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刚孔融：坐上客恒满，尊中酒不空，史上“禁酒令”最强烈反对者

◎ 编撰：鬼叔老王

题记：酒星会聚，酒榜封仙。我泱泱华夏堪称酒国，酒文化亘古传今，入乎风俗，入乎诗文。流淌在骨子里对酒的热爱，陶冶了无数风流人物。酒仙榜择其显名者录之，述其事迹，为酒国史书稍做补缀矣。

孔融，字文举，是儒家开山祖师爷孔圣人的第二十世孙，东汉末年著名的文学家，建安七子之首。曾经做过北海相，所以世称孔北海。看官您可能已经在想了，这不就是那个四岁能让梨的小人精吗？是的，正是他。

孔融小时候，不但是个人精，更是个名不虚传的神童。十岁那年孔融随父亲孔宙到京城洛阳。当时的大名士李膺简重自居，给自己定了条规矩，非名士或自家亲戚不见。孔融听说后就想看看李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于是登门拜访。他对守门人说：“我是李大人的亲戚。”守门人通报后，李膺便接待了他，可见着人却发现是个不认识的少年。李膺问他道：“不知你和我有什么亲戚关系？”孔融答道：“早先我的祖上孔子和您家的祖上李老君同德比义，有师友之谊，所以我和您算是世交呀！”孔融说的正是孔子曾向老子请教周礼的事情。当时李家有很多宾客在座，都对小小年纪的孔融能如此对答十分惊奇。此时太中大夫陈炜刚进来，有人把这件事讲给他听，陈炜却不以为然地说：“小时候太过于聪明了，长大后未必就有异才。”此话恰好被孔融听到了，他立刻反驳道：“那么您小时候一定很聪明吧！”陈炜竟一时不能作答。李膺大笑道：“你这么聪明将来必成大器。”

陈炜的话不见得完全错，但他确实低估了孔圣人的这位后代。孔融不但有异才，而且是极其与众不同。

孔融十六岁时，名士张俭因为得罪了营私弄权的宦官侯览而遭缉捕。张俭与孔融的哥哥孔褒是好友，于是便逃到了孔褒家中。当时孔褒不在，家中只有孔融。张俭觉得孔融年少，不知该讲不该讲。孔融见张俭窘迫，对他说：“哥哥虽然外出未归，我难道不能做主吗？”于是留张俭住在自己家。后来事情泄露了，自国相以下的人，都秘密地压下了此事，张俭由是而得以逃脱。不幸的是，孔褒、孔融因窝藏过张俭被逮捕入狱。但是有司不知他们二人该定谁的罪，孔融说：“收留张俭的是我，有罪在我。”孔褒说：“张俭是来找我的，与弟弟无关，有罪当在我，我甘愿领受。”负责这个案子的郡县官吏于是去询问他们的母亲，母亲说：“家里出了事情，应该由长辈来负责，罪责在我。”这一家子都争抢着要承担责任，慨然赴死，郡县官吏迟疑，无法决断，于是向朝廷请示。上峰最终定了孔褒的罪，孔融却也因为这件事而声名大噪。

孔融成年后刚直不阿，严气正性，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人。他担任司徒掾属时，暗中察访贪官污吏，准备予以贬黜罢免，被检举的人大多是宦官的亲族。尚书害怕得罪宦官，于是召来孔融等司徒属官斥责，孔融毫不畏惧地直陈宦官族人的罪恶，于是宦官们都非常记恨他。

河南尹何进即将升任大将军，司徒杨赐派遣孔融拿着名贴去祝贺。因门人怠慢而未及时通报，孔融就把名贴夺回而返，还递交自我弹劾的状文，辞职不干了。河南尹的属僚觉得丢了自己面子，打算派刺客追杀孔融。有宾客对何进说：“孔文举有盛名，在当世英雄豪杰中，有如众星之北辰，百谷之黍稷，天下瞩目关切，将军如果杀了他，会引起众人怨望，有损将军的威名，四方之士就会离开您。不如以礼相待，让天下人都知道，将军的胸襟阔大。”何进听了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征辟孔融为大将军掾属，继而又推举其为高第，升任侍御史。

