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观察丨三代飞行员 一脉凌霄志

有些航迹，风吹不散

■解放军报特约记者 屈凯明 特约通讯员 王军杰

陆军某旅某营走廊里，张贴着一幅特殊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许多任务地点。站在这幅任务航迹图前，飞行员周娇和王雯娟的目光不禁投向远方：直升机铁翼飞旋，掠过高原的雪峰，搅碎过大海的晨雾，也扬起过戈壁的黄沙……道道航迹早已被时光抚去，但记录她们成长与传承的航迹，永不磨灭。

12年前，王雯娟与周娇做出一个共同的人生抉择：从空军转隶陆航部队。她们告别熟悉的固定翼战斗机，投身陌生的直升机领域。面对全新机型的特点和难点，两位年轻飞行员迎难而上，成为陆军首批驾驶该型直升机的女飞行员。

从固定翼到旋翼的“改装”，意味着远超寻常的艰辛。提及这段历程，周娇最难忘的是老机长卫国的细心帮带：“卫机长从登机坐姿开始提醒，视线落点、省力姿态……他甚至根据我的臂长和力量差异，专门调整握杆动作。”

这份细致，同样深深触动王雯娟。跟飞时，老机长陈文龙不仅详解各阶段飞行速度，更带她逐一辨识每条机场跑道的标号与方位。“原以为机长把握大局即可，细节属于副驾驶职责，但陈机长将每个要素都给我讲透了。”王雯娟说。

上高原、越密林……一次次起落间，老机长们以精益求精的作风，在年轻飞行员的航迹中烙下“极度细致”的印记，推动他们稳步成长。

2025年末，神舟二十号飞船返回舱在轨期间，舷窗疑遭空间碎片撞击出现裂纹。为确保航天员绝对安全，乘组决定“改签”神舟二十一号飞船返回。着陆场区变更，意味着空中搜救分队必须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全要素、跨昼夜、多场域转换的应急演练。王雯娟与周娇，正是分队中的直升机飞行员。

“首次参与‘神舟’回收任务就遇上这种突发情况，心里确实很忐忑。”周娇坦言，在多位资深老机长指挥下，她与战友迅速展开应急调整，评估多个备降点，反复演练跨昼夜、大风、扬沙等复杂特情预案。

任务当天，王雯娟驾机准备降落。由于缺乏清晰地标参照，“那一刻，我心里还是有些发虚……”她回忆道。机长陈文龙在关键节点适时提醒，直至她驾机稳稳接地。

“机长的提醒，给了我完成任务的充足底气。”凭借出色表现，王雯娟与周娇先后荣膺“搜救尖兵”奖杯。

急难险重关头能担当，源于平日刻苦训练，更是老机长倾心托举的生动写照。王雯娟所在这个营，多名资深飞行员身先士卒、倾力帮带，推动营队整体作战能力持续提升。去年，该营被表彰为“全军备战标兵单位”。

海天相接处，铁翼飞旋，陆航战鹰又投入新的训练任务中。从“一树之高”到“一浪之高”，在老机长的引领下，年轻飞行员的胜战本领不断精进。海面上，直升机掠海飞行，旋翼搅动的气流在海面压出转瞬即逝的痕迹，旋即被海风抚平。

但有些航迹，风吹不散。

三代飞行员 一脉凌霄志

■康岩涛 解放军报特约记者 屈凯明 狄伯文

陆军某旅某营直升机奔赴任务现场。陆振宝摄

陆军某旅某营飞行员正在进行飞行准备。孟宪森摄

华北某机场，晨光熹微。陆军某旅某营数架战鹰依次升空。悬停、增速、突防，战术动作行云流水。

一架战鹰的驾驶舱内，飞行近40载的资深飞行员赵新国，正指导年轻飞行员修正航线；不远处的空域，中生代骨干王一凡率队完成低空突防课目；另一架战鹰上，新飞行员张俊豪刚完成第400架次飞行训练任务。

同一片蓝天，三代飞行员的忠诚航迹在此交汇。每一次向险而行，都是对忠诚的淬炼；每一次向战而飞，都是对胜战的叩问。他们用忠诚与胆魄，在辽阔空域不断书写着属于新时代革命军人的强军答卷。

