的。当年您可是当着亲朋好友的面,亲口说这套房子给老二的。现在想反悔?晚了!”
老二在旁边一句话不说,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看着他那个窝囊样,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悲凉。
这就是我的二儿子。
当年给他房子的时候,他跪在我面前说:“妈,儿子一定好好孝顺您。”
现在呢?
他连一句公道话都不敢替我说。
“我没打算收回房子。”我站起来,一字一句地说,“我就是来告诉你们,尽快把过户手续办了。我老了,活不了几年了,这些手续不办清楚,等我走了,你们几兄弟为了一套房子争来争去,那才是我的罪过。”
说完,我拉着小秋,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楼道的瞬间,身后传来刘芳的声音:“吓死我了,我以为是来收房子的呢……”
然后是老二的声音,我终于听清了。
他说的是:“你可别出去乱说,我妈名下就这一套房了,她要真收回去,咱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第六章
从老二家出来,已经是傍晚了。
长河县的街头,卖烤串的小推车冒着白烟,麻辣烫的味道飘了半条街。放学的孩子三三两两走在路上,书包带子拖在地上也不管,嘻嘻哈哈地打闹着。
小秋挽着我的胳膊,默默走了一会儿,才开口:“妈,您真打算把这套房子过户给二哥?”
“本来就是给他的。”我说,“当年答应的事。”
“可是……”小秋咬着嘴唇,“妈,您想过没有,您名下就这一套房了。要是过户给了二哥,您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街边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小秋脸上,照出她眼底的担忧。
“秋儿,妈本来就一无所有。”我笑了笑,“你爸走的时候,把房子都分给了你五个哥哥。妈这辈子的任务就是把他们拉扯大,给他们安顿好。现在任务完成了,剩下这几年,怎么过都是赚的。”
“妈!”小秋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您怎么这么想?您养了他们那么多年,给他们一人一套房,到头来他们谁都不要您。您不觉得委屈吗?”
我沉默了。
委屈吗?
当然委屈。
可这话我跟谁说去?跟五个儿子说?他们只会说:“妈,我们自己也困难。”跟女儿说?只能让她更难受。
“不说了。”我拍了拍小秋的手,“找个地方吃饭去。”
我俩在路边找了家面馆,一人要了一碗牛肉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面上飘着一层红油,闻着就香。
刚吃了两口,小秋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是建国。”
“接吧。”
小秋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表情就变了。
“什么?你来找我们了?”
“你在哪儿?”
“你等着,我过去找你。”
挂了电话,小秋放下筷子:“建国也来长河了,现在在汽车站。”
“他来干什么?”
“说是来找您道歉的。”小秋冷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
我没说话,低头吃面。
牛肉切得薄,煮得烂,嚼着一点都不费牙。
这面馆开了有二十年了,当年我跟老伴还在工地搬砖的时候,偶尔发工资了会来吃一碗。那时候一碗牛肉面才三块钱,现在涨到十五了。
物是人非,面味还是那个味。
二十分钟后,建国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面馆门口。他穿着一件沾满泥点子的工装外套,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得很。
“妈。”他站在我面前,声音有些哑。
我抬头看着他:“吃饭没?”
“没……”
“坐下,给你叫一碗。”
建国在我对面坐下,小秋没看他,把头扭到一边。
面端上来,建国却没急着吃。他搓着手,犹豫了半天才开口:“妈,我是来跟您认错的。”
我没搭话。
“那天我走了之后,在工地上干了三天活。搬水泥,铲沙子,一天一百五十块钱。”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晚上躺在工棚里睡不着,我一直在想您说的话。您说的对,我是把聪明用错了地方。”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我这个人,您也看出来了,毛病很多。好面子,爱吹牛,穷大方。跟人合伙做生意亏了钱,把家里拖累了。小秋跟着我,一天福没享过,尽遭罪了。”
小秋的嘴唇动了动,但还是没说话。
“让您睡阳台那事,是我混蛋。我当时心里打的就是那个主意,让您先住得不舒服,您才会觉得亏欠我们,我才好开口提棚改的事。”建国说着,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面馆里的人全都看过来。
我拉着他的手:“你干什么呢!”
“妈,我错了。”建国的眼眶红了,“您打我骂我都行,您别生我气。我不该算计您,您是长辈,我怎么能这样对您。”
他的声音在发抖,手掌也在发抖。
我看着他,心里莫名地软了一下。
说到底,他也是个被日子逼急了的可怜人。他有算计,有私心,但他没坏透。他知道错了,知道回来认错,这比什么都强。
“面凉了。”我说,“先吃饭。”
建国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面。面汤溅到工装上,他浑然不觉,吃得很急,像是好几天没吃过饱饭一样。
吃完饭,三个人走出面馆。街上的风比省城还冷,毕竟是腊月,到哪里都是这个温度。
“妈,您的事情办完了吗?”建国问。
小秋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建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妈,您名下就这一套房了?”
“嗯。”
“那您别过户了。”建国说得很认真,“我查过了,您那套房子虽然没有电梯,但位置不错,周边有学校有医院,现在市场价能卖二十多万。您把房子留着,万一以后有什么急事,卖了也能应个急。”
小秋惊讶地看着他。
我也看着他。
建国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搓了搓手:“妈,您别误会,我不是打您房子的主意。我是真心觉得,您得给自己留条后路。那五个儿子,说句不好听的,都是靠不住的。您要是一点底牌都不留,以后……”
他没说完,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你想让我把房子收回来?”我问。
“不是收回来。”建国说,“房子本来就是您的,产权在您名下,不存在收回不收回的问题。您只需要不给老二过户就行了。这房子是您跟爸一辈子的血汗,凭什么白给他们?”
小秋在旁边听着,第一次没有反驳建国。
我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翻江倒海。
说实话,建国说的话,我不是没想过。但我不敢往下想。
因为一旦收回了房子,就等于跟五个儿子彻底撕破脸。
我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落个“逼儿子无家可归”的名声。
“先去老三家吧。”我说,“这事儿回头再说。”
老三胡建国住的地方离老二家不远,走路也就十几分钟。
他住的是当年单位分的那套旧房子,五楼,也是没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摸黑上楼的时候,我差点绊了一跤。
敲了半天门,里面才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老三光着膀子站在门口,一身酒气。
“妈?”他揉了揉眼睛,“您怎么来了?”
屋里传来女人的声音:“谁啊?”
然后老三媳妇李萍从卧室走了出来,看见我,脸色顿时就拉下来了。
“哟,是妈啊。”她阴阳怪气地说,“稀客啊,怎么想起来看我们了?”
我跟小秋进了屋。建国跟在最后面,李萍看了他一眼,没打招呼。
屋里的布置很简陋,客厅只有一张旧沙发和一台电视机。茶几上摆着几个啤酒瓶子,还有一盘吃剩的花生米。
“老三,妈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我坐下,开门见山。
“什么事?”
“当年分房子的时候,你是怎么跟妈说的?”
老三愣了一下,表情有些不自然。
“你忘了是吧?”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说你是老三,上头有大哥二哥,就算要养老送终,也轮不到你。所以买房子的时候,你只出了两万块钱,剩下的十八万都是你爸跟哥哥们凑的。你跪在你爸面前,说以后爸妈老了,你少担一份责任。”
老三的脸涨得通红,低头不说话。
李萍在旁边冷哼一声:“妈,多少年前的事了,您还拿来翻旧账?有意思吗?”
“我不是翻旧账。”我说,“我是想跟你们确认一下,这房子,到底算谁的?”
“当然是我们的!”李萍的声音尖锐起来,“当年虽然我们出得少,但房子登记的是建国一个人的名字,产权就是我们的。妈您不会是想把房子要回去吧?”
“我没说要回去。”
“那就好。”李萍冷笑,“妈,我跟您说明白,这房子我们早就过户给我弟了。”
我一愣:“什么意思?”
老三猛地抬头:“李萍!你胡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李萍瞪了老三一眼,“去年你弟弟要结婚,缺一套婚房。咱们这套房子地段不好,卖也卖不出去。我就跟你商量,先把房子过户给你弟,让他先结婚,等以后有钱了再还给我们。你当时不是同意了吗?”
老三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跟小秋对视一眼。
建国在旁边也听呆了。
“你把房子过户给你小舅子了?”我的声音在发抖。
老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对!”李萍理直气壮,“怎么了?这是我家的房子,我想给谁就给谁,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小秋猛地站起来:“二嫂!这房子当年我爸掏了十八万!他们兄弟几个凑的钱!你们凭什么一声不吭就把房子送人了?”
