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可我们村的人都知道,张秀兰门前清净得很。不是没人打她主意,是她那张脸常年挂着霜,三句话能把人堵到南墙根。公婆与她断了来往,村里人背后叫她“铁寡妇”,说她心是石头做的。
可我知道她不是。
那年深秋,我帮她捉一只跑到我家院子里来的芦花鸡,一路追进了她卧室。那只鸡扑棱着翅膀窜上了床,我一个箭步冲上去,刚要伸手,身后的门“砰”地关上了。
我一愣,回过头,看见张秀兰靠在门板上,眼眶红红的,声音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倔强:“送上门来了,还想跑?”
那只鸡站在被褥上,歪着脑袋,咕咕叫了两声。
而我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心跳声大得像擂鼓。
那是1988年农历九月的事。那年我二十六,她二十三。
一切都从那只鸡开始,却远远没有在鸡身上结束。
第一章 那只不请自来的鸡
1988年的秋天,桂花的香味从村头飘到村尾,甜腻腻地黏在空气里。我从县城化肥厂下夜班回来,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车铃铛颠得叮当响。东边的天刚泛鱼肚白,村子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我爹常说我这个人没出息,二十六了还没说上媳妇,在厂里当了五年搬运工,除了膀子力气什么也没攒下。这话我不爱听,但也反驳不了。确实,我这个人嘴笨,见了姑娘话都说不利索,加上家里就三间土墙瓦房,爹娘年纪大了,条件摆在那里,谁家愿意把闺女往火坑里推?
我把自行车靠墙停好,正准备进屋补个觉,忽然听见院墙外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起初我没在意,以为是风刮的,可那声音越来越近,还夹杂着“咕咕咕”的低鸣。我扭过头去,正好看见一只芦花母鸡从墙根的狗洞里钻了进来,浑身的毛炸着,翅膀半张,像是被什么吓着了。
那鸡长得壮实,羽毛油亮,一看就是谁家正经养的下蛋鸡。它进了院子也不怕人,低头啄了两口地上的碎米,然后大摇大摆地朝堂屋走去。
“哎——”我喊了一声,想把它撵出去。
那鸡听见动静,反倒跑得更快了,两条细腿倒腾得飞快,一溜烟就钻进了堂屋。我跟在后面追,它又窜进了灶房,在灶台底下扑腾了两下,然后一个急转弯,居然冲着里屋去了。
我当时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只想着别让人家的鸡糟蹋了我娘刚腌的咸菜。这一追就追到了最里头那间屋子——那是我的卧室,门半敞着,里头光线昏暗,一张木板床,床头堆着几本翻旧了的《故事会》。
那鸡不知是不是慌不择路,扑棱着翅膀飞上了床,在被褥上踩出一个坑,然后理直气壮地蹲下来,活像要在这儿下蛋。
“你这东西,真不把自己当外鸡了。”我哭笑不得,伸手去抓。
就在我的手刚碰到鸡翅膀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来不及回头,就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别动!那是我的鸡!”
我扭过身子,看见一个女人站在卧室门口。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头发用一根黑皮筋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脸颊边,衬得那张脸又白又小。她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着,额角沁着一层薄汗,看样子是一路追过来的。
我认识她,全村子的人都认识她。
张秀兰,小河湾张老三家的独生女,前年嫁到隔壁李家湾,嫁过去不到一年男人就死了。男方家里人说是她克夫,把她赶了出来。她回到娘家,娘家爹娘嫌丢人,也不怎么待见她。她就一个人住在村东头那间老屋里,靠着养几只鸡鸭和给镇上裁缝铺做点零活过活。
村里人私下说起她,语气总是复杂的。男人们提起她时眼神会多停两秒,女人们提起她时嘴角会往下撇一撇。但我对张秀兰的印象其实不多,只知道她不爱跟人来往,见面顶多点个头,话都没说过几句。
此刻她就站在我家卧室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眼睛死死盯着我手里的鸡——不对,我还没抓着鸡呢。那鸡还蹲在我床上,歪着脑袋,模样十分安详,完全不知道自己惹了什么祸。
“你的鸡跑到我这儿来了。”我说。
她没说话,目光从鸡身上移到我脸上,似乎在打量什么。那种目光让我的后背突然有些发紧,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就像大夏天的午后,忽然有一阵凉风从后背吹过来。
我赶紧弯下腰去抓那只鸡,这回动作快,一把就攥住了鸡的两只翅膀。那鸡不甘心,“咯咯咯”地叫起来,翅膀扑扇着,掉了好几根羽毛在被子上。
“给你。”我直起身,把鸡递过去。
张秀兰上前两步来接。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手指,指尖冰凉,像深秋早晨的露水。我下意识缩了一下手,鸡又扑腾起来,她赶紧抓住鸡腿,两个人手忙脚乱地配合了一回,总算把鸡稳住了。
“谢谢。”她抱着鸡,低着头说。声音不大,但不算冷。
“没事,你赶紧回吧,别让鸡再跑了。”我说。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停,也没多想,正准备把被子上那几根鸡毛捡起来,就听见身后的门“砰”一声关上了。
那声响在清晨安静的老屋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我被那声音钉在了原地,手里还捏着一根芦花色的鸡毛。
我慢慢转过身。
张秀兰靠在门板上,怀里还抱着那只芦花鸡。她的眼眶不知什么时候红了,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那只鸡被她抱得不太舒服,挣了两下,她收紧手臂,把脸埋进鸡的羽毛里。
“秀兰?”我叫她的名字,自己都觉得这称呼有些唐突。以前我从没这样叫过她。
她没有应我。
老屋外头,远处的公鸡开始此起彼伏地打鸣,天色又亮了一些。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透进来的光,落在她微微发抖的肩膀上。
我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捏着一根鸡毛,床上的被褥还带着鸡踩出来的褶皱。整个画面荒诞得不像真的,可那种真实到让人心口发紧的氛围,却比任何梦都要清晰。
很长一段时间里,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她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就那样看着我,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就是想有个人……跟我说说话。”
那句话说得太轻了,轻得像秋天的一片落叶。可它落在我心上的分量,却重得像一座山。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嘴笨的毛病在这时候犯了,什么都说不出来。我能做的,只是把手里那根鸡毛扔了,然后慢慢地、试探地往前迈了一步。
她没有后退。
她的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像深秋早晨湖面上的雾气,明明随时都会散去,却偏偏在那里久久不散。
窗外,桂花香透了整个院子。
而那只不请自来的芦花鸡,终于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势,安安稳稳地窝在她怀里,轻轻地“咕”了一声。
第二章 桂花树下的闲话
我从卧室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确切地说,是张秀兰先出的门。她打开门栓的时候动作很轻,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出去,怀里的鸡从头到尾没再叫一声。我跟在她后面走到院子里,看见她站在桂树下停了一下,伸手抹了一把脸,然后抱着鸡快步走了。
她走路的姿势很急,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是急着逃离什么。
我站在院子中间,晨风吹过来,桂花像碎金子一样簌簌往下落,落了满肩。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残留着她指尖那种凉意。那凉意一直没散,像是印进去了。
我娘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大清早的,你跟谁说话呢?”