从常委位置退下来，在任务面前冲上去

“只有自身硬气，才能带好徒弟”

战鹰怒吼，拔地升空，机头昂扬，直刺云霄深处……

资深飞行员周凯，沉稳地握着操纵杆，正一丝不苟地带教新飞行员处置特情。翼尖掠过苍穹，在如絮白云间勾勒出一道坚定而优美的航迹。

这位曾担任旅党委常委的飞行员，接到上级命令，卸下领导职务、回归飞行一线位置时，回答干脆利落：“坚决服从！”转身，他便扎进了训练场。

“职务有分工，飞行无差别。飞行员的立身之本，永远是手中过硬的飞行技术，是关键时刻顶得上的胜战本领！”这句话，他常挂在嘴边，既是对年轻飞行员的谆谆教诲，更是对自己永不褪色的职业要求。

一次维和行动中，突降暴雨引发严重山体滑坡，某国维和部队深陷险境。救援点处于激烈武装冲突地带，直升机一旦进入，随时可能被击落。

联合国有关机构紧急求助。接到上级指令，周凯没有丝毫犹豫，沉着指挥机组驾机升空，扑向危险区域。在无线电信号完全中断、地面火力威胁巨大的险境下，他们凭借精湛技术和无畏勇气，冷静搜索，成功锁定被困人员位置，精准投送救援力量，圆满完成任务。

任务结束，征尘未洗，周凯便带着机组一头扎进复盘室。他们逐帧回放飞行影像，将复杂战场环境下的态势判断、险情处置的要诀，一一梳理。在周凯的悉心带教和实战锤炼下，年轻飞行员快速成长，淬炼成守护和平的“蓝天尖刀”。

与周凯一样，资深飞行员赵新国，在卸任领导职务后，同样以普通一兵的身份坚守在战斗岗位。

2023年夏，北京遭遇历史罕见特大暴雨，救援刻不容缓。

凌晨5时，暴雨如注，能见度不足50米。赵新国驾着满载物资的战鹰，逆着狂风，冲进厚重的雨幕。豆大的雨点密集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器开到最大也仅能维持瞬间清晰……

“被洪水围困的乡亲在等着我们，只能进，不能退！”机舱内，赵新国目光坚毅。凭借千锤百炼的飞行本领和钢铁般的意志，他与战友密切协同，在恶劣气象中精准穿行，成功抵达灾区，打开了至关重要的“空中生命通道”。

“只有自身硬气，才能带好徒弟。”在这个营，像周凯、赵新国这样的老飞行员，还有10多位，每一位都是历经千百次起落和一次次生死考验的“领头雁”。他们用一次次向险而行、向战而飞的实际行动，用硬气、底气与忠诚，为年轻一代飞行员立起了胜战标杆。

带你一起飞险关，陪你一起闯风浪

“只有风雨同舱，才能肝胆相照”

“飞行教员的传帮带，从来不是课堂上的照本宣科，而是真刀真枪的风雨同舱，是生死与共的性命相托！”这，是营里所有飞行教员刻入骨髓、融入血脉的坚定共识。

在这个营，飞行教学绝不仅仅是“你听我讲”的单向知识传递，而是“看我的，跟我上”的无声命令，是“我先飞，你跟上”的以身示范。

那年盛夏，一场高难度的超低空突防对抗演练，在辽阔碧海上空展开。海天一色，肉眼极难分辨海平面与天空的边界。更危险的是，海面气流异常紊乱，战机姿态稍有不稳，就可能瞬间失控，砸进汹涌波涛。

任务部署会上，气氛凝重。营长刘昊环视众人，掷地有声地说：“这次，我第一个上！”长空之下，他率先驾机升空，如海燕般果决，带着整个直升机编队，一头扎进了苍茫无垠的海天之间。

无线电里，不断传来刘昊沉稳冷静的高度通报。在他的带领下，整个编队战机高度持续下压，机身几乎贴着海面飞行，每一秒都考验着飞行员的技术极限和心理承受力。

这次惊心动魄的极限飞行，不仅成功带领年轻飞行员集体闯过了海上超低空飞行的难关，更在实战条件下采集到了数十组极其宝贵的极限作战数据，探索总结出一整套直升机掠海飞行的战术要诀。