后来，孔融又被征为司空掾属，北中军候，再转任虎贲中郎将。当时，权臣董卓总揽朝政，一心想要废掉汉少帝刘辩。孔融据理力争，言辞匡正激烈，招致董卓怀恨，于是将孔融改任议郎。随后不久，董卓又暗示三司举荐孔融到黄巾军最为猖獗的北海国去担任国相。

孔融到达北海后，召集士民豪杰，聚兵讲武，下发檄文，又亲自写书信与其它州郡共同谋划剿贼事宜。孔融首次讨伐黄巾军张饶部战败，后来又集结起了被黄巾蛊惑的官吏和百姓四万多人，建造城邑，设立学校，倡导儒术，并举荐了郑玄、彭璆、邴原等贤良学问之士。本郡人甄子然、临孝存颇有名望，可惜早卒，孔融遗恨无缘得见，于是下令将他们配享在郡县的文庙中。郡人哪怕小才微善，都以礼相待。亡故者若无后人，或者是游士，政府都为他们具棺敛葬。

孔融在北海郡励精图治，可谓是心力并举。他自负才气，有匡扶国家危难的志向，但长于谈论，不擅实干，特别是在军事上极其不得要领，与黄巾军作战，屡战屡败。

有一次，孔融所部陷于黄巾军将领管亥的围困，情势急迫，于是派部将太史慈去向当时担任平原国相的刘备请求救援。那时候，孔融名满天下，刘备还不为人所知。刘备惊讶地说：“孔北海竟知道天下还有个刘备呢！”于是立即发兵，帮孔融解了围。后来袁谭攻打北海郡，双方从春天一直战斗到了夏天，孔融的城池被围困，将士最后只剩下数百人。城外箭矢如下雨般射进城内，杀入城中的敌兵已经和守城将士短兵相接。直到此时，孔融仍然坐在案几旁读书，谈笑自如。至夜晚城池陷落，他才只身逃奔出城，妻儿都被袁谭所掳掠。

汉献帝迁都许昌后，仰慕孔融名重天下，征召其担任将作大匠，很快又升任少府。每逢朝会垂问召对之时，孔融常常引经据典，所议之事很快一槌定音，那些公卿大夫们仿佛都成了有名无实的摆设。当时袁绍据冀州而兵强，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孔融知道这二人终究是要篡夺汉室的，所以不与他们同流。他的幕僚左承祖劝谏孔融或是结交袁绍或是结交曹操，孔融怒而将其杀死。

官渡之战后，袁绍兵败身死，曹军攻陷邺城并大肆屠杀，袁绍家的妇人女子也被掳掠，这令孔融非常不耻。曹丕私纳了袁熙的妻子甄氏，孔融写信给曹操说：“武王伐纣，以妲己赐周公。”曹操不明白孔融这句话要表达什么意思，后来有个机会，就问孔融这出自何典。孔融答道：“以今度之，想当然耳。”意思是，我说着玩呢！据说周武王伐纣，克商后斩杀了妲己，并悬旗示众，因为大家都认为纣王亡国是宠幸妲己所致。孔融这个“玩笑”其实深含讽刺之意。

那时军阀混战，兵祸连年，粮食生产和储备严重不足，加之士族阶层饮宴不断，奢靡浪费，曹操决心改变这一现状，于是上表奏请禁酒。孔融乃好酒之人，当然不同意，他多次写信给曹操，认为不应该禁酒，言辞多有傲慢无礼之语。最有名的便是这篇《难曹公表制酒禁书》：

公当初来，邦人咸欢舞踊跃，以望我后，亦既至止，酒禁施行。酒之为德久矣，古先哲王，类帝禋宗，和神定人，以济万国，非酒莫以也。故天垂酒星之耀，地列酒泉之郡，人著旨酒之德。尧不千钟，无以建太平；孔非百觚，无以堪上圣；樊哙解厄鸿门，非豕肩钟酒，无以奋其怒；赵之厮养，东迎其王，非引卮酒，无以激其气；高祖非醉斩白蛇，无以畅其灵；景帝非醉幸唐姬，无以开中兴；袁盎非醇醪之力，无以脱其命；定国不酣饮一斛，无以决其法。故郦生以高阳酒徒，著功于汉；屈原不餔蓸歠醨，取困于楚。由是观之，酒何负于政哉？

