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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造声明: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出差深夜回到家,见妻子与男闺蜜共眠。我上前甩了男闺蜜十几个耳光,妻子瞬间慌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你们给我滚出去,明天民政局见!
前言
结婚七年,我出差提前回家,本想给妻子一个惊喜。推开门,卧室里躺着两个人——她和她的“男闺蜜”。十几个耳光甩出去,她哭着说“再也不敢了”。那一夜,我站在阳台抽完了整包烟,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婚姻的尽头,原来不是大吵大闹,是连眼泪都流不出来的那种安静。有些底线,踩碎了就是踩碎了,再多的“不敢了”也拼不回去。
第一章:深夜推开门
飞机落地的时候,比预定时间早了四十分钟。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凌晨一点的机场冷清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这次出差跑了三个城市,整整十二天,身上这件衬衫从浅蓝穿成了灰扑扑的颜色,领口那圈汗渍洗都洗不掉。
打车回家的路上,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眼,估计是嫌我身上有味儿。我没在意,掏出手机给老婆发了条消息:“睡了吗?”
等了五分钟,没回。
往常这时候她应该已经睡了,她睡眠浅,手机常年静音,怕被消息吵醒。我本来想说“我今晚回来”,想了想又删掉了。提前回家这事儿,我特意没跟她提,想着给她个惊喜。结婚七年,激情早被柴米油盐磨得差不多了,偶尔来点小浪漫,她能高兴好几天。
出租车拐进小区的时候,保安亭的老周正打瞌睡,我报了楼号他才眯着眼放行。小区里安静得很,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晃晃悠悠的。我拖着箱子走在石子路上,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响,我下意识放轻了脚步,怕吵醒哪家窗户里的好梦。
电梯停在五楼,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哒”一声,门开了。
玄关的灯是灭的,客厅里透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酒味儿,混着某种甜腻的香气,像是谁打翻了香水瓶。我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换鞋,鞋柜旁边摆着两双鞋,一双是她的白色帆布鞋,另一双——是双男士运动鞋,四十三码的,鞋带松着,就这么歪歪扭扭地扔在地垫上。
我愣了一下。手搭在鞋柜上,指尖有点发凉。
可能是她弟弟来了?不对,她弟在深圳,上个月刚说过今年不回来。可能是哪个朋友借宿?可他们家去年就搬到城东去了。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两个空酒杯,一瓶开了的红酒还剩小半瓶,旁边一碟花生米只动了几颗。沙发上的抱枕歪七扭八,毯子有一半拖在地上。电视没关,屏幕停在某个综艺的片尾字幕上,蓝莹莹的光一闪一闪的。
我站在客厅中央,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重又慢。
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但有声音传出来——很轻很均匀的呼吸声,两道。一道是我听了七年的、带着点小呼噜的鼻息,另一道,粗重得多,是个男人的。
我伸手推开门。
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正好照亮了床上的两个人。被子裹得乱七八糟,她蜷在左边,头发散在枕头上,右胳膊搭在那个男人的胸口。男人仰面躺着,光着上半身,肚皮上搭着被角,脸朝着窗户的方向,睡得那叫一个踏实。
我认出他了。赵明远,她的“男闺蜜”,从大学那会儿就认识,说是比她亲哥还亲。我们结婚的时候他坐主桌,敬酒的时候拍着我肩膀说“兄弟,我这妹妹就交给你了,敢欺负她我饶不了你”。当时我笑着说放心,心里还觉得这人挺够意思。
现在他就这么躺在我床上,躺在我老婆旁边,光着膀子,睡得比猪还沉。
我站在门口,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一万只苍蝇在里面打转。手里的行李箱把手被攥得咯吱响,我低头一看,指关节都泛了白。
床上的人动了动。她翻了个身,胳膊从赵明远胸口滑下来,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句什么,大概是梦话。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啪”地断了。
我三步并两步走到床边,一把掀开被子。她“啊”了一声惊醒,睁开眼看见是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样弹起来,嘴张着,半天没发出声音。
我没看她,一把揪住赵明远的头发把他从床上拽了下来。
赵明远二百斤的块头,被我这么一拽,“咚”一声砸在地板上,光膀子撞在床头柜上,疼得他嗷地叫出来。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我站在面前,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陈、陈哥?你怎么……”
他的话没说完。我扬起手,一个耳光甩过去,“啪”一声脆响,在凌晨的房间里炸开。
“陈哥你听我……”
第二个耳光。
“不是你想的那样……”
第三个。
他捂着脸想往后退,后背抵住了床沿,退无可退。我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拎起来,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手掌打麻了我就换另一只手,一下接一下,每一巴掌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脸上很快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含糊不清地喊着“别打了别打了”。我没停,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这张脸,这双手,这个躺在我老婆身边的男人,我要让他记住今天晚上。
“陈哥!”她终于找回了声音,从床上扑下来拽我的胳膊,“别打了!求你了别打了!”