“没谁。”我说,“张秀兰家的鸡跑过来了,她来抓鸡。”
“哦。”我娘没再多问,缩回去继续炒菜。隔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补了一句:“那女人,你少跟她打交道。”
我没应声,转身回屋把被子抖了抖,拍了灰,叠好。被面上鸡踩过的地方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可我总觉得那个坑还在那儿,凹下去一块,就像我心里某个地方也被什么东西踩了一下,说不清道不明。
那天我补了一上午觉,下午被太阳晒醒,百无聊赖地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单调而沉闷,一下接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方式。劈到第三十根的时候,邻居王婶端着盆从我家门前经过,隔着矮墙跟我搭话。
“大军啊,昨晚上夜班了吧?”
“嗯。”
“你娘说你还没找对象?要不要王婶给你介绍一个?隔壁村老赵家的二闺女,人长得齐整,就是腿脚有点……”
“不用了王婶。”我赶紧打断她。
王婶瘪瘪嘴,目光忽然往村东头瞟了一眼,压低声音说:“我可跟你说了啊,离那个张秀兰远一点。那女人邪性,嫁过去一年就克死了男人,你看看她那张脸,成天阴着,跟谁欠她八百吊钱似的。我听老刘婆子说,她娘家爹娘都不让她进门,说是八字硬,命里带煞。”
我劈柴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
“可不是嘛。”隔壁的李嫂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端着簸箕站在自家门口,接上了话茬,“我跟你们说,上个月我家那口子从镇上回来,说看见她跟粮站的小王在街边说话,两个人站得还挺近。你说她一个寡妇,不守本分,成天抛头露面的,像什么话?”
“人家小王不是有老婆吗?”王婶来了精神。
“就是说嘛。”李嫂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我家那口子说了,看见张秀兰笑着跟小王说话,笑得那个样哦——”
两个人对视一眼,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
我手里的斧头落下去,劈开一根碗口粗的松木,“咔嚓”一声,声音大得把她们的对话盖了过去。
王婶和李嫂同时看了我一眼,撇撇嘴,各自散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斧柄,手心硌得生疼。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觉得烦躁,那些闲话我以前也听过,从没在意过。可今天不一样,今天那些话落在我耳朵里,像针扎一样,一根一根地往肉里钻。
我想起张秀兰靠在我家卧室门板上的样子,想起她把脸埋进鸡毛里的样子,想起她说“我就是想有个人跟我说说话”时那沙哑的嗓音。那样的一个人,被村里人嚼成那个样子,而她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或者说,她根本不屑于辩解。
傍晚的时候,我去村东头的小卖部买盐。说是小卖部,其实就是在自家堂屋摆了个玻璃柜,卖些油盐酱醋,店主人是五保户赵大爷,一个耳朵背得跟石头似的老人家。
我从赵大爷手里接过盐,转身出门,一抬头就看见张秀兰从对面走过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穿着件灰蓝色的外套,头发还是那样随意扎着,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个红薯。她显然也看见我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从我面前走过去。
擦肩而过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干净的,涩涩的。
“秀兰。”我叫住了她。
她站住了,侧过脸来看我。傍晚的光线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好像今天早晨什么都没发生过。
“今天早上的事——”我说。
“什么事?”她打断了我的话,语气淡淡的,“我的鸡跑你家去了,我来抓鸡,就这么回事。”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
她的目光和我对上一瞬,然后移开了。那一瞬间我分明看见她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火苗被风压下去之后的最后一点余烬,快要熄灭,却还在倔强地亮着。
“你……”我想说什么,可嘴又开始笨了。
“大军,”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声音不大,“今天早上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你别多想,我也不会多想。”
说完她提了提篮子,从我身侧走过去,脚步比之前快了一些。我没有回头,但我听得见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桂花落地的细碎声响里。
赵大爷从小卖部里探出头来,看了看张秀兰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我,忽然嘿嘿笑了两声,用他那漏风的嗓音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桂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日子嘛,总要过下去的。”
我没接话,攥着那包盐往回走。
到了家门口,我才发现自己的步子不知什么时候慢下来了,慢得像在丈量什么。从我家到村东头那间老屋,中间隔着一片稻田和一条土路,直线距离不过两百米。可这两百米之间横亘着的东西,却比山还高,比海还深。
有村里人嚼过的舌根,有我爹娘的眼光,有张秀兰那个“寡妇”的身份,还有一个死了一年的男人。
这些事压在一起,像深秋的浓雾,沉甸甸地压在这个村子上面,也压在我心头。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娘说:“你爹托人给你问了隔壁村一个姑娘,明天你去见见。”
我扒了一口饭,含混地“嗯”了一声。
我爹放下筷子,皱着眉头看我:“你嗯什么嗯?人家姑娘肯见你就不错了,你还不情不愿的?”
“没有。”我说。
“那就明天上午,穿那件蓝色的确良,别又穿着工装裤去丢人。”我爹又叮嘱了一句。
我低着头吃饭,一句话也没说。
窗外夜色越来越浓,远处的狗叫了一阵就停了,村子陷入了秋天的寂静。我想起张秀兰住的那间老屋,在村东头最边上,孤零零的,前后左右都没有挨着人家。那样的夜晚,她一个人待在那间屋子里,会不会也觉得太安静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就把它摁了回去。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大军,你少想这些有的没的。人家说了,今天早上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你一个二十六的大老爷们儿,不该想这些。
可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总有一只芦花鸡扑棱着翅膀,总有一扇门“砰”地关上,总有一双红红的眼睛看着我,说:“我就是想有个人跟我说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穿了我娘说的那件蓝色的确良,去隔壁村见了那个姑娘。姑娘姓刘,圆脸,大眼睛,见到我的时候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她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在化肥厂搬运。她又问家里几口人,我说爹娘和我。
然后就没话了。
两个人坐在刘家堂屋里,隔着一张八仙桌,谁都不说话。介绍人在旁边急得直搓手,一个劲儿地使眼色。我知道她让我说话,可我的脑子像被浆糊糊住了,什么都想不出来。
刘姑娘低头揪着自己的衣角,揪了半天,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失望。
最后我干巴巴地说了一句:“你吃饭了吗?”
刘姑娘愣了一下,嘴角抽了抽,终于还是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没觉得她在笑我,但我能感觉到,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又稀薄了几分。那种尴尬像一层薄冰,踩上去就会碎,可你不踩也不行,因为总得往前走。
从刘家出来的时候,介绍人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大军啊,你那嘴就不能甜一点?人家姑娘问你话,你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这怎么成?”