年轻飞行员孙铖远，至今清晰记得自己初入营时遭遇的“至暗时刻”。第一次独立进行模拟特情处置训练，面对突发导调的“单发停车”致命险情，他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手忙脚乱中连最基本的处置流程都未能完成，眼睁睁看着模拟器屏幕显示“坠毁”……

走出模拟舱，这个意气风发的小伙子，第一次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本领恐慌”，信心跌入谷底。他的带教师长、资深飞行员唐梓峰，没有一句批评指责，只是默默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拉着他重新坐进模拟舱。

唐梓峰调出孙铖远刚才的操作录像，一帧一帧地回放、分析、讲解，从错误判断到动作变形，从心理波动到决策失误，抽丝剥茧，耐心细致。

数月的“魔鬼式”加练，汗水浸透了飞行服，终于迎来了实战检验的时刻。在一次特情处置飞行训练中，战机刚进入预定突防航线，耳机内突然传来导调命令：“单发停车！”坐在孙铖远身旁的唐梓峰，双手放在膝上，没有发出任何指令，将处置的主动权完全交给自己的徒弟。

孙铖远深吸一口气，教员数月来手把手传授的每一个要点、每一次复盘的情景瞬间涌入脑海。他双手稳稳握住操纵杆，收油门控制动力、精准调整航向、果断启动空中开车程序……步骤清晰，没有半分迟滞和差错。最终，险情成功排除，战机平稳安全着陆。

“只有风雨同舱，才能肝胆相照。”飞行员们常说，同在一架战鹰上的机组人员，是真正生死相依的过命交情。带教，除了传授技术和知识，更意味着把自己的生命与战友的生命紧紧捆绑在一起，用信任和担当托举对方成长。只有真正一起闯过惊涛骇浪，一起直面生死考验，才能在血与火的淬炼中，教出真正能打仗、打胜仗的过硬本领。

在这个营，独特的“传帮带”精神，始终贯穿飞行的全流程、任务的全周期。老飞行员们将鲜血、汗水乃至生命换来的宝贵经验，毫无保留地熔铸进年轻一代飞行员的骨子里，助力一只只雏鹰，在风浪的洗礼中，迅速长出能够搏击长空、克敌制胜的钢铁翅膀。

你松开操纵杆，我握住接力棒

“只有同频振翅，才能向战奋飞”

铁翼传承，是一场跨越年龄的接力奋飞。“只有同频振翅，才能向战奋飞。”飞行骨干王一凡对此深有体会。

2024年11月初，神舟十八号载人飞船返回舱搜救回收任务进入紧张的倒计时。该营尽锐出战，5架搜救直升机早已抵达预定空域待命。王一凡坐在驾驶舱内，紧握操纵杆，耳机中传来指挥部的指令。

伴随返回舱精准着陆在预定区域，5架直升机迅疾有序地降落在返回舱旁的空地上。当返回舱舱门缓缓打开，3名航天员的身影出现时，王一凡的眼眶湿润了，记忆的闸门悄然打开——

2011年，还是军校飞行学员的王一凡，有幸在校园现场聆听了航天英雄杨利伟的报告。英雄讲述的飞天壮举、家国情怀，如同炽热的火种，在他心中深深扎根。

光阴荏苒，在教员的严格要求和悉心带教下，王一凡一步一个脚印，从最初的地面联络员，逐步成长为技术精湛、作风过硬的飞行骨干。他先后参加多次重大演训和航天保障任务。如今，他驾驶战鹰护卫“神舟”凯旋，用自己的坚实航迹，实现了当年的梦想。

更年轻的翅膀，也在奋力振翅。毕业仅3年的飞行员张俊豪，已经“身经百战”。聊起这两年多参加的大项战训任务——千里跨区机动、大漠深处砺兵、海上突击对抗……他如数家珍，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刚毕业时，张俊豪就主动请缨，参加上级组织的实兵实弹对抗演练。演兵场上，战鹰呼啸，炮火轰鸣，驾驶某新型战机的张俊豪，紧握操纵杆，手心因为紧张和兴奋，微微沁出汗水。