我甩开她的手,又甩了赵明远一个耳光。第十三个、十四个、十五个……数不清了,手心疼得发麻,指缝里沾了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我的。
她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哭得声音都劈了:“老公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真的再也不敢了!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发生……”
我停住了手。
赵明远瘫在地上,脸颊肿得老高,嘴角的血往下淌,眼神又惊又怕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卧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直起身,低头看着她。她跪在我脚边,头发散乱,睡衣的扣子系错了位,脸上全是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眼妆花了,黑一道白一道的,狼狈得不像她。
七年了,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你们,”我开口,嗓子干得发疼,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给我滚出去。”
她愣住,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老公……”
“别叫我老公。”我往后退了一步,把被她抱住的腿抽出来,“明天早上八点,民政局门口,带上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
“陈哥!”赵明远挣扎着想爬起来,“你听我说,今晚就是喝多了……”
“滚。”
我指着门口,手还在抖。
她终于不再说话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套了件外套,又从衣柜里胡乱抓了几件衣服塞进包里。
赵明远捂着肿脸爬起来,光着膀子站在那儿,不知道是该穿衣服还是该直接走。她的睡衣还搭在椅背上,胸罩挂在床头灯罩上——我一眼扫过去,胃里翻江倒海。
她穿好衣服,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我没看她,走到窗边点了根烟。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电梯“叮”一声响,然后一切重归安静。
我站在阳台上,烟灰掉在栏杆上,被风一吹就散了。楼下的路灯把空荡荡的小区照得惨白,一对野猫从花坛边窜过去,影子拉得老长。
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天边开始泛青。我靠着阳台的栏杆,感觉到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手心的红印还没消,指节上蹭破的皮渗着血珠子,一碰就疼。
卧室里的床单揉得乱七八糟,枕头上有两根长头发,还有几根短的。被子有一半拖在地上,床头柜上的台灯被撞歪了,旁边还搁着她的发圈。
我走进去,把床单扯下来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又换了枕套,把被子叠好。做完这些,我坐在床边,盯着床头墙上那张结婚照。
照片里她穿着白纱,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站在她旁边,西装革履,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傻呵呵地咧嘴笑。背景是海,那年我们去三亚拍的婚纱照,晒脱了两层皮,回来黑得跟煤球似的。
那时候她跟我说:“老公,以后咱们每年都来一次三亚好不好?”
我说好。
七年了,一次也没再去过。
我躺下去,枕头上还留着她的味道——洗发水那种淡淡的栀子花香。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窗外,天彻底亮了。
第二章:民政局门口
我到民政局的时候,差十分八点。
门口的长椅上坐了几个排队的人,有一对年轻情侣手拉着手有说有笑的,大概是来领证的。还有个中年女人独自坐在角落,眼圈红红的,手里捏着个文件袋,指甲掐进塑料袋里,掐出几道白印。
我找了个花坛边坐下,点了根烟。昨晚在阳台上站到天亮,现在太阳一晒,眼皮沉得跟灌了铅似的。脸上应该挺难看的,胡茬冒出来老长,眼角全是红血丝,衬衫皱皱巴巴的,还带着昨晚飞机上的那股子味儿。
八点过了十分,她没来。
我把烟头掐灭在花坛沿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没有电话。朋友圈还停留在三天前,她发了张午饭的照片——红烧排骨,配文“自己做的,香”。下面赵明远评论了个流口水的表情,她回了个“来吃啊”。
我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半天,把手机塞回兜里。
八点半,她还是没来。
排队的人多了起来,领证的那对年轻情侣已经进去了,出来的时候女孩举着红本本自拍,男孩在旁边傻笑。那个中年女人也进去了,出来的时候眼眶更红了,文件袋空了,捏着张绿皮的什么东西匆匆走了。
花坛边只剩下我一个人。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后脖颈发烫,烟抽完了,我干坐在那儿,看着门口进进出出的人。
九点一刻,一辆白色轿车停在了路边。
是她那辆卡罗拉,去年我陪她去挑的,她说白色耐脏,我说你喜欢就行。车停稳了,驾驶座的门开了,她走下来,穿了件黑色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没化妆,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副驾驶的门也开了。赵明远走下来,脸上的淤青还没消,左眼眶乌紫一片,嘴角结着痂。他换了件干净T恤,低着头站在车旁边,像条被踢了一脚的狗。
她走到我面前,站住了。我抬起头看她,她的嘴唇在抖,两只手绞在身前,指甲抠着手背,抠出几道红印子。
“老公……”她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们能不能……能不能谈谈?”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
“户口本呢?”