坦率地讲，论文采真是好文章，论道理似乎也没毛病。但细想一下，把酒的功用及贡献抬高到如此地步，反倒不是好的论据。因为孔融所提及的每个人，并不能证明他们后来的“成功”是因为酒的作用。譬如，尧建太平是因为能饮千钟吗？当然不是，尧建太平主要是施行仁政。孔堪上圣是因为能喝百觚吗？当然也不是，孔堪上圣主要是提倡仁义礼智信。其它的也是如此。“酒何负于政哉”的诘问是成立的，但这些论据并不成立。曹操自然也看得出来，孔融其实是在狡辩，竟然很认真地回了信，大概是举了一些相反的例子，陈说饮酒所带来的危害与灾祸。这其实犯了和孔融同样的逻辑错误，在辩论中很容易被对方戳破并穷追猛打。果不其然，孔融收到曹操的答复后又写信说：

昨承训答，陈二代之祸，及众人之败，以酒亡者，实如来诲。虽然，徐偃王行仁义而亡，今令不绝仁义；燕哙以让失社稷，今令不禁谦退；鲁因儒而损，今令不弃文学；夏、商亦以妇人失天下，今令不断婚姻。而将酒独急者，疑但惜谷耳，非以亡王为戒也。

曹操是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却一定不是个好辩手，不知不觉中倒是为孔融提供了反击的炮弹。孔融以曹操所举例的人和事，用类似的逻辑说明：徐偃王因为施行仁义败亡了，今天不会禁绝仁义；燕王哙因为谦让丢了社稷，今天不会禁绝谦让；鲁国因为儒生作乱而受到损害，今天不会禁绝文学；夏、商朝都因为妇人而失去天下，今天不会禁绝婚姻。所以，你曹丞相这么火急火燎地要禁酒，不过是想节约粮食吧，并非是像你自己说的那样，酒能亡国亡君，要禁酒引以为戒。这等于彻底剥去了曹操禁酒令的美丽画皮，形同指着曹操的鼻子说：你不就是想节省粮食吗，那就直说为了节省粮食好了，干嘛要上纲上线地给酒安上亡国亡君的恶名呢？

据说，当年曹操禁酒的政策推行得并不顺利，可见来自于像孔融这样的士族阶层的阻力还是蛮大的。曹操最喜欢的儿子曹植，就是个爱酒爱到疯魔的人。更何况，曹操原本是想让“禁酒令”站在道义的制高点上，不成想被可恶的孔融一朝揭穿。所以，在曹孟德的心心念念中，怕是已经把这个不识时务的家伙碎尸万段好几回了。然而事情并未就此打住，孔融已经洞察到曹操的奸雄本质，诡诈成性，野心显露，愈发不能忍受，于是批评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尖锐偏激，这使得曹操对孔融也愤恨不已。孔融上奏，提出应当遵照古时的体制，京师方圆千里以内，不得封建诸侯，这其实就是有意限制曹操权势的扩张。曹操当然心知肚明，若任孔融所为，必然坏了自己大事。可轻易又杀不得，因为在曹操看来，孔融其人虽浮艳变异，但是他名重天下，如果没有强有力的理由而杀了他，必然失了天下人心，所以曹操一直隐忍着。

孔融喜欢高谈阔论，评议时事，且常常言辞犀利尖锐，不留情面。但他本性宽容，不好猜忌，重视人才，特别善于任用和提拔年轻人。

孔融听说哪个人有善行，就好像是自己有善行一样。他人说的话有值得采纳的，必定促成。当着人家的面，会告诉哪里有不足，背后则总是称赞那人的优点。他乐于推举贤能之士，奖励进取之人。如果他所知道的而没有说出来，就认为是自己的过错，所以海内的英才俊杰都很信服他。退任闲职后，家里依旧日日宾客盈门，聚会饮宴不绝。为此，孔融感慨说：“坐上客恒满，尊中酒不空，吾无忧矣！”

孔融与大名士蔡邕交情笃好，蔡邕去世后，孔融非常怀念，总是觉得自己的生活中有些缺憾。恰巧有个虎贲士的相貌有些像蔡邕，孔融每次喝得酣醉时，就招他来与自己同坐，自我安慰说：“虽然老伙伴不在了，还好有个相像的，也算是慰籍啊！”