“什么叫送人?那是借!”李萍的声音更高了,“再说了,钱是我们家的,房子是我们家的,我妈来问是什么意思?想分一杯羹?”
“你——”
“够了!”我站了起来。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
我看着老三,看着他躲闪的眼睛,忽然觉得特别累。
“这房子,是你爸拿命换的。”我慢慢说,“他在工地搬砖落下肝病,就是为了给你凑那十八万。你跪着说要少担一份责任,你爸也认了。可你连一句商量都没有,就把房子过户给了你小舅子。”
眼泪顺着我的脸颊滑下来。
“老三,妈不怪你。但你爸在地下要是知道了,不知道该多寒心。”
说完,我转身走出了门。
小秋和建国在后面跟着,谁都没说话。
下了楼,我站在路灯下,看着这条破旧的街道,忽然就笑了。
五个儿子。
老大的房子是买在老大的名下,跟我没关系。
老二的房子在我名下,但他想卖了换大房子。
老三的房子已经被他媳妇偷偷过户给了小舅子。
老四老五的房子,当初为了省过户费,直接买成了他们的名字。
我跟老伴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五套房,现在全都没了。
一套都没了。
第七章
那天晚上,我们三人在长河县找了家最便宜的小旅馆住下。
六十块钱一晚,房间里只有两张窄床和一个老式电视机。墙皮发黄,被子有股潮湿的霉味,但好歹不用睡阳台。
小秋去楼下买了三桶泡面,用开水泡了,一人一桶。
建国呼噜噜地吸溜着面汤,吃得很香。他那件工装一直没换,身上一股水泥味儿,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
“妈,”他放下泡面桶,抹了抹嘴,“明天咱们去老四老五那儿吗?”
“去。”我慢慢说,“都回来了,索性把话说清楚。”
小秋担忧地看着我:“妈,您身体受得了吗?”
“受得了。”我笑了笑,“妈没那么娇气。”
其实我的膝盖已经开始疼了,大概是今天走了太多路,老毛病又犯了。但我没说,说也没用,平白让她担心。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了老四老五的修车铺。
修车铺在县城西边,占了两个门面,门口停着几辆正在维修的面包车和三轮车。老四蹲在一辆车前换轮胎,老五在旁边给人结账。
看见我,老四愣了一下:“妈?您怎么来了?”
老五也抬起头,脸色变了变。
“来看看你们。”我说。
铺子里又脏又乱,机油味呛得人头晕。老四搬了三把塑料凳子过来,用袖子擦了擦才让我们坐。
我打量着这间修车铺。当年老四老五高中没念完就出来打工,后来攒了点钱,再加上我跟老伴给的几万块钱,开了这间铺子。七八年下来,生意也算做起来了,在县里小有名气。
“妈,听说您去小秋那儿了?”老五试探着问,“怎么突然回来了?”
“有点事。”
我把名下房产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老四老五听完,面面相觑,都不说话了。
“我今天来,不是问你们要房子的。”我说,“你们的房子是你们的名字,就是你们的。妈就是想知道,万一哪天妈真的无家可归了,你们谁能收留我。”
铺子里安静了下来。
老四低着头,手指在地上画圈圈。老五咳嗽了两声,站起来去门口抽烟。
过了好一会儿,老四才开口,声音小小的:“妈,您也知道,我家里情况复杂。我媳妇她娘家那边爸妈身体不好,都住在我们家。七口人挤在九十平方的房子里,连客厅都架了张床。您要是来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老五抽完一根烟回来,表情讪讪的:“妈,我这边也是。刚生了二胎,我丈母娘在我家帮忙带孩子,实在住不下了。要不……要不您还是去小秋那儿吧。”
小秋坐在旁边,紧紧握着拳头。
建国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别说话。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行,妈知道了。你们忙吧。”
“妈!”老四叫住我,有些局促,“那个……您要是有困难,我给您拿两千块钱。”
“我也有。”老五赶紧说,“我给您拿三千。”
我回头看着他们,看着这两个从小最调皮捣蛋的儿子。他们现在都长大了,有家有口,有儿子有老婆。他们不是不想管我,他们是管不了。
“不用了。”我说,“把钱留着给孩子买奶粉吧。”
走出修车铺的时候,迎面吹来一阵冷风,吹得我打了个哆嗦。
小秋赶紧把她的围巾摘下来,围在我脖子上。围巾上还带着她的体温,暖烘烘的。
“妈,别难过。”她轻声说。
“妈不难过。”我拍了拍她的手,“走吧,去你大哥家。”
老大家住在县城的另一头,一套一百二的大房子,装修得富丽堂皇。客厅里挂着一幅“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看着刺眼。
老大媳妇周敏看见是我来了,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但看见我身后的小秋和建国,还是挤出了一个笑脸。
“妈来了,快坐。”
我坐下,环顾了一圈。客厅里放着一棵发财树,电视柜上摆着一家人的合照,照片里每个人都在笑。
老大不在家,就周敏跟两个孩子在家。
“老大呢?”我问。
“去进货了,晚点才能回来。”周敏倒了三杯水,坐在对面,“妈,您这次回来是……”
“妈名下那套房的事,你知道了吗?”
周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知道,老二媳妇昨天给我打过电话了。妈,我不是说您,您这趟回来闹得动静有点大了。咱们老胡家的事,传出去多不好听。”
“怎么不好听了?”我问。
“您想啊,别人会怎么说?说您把房子分给了儿子,现在又想要回去。这不就是出尔反尔吗?”周敏放下水杯,语重心长,“妈,我知道您心里不舒服。但是您想想,您把房子都分了,说明您当初是心甘情愿的对吧?您现在后悔了,这让外人怎么说您?”
小秋忍不住了:“大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妈什么时候说要收回房子了?她就是想把事情问清楚!你们一个个的都什么人?拿了房子就翻脸不认人是吧?”
“小秋你怎么说话呢?”周敏的声音也高了起来,“什么叫拿了房子翻脸不认人?我们什么时候不认人了?妈去省城之前,在我们家住了一个月,我好吃好喝伺候着,我哪里做得不对了?”
“好吃好喝?”小秋冷笑,“你天天摔摔打打,指桑骂槐,那叫好吃好喝?”
“你——”周敏气得站了起来,“你一个小姑子,凭什么管我们家的闲事?你管好你自己家就行了!”
建国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大嫂,小秋说话冲,您别跟她一般见识。咱们今天来就是想把事情说清楚,不伤和气。”
“还有什么好说的?”周敏把脸一沉,“房子的事,我劝你们别想了。这房子是老大的名字,跟妈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们想打房子的主意,找别人去!”
我看着她的样子,忽然觉得很可笑。
“周敏,”我开口说,“我什么时候说要打你们房子的主意了?”
周敏一愣。
“我从进门到现在,说了一个字要你们的房子吗?”
周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只是来问问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去了谁家,说了什么话。你倒好,什么都替我想好了。你连我想说什么都不知道,就先给我扣一顶‘想收回房子’的帽子。”
我站起来,走到那棵发财树前面,伸手摸了摸叶子。塑料的,假的。
“我生了五个儿子,你们一人一套房。我一个老太婆,现在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我去了省城,在女儿家的阳台上打地铺。我回来找你们,是想看看还有没有人愿意让我住几天。”
我看着周敏逐渐变得不自在的表情,继续说。
“但是你们,一个个的,看见我就像看见了要债的。你们担心的不是我有没有地方住,而是担心我会不会把你们的房子要回去。”
周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行了,我走了。”
我转身朝门口走去。
“妈——”周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犹豫。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个……您要是真没地方住,我……我可以给您拿两千块钱。”
我没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给所有儿子都发了一条短信:
“你们的房子,都是你们的。妈今天回来,不是想收回什么,只是想看看还有没有人愿意收留我。现在妈看清楚了,也明白了。以后你们各过各的日子,就当没有我这个妈。”
发完之后,我关掉了手机。
第八章
小旅馆里,我坐在床沿上,小秋给我倒了一杯热水,建国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剥橘子。
“妈,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小秋问。
我喝了一口热水,说:“房子的事情不搞清楚,我心里不踏实。明天去房管局,把名下的房产信息全都查出来。”
建国说:“我陪您去。”
我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我们三人去了县房管局。建国在窗口排队,我跟小秋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等着。
大厅里人来人往,都是来办房产手续的。有人喜气洋洋地拿着新房的房产证,有人愁眉苦脸地办抵押贷款,还有人因为房子的事在窗口大吵大闹。
等了快一个小时,终于轮到我们。
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姑娘,态度还算和气。我把身份证递过去,说要查询名下房产信息。
她噼里啪啦敲了几下键盘,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阿姨,您名下有一套房产。”
“就一套?”