“……带了。”
“结婚证。”
她没说话,眼泪“啪嗒”掉了一颗在鞋面上。她飞快地抬手抹了一把,从包里掏出三个本子递过来。
我接过来翻了翻,结婚证上那张合照还在,两个人笑得跟傻子似的。我把本子夹在胳膊底下:“走吧。”
“陈哥。”赵明远突然开口,往前走了两步,“这事儿怨我,你要打要骂冲我来,跟她没关系……”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肉抽搐了一下。
“跟她没关系?”我笑了一声,笑得嘴角直抽,“她是我老婆,你是她男闺蜜,你俩躺我床上,你说跟她没关系?”
“昨晚就是喝多了……”他咽了口唾沫,“真的什么都没发生,我发誓……”
“你发什么誓?”我把结婚证往他脸前一杵,“你对着这玩意儿发誓?你特么谁啊你?”
他脸涨得通红,嘴角的痂又渗出血来。她走过来拽他的胳膊:“你少说两句吧。”
我看着她拽他胳膊的那只手。
她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飞快地松开了,往旁边退了半步。三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下,太阳晒得地面发烫,知了在旁边的梧桐树上叫得撕心裂肺。
“走吧。”我把结婚证揣进兜里,转身往大门走。
“老公!”她在后面喊了一声。
我站住了。
“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哭腔,“七年了,你就不念一点好?我知道我做错了,但你真的……真的就这么不要我了?”
我没回头。台阶上的阳光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发酸。
“你先进去把号取了。”我说,“别在这儿杵着,丢人。”
她没再说话,小跑着从我身边过去,推开了民政局的玻璃门。
我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天。蓝得不像话,一丝云彩都没有,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人皮肤发疼。梧桐叶被风翻了个面,露出背面灰白的绒毛。
赵明远还站在车旁边,脸上的淤青在太阳底下格外显眼。他没敢再跟过来,靠在车门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时不时朝门口看一眼。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大厅里空调开得很足,冷气扑面而来,激得我打了个哆嗦。她在取号机前面站着,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血丝。
“取了?”我问。
她点点头,把号码纸递给我看——B037。
“前面还有几个?”
“四个……”
“坐着等吧。”
我在靠墙的长椅上坐下,她犹豫了一下,在我旁边隔了一个人的位置坐了。两个人中间空着的那块椅子上,放着她那个磨了边的帆布包。
大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叫号的声音每隔一会儿响一次。“A023号,请到3号窗口”、“B034号,请到5号窗口”……来离婚的比来结婚的多,我前面那四个号,两对夫妻,一对中年一对年轻,进去的时候脸上都绷着,出来的时候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红着眼。
“B037号,请到7号窗口。”
她站起来,看了我一眼。我也站起来,把结婚证从兜里掏出来,拿在手里。
7号窗口里面坐了个戴眼镜的大姐,四十来岁,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她接过我们的结婚证翻了翻,又看了看身份证,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
“自愿离婚?”
“嗯。”我说。
她没说话,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她。她站在我旁边,低着头,两只手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关节攥得发白。
“材料带齐了吧?”大姐问。
“带了。”
“户口本、身份证、结婚证、离婚协议书。”大姐一项项核对,“协议书呢?”