我点点头,没辩解。
回去的路上我没骑自行车,推着走的。乡间的土路上铺满了落叶,车轮碾过去沙沙作响。秋天的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稻秆干燥的气味,远处有人在烧稻草,青灰色的烟升起来,散了满天的灰。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又看见了张秀兰。
她蹲在路边的水渠边上洗衣服,袖子卷到胳膊肘,两只手泡在冷水里,冻得通红。她搓衣服的姿势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彻底洗干净似的。旁边放着一只塑料盆,盆里堆着几件旧衣服,边角都磨毛了。
我推着车从她身后走过去,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她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
我走过了两三步,又停下来。我站在路边,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忽然让我心里酸了一下。
“秀兰。”我又叫了她。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搓衣服。
“你家的鸡,以后用东西把狗洞堵一下吧,”我说,“不然它老跑过来,哪天被谁逮去炖了都不知道。”
她终于抬起头来看我。
她的鼻尖冻得红红的,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光,干干净净的,像秋天山涧里的溪水。
“那只鸡,”她说,“是别人送的。”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说这个,但我没问是谁送的。我只是站在路边,秋风吹着我身上那件蓝色的确良,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她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
“那件衣服的颜色,挺好看的。”
说完她就低下头去,继续搓她的衣服,再也没看我。
我推着自行车站在那里,两只脚像生了根一样扎进土里,整个人被钉在秋天的风里,半天没动。
那件蓝色的确良,是我三年前在县城百货大楼买的,打折处理品,花了十二块钱。三年来我穿着它相了无数次亲,从来没有一个人夸过它好看。
我推着车慢慢走回家,一路上脑子里全是张秀兰那句话,翻来覆去地转,像一只怎么也停不下来的纺车。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我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村东头那间老屋的屋顶。月光把那片屋顶照得像镀了一层银,瓦楞上的枯草在风里轻轻摇摆。
我不知道自己在窗前站了多久。
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每次路过村东头,我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
而那只芦花鸡,后来果然又跑到我家院子里来,一次又一次。
第三章 一碗红薯粥
那只芦花鸡像是认准了我家。
接下来的一周里,它几乎每天都要从墙根的狗洞钻进来一回,有时候在院子里溜达两圈就走了,有时候会赖在灶房门口不肯走,咕咕叫着讨食吃。我娘起初还觉得稀罕,后来就烦了,让我想办法把狗洞堵上。我嘴上答应着,却一直没动手。
每次张秀兰来我家找鸡,都会在院门口站定,不进去,等我把鸡抓出来递给她。她接过鸡,说声谢谢,转身就走,从不多待一秒钟。
那天她来的时间跟往常不一样,是傍晚。
我刚从厂里下班回来,累得浑身酸疼,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喝水。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橘红色,桂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她出现在院门口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藏青色的,领口别着一枚黑色的发卡。头发也重新梳过了,扎成一个低低的马尾,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她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碗,碗上面倒扣着另一个碗,还冒着热气。
“我给你送点东西。”她说,声音不大,但比之前柔和了一些。
我站起身,把石墩让出来让她坐。她没坐,把碗递给我。
我接过碗,揭开上面扣着的那只碗,一股红薯混合着米粥的甜香味扑面而来。粥熬得很稠,红薯切成了滚刀块,煮得软烂,有些已经化进了粥里,把整碗粥染成了淡淡的金黄色。粥面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一看就是熬了很久的。
“你尝尝。”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红薯的甜和米粥的香融合得恰到好处,不浓不淡,像是算准了的。我干活干了一天,肚子里早就空了,这一碗粥灌下去,舒服得差点叹出声来。
“好喝。”我说。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极淡极浅,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一丝涟漪,转眼就不见了。但我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而且我知道,这个笑容会在我脑子里存很久很久。
“你吃晚饭了吗?”我问。
她点点头,但目光闪了一下。
我一看就知道她没吃。村东头那间老屋我去过门口几次,灶房的烟囱从来没见冒过烟。她一个人过日子,有一顿没一顿的,大概早就习惯了。
“你等一下。”我说。
我端着那碗粥进了灶房,把我娘留给我的一碗菜和两个馒头端出来,重新分了分,拨了一半到碗里,又拿了一个馒头,用干净的笼布包好,递给她。
“你拿回去吃,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她看着那个笼布包,没接。
“大军,”她说,“我不是来跟你换东西的。”
“我知道。”我说,“我也没有跟你换东西。我就是吃不完。”
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伸手接了过去。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手背,这一次她的指尖不凉了,温温的,大概是煮粥的时候灶火烤暖的。
“谢谢你。”她说,然后端着那包馒头,低着头走了。
我在院门口看着她走远。她走得比平时慢,步子也轻了些,藏青色的衣角在暮色里飘着,像一面小小的旗。她走了十几步,忽然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太短了,短到我甚至来不及判断她脸上是什么表情,她就转回去了,脚步加快了些,消失在桂树后面。
那碗粥我喝了很久,喝到最后碗底都凉了,我还是舍不得倒掉,用馒头把碗壁上挂着的粥汁擦得干干净净,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一个问题:张秀兰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村里人说她冷,说她邪,说她命硬克夫,说她成天阴着一张脸。可我接触到的她,分明是个会煮很好喝的粥、会红着眼睛说“我就是想有个人跟我说说话”的普通女人。她不过就是命不好,嫁了个短命的男人,然后被全村人当成了不祥之物。
这个世界对女人真的太苛刻了。一个男人死了,人们第一反应不是心疼那个失去了丈夫的妻子,而是去责怪她命不好,说她是扫把星,恨不得把她赶到村外去,好像离她近了就会沾染什么厄运似的。
我想起我娘以前说过的一句话:“寡妇门前是非多,因为人人都觉得她欠了点什么。”
她欠了什么?她什么都没欠。她不过就是活成了一个不幸的人而已。
第二天是礼拜天,厂里放假。我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吃过早饭,在院子里修自行车。链条有点松了,我用扳手拧了拧后轮的螺丝,正蹲在地上弄得满手油污,忽然听见院墙上传来一个声音。
“大军哥。”
我抬起头,看见隔壁家的虎头趴在墙头上,露出一个圆溜溜的脑袋,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
“咋了?”我问。
“秀兰婶子家的鸡又跑出来了,跑到村口稻田里去了,她在田里追呢,一个人追不上,让我来找你帮忙。”
我愣了一下,扔下扳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油,站起来就往外走。
出了门,穿过那片稻田,远远就看见张秀兰站在田埂上,衣袖卷得高高的,裤腿也卷到了小腿肚,光着脚踩在泥水里,一脸的狼狈。那只芦花鸡正悠闲地在稻田里踱步,偶尔低头啄一口谷粒,完全无视主人的焦急。
“我来吧。”我脱了鞋,卷起裤腿,踩着泥水下了田。
秋天的稻田水已经放干了,但泥地还是软的,一脚踩下去没到脚踝。我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那只鸡走过去,那鸡看见我又跑了,在稻茬之间钻来钻去,灵活得像条泥鳅。我在后面追,它就在前面跑,一人一鸡在稻田里兜了好几个圈,浑身上下溅满了泥点子。
张秀兰站在田埂上,一开始还紧张地看着,后来大概是觉得这场面实在太滑稽了,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她笑。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也不是那种勉强的笑,而是真真切切的、从心底里冒出来的笑声。那声音不大,像秋天的风铃被风吹动,清脆的,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好听极了。
我停下来,站在稻田中间,浑身是泥,气喘吁吁地回过头去看她。
夕阳在她身后,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红色。她捂着嘴笑,眼睛弯成了月牙,那层平日里挂在脸上的霜全化了,露出底下那张年轻的脸。那张脸其实很好看,五官虽然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类型,但耐看,尤其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之间有一种让人心里发软的温柔。
我愣在那里,手里抓着那把空气,傻了一样地看着她。
“你看什么看?”她被我看得不自在了,收回笑,耳根却红了一片。
“没看什么。”我赶紧回过头去,继续追那只鸡。
这回我学聪明了,不追了,蹲下来,慢慢朝那只鸡挪过去。那鸡歪着脑袋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这个泥人没什么威胁,没再跑。我慢慢伸出手,一把抓住它的两只翅膀。
“抓住了!”我说,站起来,举着那只鸡,像举着一个战利品。
张秀兰接过鸡,这回她的脸上没有那种急切想要离开的神情了。她抱着鸡站在田埂上,看着我满身是泥的样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你弄脏了。”
“没事,洗洗就行。”我说。
我从田里爬上来,在田埂边的水渠里洗了洗脚上的泥,穿上鞋。她站在旁边抱着鸡,没走。
我们就这样并肩站在田埂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远处的村子升起了炊烟,三五成群的鸡鸭归笼,有人赶着牛从田埂那头走过来,牛铃声叮叮当当的,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大军。”她忽然开口了。
“嗯。”
“你知道我男人是怎么死的吗?”
