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互联网公司最怕的,从来不是一封离职信。
怕的是这封信说出了很多人心里早就知道、但一直没有说出来的话。
最近的钉钉,就被这样一封信钉住了。
一位钉钉ONE项目核心产品经理,在阿里内网写下7.5万字长文《置身钉内》,复盘一个AI项目从高调立项、发布、冲刺,到后来收缩、拆分的全过程。几天后,前钉钉副总裁、AI相关产品负责人马锐拉又发文《置身钉外》,确认自己已在5月15日离职。再往后,阿里合伙人委员会罕见在内网回应,直指钉钉团队相关管理方式“不是阿里文化该有的样子”。
这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职场吐槽事件。
它更像是阿里AI转型路上的一次内部地震:一边是集团把钉钉推向AI时代的主战场,一边是产品团队在高压、频繁变动和管理争议中被反复撕扯。
钉钉的问题,也因此变得很有代表性。它不是一家边缘业务,也不是一个小团队。它是中国企业协同办公市场最重要的基础设施之一。
2025年8月,钉钉发布8.0版本。钉钉CEO无招宣布,截至当年8月22日,钉钉企业组织数超过2600万,付费组织数超过19万,钉钉上的AI应用数达到141万。同期发布的钉钉ONE,被定义为AI时代的新工作入口:过去是“人找事”,未来变成“事找人”。
这句话很性感,也很危险。
因为工作不是刷短视频。
短视频的信息流,用户不喜欢可以划走;办公软件里的信息流,背后却是老板、项目、审批、客户、KPI和deadline。AI把工作卡片推到你面前,表面上是帮你减负,实际上也可能让每一个任务变得更难逃避。
这就是钉钉ONE的尴尬之处。
它原本想解决信息过载,却很容易被企业组织理解成新的管理抓手;它原本想服务普通员工,却生长在一个天然服务管理者的产品体系里;它原本想成为AI时代的新入口,却同时背负了集团AI战略、产品证明、商业化探索和组织动员的多重压力。
一个产品背了太多东西,就很难只为用户负责。
钉钉为什么这么着急?
答案要放回阿里的大棋局里看。
过去两年,阿里的战略主线越来越清楚:用户为先,AI驱动。阿里云、通义大模型、百炼平台、千问、钉钉、悟空,这些业务正在被重新组织到一条AI商业化链路上。
2026年3月,阿里成立Alibaba Token Hub,也就是ATH事业群,由集团CEO吴泳铭直接负责。紧接着,钉钉团队推出企业级AI原生工作平台“悟空”。官方说法是,悟空不是钉钉的一个功能模块,而是“为AI重写的钉钉”,并将直接内置到超2000万企业组织的钉钉之中。
这句话背后的商业含义很重。
对阿里来说,大模型不能只停留在发布会和评测榜上。AI要真正产生收入,就必须进入工作流、进入企业系统、进入那些每天都在发生的文档、表格、会议、审批、采购、客服和销售过程里。
钉钉就是这个入口。
阿里2026财年Q4财报显示,阿里云外部商业化收入增长加速,AI相关产品收入占比首次突破30%,季度收入达到89.71亿元,并连续多个季度保持高速增长。也就是说,阿里的AI已经从“讲故事”进入“要交账”的阶段。
一旦集团开始要交账,钉钉就不可能再慢慢做一个舒服的办公软件。
它必须证明三件事:第一,钉钉仍然是阿里To B最重要的入口;第二,钉钉能承接阿里AI能力进入企业场景;第三,钉钉可以从一个协同工具,变成企业AI Agent的平台。
这正是无招回归之后的任务。
无招是钉钉创始人,他身上有很强的产品英雄叙事。钉钉能从一个阿里内部孵化项目,长成今天覆盖千万级企业组织的基础设施,本身就带着一种强执行、强穿透、强动员的互联网烙印。
但是时代变了。
十年前,移动办公的核心问题是“有没有”。企业要不要移动审批?员工要不要手机打卡?老板能不能在线管理组织?那个阶段,钉钉靠高举高打、快速执行,确实打穿了市场。
今天,AI办公的核心问题已经变成“好不好”“信不信”“愿不愿意交给你”。
这不是靠强推就能解决的。
AI进入企业之后,最难的不是生成一段文字,也不是总结一场会议,而是处理组织里的权力关系。谁能看到什么数据?谁有权让AI执行任务?AI帮员工提高效率,还是帮管理者更细密地管理员工?当一个工具越来越聪明,它到底是员工的副驾驶,还是老板的显微镜?