我愣了。离婚协议书——我压根没准备。昨天晚上那一耳光一耳光甩出去的时候,我就想着今天来民政局,什么协议书不协议书的,脑子根本没转过这个弯。
她从包里掏出一沓纸,递进窗口:“我准备了。”
我扭头看她。她没看我,低着头,睫毛垂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大姐接过协议书翻了翻,手指在纸上划了几下:“财产分割这块,房子归男方,车归女方,存款对半分……你们确认?”
“嗯。”她小声应了一声。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行,”大姐把协议书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把这个填了,然后去旁边房间做笔录。”
我接过表格,找了支笔趴在旁边的台子上填。姓名、性别、出生年月、结婚日期、离婚原因……我握着笔,在“离婚原因”那一栏停住了。
理由一大堆,随便写什么都行。感情破裂,性格不合,信任崩塌……可我握着笔在那格方框里杵了半天,愣是一个字写不出来。
她站在我旁边填她那张,笔尖在纸上唰唰的,比我快多了。我余光瞟过去,看见她在“离婚原因”那栏写了四个字:“个人过错。”
笔尖顿了一下,墨迹洇开一个小点。
我转回头,在方框里写下“性格不合”四个字,签上名,把表递回了窗口。
大姐看了看表,又看了看我俩,从抽屉里拿出两个绿色的本子:“做笔录去,做完回来签字领证。”
笔录室在走廊尽头,一间小屋子,里面摆了张桌子和几把椅子。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坐在里面,问了些基本问题:是不是自愿的?有没有财产纠纷?有没有子女?子女抚养权归谁?
孩子——我们没孩子。结婚七年,备孕备了三年,她肚子始终没动静。去医院查了,两个人都没问题,医生只说别着急,放松心态。后来慢慢就不提这事儿了,她偶尔抱着别人家孩子逗的时候,眼睛里那点亮光,我看在眼里,从来没说破过。
“没有子女。”我对着工作人员说。
她站在我旁边,肩膀缩着,从进来到现在没抬过头。
“双方自愿离婚?”工作人员又问了一遍。
“嗯。”她终于开了口,声音轻得跟蚊子似的。
“行,出去等叫号领证吧。”
我们走出笔录室,回到大厅的长椅上坐下。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凉飕飕的,我把衬衫领子竖了竖,发现袖口的扣子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大概是昨晚拽赵明远那会儿挣掉的。
她坐在我旁边,隔着一个帆布包的距离。她的膝盖并得紧紧的,两只手放在腿上,指甲抠着牛仔裤的布料,一下一下的。
大厅里的电子屏闪了一下:“B037号,请到2号窗口领证。”
我站起来,她也站起来。2号窗口换了个人,是个年轻姑娘,看着比我俩还小,接过表扫了一眼,从打印机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在这儿签字。”
我接过笔,在“男方”那一栏签了名。字有点抖,横竖撇捺歪歪扭扭的,不像我平时的笔迹。我把笔递给她,她接过去,握着笔的指尖泛白,在“女方”那栏停了两秒钟,然后一笔一划写上了她的名字。
年轻姑娘把两个绿色的小本本递出来:“好了,婚姻关系自即日起解除。”
我接过那个本子,封面上印着“离婚证”三个字,烫金的,在日光灯底下反着光。我没翻开看,直接揣进了兜里。
她拿着本子站在那儿,愣愣地看着封面,手指在上面摩挲了两下,像是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走吧。”我说。
我转身往门口走,她跟在我后面,帆布包的带子蹭着墙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跟大厅里的冷气撞在一起,激得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赵明远还靠在车上,看见我俩出来,直起身子,脸上的淤青在太阳底下紫得发亮。他的目光在我和她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最后停在她手里的绿本子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口。
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整个人绷紧了,脸上的肉抽了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我看着他那张青紫交加的脸,忽然觉得很没意思。昨晚那十几个耳光甩出去的时候,手心火辣辣的疼,心里那把火烧得能把房子点着。可这会儿太阳一晒,风一吹,那团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连点烟都冒不出来。
“好好对她。”我说。
赵明远愣住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我没再看他,也没有回头。沿着民政局门口的台阶往下走,太阳晒得柏油路面发软,踩上去有种粘脚的滞涩感。梧桐树的影子碎了一地,风一吹就晃。
走出十几步远,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陈越!”