我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侧过头去看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我能从她的语气里听出那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像火山底下的岩浆,表面上不动声色,底下却在翻涌。
“他是在工地上出的事,架子倒了,砸到了腰。”她说,声音平得几乎没有起伏,“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他家里人说他八字克我,所以才会出事。他们让我滚,我就滚了。回到娘家,我爹娘嫌我丢人,当着村里人的面说过年不许我回去,怕沾了晦气。”
那只鸡在她怀里安静了下来,歪着脑袋,发出轻柔的“咕咕”声。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像瓷器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细密地碎裂开来,“我真的不知道。”
我站在她旁边,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凝着的那一层水光。我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可我的嘴笨得无可救药,脑子转了无数圈,最后只说出了四个字。
“你没错。”
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她没有忍,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在夕阳的余晖里亮了一下,然后落进了脚下的泥土里。
“别哭。”我说,这句话更笨了。
她被我笨拙的样子逗得又哭又笑,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把那层快要碎掉的壳重新拼了回去。
“你回去吧,”她说,“天快黑了。”
“你先走。”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抱着鸡沿着田埂往村东头走了。她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和那间孤零零的老屋融为一体。
我站在原地,直到她的房门关上了,才转身往回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我听见我娘在灶房里跟我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几句。
“我今天看见大军跟张秀兰在稻田边上站了半天,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你少管闲事。”我爹的声音。
“这不是管不管的事,我是怕——那个女人的名声你也知道,大军要是跟她走得太近了,村里人会怎么看他?他还没说上媳妇呢。”
“他自己有脑子,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有脑子?他那个脑子要是有用,也不会二十六了还光棍一条。”
我推门进去,灶房里的对话戛然而止。我娘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锅里给你留了饭,趁热吃。”
“嗯。”我说。
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吃饭,煤油灯的光晕昏黄而摇晃,把我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又长又大。我扒了两口饭,忽然吃不出什么味道来,脑子里全是张秀兰站在田埂上哭的那一下,和那滴亮晶晶的眼泪。
我把筷子搁在碗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然后我听见那只芦花鸡在村东头的某个地方咕咕地叫了一声,那声音穿透了夜色,穿透了桂花香,穿透了村子里的流言蜚语,准确无误地落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在黑暗里笑了一下,端起碗,把剩下的饭扒拉干净。
第四章 深秋的雨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像村口那条小河,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实际上每天都在往前淌。
我和张秀兰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她隔三差五会给我送些吃的来,有时候是红薯粥,有时候是腌的咸菜,有时候是几个煮鸡蛋。我偶尔也会给她带点东西,厂里发的一刀肉,街上买的两斤红糖,或者我娘腌多了吃不完的酸菜。
我们见面的时候话不多,但那种沉默不再是尴尬,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舒适。有时候她就坐在我家院门口的石墩上,看我修自行车或者劈柴,不说一句话,就那么坐着,直到天快黑了才起身回去。
有一次我故意逗她:“你是不是看上我家院门口这个石墩了?怎么天天来坐?”
她白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嗔怪,但也有一丝藏不住的笑意:“你家院门口的风凉快,不行吗?”
