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村阿嬷的“医”靠：上山下海有人送药

上午9点，南澳岛云澳镇荖园村卫生站里，已经坐了好几位老人。村医李晓学一边泡茶一边招呼：“阿公，先喝茶。”

海风从半掩的木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咸湿的味道。这个三面环海的小村庄，以渔业为生，安静而偏远。

上午9点，南澳岛云澳镇荖园村卫生站挤满了人。

从汕头市区出发，经南澳大桥跨海而入，再沿着海岸线蜿蜒半小时，才能到这里。全程约一小时。放在十一年前，这座桥还没开通，村民看病要坐40分钟快艇出岛，再换乘汽车，来回大半天。于是，大家看病，能拖就拖。

如今，桥通了，但南澳全县常住人口只有6万多，还不如汕头一个镇的人数。怎么办？汕头的答案是：建好小站点。

2021年10月，云澳镇荖园村卫生站重新启用，上级卫生院里X光机、心电图机一应俱全。市里的名中医曾庆强团队每月固定两次上岛坐诊。5月的一个清晨，记者驱车进岛，记录下这个海岛卫生站的故事。

“喊得出名”

南澳岛，广东唯一的海岛县，人口少而分散。

村医李晓学是本地人，奶奶带大的她，对老人有天然亲近感。村民们都叫她“阿妹”，很少有人叫她全名。但“阿妹”叫得出每位患者的名字，知道谁家孩子在外打工、谁家老人独居。

村医李晓学（右）和曾庆强（中）讨论患者诊疗方案。

她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一位阿婆坐在轮椅上，李晓学蹲在旁边给她剪指甲。“这位阿婆80多了，脑梗后遗症，子女在外打工。我每周上门两次，量血压、送药、翻身、擦洗。”

“她会给你钱吗？”记者问。

“不要钱。她家种点菜，硬要塞给我。”李晓学笑了笑，“有时候我忙，她就在门口等。我把她当自己阿婆。”

为了让独居老人不那么空虚、多活动筋骨，李晓学在卫生站后面开了一小块空地，叮嘱阿公阿婆“来帮忙浇浇水”。

来到卫生站，村民会熟练泡起茶。有时甘蔗丰收，也都拎来。她通常不推辞，接过来切了几段，分给候诊的老人。“大家一起吃。”

这样的场景，在荖园村卫生站是常态。

六点排队

上午九点，曾庆强团队到达。卫生站里顿时热闹起来。

“曾医生，你看我这个‘富贵包’，要不要紧？”67岁的张阿婆侧过脖子，后颈鼓起一个拳头大的包。

曾庆强伸手轻轻按压，问：“头晕不晕？手麻不麻？”

“有时会晕，手嘛，拿东西没力气。”

名中医曾庆强给阿婆诊疗颈椎。

“这可不是富贵包。”曾庆强转头对跟诊的李晓学说，这是长期劳损加湿寒积聚，要配合针灸和艾灸，不能只靠拔罐。

张阿婆是土生土长的南澳人，年轻时织网、挑鱼、下田，一身毛病。她说以前最怕生病，“去汕头太远，孩子要请假，船票也不便宜。现在好了，专家到家门口。”

曾庆强让张阿婆趴在治疗床上，消毒、进针，手法利落。“阿婆，有点酸胀，忍一下。”

“没事没事，比腰痛好受。”张阿婆把头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李晓学在旁边递针、拔罐，一边跟记者说：“曾医生每次来，都是这些老病号最盼的日子。有人早上6点就来排队了。”

从“拖”到“治”

曾庆强是骨科主任医师，任汕头市中医院副院长。去年6月开始，他带领团队入驻荖园村，每月两次，风雨无阻。从市区开车到南澳，再进村，路上要花一个小时20分钟。

“最怕台风天，桥一封就过不来。”曾庆强说，团队八个人轮流来，每次看十来个患者，虽然不多，但每一个都可能是“拖了很久”的病。

在曾庆强看来，基层医疗的变化是实实在在的。

以前，云澳中心卫生院连X光机都没有，拍出来的片子模模糊糊，诊断没把握。去年底换了新设备，X光、B超、心电图、抽血都能做。

如今南澳县云澳中心卫生院可以完成X光、B超、心电图、抽血等检查。

设备好了，诊断就准了。曾庆强带记者参观卫生站，十几平米的区域，候诊区、诊室、治疗室、药房、观察区，一应俱全。“以前很多病人拖到很重才出去，现在小病在村里就能看，省时省钱。”

药品也比以前齐全。“慢性病像高血压、糖尿病、脊椎腰椎病、肩周炎，来这里开药就行，不用跑到外面。”曾庆强笑着说。

南澳岛云澳镇荖园村卫生站，不大的空间分出候诊区、诊室、治疗室、药房、观察区，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前不久，一位60多岁的渔民急性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再拖下去可能瘫痪。曾庆强判断必须手术，立即启动绿色通道，转诊到市中医院。术后，病人又转回村卫生站康复。“这里拍的片子比去年清楚多了，诊断更有把握了。”

上山下海

海岛医生的身影，不只是在卫生站里。

江家欣指着卫生站墙上一张照片，感慨万分。照片中，村医李晓学蹲在路边给一位老人量血压，身旁围了一圈等候的村民。

右上图为荖园村卫生站村医李晓学蹲在路边给一位老人量血压，这样的场景，是她的工作日常。

五年前，江家欣通过人才引进来到南澳，担任云澳镇中心卫生院医疗负责人，来之前以为这里人少好做，没想到反而更难。那时，村民对健康管理还很陌生。吃得太咸、太油，有高血压、糖尿病也不去就诊，以为没什么事。

改变是从一次次上门、一句句叮嘱中慢慢发生的。家庭医生签约服务，让村民开始习惯量血压、测血糖、按时吃药。

云澳镇是渔业大镇，渔船靠岸时间短，卸完鱼货就走。江家欣和团队就把服务送到船上，最近适逢休渔期，他们抓紧开展渔民集中体检，上船送降压药、降糖药、痛风药，嘱咐他们少吃咸、补维生素。

正值休渔期，最近江家欣团队密集上船，把治疗高血压、糖尿病、痛风等的药物免费送给渔民。

除了下海，也要上山。有一位80多岁独居阿婆，因为药不能断，江家欣每个月送两次药。用他的话说：“我们上山下海，就是想让海岛居民健康有人管、小病不出岛。”

如今，云澳镇65岁以上老人家庭医生签约率已超过95%，每年体检率达六成以上。荖园村卫生站成了周边2000多名村民最踏实的“健康驿站”。今年，云澳镇卫生院的中医康复科还被列为省级特色专科培育项目。

他还想走得更远。“我们需要更多亚专科，让海岛也能看上心理科、眼科。”江家欣计划引进名医工作室，让白内障老人不用出岛就能做手术。还要把“传帮带”做好，为海岛留下一支带不走、顶得上的家庭医生队伍。

正午时分，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海浪低吟。卫生站里还有两位老人在做理疗，艾草香弥漫。

“阿妹，明天还开门吗？”

“开，天天开。”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杨丽云 王道斌 通讯员 粤卫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