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mes Dewey Watson,1928.4.6 - 2025.11.6;1958年,因发现DNA双螺旋结构获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Watson一生早早成名,但也争议无数、毁誉参半;对他最公平和准确的描写,我认为出自1979年出版的现代科学史巨著《创世纪的第八天》;这部1950年代的顶尖科学家群像,如一部科学版的《红楼梦》,而全书开篇,就是Watson的侧写。
《创世纪第八天》在今天尤其值得一读,因为这种叙事照见了当今最重要的盲区:时代的进步,市场、资本驱动下往往超越个人意志的渐进改良、微创新固然重要,但真正的飞跃,始终是少数天才的个性、灵感凝结所致。科学飞跃是人类的精神极限冒险,描写其间的人性非常困难,Watson的一生中,也始终在尝试讲述,未必成功、未必公平,但从未放弃。
昔人已乘黄鹤去,存于世间的,希望正是这种“ 思考上的勤奋 ”吧。
创世纪的第八天
(首章节选)
1968年5月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三下午,我和Max Perutz正乘坐着那种伦敦特有的宽敞出租车,穿行于市区,前往利物浦街车站,准备搭乘去剑桥的火车。就在这趟旅途中,Perutz谈起科学家们从事研究的方式,并对James Watson送上了我所听过的科学家对同行最精准、也最慷慨的一句评价。
当天午餐时,Perutz谈起了他所专注的研究领域——分子生物学,尤其是血红蛋白分子。他讲解得清晰透彻,始终聚焦于科学本身,而回避谈及科学家个人。他说他不愿涉及人物评判。
原因之一是,那时Watson刚刚出版了自己关于DNA发现过程的回忆录《双螺旋》,这本书一经问世就大大畅销,书中充斥着对人物性格和个人纠葛的描写,到了让许多与Watson十六年前在英国共事的科学家们极为愤怒的地步,觉得自己的隐私不仅被侵犯,甚至被用以牟利。
我听说,Francis Crick就是其中之一。Crick是Watson在破解DNA结构过程中最亲密的合作者与导师。而Watson的回忆录,则以一句令人绝对难忘的话开篇:“我从没见Francis Crick谦虚过。”然而,科学家们都深知(正如Watson为自己辩护时所说),个性在他们的研究风格中始终不可或缺,是其成果中的一种强大而往往未被正视的因素。事实上,没有哪种艺术或大众娱乐形式像科学那样,如此深深地植根于其领导者的个人才华、偏好和习惯之中。
Perutz本人,虽然在外界几乎默默无闻,却正代表着科学界的某种个性之一:他身形瘦弱,如今年逾花甲,温文尔雅,腼腆的棕色眼睛,学识渊博;严谨、常常显得忧虑、时而心不在焉;但温和外表的背后,却是坚韧如钢的意志——他不仅以登攀家乡奥地利阿尔卑斯山为乐,更在科学的“峭壁”前苦苦钻研,愿意花四十年时间去直面一道几乎不可逾越的难题:解析血红蛋白分子的三维原子结构——整整一万个原子。仅仅是找到解决这一难题的方法,他就花了十五年,而这一发现本身,就让他顺带分享了诺贝尔奖。
Watson则截然不同:他缺乏耐心,猜忌多疑,从不知足,常常出尔反尔,也常常有始无终。五十岁的他,面容只比1953年的剑桥老照片稍微丰满,冰蓝色的眼睛突出,甚至有些狂野,嘴唇轮廓分明,总带着神经质、心不在焉的微笑。在成名之前,他主要研究细菌和捕食它们的病毒——这个领域的实验往往只需要几个小时、顶多几天。他从没在一个问题上花超过两年的时间。
他最近关注的问题,是动物细胞的遗传、增殖、细胞膜,以及那些能把细胞转化为肿瘤的病毒。Watson认为,研究肿瘤病毒的作用机制,也许能帮助我们从根本上理解癌症如何发生。不过,他只会说这些问题“非常非常棘手”,而且现在他主要负责行政管理,同时还在写教材。
有九年时间,Watson同时管理着两个大型实验室——工作日待在哈佛,周末和整个夏天则在长岛冷泉港。1977年,他离开哈佛,专职负责冷泉港的工作。然而,回想起和Francis Crick一起合作的日子,Watson曾说过一句话:“想做出点真正重要的事,最好是让自己非充分就业。”两个实验室,会让他足够“非充分就业”吗?他脱口而出:“不。”停顿了一下,又补充:“可我们破解DNA结构的时候,我的确是非常地非充分就业。”
正是如此。
很大程度上,正是Watson年轻时在剑桥写给芝加哥母亲、以及帕萨迪纳的Max Delbrück等科学家的那些信——字里行间带着赤裸的少年漫不经心、不以为意的调侃——后来,他又在《双螺旋》中重现了这种语气和文风。这恰恰让普通读者觉得新鲜有趣,却也最让他昔日的同行们感到恼火。
然而,Perutz却看穿了这点,并在那个五月下午去火车站的出租车上为他辩护。两人算是同辈。Perutz曾是沃森在剑桥的直接上级。回忆起和Perutz的第一次见面,Watson只记得对方告诉他,不需要成为数学家,也可以做分子结构的X射线研究。11年后,他们一起站在斯德哥尔摩的领奖台上领取了诺贝尔奖——Perutz和John Kendrew,Watson和Francis Crick及Maurice Wilkins。在那张国王Gustaf VI Adolf与Francis Crick握手的照片里,Watson高高地站在后排,专注而憔悴;而Perutz则握着手,露出既腼腆又自豪的微笑,像是由衷高兴于这场隆重的社交场合进展顺利。
![]()
(台湾版《创世纪第八天》配图)
现在,当我们的出租车驶过海军拱门时,Perutz说:“很多人嘲讽Jim的书,说他在剑桥不过是打网球、追女孩。但其实这里有个严肃的意义。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Jim。我自己的课题,需要数以千计的小时去实验、测量、计算。我常常觉得,肯定有某种能够直达本质的办法,只要我能发现,就能优雅简洁地一举解决问题。可惜我一直没有找到。而Jim的问题,恰恰存在优雅的答案,这正是我佩服的地方。他之所以能找到,是因为他从不把身体上的勤奋和思考上的勤奋混为一谈,从不让苦干取代深思。所以他当然有时间去打网球、追女孩。”
本文2025年11月8日发表于微信公众号 瀚海之因 ( ),风云之声获授权转载。
■ 译者简介
田江雪
原腾讯可持续社会价值副总裁,新基石科学基金会创始成员,瀚海之因科学慈善智库创始人
风云之声
科学 · 爱国· 价值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