“行行行。”我笑了。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我给你送油条过来,镇上老李家的油条,我明天要去镇上取布料。”
“不用特意跑一趟。”我说。
“我不是特意跑一趟,”她纠正我,“我是顺路。”
第二天大清早,我还没起床,就听见院门被人轻轻叩了三下。我披着衣服去开门,门口没人,地上放着一只用油纸包着的油条,还热乎着,油纸外面渗出了一圈油渍。
我蹲下来拿起那包油条,抬起头往村东头方向看了一眼,晨雾里隐隐约约有一个模糊的身影,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那包油条我吃得一根不剩,连掉在油纸上的碎渣都捡起来吃了。不是因为饿,是因为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油条——虽然它和老李家的油条没有任何区别。
但有些东西,加了感情的分量,就不一样了。
十月中旬的时候,连下了三天雨。
先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后来变成了噼里啪啦的大雨,打在瓦片上声音密得像炒豆子。村口的河涨了水,稻田里积了一层水,出村的土路变成了烂泥塘,别说自行车,人走在上面都深一脚浅一脚的。
厂里的活停了,因为雨太大,原材料运不进来。我在家闲了两天,劈够了过冬的柴,修好了漏雨的屋顶,把家里能干的活都干完了,然后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第三天下午,雨小了一些,但还没有停的意思。我坐在堂屋门口看雨,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院子里汇成一条条小溪,流向墙角的排水沟。桂树被雨打得东倒西歪,桂花落了一地,金黄色的花瓣泡在泥水里,香气被雨水冲得七零八落。
我心不在焉地看着雨,心里想的全是村东头那间老屋。
那间屋子我知道,比我家的还旧,屋顶的瓦片有很多裂了缝,一下雨就漏水。前年村里组织过一次房屋普查,村干部看过那间老屋,在报告上写的是“年久失修,建议翻盖”,但张秀兰没钱翻盖,就这么将就着住。
这么大的雨,她家的屋顶肯定漏了。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天,每次都被我压下去,但每次都会重新冒出来,而且一次比一次强烈。到了第三天下午,我终于坐不住了。
我从灶房翻出一卷油毡和一把锤子,又找了几块木板,装进蛇皮袋里,披上蓑衣,戴上斗笠,走进了雨里。
雨虽然小了,但还是密,打在蓑衣上沙沙作响。村东头的土路已经彻底变成了泥浆,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陷下去一截,胶鞋里灌满了泥水,冰凉刺骨。
走到那间老屋跟前的时候,我愣住了。
院子里积了半尺深的水,几只鸡鸭挤在屋檐下瑟瑟发抖。屋门关着,但从门缝里能看见堂屋地上摆着好几个盆盆罐罐,雨水从屋顶的裂缝漏下来,滴在盆里,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像一首不成调子的曲子。
我敲了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三下,声音大了一些。
“谁?”里头传来张秀兰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
“我,大军。”
门开了一条缝,张秀兰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她的头发湿了半截,贴在脸颊上,脸色有些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圈青黑,显然这几天都没睡好。
“你来干什么?”她问,语气不是不欢迎,而是惊讶。
“我来看看你家的屋顶。”我说,晃了晃手里的油毡。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把门开大了一些,让我进去。
堂屋里的景象比我想的还要糟糕。地上摆着七八个盆盆罐罐,最大的一个铁盆里已经接了半盆水。雨水从屋顶上滴下来,在昏暗的光线里划出一道道银亮的线。墙角堆着的被褥用塑料布蒙着,塑料布上也有积水,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只透明的水母。
“漏了这么多地方?”我皱着眉头抬头看。
“也不全是这一次漏的,”她站在我身后,声音有些虚弱,“以前下雨就漏,我用泥巴糊过几次,但不管用。”
我顺着梯子爬上了她家的阁楼,又从阁楼的小窗翻上了屋顶。雨还在下,瓦片湿滑得很,我小心翼翼地踩着屋脊,找到了几个漏水的位置。情况比我预想的严重,有好几片瓦已经裂成了几瓣,底下的油毡也老化了,用手一碰就碎。
我把破损的瓦片一片一片地揭下来,换上新的,在下面铺上一层油毡,再用瓦片压住。雨打在脸上生疼,蓑衣挡不住斜飘的雨丝,里头的衣服很快就湿透了。风从屋顶上吹过来,冷得我直打哆嗦,但手上的活不敢停,一停就怕漏的地方更多。
我在屋顶上干了一个多钟头,把能补的地方都补了一遍。下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像从河里捞出来的一样,斗笠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掉了,头发贴在头皮上,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张秀兰在堂屋里烧了一盆炭火,见我下来了,赶紧把火盆端过来,又递给我一条干毛巾。
“赶紧擦擦,别着凉了。”她说着,转身进了灶房,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来。
我坐在火盆边上,用毛巾擦着头发,接过姜汤喝了一口。姜汤放了不少红糖,甜丝丝的,辣味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整个人暖和了不少。
张秀兰蹲在火盆对面,抱着膝盖看着我。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感激,有心疼,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膜,隔着它能看到底下有什么在涌动,但看不真切。
“大军。”她叫我。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拿着姜汤的手顿了一下。这个问题我其实想过很多次,但每次想到最后都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是因为同情?是因为好奇?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我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原因?
“我不知道,”我说,实话实说,“就是觉得你一个人不容易,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她没有说话,低下头去,用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她在地上写了一个字,水渍写的,笔画很浅,马上就要干了。
那是一个“谢”字。
我还来不及说什么,外头的雨忽然又大了起来,哗啦啦地砸在屋顶上,比我上去补漏之前还猛。我抬起头看了看,心里一沉——屋顶上被我动过的那些地方,不知道能不能扛住这么大的雨。
就在我担心的时候,忽然听见卧室方向传来“滴答”一声。
我和张秀兰同时转过头去。
卧室的门开着,从屋顶上漏下来一滴水,正好落在床铺正中间。那滴水在被面上洇开,深色的水渍在浅色的被面上慢慢扩散,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
张秀兰猛地站了起来,脸色变了。
那间卧室的屋顶,我没上去看过。
第五章 夜雨
床铺正中那块水渍还在慢慢扩大。
张秀兰站在卧室门口,两只手攥着衣角,指甲掐进掌心里。她的嘴唇微微发抖,不是冷,是那种快要撑不住了的紧绷。这几天她大概一直在硬撑着,用盆接水,用塑料布盖被子,一个人在这个漏雨的屋子里熬过一个又一个夜晚。可现在,连最后那块干燥的地方也没了。
我没犹豫。
“把被褥挪到堂屋来,”我说,“今晚先在堂屋凑合一宿。”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迟疑,但很快就点了头。两个人一起动手,把被褥、枕头、床单从卧室里搬出来,在堂屋靠墙的位置铺开。堂屋的屋顶我补过,暂时不漏,加上火盆在旁边烤着,比卧室暖和多了。
东西搬完,我又上阁楼看了看卧室上面的屋顶。这一看才知道问题有多严重——屋脊上裂了一条缝,雨水顺着缝隙渗进来,已经把椽子泡软了。我手里的材料不够,天又黑了,雨还这么大,根本没法修。
“只能等天晴了再弄。”我从阁楼上下来,对张秀兰说。
她蹲在地上整理被褥,闻言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让我接不上话的话:“天晴了,你就不会来了吧?”
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在昏暗的堂屋里亮了一下就灭了。
我站在梯子旁边,身上湿漉漉的衣服贴着皮肉,冷得发僵,可那一刻我忽然感觉不到冷了。她的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心里那潭死水,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得我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我——”我张了张嘴。
“我开玩笑的。”她低下头去,把被角塞平整,动作很轻,像在掩饰什么。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低下去的后脑勺,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走吧,天黑了,雨这么大,你该回家了。
可我的脚不听那个声音的。
“秀兰。”我叫她。
“嗯。”
“我今晚不走了。”
她按在被角上的手停住了。
“不是——”我赶紧解释,“我是说雨这么大,路不好走,你家堂屋地方也够,我就在这儿凑合一晚,明天早上雨小了再回去。”
她没有抬头,沉默了很久。火盆里的光在她脸上跳动,明暗交替,像她此刻翻涌的心情。我紧张得手心冒汗,生怕她误会,更怕她不误会——我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思了。
“你想留就留吧。”她终于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差点被雨声盖过去。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旧棉絮,在地上铺了个地铺,离她的铺位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她把唯一的那条干毛巾递给我,说:“你把湿衣服脱了,搭在火盆边上烤烤,别穿着睡觉,明天肯定要生病。”
我接过毛巾,等她转过身去了,才把湿透的外套和裤子脱下来,搭在火盆边上的椅子上。身上只剩一条秋裤和一件破了好几个洞的背心,凉飕飕的,我赶紧钻进那床旧棉絮里。
她也钻进了自己的被窝,面朝墙壁,背对着我。
两个人就这样隔了两步的距离,躺在同一间堂屋里,听着屋顶上噼里啪啦的雨声,谁都没说话。
那是我这辈子经历过的最漫长的夜晚,也是最短的夜晚。漫长是因为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短暂是因为我巴不得这个夜晚永远不要结束,让这一刻永远停在这里,停在这个漏雨的、昏暗的、却莫名温暖的老屋里。
雨下了一整夜,没有要停的意思。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我想起很多事,想起我娘说的“那女人你少打交道”,想起王婶和李嫂嚼的那些舌根,想起我爹那句“他自己有脑子”。然后我又想起张秀兰蹲在田埂上哭的样子,想起她端来的那碗红薯粥,想起她说的“我就是想有个人跟我说说话”。
我在黑暗中叹了口气。
“大军。”她忽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被子里传出来的。
“怎么了?”