“是的。”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长河县城关镇建设路 128 号 3 栋 202 室,建筑面积七十二平方米。除此之外,您名下没有其他不动产登记记录。”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久久说不出话来。
就一套。
五套房子,就剩这一套了。
“同志,我想问一下,这套房子现在能办过户吗?”
“可以的。”姑娘说,“您是产权人,只要材料齐全,随时可以办理转移登记。不过您要想好了,过户之后这房子就不是您的了。”
“我知道。”
从房管局出来,建国忽然说:“妈,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您把房子过户给小秋。”
我跟小秋同时愣住了。
“你胡说什么呢?”小秋瞪他。
建国认真地说:“我没胡说。妈,您听我分析。您名下就这一套房子了,要是过户给老二,您就彻底没底牌了。要是不给老二,他们肯定会闹。唯一的办法,就是过户给小秋。”
“可是……”
“小秋是您亲闺女,也有继承权。”建国打断了小秋的话,“房子过户给她,谁也说不出什么。老二他们来闹,小秋是女儿,收一套房怎么了?再说这房子是您跟爸一辈子的血汗,给女儿养老送终天经地义。”
我看着他,这个前几天还在算计我的女婿,现在却在一本正经地替我打算。
“建国,你想好了?”我问,“这房子要是给了小秋,跟你也有关系。你就不怕你那几个大舅子找你麻烦?”
建国笑了一下,笑容有些苦涩:“妈,我跟您说实话吧。这几天我在工地上想了很多。我这人不是什么好人,贪财好面子,干的蠢事一箩筐。但是有一点我分得清——谁对我好,我对谁好。”
他看了小秋一眼,目光里带着少见的温柔。
“小秋跟了我五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我没能给她富贵,但至少能护着她不被欺负。那五个大舅子要是敢来闹,我第一个挡在前面。”
小秋的眼眶红了,她别过头去,不让人看见。
我沉默了很久。
说实话,建国的提议虽然突然,但不是没有道理。我一个老太婆,守着这套房子做什么?迟早是要给孩子们的。
问题是给谁。
给五个儿子?他们已经有了自己的房子,再多一套不多,少一套不少。而且我心里清楚,不管给谁,其他四个都会眼红,到时候兄弟反目,反而害了他们。
给小秋?
她是闺女,按理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娘家的财产不该给她。但她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五个儿子一人一套,就她什么都没有。
更重要的是,现在只有她愿意收留我。
“妈,”小秋忽然开口,“房子我不要。”
“为什么?”
“我要是拿了房子,哥哥们会怎么看我?会说我是趁火打劫,会说我贪图娘家的财产。我倒不怕他们说,但我怕您为难。”
“您要是心里过不去,就把房子卖了,钱您自己留着养老。想去哪儿住去哪儿住,不用看谁的脸色。”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极了她爸。
“秋儿,”我说,“你让妈再想想。”
下午,我开着手机,未接来电和短信铺天盖地地涌进来。
老大打了十三个电话,发了六条短信,大意是劝我别冲动,房子的事大家坐下来商量。
老二打了八个电话,说他没想卖房子,是媳妇的主意,他会处理好的。
老三打了五个电话,说房子过户给舅子的事他不知道,是李萍背着他干的,他已经跟她大吵了一架。
老四老五各打了三个电话,说他们愿意出钱让我在县里租房住,让我别伤心。
我一条都没回。
傍晚的时候,小旅馆的老板敲门进来,神色古怪地说:“阿姨,外面有人找您。”
我走到窗户边往下看,楼下站着黑压压一片人。
五个儿子全来了,还有他们的媳妇,甚至带上了孩子。
老大站在最前面,仰着头,看见我探出窗户,立刻大声喊:“妈!您下来!咱们有话好好说!”
街坊邻居全都围了过来,指指点点的。
我深吸一口气,下了楼。
老大一看见我,就迎了上来:“妈,您怎么住这种地方?走,去我那儿住!”
老二赶紧说:“去我那儿去我那儿!妈,我把刘芳说通了,不敢闹了,您跟我回去住!”
老三、老四、老五全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
他们的媳妇站得远远的,表情各异,但没人说话。
我站在几个儿子中间,看着他们争先恐后的样子,心里却一点暖意都没有。
因为他们争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名下的那套房子。
“你们别吵了。”我说。
场面安静下来。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我挨个儿看着他们,“如果我现在名下没有这套房子了,你们还会不会来找我?”
没人回答。
老大眼神闪烁,老二低头看地,老三摸着后脑勺,老四老五互相对视了一眼。
街边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这就是五个儿子的福气?”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笑了一下,笑容有些冷:“行了,你们回去吧。房子的事我还没想好,想好了会通知你们的。”
“妈——”
“回去!”
我的声音拔高了,像是把这些天积攒的所有委屈都喊了出来。
儿子们被我吓了一跳,面面相觑,然后陆续散了。
老大走的时候说:“妈,您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老二说:“妈,您别听外面的人瞎说,我跟刘芳不是那样的人。”
老三什么也没说,闷头走了。
老四老五走的时候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五千块钱。我没推辞,收下了。
人群渐渐散了,只剩下我站在小旅馆的门口,还有身后的女儿和女婿。
头顶的路灯忽然闪了几下,亮了起来。
昏黄的灯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映在青石板路面上。
小秋走过来,挽住了我的胳膊。
“妈,外面冷,进去吧。”
我点了点头。
那一晚,我躺在小旅馆窄窄的床上,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我还年轻,老伴也还在。我俩站在早餐店门口,看着六个孩子排成一排去上学。老大的书包带子断了,老二把自己的书包换给了他。老三偷偷给老四老五塞了一毛钱的糖。小秋走在最后面,扎着两个羊角辫,回头冲我笑。
老伴说:“秀兰,咱家的孩子,真好啊。”
我在梦里点了点头。
可当我睁开眼睛,窗外已经天光大亮。
老伴不在了,孩子们也都不再是当年那个样子了。
我坐起来,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忽然就做出了决定。
第九章
我把五个儿子都叫到了房管局的大厅。
老大来得最早,穿着他那件体面的呢子大衣,一脸凝重。老二紧随其后,带着刘芳,刘芳的脸色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老三是自己来的,李萍没跟着,大概还在为房子的事闹别扭。老四老五一起到的,身上还穿着修车的工作服,机油味儿没散。
最后到的是小秋和建国。
儿子们看见小秋,表情各异。老大皱了皱眉,老二别开了脸,老三眼神闪躲,老四老五倒是冲小秋点了点头。
“妈,您叫我们来,是想好怎么处理房子了吗?”老大问。
我说:“想好了。”
儿子们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像一群等食的麻雀。
“这套房子,”我缓缓开口,“我打算过户给小秋。”
大厅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像炸了锅一样。
“什么?!”老大失声喊出来,“给小秋?”
“凭什么?”刘芳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妈,您是不是老糊涂了?家里有五个儿子,凭什么把房子给嫁出去的闺女?”
“就是!”老三也急了,“妈,房子是要传给儿子的,哪有给闺女的道理?”
老四老五没说话,但表情明显不赞同。
小秋站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手心冰凉。
建国挡在她前面,像一堵墙。
“你们说完了吗?”我问。
儿子们安静下来,但脸上的不满丝毫不减。
“我说三条,你们听清楚了。”我竖起三根手指,“第一,这套房子是你爸跟我挣下的,我想给谁就给谁。你们五个,一人已经得了一套房,不缺这一套。”
“第二,”我看向老大,“你说房子要传给儿子。那好,我问你,你们五个谁愿意让我住到百年之后?谁愿意给我养老送终?”
没人接话。
“都不说话是吧?”我冷笑,“那我来帮你们说。老大,我去你家住了一个月,你媳妇天天摔门砸碗。老二,我连你家门都进不去。老三,你把房子给了小舅子。老四老五,你们两家连个多余的单人床都没有。”
我每说一句,儿子的头就低一分。
“第三,”我深吸一口气,“我去省城的时候,是小秋收留了我。建国虽然做了些糊涂事,但他知道错了,现在在工地上打工还债。他们两口子欠着十几万外债,住着不到七十平的房子,但还是愿意给我腾地方。”
我转头看着小秋,这个从小最不被重视的女儿。
“你们说我不该把房子给闺女。那我问你们,你们的媳妇哪个不是别人家的闺女?她们嫁到胡家来,分房子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女人不该得房子’?”