我站住了。
“你……你照顾好自己。”她的声音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传过来,有点发颤,“按时吃饭,别老熬夜,你胃不好……”
我没回头,抬起手摆了摆,算是听见了。
然后继续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坐进后座的时候,司机问去哪儿,我报了家里的地址。
车子启动,后视镜里她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影子被太阳拉得老长。赵明远站在她旁边,想伸手扶她的肩膀,她往旁边躲了一下。
我收回目光,靠进座椅里。
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倒,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车厢里晃来晃去。司机开了收音机,里面放着首老歌,什么“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调子慢悠悠的,听得人心口发堵。
我从兜里掏出那个绿本子,翻开看了一眼。照片是今天现照的,我面无表情,她眼睛肿着,两个人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像是两个刚认识的陌生人。
合上本子,塞回兜里。
出租车拐过路口,民政局看不见了。
第三章:空房子
回到家是中午十一点。
推开门,玄关的鞋柜空了——她那几双鞋都收走了,只剩我的那双旧皮鞋和一双拖鞋,孤零零地摆着。客厅茶几上那两个空酒杯没了,红酒瓶也没了,她走之前应该是收拾过,地板拖得干干净净,沙发上的抱枕摆得整整齐齐。
我换了拖鞋走进去,发现餐桌上留了张纸条。
“冰箱里有菜,做好的放保鲜盒了,热一下就能吃。你的胃药在电视柜左边抽屉。洗衣机里那几件衣服我晾了,在阳台。”
字迹有点潦草,尾笔画微微发抖。纸角被什么浸湿过,干了以后皱成一团。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又翻回去看了两遍,折好,放进了电视柜那个抽屉里,跟胃药搁在一块。
冰箱里确实塞得满满当当。保鲜盒摞了三层,红烧排骨、青椒肉丝、番茄炒蛋,都是我爱吃的。最上面那层还放了盒草莓,洗好了的,上面盖了层保鲜膜,膜上有水珠子。
我拿了个番茄炒蛋出来,塞进微波炉里热了两分钟,就着米饭吃了。味道跟她平时做的一样,咸淡适中,鸡蛋炒得嫩,番茄的酸甜刚好。我一口一口扒着饭,眼睛盯着电视柜上那张合照看了半天。
吃完饭把碗洗了,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沙发垫子上还有她的味儿,栀子花的洗发水香,若有若无的。我起身把窗户都打开通风,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呼呼地飘。
下午收拾东西的时候,才发现她落了不少。
衣柜最下层她那件碎花睡裙,叠得好好的放在隔板上,大概是走得急忘了拿。梳妆台上剩了半瓶精华,粉底液也还在,还有一把梳子,齿缝里缠着几根长头发。卫生间毛巾架上并排放的两条毛巾,现在只剩了一条,孤零零地挂着,旁边那个空钩子显得特别扎眼。
我把她的东西归拢到一个纸箱子里,睡裙、精华、粉底液、梳子,还有抽屉里找到的一把发卡和一管快用完的口红。口红盖子没盖严,抹了点儿在纸箱壁上,淡淡的豆沙色。
箱子搁在玄关角落,想着哪天让她来拿,或者让赵明远来拿——算了,别再见了。
晚上七点,天还没黑透。我坐在阳台上抽烟,楼下那对野猫又在花坛边窜来窜去。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厨房的窗户里飘出饭菜香,隐约听见谁家电视在放新闻联播。
手机响了一下。
拿起来一看,是她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吃了没?”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栏杆上。
过了五分钟,又响一声。
“你的胃药一天两次,别忘了吃。”
我把烟掐灭,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按了关机键,屏幕黑下去,映出我那张疲惫的脸。眼眶底下发青,胡茬冒了一茬,嘴角耷拉着,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那晚我睡得很早,九点就躺下了。可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床太大了,空出来的那半边凉飕飕的,翻个身胳膊摊过去,什么也碰不着。枕头上的栀子花味儿淡了很多,我把脸埋进去使劲闻了闻,还有一点点。
闭上眼,全是昨天的画面。推开门,月光,床上的两个人,赵明远那张睡得死沉的脸。还有她跪在地上哭着说“再也不敢了”的样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狼狈得不像她。
我不恨她吗?
