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再提起那次年终奖,很多人都问我,顾怀远,你看到到账短信那一瞬间,心里是不是特别难受。
我一般都会笑一下,说,难受肯定有,但更多的不是难受,是一下子明白了。
明白什么呢?明白有些地方,你再怎么拿命去拼,到头来人家也只是挑个最扎心的数字,轻飘飘地告诉你:你这八年,不过如此。
事情就发生在腊月二十七。那天下午,公司年终奖统一到账,整个办公区都快炸开了锅。有人当场站起来喊了一声“卧槽”,有人抱着手机傻笑,还有人已经开始订机票,准备回老家风风光光过年。明诚科技这一年业绩不错,项目接得顺,营收涨得也漂亮,按理说,大家都该高兴。
我当时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改一段接口代码,耳边全是同事压不住的兴奋声。旁边的陆晨阳是去年才招进来的,小伙子嘴快,性子也直,刚点开手机银行,整个人就愣住了。
他把手机伸到我面前,声音都有点飘:“顾哥,你看看,我是不是看错了?”
我扫了一眼,十一万多。
“没看错。”我说。
他先是高兴,紧跟着又转头看我:“那你呢?你肯定更多啊,你是技术部主管,又干了八年。”
我嗯了一声,拿起手机,点开那条到账提醒。
390.00元。
就这三个数字,安安静静躺在屏幕上。没有少个零,也没有财务打错款。就是三百九十块,整整齐齐。
我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屏幕。陆晨阳大概看出不对,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顾哥,你多少啊?”
我说:“三百九。”
他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多少?!”
“390。”
那一刻,办公室里明明很热闹,我耳边却像是突然空了一下。不是听不见,是那些声音都离我很远了。你说气不气?当然气。可更怪的是,气到头了,反而有种“总算来了”的感觉。
因为这事根本不是临时起意。它不是算错了,不是漏发了,更不是财务手滑。像我这个级别的年终奖,最后得赵明诚亲自签字。390这个数字,不可能是巧合。它更像是一种态度,一种摆明了的羞辱。
你想想,全员十几万,轮到你,390。连装都不装一下。
陆晨阳在旁边脸都红了,替我急的:“是不是搞错了?顾哥,你今年带了三个重点项目,星辉系统提前交付,年底系统升级也是你盯的,怎么可能三百九?”
我说:“没搞错。”
他说:“那就是故意的。”
我没接这句话,但心里明白,他说对了。
很快,人事部的电话就来了。周敏让我去二号会议室,说想聊聊今年的考核情况。她那个人,做事一向利索,说白了,公司里谁要被谈话,十有八九都跟她脱不了关系。
我过去的时候,她已经坐那儿等着了,桌上摆着文件,神情倒是挺平静,像是专门练过似的。她先让我坐,然后把一份考核表推过来,说我今年在团队协作、跨部门沟通、考勤纪律这些方面,都存在一些问题,所以综合评价不高,年终奖才会这么低。
我听到这儿都想笑。
我问她:“具体哪项不行?”
她说星辉项目中途有跨部门摩擦,市场部那边对我的反馈不好。我又问她:“项目最后是不是提前交付了?客户是不是一次验收通过了?后续是不是零投诉?”
周敏顿了一下,说结果是好的,但过程也很重要。
我说:“过程重要我认。可要不是我顶着没让市场部中途乱改核心需求,那个项目根本不可能按时上线。现在项目做成了,功劳归大家,出了点意见分歧,就全算到我头上,是这个意思吗?”
她没正面回。
后来又提到考勤,说我一年迟到十七次,早退九次,在主管里算高的。我听完更火了。因为我那些迟到早退,没有一次是出去混日子。要么是我爸腿摔断了,我得先去医院;要么是我老婆沈知意上夜班,我得赶着去接孩子。可这些她都不看,她只看系统里的红字。
制度这东西,有时候真挺省事。它不用理解你,只要卡你就行了。
周敏最后劝我,说年终奖只是年终奖,岗位和发展才更重要,让我别冲动。她还说了一句,公司离不开你。
我看着她,真有点想问,你自己信吗?
公司离不开我,然后给我390。这两句话放一块,哪个更像笑话?
我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心里已经很定了。不是赌气,是一下子想清楚了。有的地方,留不留,不是看它给你多少钱,是看它还拿不拿你当人。
回到工位上,我打开邮箱,给赵明诚发了一封辞职邮件。特别短,就一句话:赵总,感谢八年栽培,我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技术部主管一职,望批准。
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我没有想象中那种惊天动地的感觉。反而挺安静的,像把一个背了很久的包袱终于放下了。
陆晨阳看到我摘工牌,整个人都懵了:“顾哥,你真要走?”