没人回答。
大厅里来来往往办事的人,都朝我们这边看。有好事的人甚至停下了脚步,竖着耳朵听。
“老二,”我转向他,“你说。”
老二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妈,我……我需要这套房子。刘芳她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我们确实困难……”
“你困难,小秋就不困难吗?”我打断他,“你一套房子住着还想换大房子。小秋呢?她连个电梯房都租不起,天天爬六楼。”
老二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话来。
“老大,你是家里的长子,你来说。”
老大沉默了很久,才艰难地开口:“妈,按老理儿,房子是该传男不传女……”
“那你接我去你家住,这房子我就给你。”
老大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刘芳在旁边拽了拽老二的袖子,老二没反应。她急了,自己开口:“妈,您什么意思?您就是说,谁愿意养您,房子就给谁?”
“对。”我看着她,“你愿意吗?”
刘芳嘴唇动了动,脸涨得通红,最后咬着牙说了一句:“您住过来也不是不行,但房子必须是老二的。”
“过户之前先签协议,白纸黑字,你愿意赡养我到老。我住你家,你要是再敢甩脸子摔东西,这房子我就收回来。”
刘芳的脸彻底变了。
她张了几次嘴,最后咬着嘴唇,不吭声了。
“你看。”我对所有人说,“你们吵着要房子,但没人愿意养我这个老太婆。你们要的只是房子,不是我。”
大厅里陷入了一种难堪的沉默。
最后是老四打破了沉默:“妈,您把房子给了小秋,我们兄弟五个的面子往哪儿搁?”
“面子?”我笑了一声,“老四,你告诉我,你们五个还有什么面子?让六十七岁的老娘睡女儿家阳台,还在这儿谈面子?”
老四的脸腾地红了。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我的声音回荡在房管局大厅里,“这套房子,我决定了,给小秋。你们谁有意见,可以去法院告我,法院要是判这房子不该给闺女,我就收回来按法律分。但在法院判之前,谁都别想碰这套房子。”
没有人说要告我。
儿子们面面相觑,最后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走了。
老大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老二被刘芳拽着走了,刘芳的眼睛红红的,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
老三低着头,脚步匆匆,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老四老五走在最后面,老四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钱,塞进我手里。
“妈,这是这段时间修车攒的,您拿着买点好吃的。”
我低头一看,全是十块二十块的零钱,加起来大概有七八百块。
“老四——”
“妈,您别说了。”他的眼睛也有些红,“儿子没出息,让您受委屈了。您把房子给小秋,我不拦着。我就是想让您知道,您老了我不会不管您,我只是……现在实在没办法。”
说完,他转身走了,背影有些佝偻。
我看着那沓皱巴巴的零钱,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儿子们走后,小秋红着眼眶问我:“妈,您真的要过户给我?”
“真的。”
“可是……”她看了一眼建国,“可是这样会让建国为难的。他毕竟是外人,别人会说闲话。”
建国立刻说:“我不为难!谁爱说说去!”
“小秋,”我拉住她的手,“妈这一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你五个哥哥一人一套房,你就得了一对银镯子。你爸走的时候说,最不放心的就是你。现在把这套房子给你,你爸在天上看着,也能安心。”
小秋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妈,房子我可以要,但您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等棚改拆迁款下来了,不管多少钱,先给您租一套带电梯的小房子,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的。您辛苦了一辈子,也该享享福了。”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
“好。”我说,“妈答应你。”
第十章
过户手续办得很顺利。
工作人员核对了材料,打印合同,签字盖章,一系列流程走下来,不到两个小时就全办完了。
当工作人员把那本崭新的房产证递到小秋手里的时候,小秋翻开看了看,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房产证上,产权人一栏,写着她的名字——胡小秋。
建国站在她身边,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自己的眼眶也有点红。
“妈,”小秋哽咽着说,“谢谢您。”
我摆了摆手:“谢什么,本来就该是你的。”
走出房管局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
冬天的雨不大,但冷得刺骨。建国脱下他的工装外套,披在小秋头上,然后跑了几步去叫出租车。
我跟小秋站在屋檐下避雨,她忽然说:“妈,您后悔吗?”
“后悔什么?”
“生了六个孩子,到头来只有我一个在您身边。”她的声音闷闷的,“我有时候想,您要是只生一两个,日子可能过得更好。”
我看着细密的雨幕,想了想,说:“不后悔。你爸活着的时候就说过,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当爹妈的,把孩子养大,尽到责任就够了。他们以后过得好不好,都是他们自己的事。”
“可是哥哥们太让您寒心了。”
“寒心是真的。”我说,“但你跟他们不一样。小秋,你知道吗,妈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给你哥他们一人买了套房子,而是养了你这个懂事的闺女。”
小秋没说话,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雨还在下,街对面的店铺亮起了灯。包子铺的蒸汽从门口涌出来,白乎乎的一片。卖菜的大姐把摊位往里挪了挪,扯着嗓子喊:“青菜便宜了,一块钱一把!”
这座小县城没什么变化,还跟从前一样热闹,一样有人情味。
建国叫来了出租车,我们三人挤进去,直奔省城。
路上,建国接了一个电话。挂掉之后,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谁打的?”小秋问。
“工地的老板。”建国说,“说我干得不错,想让我过去做长期工。一个月五千块钱,包吃住。”
“真的?”小秋眼睛一亮。
“真的。”建国笑了一下,然后转头对我说,“妈,工地那边有宿舍,我可以搬过去住。这样您就不用睡阳台了,搬进我的房间。”
我说:“那怎么行,你上班那么辛苦,回家还让你睡阳台?”
“我年轻,扛得住。”建国拍了拍胸口,“再说了,我让您睡阳台本来就是混蛋事儿,现在有机会弥补,您就别跟我客气了。”
小秋看了建国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当天晚上回到省城,建国真的开始收拾他的东西。他把被褥卷起来,衣服塞进蛇皮袋里,又把床头柜上的几本书装进背包。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不是滋味。
“建国,工地宿舍条件怎么样?”
“挺好的,四人一间,有暖气有热水。”他说得轻松,“比咱们家阳台强多了。”
我知道他在安慰我。工棚我去过,水泥地,铁架子上下铺,冬天冷夏天热,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
“行了行了,别收拾了。”我说,“睡阳台就睡阳台,我又不是没睡过。”
“那不行。”建国态度坚决,“妈,您别劝我了,我已经决定了。您把房子给了小秋,我不能再让您受委屈。”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想起他第一天去火车站接我的样子。
那时候他西装笔挺,笑得跟朵花似的,嘴里说着漂亮话,心里打着小算盘。
现在他穿着一件沾满水泥的工装,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但眼神比以前亮多了。
人真是会变的。
送走建国之后,小秋在客厅坐了很久。
“妈,”她忽然开口,“我想跟建国离婚。”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认真的。”小秋的声音很平静,“妈,我知道您把房子给我,是怕我以后没保障。但我不能因为一套房子,就把人家拴着。建国他有他的难处,我不想拖累他。”
“你胡说什么呢?什么叫拖累他?你们是夫妻!”
“可是他不欠我的。”小秋看着我,眼眶有些红,“他欠了十几万的外债,他可以一个人慢慢还,没必要搭上我。我一个超市收银员,挣不了几个钱,帮不上他的忙,还带着一个老母亲。”
“可他最近在变好啊。他去工地打工了,他跟他那些狐朋狗友断了联系,他……”
“妈。”小秋打断我,“我就是因为他变好了,才想离婚的。”
我愣住了。
“以前他混日子的时候,我觉得我俩半斤八两,谁也别嫌弃谁。可是现在他开始努力了,我才发现我一直在拖他后腿。他一个人扛着十几万的债,还要照顾我这个挣不了钱的媳妇,还要帮着我照顾您。他太累了。”
小秋的眼泪掉下来,她没擦,任由泪水在脸上流淌。
“棚改的事,我找人打听了。那片老小区确实要拆,但不是马上,可能要等一两年。就算拆迁款下来了,也就二十万,还完债也剩不下多少。到时候他又要重新开始。”
“所以你就想离婚?”我急了,“小秋,你可不能做傻事!”