恨。
那十几个耳光甩的是赵明远,可有一半是替她挨的。她躺在他旁边的那一刻,七年攒下来的信任,就像块玻璃,“哗啦”一下碎得满地都是。你蹲下去捡,划得满手是血,碎渣子还嵌在肉里,疼得钻心。
可我又恨不起来。七年了,她每天早上比我早起半小时做早饭,我加班回来再晚锅里都温着汤,我胃疼的时候她半夜起来给我揉肚子,我升职加薪她比我还高兴,我出差十二天回来,她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我把枕头蒙在脸上,闷得喘不上气才拿开。
手机——哦,关机了。我摸黑开了机,屏幕一亮,弹出来七八条消息。她发的,从九点到现在,隔半小时一条。
“睡了吗?”
“今天的事对不起。”
“我知道说对不起没用。”
“你胃不好,记得按时吃饭。”
“我好后悔……真的好后悔……”
最后一条是二十分钟前:“老公,我睡不着,你呢?”
我盯着“老公”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别叫老公了。早点睡吧。”
发完又关机,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背对着那亮了一下的屏幕。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班。我八点就起了,洗漱完发现冰箱里的草莓还没动,拿出来吃了两颗,挺甜的,她把蒂都摘干净了。
上午收拾书房,翻出来一堆旧东西。我们的结婚请柬,红底烫金的,还剩下几张没用完;去三亚的机票存根,两张叠在一起,年份模糊了;电影院票根攒了一小盒,全是周末去看的,她喜欢坐在右边靠过道的位置,说方便上厕所。
我把这些东西装进那个纸箱子里,跟她的衣服搁在一块。
正收拾着,门铃响了。
我愣了一下,走过去从猫眼里往外看——是她。
扎着马尾,穿着昨天那件黑T恤,眼睛还是肿的,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她站在门口,低着头,脚尖一下一下蹭着地垫。
我开了门。
她抬头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我……我来拿点东西。”
我侧身让她进来。她换了拖鞋——她的那双粉色的,走的时候没带走,还摆在鞋柜里。她弯腰换鞋的时候,我看见她后脖颈上有块红印子,像是蚊虫咬的,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没多问,指了指玄关角落的纸箱子:“都帮你收好了,你看看还落什么没。”
她走过去蹲下翻了翻,看见睡裙和精华的时候,手顿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抱着箱子,站在客厅里四下看了看,目光在茶几、电视柜、餐桌上一一扫过去,最后停在我脸上。
“你吃饭了吗?”她问。
“吃了。”
“吃的什么?”
“番茄炒蛋。”
“冰箱里还有红烧排骨……”
“吃了。”
她“哦”了一声,低下头,把箱子往上托了托,下巴抵在纸箱边上。
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个,”她声音闷闷的,“赵明远那边……我跟他已经断了。”
我没接话。
“真的。”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又红了,“昨天从民政局回来我就跟他说了,以后别联系了。他本来想解释什么,我没听。”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我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兜里,“离都离了。”
她咬了咬嘴唇,把箱子放下,从塑料袋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你的充电器,上次落我车上了。”
我接过来,是手机充电头,我找了好几天没找着那个。
“还有,”她又从塑料袋里掏出一袋药,“胃药我给你买了新的,那个牌子药店缺货,我跑了两家才买到。”
我看着那袋药,没接。
她伸着手,悬在半空中,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
“放着吧。”我说。
她把药搁在玄关柜上,重新抱起纸箱子,换了鞋,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陈越。”
“嗯。”
“你……”她张了张嘴,眼泪掉了一颗下来,她飞快地抬手抹了,“算了,没什么。”
她转身走了。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隔着正在合拢的门缝,我看见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
电梯下去了。我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听着电梯井里钢缆绞动的声音,一直等到“叮”一声响,然后安静下来。
玄关柜上那袋药安安静静地搁在那儿,药店的名字印在袋子上,是她公司楼下那家——她得多早就去了,周末药店开门晚,她估计等了挺久。
我把药拿起来,拆开看了看,跟我常吃的那个牌子一模一样,连包装批次都对得上。
什么药店缺货,她就是跑了两家。
我把药塞进电视柜抽屉里,跟那张纸条和旧药搁在一起。抽屉关上,“咔嗒”一声轻响。