坐在张俊豪身旁的带教飞行员，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紧张。然而，这名老飞行员没有出声提醒，更没有接过操纵权，反而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松开了自己握着的驾驶杆，将战鹰的操控完全交给张俊豪。

无声的动作，胜过千言万语：这是最深的信任，更是最重的责任！张俊豪迅速平复心绪，抓住稍纵即逝的战机，果断驾机实施超低空突防，精准抵达目标点，成功实施机降突袭，为演练胜利立下关键一功。雏鹰展翅，一鸣惊人，他在军旅生涯的首次实兵大考中交出了优异成绩单！

从搜救飞船的大漠戈壁，到实战演训的弥漫硝烟；从日常训练的机场跑道，到远海大洋的陌生空域……在一个个重大任务和风险考验面前，老飞行员们总是冲锋在前，带着新飞行员们闯关隘、战极限、砺刀锋；而年轻飞行员们也在并肩作战、耳濡目染中，快速蜕变成长。

夜幕低垂，机场塔台的指示灯与营区的灯火交相辉映，如同指引归途的星辰。完成一天高强度训练的战鹰，披着星光，陆续平稳归航。

走下战机，老、中、青三代飞行员自然地围聚在一起。他们立刻投入复盘讨论中，细致分析着当天的飞行动作、战术协同，认真筹划次日的训练重点和飞行计划。

远方，城市的万家灯火温暖璀璨，一片安宁祥和。那一条条镌刻在壮丽山河之间、印染于辽阔蓝天之上的航迹，恰似一道道坚韧的守护之线，无声地环绕、编织，共同书写着一份关于忠诚的答卷。

（采访中得到张存伟、苏崇琦、赵英博、徐洋大力支持，特此致谢）

以“神舟”之名，许我荣光

■飞行员 董 阳

每一名合格机长，都经过千锤百炼，具备飞行中随时接受考验的能力。考验来自每一次任务、每一次升空。在我记忆中，有两次任务印象深刻。

有一年，我们转场的航路上需翻过一座大山。翻过大山后，出现了一望无际的厚厚云层。年轻的副驾驶第一次遇到“入云+结冰”的特情，显然有些紧张。入云后，人的感官无法判断飞行状态，容易出现直升机丢失状态而不自知的情况。如果机体结冰，导致动力减小甚至空中发动机停车，后果不堪设想。

作为机长，我一边联系航空管制部门申请下降，一边指示机械师进行防冰操作，同时观察直升机飞行状态。这时，我意识到，这是锻炼年轻飞行员的一次绝好机会。所以，我并没有直接上手操纵飞机，而是不停下达各种指示，对副驾驶进行引导，直到他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飞行动作和注意力也逐渐分配得当。后来，经过机组的共同努力，我们从高度3600米一直下降到1500米，安全出云。

还有一次难忘的经历，是参加神舟飞船夜间回收任务。夜间着陆时，会吹起地面的沙石，在直升机周围形成“沙墙”。距离地面5米之前，整个直升机会被其包裹起来，飞行员坐在机舱里无法看到外部情形。

不能第一时间观察清楚着陆区域的地形、地貌以及障碍物，导致我们不能像白天一样快速着陆。这就好比晚上客厅里突然断电，需要快速走到其他房间拿到手电筒，且不能碰到任何障碍物。那种“两眼一抹黑”的心理压力叠加数倍，就是我们在暗夜驾机着陆的压力。

通过平时模拟场景训练，再结合科学的机组资源管理机制，我们已经适应了这种压力，能够驾机在暗夜条件下，安全、顺利、快速着陆。这是飞行技术的综合应用，也是飞行经验的分享、结合和传承，为我们今后完成各项急难险重任务，打下坚实基础。

那次完成神舟飞船回收任务后，我有感而发，写下一首名为《夜收“神舟”记》的小诗：日行千里，遍赏山河，以无畏之神，奔赴沙场。神兵天降，锻造己身，以无惧之心，悍战夜瘴。繁星点点，一路同往，以陆航之威，壮我声望。雄鹰啸月，威震八方，以“神舟”之名，许我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