“你睡不着?”
“嗯。”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我也睡不着。”
雨声在屋顶上密密匝匝地响着,像无数只手在同时拨动琴弦。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上面挂着一串干辣椒,在火盆的微光里影影绰绰的。
“秀兰,”我叫她。
“嗯。”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她沉默了几秒,说:“能有什么打算,把这几只鸡养好,多攒点钱,明年把屋顶修一修,要是能攒够的话,再买两头小猪崽。”
“我是说——”我斟酌着措辞,“你就打算一个人这么过下去了?”
这回她沉默得更久了一些。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正要翻个身,听见她的声音从被子那边传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一个寡妇,不一个人过,还能怎么过?谁愿意跟一个克夫的女人扯上关系?”
她说“克夫”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疼。那两个字大概从她丈夫死的那天起就被贴在她身上了,像一张撕不掉的标签,走到哪里都跟着她,连她自己的亲爹亲娘都不愿意撕。
“你不克夫。”我说。
被子那边没有声音。
“那是个意外,跟你没关系。”我说,“你男人是工地上出的事,又不是你害的。那些人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还是沉默。
我以为她不想再聊了,正准备闭眼,忽然听见被子里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抽泣。那声音被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但在这间安静的堂屋里,在雨声的间隙里,还是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上气。
我想起身,想走过去,想做点什么。但我没有动。我知道她不想让我看见她哭的样子,她这一辈子大概都在藏着自己的眼泪,不让任何人看见。如果我现在走过去,那层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防线就彻底碎了。
我躺在两步之外,听着她把哭声一点一点地咽回去,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在翻涌。那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东西,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剜在心口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哭声停了,雨声也渐渐小了。
“大军。”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跟我说那句话。”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我刚才说了什么。我说的是“你不克夫”。那三个字对我来说只是随口说出的事实,对她来说,大概是一年多以来第一次有人当面告诉她,那不是她的错。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远方的天际泛出了一丝灰白色的光。鸡圈里传来那只芦花鸡咕咕的叫声,新的一天快要开始了。
我在地铺上翻了个身,面朝着她的方向。隔了两步的距离,我隐约能看见她被子的轮廓,和被子下面那个蜷缩着的、小小的身影。
“秀兰,”我轻声说,“天快亮了,睡吧。”
她没有应我。
但我知道她听见了。
第六章 风声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火盆里的炭已经灭了,堂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火气。外面的雨停了,天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张秀兰不在堂屋里。
我的衣服被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椅子靠背上,烤得干干爽爽的,还带着一股炭火的气味。衣服上面压着一张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一角,上面用铅笔写了几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粥在锅里,趁热喝。”
我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小心翼翼地折了两折,揣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灶房的锅里果然温着一锅红薯粥,灶膛里的余烬还没完全熄灭,微微泛着红光。我盛了一碗粥坐在灶房门槛上喝,雨后的空气清冽得像泉水,院子里积水的洼地里映着天空,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
喝完粥我把锅碗洗了,又把堂屋里的被褥叠好放回原位,然后站在院子里朝村西头看了一眼。早起的村民已经三三两两地在路上走动了,有人挑着水桶去井边打水,有人牵着牛去田里放牧,一切照旧,没有人注意到我从张秀兰家里出来。
我沿着田埂绕了一大圈才回的家。
进门的时候我娘正在灶房做早饭,看见我从外面回来,问我一大早去哪了。我说去田里转了一圈,看看稻子熟了没有。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但我总觉得那一眼里藏了什么东西,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肉里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那天上午我在院子里晾被雨水打湿的柴火,听见隔壁王婶在跟另一个邻居说话,声音忽大忽小的,像故意要让人听见又不想让人听清。
“我跟你说啊,昨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看见村东头那间老屋亮着灯,都后半夜了,灯还亮着。”
“是吗?那屋里不就住着她一个人吗?”
“就是说嘛,深更半夜的,一个人开着灯干什么?”
“谁知道呢,那种女人……”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我没听全,也不需要听全。我把手里的木柴“咔嚓”一声折断,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从那之后,村里开始有了风言风语。
最初只是几句零星的闲话,像秋天里的草屑,风一吹就到处飘。有人说看见我经常往村东头跑,有人说看见张秀兰往我家送东西,还有人说得更离谱,说在田埂上看见我和她“拉拉扯扯”的。
这些话一开始我并没放在心上。村里人嚼舌根是他们的本事,今天说东家长,明天说西家短,嘴长在他们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可我低估了流言的杀伤力,也高估了村里人的善意。
有一天我下夜班回来,在村口碰见了几个蹲在一起抽烟的老头。他们看见我走过来,声音忽然就低了,一个个装作若无其事地抽着烟,但眼神互相使来使去的。我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听见其中一个咳嗽了一声,说了句:“年轻人嘛,火气旺,也不挑挑对象。”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
回到家,我娘黑着脸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稀饭。看见我进门,她把碗往桌上一顿,声音不大,但很重。
“大军,你坐下。”
我放下手里的工具包,在她对面坐下来。
“你跟那个张秀兰,到底怎么回事?”我娘直截了当地问。
“没什么事。”我说。
“没什么事?”我娘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当我是聋子还是瞎子?村里人都在说,说你三天两头往她家跑,说你昨晚上又在她家待了一夜——”
“谁说的?”我打断她。
“你别管谁说的,你就说有没有这回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有。她家屋顶漏雨,我去帮她修屋顶,雨太大了,路不好走,我在她家堂屋凑合了一晚。”
我娘的脸色变了又变,腮帮子鼓了几鼓,像是想说什么重话,最后憋出了一句:“你知不知道外面怎么说你的?说你跟一个寡妇搞在一起,说你——”
“妈。”我叫住她,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她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人。”
“哪种人?她是什么人?她是克死了自己男人的女人!你是嫌自己命太硬了吗?你还没结婚,你还要找对象,你要是跟她搅在一起,以后谁家姑娘愿意嫁给你?”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着我娘那又急又气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不能跟她吵,她是我娘,她是为我好,虽然她的“好”和张秀兰之间隔着一道我暂时还跨不过去的鸿沟。
“行了,”我爹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脸色也不好看,但比娘稳当一些,“他也不是小孩子了,自己的事自己心里有数。别一天到晚大惊小怪的。”
我娘哼了一声,端起那碗凉了的稀饭进了灶房,把门摔得震天响。
我和我爹在堂屋里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他喝了两口茶,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责怪,但有一种让我很不舒服的东西——是失望,还是担忧,我说不清楚。
“爹,”我说,“我没做任何丢人的事。”
我爹把茶杯放下,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了句让我心里更沉的话:“有时候啊,做没做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觉得你做没做。”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到很晚。
秋天的夜风已经很凉了,吹得桂树沙沙作响。月亮缺了一角,挂在屋顶上方,清冷的光洒下来,把整个院子照得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我坐在石墩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就着月光看了又看。“粥在锅里,趁热喝。”那六个字我看了不下几百遍,每一个笔画的走向都烂熟于心。张秀兰的字写得不算好,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还写错了顺序,可就是这种笨拙的真诚,让这几个字变得比任何书法都好看。
我想起她在田埂上笑的那一声,想起她红着眼眶说“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的样子,想起她端着搪瓷碗站在我家院门口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期盼。所有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子里转,转得我头晕,也转得我心慌。
我必须承认一件事了。
我喜欢张秀兰。
不是同情,不是可怜,是真真切切的、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那种喜欢。我想跟她待在一起,想听她说话,想看她笑,想替她把漏雨的屋顶修好,想把那些嚼她舌根的人一个一个怼回去。我想保护她,想让她过上好日子,想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克夫”的扫把星,而是一个值得被好好对待的、普通的好女人。
可是然后呢?