“妈,我没做傻事。”小秋擦了擦眼泪,“我想得很清楚。我是他媳妇,我有权利替他做决定。他那么努力,该过更好的生活,而不是被我拖着。”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
“秋儿,你看着妈。”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你知道你爸当年娶我的时候,带了什么聘礼吗?”
小秋摇了摇头。
“二十斤小米,一床棉被。”我说,“你爸那时候穷得叮当响,但我还是嫁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你爸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秀兰,跟着我你可能吃不上肉,但我保证一天让你吃三顿饭。’就这一句话,我跟他过了三十年。”
我拉着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结婚不是看谁拖累谁,是看谁愿意为你吃那份苦。建国这人毛病多,但他愿意改,愿意为你吃苦。他在工地上搬水泥的时候,想的是还债,想把日子过好。这样的人,你不能不要。”
小秋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最后她轻声说:“妈,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瞒着小秋和建国,一个人坐车回了长河县。
这次,我先去了居委会。
小唐看见我有些意外:“刘阿姨,您怎么又来了?”
“小唐同志,我想问一下,那个棚改政策具体是怎么回事?”
小唐给我倒了杯水,详细解释了一遍。我听完,心里大概有了数。
从居委会出来,我又去了一趟房管局,调取了那套房子的完整档案。档案显示,房子建于二十年前,无抵押,无纠纷,产权清晰。
最后,我去了老二的建材店。
老二正蹲在店门口抽烟,看见我来,愣了一下,站起来把烟掐了。
“妈,您怎么来了?”
“我来跟你说个事。”我把他拉到一边,“那套房子,我给小秋了。但拆迁款下来之后,会给你十万块钱。”
老二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去找你三个弟弟,告诉他们,房子的事到此为止。以后谁也别再打这个主意,也别再找小秋的麻烦。”
老二的表情有些尴尬:“妈,我没找小秋麻烦……”
“你是没找,但你媳妇背后说的话,别以为我不知道。”我看着他的眼睛,“老二,你是我儿子,我了解你。你不是坏孩子,你就是怕老婆。但在这件事上,你得有个当哥哥的样子。十万块钱,就当是你替妈把这事情平了。”
老二咬了咬牙,最后用力点了点头:“行!妈,十万块钱,我保证把这事情平得妥妥的。刘芳那边我去说,她要是再闹,我……我就跟她离婚!”
“你舍得?”
他讪讪地笑了:“舍不得。但我也不能让您老人家寒心啊。”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最会耍小聪明的二儿子,心里五味杂陈。
“行了,妈信你。”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有空了,去看看你 妹妹。别成天光顾着自己的小日子。”
“知道了妈。”
从老二那儿出来,我又去了老四老五的修车铺。
老四正在修一辆面包车,看见我来,擦了擦手上的机油,赶紧搬了把椅子。
“妈,您怎么又回来了?”
“来跟你们说几句话。”
我把老四老五叫到一起,把房子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你们的房子是你们的名字,妈不会动。妈今天来,就是想跟你们说,以后你们哥儿五个要和睦。妈老了,折腾不动了。以后你们有什么困难,互相帮衬着点。”
老四闷闷地说:“妈,您放心。老五跟我就住对门,我俩肯定互相帮衬。大哥二哥三哥那边,逢年过节也会走动的。”
老五在旁边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我顿了顿,“小秋家的房子可能要等棚改,拆迁款下来还得一两年。这段时间,你们哥儿五个要是谁手头宽裕,能不能先凑点钱,帮小秋家把债还了。”
老四老五对视一眼,老四先开了口:“妈,我跟我媳妇商量一下。”
老五也说:“我这边也问问。”
“不勉强。”我说,“你们有难处,妈知道。”
临走的时候,老四忽然叫住我:“妈,上次给您的钱够花吗?不够的话我再给您拿点。”
我说:“够了够了,你们留着自己用。”
老四“嗯”了一声,又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妈,您保重身体。”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上熟悉的青石板路,路边的银杏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街角那家卖糖炒栗子的老店还在,香味飘了半条街。我站住脚,买了一袋。
还是那个味道,又香又甜。
老伴活着的时候,每年冬天都给我买这家的栗子。我不爱吃甜食,他却每回都说:“吃点甜的暖和。”
栗子捧在手心里,滚烫滚烫的。
我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睛就湿了。
第十一章
一个月后。
省城下了一场大雪,整个城市都白了。小区里停着的车顶积了厚厚一层雪,孩子们在楼下的空地上打雪仗,笑声传得很远。
我给小秋熬了一锅骨头汤,汤在灶上咕嘟咕嘟滚着,满屋子都是香味。
阳台上的隔板已经拆了,行军床也收起来了。建国把他的电脑桌搬到了阳台上,说改成一个“书房”。空间不大,但放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小书架,倒也刚好。
小秋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来了。三个月的身孕,她害喜得很厉害,吃什么都吐。建国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饭,今天炖排骨,明天煲鸡汤,后天熬鱼汤。
“妈,您说我肚子里这个是男孩还是女孩?”小秋靠在沙发上,摸着肚子问我。
“男孩女孩都一样。”我说。
“那您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
我想了想,说:“都行。男孩的话,像建国,能吃苦。女孩的话,像你,懂事。”
小秋笑了,那种从心底里漾出来的笑。
建国从工地回来,带了一身的雪。他在门口抖了抖衣裳,换好拖鞋走进来。
“好香啊!”他探头往厨房看,“妈,您今天又做好吃的了?”
“骨头汤,给小秋补身子的。”
“有我的份没?”
“少不了你的。”
建国嘿嘿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小秋。
小秋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一沓钱。
“这个月的工资,加上加班费,一共六千二。”建国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老板说下个月给我涨工资,涨到五千五。”
小秋数了数钱,拿出两千块递给我:“妈,这是给您的。”
我立刻推回去:“给我干嘛?你们自己留着还债。”
“妈,您别推了。您在我们家这些天,买菜买肉都是您花的钱。我们的心里过意不去。”
“有什么过意不去的?我是你妈,花点钱怎么了?”
“那不一样。”建国在旁边插话,“妈,您拿着。上次您做的腊肉,我带了些去工地,工友们都说好吃,让我问问您还能不能再做点,他们愿意花钱买。”
我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我们工头说,要是您能定期做,他可以每斤多给两块钱。”
我心里一盘算,腊肉在老家卖二十五块钱一斤,省城这边卖到三十多块。一斤能赚七八块钱,积少成多,也是一笔收入。
“这买卖能做。”我说。
从那之后,我就开始正式做起腊肉生意。
建国给我在阳台隔出来的小隔间里装了一个简易的熏炉。每天上午小秋去上班了,我就在家腌肉、熏肉。五花肉要挑最肥瘦相间的,腌制的时候花椒、八角、桂皮、香叶一样不能少,熏的时候还要翻面,保证每块肉都熏得均匀。
第一批腊肉做了二十斤,建国带到工地上去,一个中午就卖光了。工人们说味道比超市卖的好,让我下回多做点。
第二批做了四十斤,还是不够卖。
第三批我咬了咬牙,进了一百斤五花肉,把小隔间塞得满满当当的。那几天熏炉连续烧了四十个小时,我轮换着休息,眼睛都熬红了。
月底一盘账,光是卖腊肉一个月就赚了两千多块钱。
小秋看着我算账的样子,眼眶有些红:“妈,您辛苦了。”
“辛苦啥?比你当年在超市站着轻松多了。”我把钱点好,抽出一千块递给小秋,“这个拿去还债。”
“妈——”
“拿着。”
建国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但吃饭的时候一直往我碗里夹菜。
腊肉生意越做越好,我开始在小区里也卖。楼上楼下的邻居尝过之后,都成了回头客。社区有个专门卖菜的微信群,建国把我拉了进去,我在里面发了两张腊肉的照片,订单接到手软。
两个月下来,我攒了八千块钱。
一天晚上,我把小秋叫到跟前,把钱放在她手上。
“秋儿,这是妈这段时间攒的。不多,八千块。你拿去,跟建国商量商量,先把利息高的那笔还了。”
小秋看着那些皱巴巴的钱,全是一百、五十、二十,甚至还有十块五块的。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妈,您这么大岁数了,还出去挣钱帮我还债,我……”
“说什么呢。”我把她拉起来,“你是妈的闺女,妈不帮你帮谁?”