我说:“嗯,回家过年。”
他眼圈都红了,问我能不能再想想。我拍了拍他肩膀,没多说。很多决定,真不是靠劝就能改的。你在一个地方寒心,不是寒一次,是一点一点攒出来的。390不过是最后那根针。
我刚到楼下,赵明诚的微信就来了,只有五个字:怀远,你上来。
我看了一眼,没回,直接开车回家。
回到家,沈知意已经做好饭了。小树坐在客厅地毯上玩积木,看到我进门,扑过来抱我腿,脆生生喊爸爸。那一瞬间,我心里反倒更酸。外头闹成那样,家里还是热腾腾的饭,孩子软乎乎的小手,这种对比最戳人。
吃饭的时候,沈知意看出我不对劲,问我怎么了。我把手机递给她,让她看那条到账提醒。
她盯着390看了好一会儿,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辞职报告发了。”
她没怪我冲动,也没说你怎么不跟我商量。她只是很轻地哦了一声,给我夹了块排骨,说:“先吃饭,汤要凉了。”
说真的,那一刻我差点没绷住。
有些人总觉得,成年人天塌下来,第一件事应该是算账、埋怨、追责。可真正一起过日子的人,不会先拿刀往你心口补。沈知意就是这样。她先顾我能不能吃下这顿饭,再问以后怎么办。
我们晚上把家里的情况盘了一遍。房贷还剩一些,但不至于喘不过气,车贷刚还完,存款省着点花,也够撑一阵子。她还跟我说,她其实早就想让我走了。
她说:“这两年你每天下班回来,累不是最明显的,最明显的是你眼睛里那股劲没了。”
我听完坐那儿半天没说话。
第二天下午,我还是去了公司,见赵明诚。不是因为我回心转意,是因为我想看看,他到底会怎么说。
赵明诚一上来就打感情牌,翻旧账,说我刚入职那会儿公司多难,说我是跟他一起打江山的人,说他昨晚因为我的辞职一夜没睡。话说得很满,很热乎,听着像真有那么回事。
然后,他拿出一份调整方案,把我的年终奖从390补到12万。
他说这是他顶着压力争取来的,希望我能留下。
我把那份文件放桌上,说:“赵总,我不接受。”
他脸色当时就变了,问我还想怎么样。
我说:“不是钱的问题。390是有人故意定的,对吧?现在补12万,只能说明一件事——你们不是算错了,是想先打我一巴掌,再看看我会不会乖乖回来。”
他没接这句。
我又问他:“如果我没提辞职,这12万还会有吗?”
会议室一下就安静了。
很多事,说穿了就没意思了。赵明诚挽留我,不是真的觉得我委屈了,而是因为我手上的项目、客户关系、技术方案,短时间内没人接得住。说白了,他慌的不是我走了,他慌的是这个节骨眼我走了。
后面他给我开条件,升职,加薪,项目分红,技术中心负责人,听着确实像样。可我已经不信了。一个能给你390的人,哪天照样能把你从高位上直接摔下来。
我最后跟他说了一句:“赵总,三百九十块,不是把我逼走了,是把我点醒了。”
说完我就走了。
后来公司里果然炸了锅。年终奖这事压根瞒不住,尤其是全员十几万,我390,这种数字太有冲击力了。没两天,技术部私下里都传开了,大家都知道我不是犯了什么错,就是被拿来开刀了。
陆晨阳偷偷跟我说,人事那边连着开了好几场会,赵明诚也急了,周敏还想私下联系我,意思是能不能别把事情闹大。我听完只觉得讽刺。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们急的依旧不是我受了什么委屈,而是怕我这一走,别的人心也散了。
再后来,赵明诚还让猎头联系过我,想高薪把我挖回去。我没答应。因为我很清楚,人可以在一个坑里摔一跤,但没必要来回摔。
我离开明诚科技后,去见了陈远。那是我大学师兄,之前就找过我,想让我去做医疗影像相关的新项目。那天聊下来,我心里特别踏实。不是说那边条件一下好到天上去,而是你能感觉到,人家是真把你当回事,聊的是怎么做事,不是怎么拿捏你。
现在回头看,390这件事,确实难堪,确实窝囊,也确实伤人。可偏偏也是因为它,我才没继续在那种地方耗下去。
有时候命运就是这样,它不一定给你体面的提醒,反倒常常给你一记特别响的耳光。你捂着脸愣半天,最后才明白,哦,原来不是我不够好,是我该走了。
所以后来谁再问我,看到390那一瞬间,你到底什么感觉?
我还是那句话。
不是不愤怒,也不是不委屈。
是终于明白,这地方,不配我再干第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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