然后我就得面对一个现实:她是个寡妇,她的名声不好,她娘家都不认她。如果我跟她在一起,我娘会哭,我爹会叹气,整个村子的人会指指点点,我的工作——虽然只是化肥厂一个搬东西的——也未必保得住。厂长是个老派的人,去年有一个工人因为作风问题被开除了,虽然我不觉得我跟张秀兰之间有什么“作风问题”,可别人不这么看。
我把那张纸条重新叠好,塞回口袋,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来,又站起来,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活像一个困在笼子里的困兽。
就在这个时候,院门被人叩响了。
很轻的三下,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试探的意味。
我走过去开了门,月光下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薄棉袄,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露出一张干净的脸。
张秀兰。
她手里提着一个布兜,看到我开门,把布兜递过来,声音低低的:“给你拿了两双鞋垫,我自己纳的,你干活费鞋,垫着舒服些。”
我接过布兜,指尖碰到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比上次在田埂上碰到的还要凉。
“你手怎么这么凉?”我下意识问了一句。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抬起头来看着我。月光落在她的眼睛里,把那双眼眸照得亮晶晶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井水里倒映着一弯残月。
“大军,”她说,“村里的闲话,我听说了。”
我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你别往心里去,”我说,“那些人的嘴,堵不住的。”
“我不是来跟你说这个的。”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我是来跟你说——以后你别来找我了,我也不会再来找你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我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为什么?”我问,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对你不好。”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稳,稳得不正常,“你还年轻,还要说媳妇,不能因为我坏了名声。”
“我不在乎那些名声。”我说。
“我在乎。”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我在乎别人怎么说你。”
风从巷口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落在脸颊上。她没有伸手去拨,就那么看着我,月光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晕,清冷而决绝。
“鞋垫你留着用,”她说,往后退了一步,“这双鞋垫是我还你的人情,以后两不相欠。”
她转过身去,走了两步,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又像是腿软了。我下意识伸出手去扶她,手指刚碰到她的胳膊,她就猛地缩了回去,像被烫了一下。
“别碰我。”她说,声音里有泪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倔强的坚持,“你碰了我,就更说不清了。”
她加快脚步走了,很快消失在巷口的黑暗里。我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那个布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月亮在我头顶上安静地照着,一动不动。
布兜里装着两双鞋垫,青布面子上绣着简单的花纹,针脚细密而整齐,一看就费了不少功夫。我把鞋垫拿出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上面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干净的,涩涩的,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样。
那天晚上我把鞋垫塞在了枕头底下,翻来覆去一夜没合眼,满脑子都是她的那句话——“对你不好。”
她明明比谁都想靠近,却比谁都要先推开。
这个傻女人。
第七章 转身
张秀兰说到做到,从那之后真的没有再找过我。
第一天,我以为她只是一时嘴硬,过两天就会像往常一样端着粥或者提着鸡蛋出现在我家院门口。可第二天没有,第三天也没有,一周过去了,她连影子都没露过。
我倒是远远地看见过她几次。一次是在村口的井边,她挑着水桶去打水,低着头走得很快,像后面有什么在追她。我站在路这边,她走的路那边,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她全程没有往我这个方向看一眼。
另一次是在镇上,我去买化肥,她提着篮子从裁缝铺出来。我们在街对面碰了个正着,她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把头微微偏了偏,从我面前走了过去,快得像一阵风。
我想叫住她,嘴张开了,声音却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理。是怕她不理我,还是怕自己理了她之后会更放不下?我说不清楚。我只知道那种滋味很难受,像嗓子眼卡了一根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每呼吸一下都隐隐作痛。
我娘对我最近的“安分”很满意。她以为我跟张秀兰之间的事情已经翻篇了,又开始张罗着给我介绍对象。隔壁村有个姑娘在镇上供销社上班,吃商品粮的,条件不错,我娘托人说了好几次,人家姑娘同意见面。
“这次你可不能掉链子了,”我娘千叮咛万嘱咐,“人家是吃商品粮的,能在供销社上班,多少人排队想娶呢。你要是能攀上这门亲,咱家祖坟上就冒青烟了。”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我娘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相亲那天我穿上了那件蓝色的确良,去镇上供销社门口等着。那个姑娘姓周,个子不高,白白净净的,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外套,头发烫了卷,一看就是城里的做派。她见到我上下打量了一番,问了几个问题,做什么工作的,家里几口人,年收入多少。
我一一回答,回答得规规矩矩,挑不出什么毛病,但也挑不出什么亮眼的地方。
周姑娘听我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句让我意外的话:“你是不是不愿意来相亲?”
我一愣,下意识摇了摇头。
“你从头到尾都没正眼看过我,”周姑娘说,语气算不上不高兴,但有一种淡淡的失望,“你看我的眼神,跟看供销社柜台上的暖水瓶差不多。”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说的是事实,我确实心不在焉,我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个供销社门口,而在村东头那间漏雨的老屋里,在一个正在纳鞋垫的、被全村人叫“铁寡妇”的女人身上。
“对不起。”我说。
周姑娘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了然,也有几分自嘲:“算了,你不用勉强。有喜欢的人就大胆去追,别因为家里人的压力就出来祸害别人。”
说完她转身走了,卷发在肩头一弹一弹的,走得干脆利落。
我站在原地,被她最后一句话钉在了那里。
祸害别人。她说得对,我这样三心二意地出来相亲,对人家姑娘不公平。
回家的路上我没走大路,绕到了村后的山道上。深秋的山林层林尽染,红的黄的绿的褐的交织在一起,像一幅色彩浓烈的油画。落叶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脚下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
我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想。
想得最多的不是张秀兰,而是我自己。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一个二十六岁的搬运工,嘴笨,没文化,长得也不算体面,除了有一把子力气什么都不突出。张秀兰凭什么看上我?她又凭什么不值得被好好对待?