那天晚上,建国回来得很晚。进门的时候,他脸色不太好,闷头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
“怎么了?”小秋问。
建国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小秋。
是一封法院的传票。
小秋看完,脸一下子白了。
原来,建国之前跟人合伙的装修公司欠的材料款,其中有一个材料商等不及了,直接起诉了建国。法院定的开庭时间就在下周五,金额是三万两千块。
三万二。
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小秋的腊肉钱加上建国的工资再加上我的积蓄,满打满算也就两万多一点,还差一万。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沉重起来。
沉默了很久,建国说:“我去工地再借点。”
“工地能借一万?”小秋问。
“借不了。我找人拼着借,能凑多少算多少。”
“别去了。”我说,“妈想办法。”
“妈,您能有什么办法?”小秋急了,“您那点钱我都知道,您不能再去借钱了!”
“谁说我要去借钱了?”我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是老伴活着的时候用的茶叶盒,里面装着我这些年攒下的私房钱。不多,一万块。
这钱,是我留给自己的棺材本。
老伴走的时候花了不少,那几年我省吃俭用,手里就攒下这一万块。本来想着,哪天自己不行了,还能体体面面地走,不给儿女添负担。
我把铁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沓红票子。
“妈!”小秋的声音带着哭腔,“这是您的养老钱,不能动!”
“养老?”我笑了一下,“你们就是妈的养老。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建国看着她,嘴唇抖了抖,忽然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了。
我去叫他吃饭的时候,看见他蹲在阳台角落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在哭。
开庭那天,建国穿上了那件唯一没有沾泥点的白衬衫。
小秋给他打领带,手指有些发抖。
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别紧张,没事的。”
建国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妈,要是我进去了,您跟小秋好好过。房子别卖,留着等拆迁。债慢慢还,不急——”
话没说完,小秋一巴掌打在他胳膊上。
“胡说什么呢!”她的眼眶红了,“三万多块钱的事,不至于!法院又不是不讲道理的地方,只要咱们有还款意愿,人家也不能把人往死里逼。”
建国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很勉强。
法院调解的结果,比想象中好。
对方同意分期还款,每个月还三千,一年还清。建国当场签了协议,按了手印。
从法院出来,建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妈,小秋,从今天起,我张建国重新做人。”他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发誓,“一年之内,我还清所有外债。以后再不瞎折腾,好好过日子。”
小秋别过头去,擦了擦眼角。
我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高楼大厦,心里忽然很平静。
日子再难,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总能熬过去。
第十二章
春天来的时候,老四打来电话,说修车铺的生意比去年好,他又雇了一个小工。电话里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问我:“妈,听说您在省城做腊肉卖?生意咋样?”
我说还行。
他“哦”了一声,然后说:“过段时间我去省城看您。”
“有啥好看的?你忙你的。”
“不忙。”他顿了顿,“妈,您保重身体。”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些发酸。
几个儿子里,老四老五从小最皮,挨的打最多。但长大了反而最知道心疼人。隔三差五就打个电话来,问问身体,问问生意。有时候也会寄些东西过来——老家的粉条、花生、红薯干。
老大老二老三是很少打电话的。偶尔打一个,说不了几句就挂了。大概是不好意思,大概是不知道说什么。
我也不怪他们。
都是成年人了,有家有口的,日子过得都紧巴。只要他们过得好,我就放心。
棚改的消息终于落地了。
小秋那套旧房子被纳入了棚户区改造范围,拆迁补偿方案也出来了:货币补偿二十一万,或者换一套同等面积的安置房。
建国跟小秋商量了一宿,最后决定要安置房。
“安置房在地段偏一点,但好歹是个新房子,有电梯,有暖气。”建国把他的想法讲给我听,“以后您就不用爬楼了。”
我说:“你们决定就好。”
签字那天,建国特意请了半天假,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头发也理了。
拆迁办的办公室里挤满了来签字的居民,排了一个多小时队才轮到我们。
建国拿起笔的时候,手有些抖。他深吸一口气,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从拆迁办出来,他站在大门口,抬头看着天,忽然说了一句:“妈,您知道吗,我这辈子第一次在这么重要的文件上签字。”
“紧张吗?”小秋笑着问。
“紧张。”他也笑了,“比当年娶你还紧张。”
小秋捶了他一拳。
回家的路上,我们特意绕道去了那片即将拆迁的老小区。
楼还是那些楼,破败、拥挤、杂乱。但住在这里的人眼里都有光——终于要搬进新房子了。
我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个曾经睡过的阳台,心里百感交集。
阳台上的玻璃还是单层的,缝隙处塞着报纸。旁边晾着一件褪色的花衬衫,在风里飘飘荡荡。
“妈,舍不得?”小秋问。
我摇了摇头:“没什么舍不得的。”
“那就好。新房子下来了,给您挑一间朝南的卧室,冬暖夏凉,比这儿强一百倍。”
我没接话。
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搬家那天,一大早就下起了小雨。
建国借了一辆面包车,几个工友过来帮忙抬东西。家具不多,除了床和衣柜,剩下的都是些零碎。
我住的那间阳台小隔间,东西最少——一床被褥,一把椅子,一个熏炉,还有几块没熏完的腊肉。
下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大半年的地方。
那个小隔间,我曾经在那里冻得睡不着觉,也曾经在那里闻着腊肉的香味,数着攒下的钱。
现在要走了,心里却没有多少波澜。
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新房子在省城西边的一个安置小区,四栋十八层的电梯楼。小区绿化还没做好,到处是黄土和建筑材料,但楼是新的,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看着就亮堂。
小秋家分在十二楼,八十二平方,两室一厅。
建国特意把南边的次卧留给了我。房间不大,但有独立的阳台,阳台是全封闭的,装了双层玻璃。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暖洋洋的。
“妈,您满意不?”建国站在门口,一脸期待。
“满意。”我点了点头。
确实挺满意的。这大半生,我住过工地临时搭的棚子,住过早餐店后面的小隔间,住过儿子家的阳台。现在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
虽然房间是女儿家的,但女儿说了,这间房永远是我的。
搬家后的第二天,老二忽然来了。
他穿着那件老气的呢子大衣,手里拎着两箱东西——一箱牛奶,一箱水果。
“妈,我来看看您。”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小秋让他进来,他换了鞋,环顾了一圈新房子,目光落在我的房间门上。
“妈住那间?”
“嗯。”
他点了点头,没说别的。
午饭是小秋做的,四菜一汤。建国特意回来吃饭,跟老二喝了两杯酒。
酒过三巡,老二忽然放下酒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妈,这是十万块钱。”
我愣住了:“什么钱?”
“您上次说的,拆迁款到了给我十万。我没等到拆迁款,自己凑了凑,先拿过来了。”
我把信封推回去:“这钱是给你的,你拿回去。拆迁款下来了我再给你。”
“不行。”老二态度很坚决,“这十万块钱本来就是您的。您之前说给我,是让我去安抚大哥他们。现在事情已经平了,这钱就不能要。”
“可你哪来的十万块?”
老二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我把建材店盘出去了。”
“什么?”
“现在建材生意不好做,我想转行。”他笑了一下,笑容有些苦,“妈,您别担心,我找到新门路了。刘芳她弟在南方那边包工程,让我过去帮忙,一个月八千块。”
我看着他,这个一辈子怕老婆、没什么主见的二儿子,忽然感觉他变了不少。
“刘芳愿意跟你去南方?”
“愿意。她现在也想通了,咱们一家人不能总窝在小县城里。她带着孩子先回娘家住一段时间,等我那边稳定了再接过去。”
我心里忽然一酸。
原来我的儿子们,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生活。
我把那个信封拿过来,抽出五沓钱,递还给他。
“十万太多了。五万,你拿着当路费。到了那边租房、安家都要花钱。”
“妈——”
“拿着。”
老二接过去,眼睛有些红。
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妈,小时候您跟爸起早贪黑炸油条,我一直记得。冬天您的手上都是冻疮,炸完油条还要给我们洗衣服。那时候我就想,长大了要挣好多好多钱,让您不再受苦。”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可是长大了,才发现挣钱好难。自己有了家,有了儿子,就更顾不上您了。对不起,妈。”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二,妈不怪你。你们六个,妈都不怪。你们过得好,妈比什么都高兴。”
老二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楼道里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很沉。
第十三章
夏天的时候,建国的工地来了一个大活儿——改造一个旧商场。老板器重他,让他当了个小组长,管着十来个人,工资涨到了七千。
小秋的肚子越来越大了,行动不方便,超市那边请了产假。我在家一边照顾她,一边继续做腊肉生意。
腊肉的名声已经从小区传了出去,附近好几个工地的工头都来找我订。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建国就跟工地上的大姐打招呼,请了一个帮工,每天过来帮我腌肉、翻面、打包。
月底一盘账,除去帮工的工钱和买肉的成本,一个月能挣四千多块。
加上建国的七千,小秋产假的底薪,还有老二留下的那五万块钱,家里的外债已经还得差不多了。
一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小秋忽然说:“妈,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什么事?”