手机又响了。还是她。
“箱子我放车上了。你阳台那盆绿萝别忘了浇水,它怕晒,别放太阳底下。”
我走到阳台上看了一眼。那盆绿萝确实摆在角落,叶子有点蔫了,我把它挪到阴凉处,浇了点水。
水滴从叶尖滚落,在瓷砖上洇开一小滩。
我蹲在那儿看了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
“陈越,你能不能……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知道我没脸说这个,可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这七年我放不下,我真的放不下……”
我蹲在阳台上,看着那盆绿萝,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地亮着。
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叶子上,水珠子泛着光,一闪一闪的。
我没回那条消息。站起来走回客厅,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然后去厨房烧了壶水。
水烧开的时候,壶嘴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我把火关了,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楼下那棵老梧桐。
树比七年前粗了一圈,叶子浓密得像把伞,有只灰喜鹊落在枝头上,叫了两声,又扑棱棱飞走了。
我忽然想起结婚那天,她穿着一身红裙子坐在婚车里,车窗摇下来冲我笑,说:“陈越,以后咱们家也种棵梧桐好不好?到了秋天叶子黄了可好看了。”
我说好。
梧桐种了,叶子黄了七回,人也散了。
我拧开水龙头,冲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砸在灶台上,啪啪的,一下一下。
我把火重新打着,烧了壶新的水。
日子还得过。
晚上九点多,我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综艺节目吵吵闹闹的,我换了个台,在放一部老电影,讲一对夫妻从年轻吵到老,最后老太太走不动了,老头推着轮椅带她去海边看日落。
我看了一会儿,把电视关了。
手机搁在沙发扶手上,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她最后那条还在屏幕顶上挂着——“陈越,你能不能……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没划掉那个通知,也没点进去。
锁了屏,把手机搁回扶手上,屏幕朝下。
阳台上的绿萝喝了水之后精神了不少,叶子舒展着,在夜风里轻轻摇。
我关了灯,躺到床上。空出来的那半边还是凉的,可今天好像没那么空了。
枕头上的栀子花味儿散得差不多了,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她那一边,闭上了眼。
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手机在客厅响了一声。
我没起来看。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从床头一直延伸到门口。
像条路。
我不知道明天睁开眼会怎样,她还会不会发消息来,我还会不会回。
但这一刻,我不想那么多了。
困意涌上来,沉甸甸的,压得眼皮直往下掉。
我在那条月光线上,慢慢睡着了。
后来过了三个月。
我把那盆绿萝养得很好,叶子绿油油的,爬了半面墙。我学会了做几个菜,虽然味道比不上她的,但好歹饿不死。胃药按时吃着,抽屉里那袋一直没拆封,旧的快吃完了,我还是去药店买了新的,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包装。
她后来没再发过消息。那天晚上响的那一声,我第二天早上才看,是她发的最后一条:“我不打扰你了。你好好过。”
我没回。
三个月里我偶尔在街上看见白车会多看两眼,但一次也没碰见过她。赵明远那辆破大众倒是在一个路口碰见过一次,我骑共享单车等红灯,他从旁边车道过去,没看见我。
听说他上个月调去外地分公司了,消息是共同的朋友吃饭时候说的,说完还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我的脸色。
我没啥脸色,就“哦”了一声,低头扒饭。
秋天来的时候,梧桐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掉,铺了一地。我某天下班经过楼下,踩着那些脆生生的黄叶子回家,嘎吱嘎吱响。
到家开门,换鞋,给绿萝浇水,做饭,吃饭,洗碗,看电视,睡觉。
跟之前没什么两样。
只是有时候半夜醒了,翻个身,手还是会不自觉地往那半边床上摸一下。
摸空了就收回来。
窗外月光还在,白线还画着。
我把手缩回被窝里,侧过身,面朝着墙。
闭上眼睛的时候,好像闻到了一点点栀子花的味道。
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做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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