曹操一直对孔融忌惮与怀恨。山阳人郗虑与孔融有嫌隙，于是揣摩曹操的心事，以蔑视国法为由，奏请朝廷罢免孔融。借着郗虑诬陷弹劾孔融的时机，曹操则暗中指使丞相军谋祭酒路粹枉奏孔融，道是：

少府孔融，昔在北海，见王室不静，而招合徒众，欲规不轨，云“我大圣之后，而见灭于宋，有天下者，何必卯金刀”。及与孙权使语，谤讪朝廷。又融为九列，不遵朝仪，秃巾微行，唐突宫掖。又前与白衣祢衡跌荡放言，云“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缶中，出则离矣”。既而与衡更相赞扬。衡谓融曰：“仲尼不死。”融答曰：“颜回复生。”大逆不道，宜极重诛。

于是，全家被逮捕下狱，问斩弃市。

以孔融的个性，这个结局或许在所难免。不过，杀害孔融这样的名士，确也是曹操一生中极大的污点。或许他不介意吧，所谓“宁使我负天下人，不让天下人负我”。本是私怨，却以国法之名打击对手，更不可思议的是，还要扯上所谓“不孝”的罪名。其实，明白人都知道，孔融和祢衡的那番父与子、母与子的狂悖言论，实则是汉末兴起的反抗礼教虚伪的偏激的、夸张的表达，并非孔融本人就是个不孝之人。实际上，孔融素有孝名。十三岁时，父亲孔宙去世，孔融悲伤过度致使身体虚弱不堪，需要人搀扶才能站起来，州郡官长、士人、百姓都称赞他的孝行。任北海相时，有一次走在路上，看见一个人在坟墓边哭泣自己的亡父，脸上却毫无憔悴之色，孔融认为是假悲伤，竟将此人杀了。至于有些人认为，是禁酒的事促使曹操杀了孔融，这纯属乱讲，证明他压根都没把史书读上一遍。

值得一提的是，孔融被捕下狱时，他家中尚有一子一女，哥哥九岁，妹妹七岁。两个孩子因为年幼免罪，而得以保全。孔融被抓走时，两个孩子正在下棋，镇定自若，不为所动。左右的人很奇怪，问道：“父亲被逮捕，你们都没站起来，为什么？”两个孩子回答道：“哪里有巢都毁坏了，卵却不破的呢？”那家主人给他们肉汁，男孩口渴就喝了一口，女孩说：“今天这样的祸事，难道能够久活，还要知道肉味吗？”哥哥听了号啕大哭，不再喝那肉汁。有人把这件事讲给曹操听了，曹操心下惊诧震悚，于是决定把他们都杀掉。等到收捕的官吏到来，妹妹对哥哥说：“如果死了的人也有知觉，能够得见父母，难道不是我们最大的愿望吗！”于是引颈就戮，容色不变。当时，人们无不为之感伤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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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湖野客 评曰：

孔文举，圣人后，有名士之风，性刚直，善诗文，人物俊逸锋芒，文章体气高妙。魏文帝曹丕倍慕其文辞，悬赏征募，列“建安七子”之首，更以班扬为俦。文举好酒，常置饮宴，宾客盈门，高谈清议，睥睨奸雄。时曹公奏请禁酒令，文举与之书斗争论，意气狂狷，言多辩巧。以曹公威势，此令必施于行，以文举之刚，酣饮犹自如常。文举既为文章宗师，又好贤纳士，于是海内皆属望，每于府宅置酒高会，往来者甚众。尤喜论时政，语忠直而轻率，数狎侮于曹公，由是而得罪。观其一生，大志直节而意广才疏，亦通达，亦迂腐，气度凌然不随波逐流，刚直过犹易造怨招祸。是以终致杀身灭门，虽曹公之恶，亦文举义慨忤雄使然。酒仙榜度其为人，号为「酒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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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 南朝·宋·范晔《后汉书·郑孔荀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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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本文属于酒文化人物小传「酒仙榜」系列篇章。初，编撰于己亥年孟冬（2019年11月），原文供稿「断片公馆」公众号。本次刊发头条，略有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