“等孩子生下来,我想盘个小店,专门卖咱们家做的腊肉和腊肠。”她看着我说,“您这手艺,只卖给几个工地太可惜了,得让更多人吃到。”
建国在旁边附和:“我同意。妈的手艺是真好,上次我们项目经理吃了妈做的腊肉,让我问妈能不能合作,长期给他供腊肉。”
我看着他们俩,忽然觉得日子确实在慢慢变好。
“行啊。”我说,“盘店要多少钱?”
“我问过了,小区门口的菜市场里有摊位,一个月的租金一千八。装修、设备加起来,三万块钱差不多够了。”
“三万……”我算了算,“咱们手里现在有多少?”
小秋跟建国对视一眼,小秋说:“拆迁款还没下来,但我跟建国的工资加上您做腊肉的钱,抛开还债的,还剩下两万出头。”
“差一万。”
“嗯。”
我想了想,说:“我有办法。”
第二天,我拨通了老四的电话。
“妈,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老四的声音里带着惊喜。
“老四,妈想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小秋想盘个店,卖腊肉,差一万块钱。你看看你那边能不能先借点,等店开起来了,挣了钱就还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老四说:“妈,我这边没问题。老五那边我也问一下,我俩一人出五千。”
“真的?”
“真的。妈,您为我们兄弟几个操劳了一辈子,现在小秋有困难,我们当哥哥的不能看着。”
挂了电话,我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当天下午,我的银行卡里就多了两笔转账——一笔五千,一笔五千。
转账备注上写着:“妈,给小秋开店用的。”
又过了一天,老大的电话打来了。
“妈,听说小秋要开店?”他声音里有些心虚,“我这边也凑了五千块钱,您把她卡号发给我吧。”
“你从哪儿知道的?”
“老二说的。”老大顿了顿,“妈,以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对。我现在超市生意不错,以后小秋有困难,您让她跟我说。”
我笑了笑:“知道了。”
挂掉电话没一会儿,老三的电话也打来了。
“妈,我听说小秋要开店,我这边能拿三千。不多,您别嫌少。”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鼓了很大勇气才打这个电话。
“老三,你跟李萍商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没商量。我自己攒的私房钱。”
“你攒私房钱干啥?”
“没干啥。就是……就是想给妈存点,万一您哪天需要。”
我握着手机,忽然说不出话了。
老三从小最寡言少语,跟谁都不亲。分房子那会儿他说“少担一份责任”,我心里不是不介意的。可是现在,他攒私房钱,却说是给我存的。
“老三,”我说,“那三千块你自己留着。你媳妇把房子给了她弟,你自己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以后要是有困难,跟妈说,妈想办法。”
“妈,我没事。”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房子的事我已经想通了,没了就没了。等我攒够了首付,再买一套新的。”
“有志气。”我说,“妈信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新家的客厅里,看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大半年前,我拎着编织袋站在火车站,不知道自己的归宿在哪里。
大半年后,我坐在女儿家暖融融的客厅里,五个儿子,愿意借钱给小秋开店了。
日子还是苦的,但没那么苦了。
第十四章
小秋的腊肉店开张那天,是个大晴天。
菜市场最里面的拐角,一个十来平方的小铺子。建国请了两天假,跟我一起把铺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墙刷了新漆,地铺了新瓷砖,招牌是找人定做的,写着——“刘妈腊肉”。
名字是小秋起的。她说:“妈,这是您的手艺,当然得叫您的名字。”
我说:“我一个老太婆,叫什么名字。叫‘小秋腊肉’多好听。”
她不肯,最后就定了“刘妈”。
开张第一天,我凌晨三点就起来生火了。熏炉里的木炭烧得通红,腌好的五花肉挂在架子上,被烟火熏得滋滋冒油。
六点多,建国蹬着三轮车把腊肉拉到市场去。小秋挺着大肚子坐在店里,专门负责招呼客人。
我在家继续熏第二批。
上午十点,小秋打来电话:“妈!卖完了!”
“什么卖完了?”
“四十斤腊肉,全卖完了!”她的声音激动得有些发抖,“好多人都是闻着味儿过来的,尝了一块都说好吃,一下子就抢光了!”
我也激动起来:“那我再做!”
“做!多做点!明天肯定还有人要!”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了两点一线的生活——家、菜市场。早上把做好的腊肉送到店里,下午回来腌制新的。不忙的时候就在店里帮着卖,忙起来从早到晚脚不沾地。
但我不觉得累。
这辈子忙碌惯了,真闲下来,反而浑身不自在。
况且现在不是给别人忙,是给自己忙。
腊肉店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名气传开了,不光附近的居民来买,还有开饭店的老板专门来批货。一个月下来,净赚了八千多。
拆迁款也终于到了。二十一万,扣除之前借的各种钱,还剩十八万。
建国跟小秋商量了一宿,决定把十八万分成三份——六万继续投入腊肉店,六万存起来给即将出生的孩子做教育基金,剩下的六万,还给他们兄弟几个当初凑的钱。
“老二那边五万必须还,老四老五一人五千,老大五千,老三的三千让他自己留着。”建国趴在茶几上算账,一笔一笔写得很清楚,“剩下的,妈您拿着。”
“我拿什么?你们自己的钱,自己留着。”我说。
“那不行。”小秋态度坚决,“妈,这个家要不是您撑着,早就散了。十八万,您拿六万。”
我跟她推了半天,最后折了中,拿了三万。
拿着那三万块钱,我去银行存了个定期。
柜台的小姑娘问我:“阿姨,存多久?”
我想了想,说:“三年。”
三年后,我的外孙也该上幼儿园了。到时候这三万块钱,就是给他的学费。
老伴活着的时候说过,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留给谁都是用,关键是用在刀刃上。
我觉得留给最小的这一代人,就是用在刀刃上。
小秋生产那天,是个半夜。
凌晨两点多,她忽然喊肚子疼。建国紧张得手忙脚乱,裤子穿反了都不知道。我比他镇定,先打了 120,然后把早就准备好的待产包拎上,扶着扶着小秋下了楼。
救护车很快就到了。医生检查了一下,说羊水已经破了,要马上送产房。
建国的脸都吓白了,拉着医生的袖子反复问:“医生,不会有事吧?不会有事吧?”
医生见多了这种场面,很淡定地拍了拍他:“放心吧,问题不大。”
我在旁边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老伴在外面等着我生老大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后来生顺了,五个儿子一个接一个,他反倒成了产房外的“老油条”,还能跟别的产妇家属聊天侃大山。
时间过得真快啊。
一转眼,我都当奶奶了。
凌晨五点多,产房的门开了。
护士抱着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婴儿走了出来:“胡小秋的家属?”
建国一个箭步冲上去:“我是她丈夫!”
“恭喜,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建国接过孩子,两只手都在发抖。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就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护士见惯不怪地笑了笑,转身回了产房。
我走过去,从建国手里接过我的外孙。
小家伙的脸红红的,皱皱的,闭着眼睛,小嘴一动一动的。
我低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大半年来吃的所有苦,受的所有委屈,都值了。
“妈,”建国在旁边用袖子擦眼泪,声音还带着哭腔,“您给他起个小名吧。”
我抱着孩子想了想,轻声说:“就叫阳阳吧。”
“阳阳?”
“嗯。他是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出生的,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亮堂。”
建国用力点头:“好,就叫阳阳。”
第十五章
阳阳满月那天,建国在小区附近的一家饭店订了两桌酒。
来的人不多,除去我跟他们夫妻俩,就是建国的几个工友,还有菜市场里关系好的几个摊主。
饭菜很简单,四菜一汤,但份量很足。
建国端着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脸有些红:“今天是我儿子满月,感谢大家赏光。我以前不是个好东西,欠了一堆债,还让我丈母娘睡阳台……”
“建国!”小秋拉他的袖子。
“让我说。”他推开小秋的手,声音有些哽咽,“我张建国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妈。我在工地上搬水泥的时候,我妈在阳台给我做腊肉还债。我欠材料商的钱还不上,我妈把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拿出来给我应急。我……”
他说不下去了,仰头把酒干了。
满桌的人都安静下来看着我。
我站起来,拿过他手里的酒杯:“行了,过去的事了,别说了。今天是我外孙的好日子,都高兴点。”
建国用力点了点头,又倒了一杯酒,双手端到我面前。
“妈,这杯酒我敬您。”
我接过来,抿了一口。酒是普通的白酒,有点辣,但喝下去暖洋洋的。
满月酒散席的时候,外面忽然下起了大雨。
建国跑出去叫出租车,我跟小秋抱着阳阳在饭店门口等着。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哗啦啦的。
小秋忽然说:“妈,大哥刚才打电话了。”
“说什么?”