这才是钉钉真正的难题。
钉钉过去的优势,是组织关系和管理流程。它知道一个公司里谁是谁的上级,知道审批怎么流转,知道任务怎么派发,知道考勤、会议、文档和客户信息在哪里。
这些东西放在AI时代,都是金矿。
但金矿也可能变成包袱。
因为员工对钉钉的心智,本来就不是一个轻松的工具。很多人想到钉钉,想到的不是“效率”,而是“已读”“催办”“打卡”“审批”“老板看见了”。当这样的产品要讲“AI帮你减负”,用户天然会怀疑:你到底是在帮我,还是在帮公司更高效地看见我?
所以,钉钉的争议不只是管理问题,也是产品心智问题。
《置身钉内》之所以引发这么大共鸣,不只是因为它写得长,而是因为它戳中了大厂组织的老问题:当一个团队被宏大目标驱动时,人的感受很容易被压缩成进度条;当一个项目背负太多战略意义时,真实用户反馈很容易让位于汇报材料;当一个领导拥有强烈产品意志时,团队容易陷入不断迎合、不断迭代、不断证明的循环。
这也是阿里合伙人委员会为什么要出来回应。
它的回应里有一句话很关键:AI时代的创新,依靠的不是高压和机械执行,而是员工的热爱和创造力。
这句话看似是企业文化表态,实际上也是商业判断。
AI时代的产品创新,比过去更依赖一线理解、真实反馈和长期打磨。因为AI不是一个按钮,也不是一个频道,而是要嵌入复杂的工作现场。越是复杂的场景,越不能靠单一意志压出来。它需要产品、研发、设计、销售、客户成功和真实企业用户一起磨。
如果团队内部只剩下赶进度、做汇报、追热点,AI产品就很容易变成“发布会先进,使用时别扭”。
钉钉现在的处境,就是这种矛盾的集中爆发。
它拥有中国最庞大的企业协同入口之一,也背靠阿里云和通义大模型;它有2600万企业组织的基本盘,也有数十万AI应用的生态基础;它站在阿里AI商业化最重要的位置上,却必须重新回答一个更朴素的问题:用户到底愿不愿意把自己的工作交给你?
这件事短期不会摧毁钉钉。
钉钉的组织覆盖、客户沉淀和流程基础太厚了。企业办公软件不像社交App,不会因为一场舆论马上迁移。一个企业一旦把通讯录、审批流、项目管理、客户协同和内部应用都放在钉钉上,迁移成本非常高。
但这件事会让钉钉的AI转型进入一个更敏感的阶段。
未来钉钉需要证明的,不是它能不能继续发布新产品,而是它能不能把“AI原生”从发布会语言,变成真实的用户价值。它不能只讲“为AI重写钉钉”,还要回答“为谁重写钉钉”。
是为老板重写,还是为员工重写?
是为了集团AI战略重写,还是为了企业真实效率重写?
是为了更快地管理人,还是为了让人更好地工作?
这几个问题,才是这场风波的本质。
无招回归钉钉,本来是一个很有戏剧性的故事:一个创始人回到自己一手养大的产品,试图在AI时代把它重新打碎、重新塑形、重新推向牌桌中央。
但商业世界最残酷的地方在于,重写一个产品,比写一个新产品难得多;重写一个组织,又比重写一个产品更难。
钉钉现在被一封万言书钉住了。
钉住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种旧打法:用移动互联网时代的高压执行,去推动AI时代的创造性劳动;用管理工具的旧心智,去承接生产力工具的新叙事;用老板视角定义效率,却希望员工相信这是减负。
这条路如果不改,钉钉会继续很大,但不一定会继续让人喜欢。
而AI办公真正的分水岭,也许就在这里:谁先把工具从“管理人”变成“成就人”,谁才有机会拿到下一代企业入口。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