“说阳阳满月,他过不来,寄了两千块钱。”小秋顿了顿,“二哥也打了,说在南方那边忙,也寄了一千。三哥四哥五哥都打了电话,都在说恭喜。四哥五哥说过几天来省城看阳阳。”
我没说话,看着漫天的大雨。
“妈,您想他们吗?”
我笑了笑:“想能咋的?能不想吗?”
出租车来了,建国撑着伞跑过来,护着小秋和阳阳上了车。
我最后才上车,临关车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不远处的大雨中,好像站着几个人影。
雨太大了,看不清楚。
但我隐约觉得,他们也在朝这边看。
第二天,我收到了一条短信。
是老四发的:“妈,昨天我跟老五去省城了。到了饭店门口,看见你们在吃饭,没好意思进去。”
下面还有一条:“我们在门口站了好久,看见您抱着阳阳,笑得那么开心。我们忽然就放心了。”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眼眶忽然有些湿。
这些傻儿子。
到了也不进来。
但又觉得,他们能来,就已经很好了。
日子是自己过的,感情也得慢慢修补。有些东西伤了就是伤了,但骨头断了还能长上,人心也是一样的道理。
阳阳两个月大的时候,我开始教小秋做腊肉。
“猪肉要选五花三层的,太瘦了柴,太肥了腻。”我一边切肉一边讲,“腌料的配比最要紧,花椒要多放一点,桂皮少一点,八角的量要看肉的多少来定。”
小秋拿着小本子认认真真地记,遇到不懂的就问。
建国有时候也在旁边听,听着听着就坐不住了:“太复杂了,我学不会。”
“没让你学。”小秋白了他一眼,“你负责卖就行了。”
“那行,我擅长卖。”他嘿嘿笑。
腊肉店的生意越来越好。小秋出了月子就开始接管店面,重新装修了一下,买了新的冰柜和真空包装机,给腊肉打上了独立包装。
建国辞了工地的工作,专门负责拓展销路。他带着样品跑了几个批发市场和商场超市,竟然真的谈下来两个固定的供货单子。
我的任务就是做腊肉。每天腌肉、熏肉、打包,从早忙到晚。周末的时候还得教小秋上手,毕竟这手艺得传下去,不能断了。
有一回小秋自己试着做了一批,熏出来颜色发黑,咸淡也不均匀。
她沮丧得不行:“妈,我是不是太笨了?”
“不是笨,手生。”我安慰她,“我做了一辈子饭,也失手过不知道多少回。多做几次就好了。”
她又试了一次,比上次好了一点,但还是不如我做的。
第三次的时候,我让她全程独立操作,我在旁边一声不吭,只在最关键的火候和翻面时用手势提醒她。
那一批腊肉出来,色香味都够得上“刘妈腊肉”的招牌了。
小秋高兴得像个孩子,抱着我跳了好几下。
“妈!我做到了!”
“嗯,做到了。”我笑着说。
那一刻,我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这门手艺是老伴的奶奶传给他的,他又传给了我。现在我传给了女儿,以后还会传到外孙手里。
一代一代传下去,就像腊肉的香味一样,久久不散。
第十六章
阳阳半岁的时候,拆迁安置房终于交房了。
那套八十二平方的两居室,写了小秋的名字。建国特意挑了个周末,找人把新房装修了一下。简装,不豪华,但干净亮堂。
搬家那天,我站在老房子的阳台上,心里忽然有些不舍。
这个阳台,我曾经在这里冻得发抖。也曾经在这里做腊肉,把自己的棺材本攒出来给女儿还债。
大半年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妈,东西搬完了,走吧。”建国在楼下喊。
我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阳台,转身下了楼。
新房子在十二楼,电梯直达。我住的那间朝南,阳光从早晒到晚。
那天晚上,小秋做了一桌子菜,建国开了一瓶好酒,非要我喝两杯。
“妈,这一年,辛苦您了。”他端着酒杯,认认真真地给我鞠了一个躬。
我抿了一口酒,没说话。
第二年开春,腊肉店在省城已经开了三家分店。
小秋负责管理,建国负责销售,我负责品控。店里还雇了六七个帮工,其中一个专门跟着我学手艺,以后好接班。
老大来过一次,穿着他那件呢子大衣,在腊肉店里转了一圈,啧啧称奇。
“妈,您这买卖做得比我超市还红火。”
“那你也开一家?”我逗他。
“开不了,没您这手艺。”他嘿嘿笑了,然后从包里掏出两万块钱,放在柜台上,“妈,这是给小秋的,算是迟到的月子钱。”
我没收:“你自己留着吧。你超市也需要周转。”
“不行。”老大态度很坚决,“妈,以前是我不对。现在您日子好过了,我更该出这份钱。”
最后我让小秋收下了。
老二在南方那边站稳了脚跟,把刘芳和孩子都接过去了。逢年过节会打个视频电话,看看我,看看阳阳。
老三跟李萍的事闹了半年,最后还是没离婚。李萍娘家那边凑了点钱,帮他们把借出去的房子要回来了一部分产权。老三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妈,我想通了。日子就这么过吧,不折腾了。”
老四老五的修车铺生意越来越好,又开了两个分店。他俩一合计,把县城里那两套挨在一起的房子卖了,换了一套大平层,两家人住在一起,说是“相互有个照应”。
我偶尔回长河县住两天,老四老五争着让我去他们家。
“妈,来我这边!”
“妈,我那有您爱吃的猪蹄!”
两个四十岁的男人,抢起老妈来还是跟小时候一样。
我嘴上说他们没出息,心里其实挺享受这种被抢着要的感觉。
人啊,说到底还是需要被需要的。
阳阳满一岁的时候,小秋又怀孕了。
这次反应比上次还厉害,吐得昏天黑地。店里的生意暂时交给了建国和我管理,小秋在家休养。
有一天傍晚,我忙完店里的活回家,看见小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
“想什么呢?”我问。
“妈,”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眶有些红,“我在想,如果去年您没来省城,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我愣了一下。
“可能建国还在外面瞎折腾,我还在超市站着。债越欠越多,日子越过越差。”她的眼泪掉下来,“妈,是您把我们这个家救活的。”
我走过去,把她搂进怀里。
“傻孩子,你说反了。”我拍着她的后背,“是你们把妈救活的。”
我抬头看着窗外。省城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的楼群在薄暮中显出模糊的轮廓。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让人觉得自己微不足道。
但对我来说,它在最狭窄的那个阳台隔间里庇护了我,又在最宽敞的这套新房子里接纳了我。
老伴,你在天上看着呢吧?
你放心,咱们的秋儿,嫁对了。
尾声
三年后。
腊肉店已经在省城开了十二家连锁店,成立了公司,小秋是法人,建国是总经理。
我不当品控了,退了休,在家带阳阳和出生不久的小孙女。逢年过节,六个孩子都会拖家带口地回来看我。一大家子二十几口人,把客厅挤得满满当当的。
老大还是喜欢穿他那件呢子大衣,老二从南方带回来海货,老三寡言少语地坐在角落里,老四老五负责下厨。
都是当了爹的人,在我面前却还跟小时候一样。
那天阳光正好,我抱着小孙女坐在阳台的摇椅上。
阳阳跑过来,趴在我膝盖上,仰着脑袋问我:“奶奶,你年轻的时候是干什么的?”
我笑了,摸了摸他的脑袋:“奶奶年轻的时候啊,炸过油条,搬过水泥,做过腊肉。”
“哇!那你好厉害!”
“不厉害。”我摇了摇头,“奶奶就是一个很普通的老太婆。”
只不过啊。
一生风雨,半生坎坷,到头来,终究还是有地方安放这张老摇椅。
有孙女在怀里咿呀学语,有外孙在膝边打闹嬉戏。
阳光暖暖地晒着,日子缓缓地过着。
这就够了。
阳台外面的天空很蓝,很亮。
像阳阳出生那天早晨的天空一样。
阳台还是那个阳台。
只不过,这一次的阳台,不再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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