村里人说的那些话,难听归难听,但也反映了一个现实——张秀兰在这个村子里的处境确实很糟糕。如果我跟她在一起,不是两个人关起门来过日子那么简单。我得面对整个村子的眼光,面对我爹娘的压力,面对所有那些张秀兰已经承受了一年多的指指点点。
我能扛得住吗?
我蹲在山路边上,揪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苦涩的汁水在舌尖上弥漫开来。山风吹过来,把我的心吹得像一面被风灌满的帆,鼓胀着,躁动着,却不知道要驶向哪里。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山道下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直起身往下看,看见一个半大小子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是隔壁村的二狗子,在镇上读初中,今天大概是放假回来。
“大军哥!”二狗子看见我,停下来喘了两口气,“我刚才在村口看见秀兰婶子了,她一个人蹲在田埂上哭呢,哭得可厉害了,谁叫都不理。”
我的心猛地一缩,狗尾巴草从嘴里掉了下来。
“怎么回事?”我问。
“我也不知道啊,我路过的时候看见她蹲在那儿,哭得浑身都在抖。王婶去问她咋了,她也不说,就把人推开了。我娘让我来找你,说——”二狗子犹豫了一下,“说你跟秀兰婶子关系好,让你去看看。”
我没等他把话说完,就顺着山道跑下去了。
我跑得很快,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下山的路不好走,好几次差点踩空,碎石子在脚下打滑,我踉踉跄跄地往下冲,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哭了,她蹲在田埂上哭,哭得浑身都在抖。
跑到村口的时候,我远远就看见了她。
她蹲在通往村外的那条田埂上,身后是一片收割过的稻田,稻茬齐刷刷地露在地面上,像一片棕色的沙漠。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缩成了一小团,肩膀一耸一耸的,隔了这么远都能看出她在哭。
周围站了三五个人,王婶也在,李嫂也在,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婆子,她们围成一个半圆,像看热闹一样看着她,嘴里说着什么,但谁都没有上前。
我跑过去,拨开那几个人,蹲在张秀兰面前。
她抬起头来,看见是我,眼睛里的泪水像决了堤一样涌出来,怎么也止不住。她的眼睛肿得老高,鼻尖红红的,嘴唇上还有被自己咬出来的血印子,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像一朵被暴雨打烂了的花。
“怎么了?”我问。
她摇头,不说话,眼泪掉得更凶了。
“秀兰,你告诉我,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嘴唇抖了半天,终于挤出了一句断断续续的话:“我、我爹……他不让我回家了……说……说我过年要是敢回去,他就……就打断我的腿……”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软了下去,双手撑在泥地里,额头几乎碰到了地面。她的哭声不再压抑了,变成了一种撕心裂肺的嚎啕,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王婶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从看热闹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李嫂的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低下了头。
我蹲在张秀兰面前,看着她趴在地上哭成那个样子,心里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撑在泥地里的手。她的手冰凉,沾满了泥巴和草汁,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慢慢地、稳稳地握紧,像握住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瓷器。
“秀兰,”我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听我说。”
她抬起头来看我,泪水糊了满脸,眼睛几乎睁不开。
“你爹不让你回去,你就别回去了,”我说,“你要是没地方去,你就来我家。”
周围响起了倒吸凉气的声音。王婶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李嫂的嘴张成了O形,那个不认识的婆子把手里的瓜子都捏碎了。
张秀兰也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呆呆地看着我,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大军——”她哑着嗓子叫我的名字。
“你听我说完,”我打断她,手上的力道又紧了一些,“我不是可怜你,也不是一时冲动。我是认真的。从你那只鸡跑到我家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是怎样一个人。你不是什么克夫的女人,你就是一个命不好但是一直在努力活着的好女人。我喜欢你,我想跟你过日子,管别人怎么说。”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嘴一点也不笨,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底里掏出来的,滚烫的,带着我二十六年来全部的勇气和决心。
田埂上静得像一潭死水,连风都停了。
张秀兰看着我,眼泪还在流,但那双眼睛里除了泪水之外,还有一种光。那种光我在她眼里从来没有见过——是希望,是不敢相信的希望,像一颗在灰烬里埋了很久的火种,忽然被风吹出了亮光。
“你疯了,”她哑着嗓子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说。
“你爹你娘会打死你的。”
“那我也认了。”
“村里人会戳你脊梁骨——”
“让他们戳。”
她张着嘴,还想说什么,但声音已经出不来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我的掌心里,泪水把我的掌心烫出了一个洞。
风从稻田那头吹过来,把收割后的稻草香送到鼻端。远处的山峦在夕阳里变成了黛青色,有一只鸟从头顶飞过去,叫声悠长而清亮,像在给这个秋天的傍晚画上一个句号。
“秀兰,”我低下头,凑近她的耳边,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你上次说的那句话,我现在还给你。”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我笑了一下,说:“送上门来了,还想跑?”
她愣了一秒,然后破涕为笑,一拳捶在我肩膀上,力气不大,但带着她这一年多来所有的不甘、委屈和倔强。
“你这个傻子。”她说。
“嗯,傻子,”我说,“傻子配傻子,正好。”
田埂上那几个人什么时候散的,我不知道。太阳什么时候落山的,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天傍晚,我牵着张秀兰的手,从那条田埂上走回了村里,穿过那些好奇的、惊讶的、嫌弃的、看戏的目光,一步一步地走,走得稳稳当当,像在丈量一条全新的路。
那条路不好走,我知道。
但我更知道,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第八章 风雨同路
果不其然,事情闹大了。
那天晚上我牵着张秀兰回到我家的时候,我爹我娘正在堂屋里吃晚饭。两个人看见我和张秀兰一起走进来,手里的筷子同时停在了半空中,像被点了穴一样。
我娘最先反应过来,碗往桌上一顿,声音大得像炸雷:“你把她带回来干什么?”
“娘,爹,”我说,“我有话跟你们说。”
我拉着张秀兰在八仙桌前站定。张秀兰的手在我掌心里微微发抖,但她没有挣开,也没有后退,只是低着头,抿着嘴唇,像一个等着被判刑的人。
“我要跟秀兰在一起。”我说,没有铺垫,没有修饰,直截了当。
堂屋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我娘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睛里的光从震惊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某种近乎崩溃的东西。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咣当”一声倒在地上。
“你是不是疯了?!”她的声音尖得像刀子,“你要娶一个寡妇?一个克死了自己男人的寡妇?你让我们的脸往哪儿搁?你让全村的人怎么看我们?”
“娘,”我说,“她不克夫,那是意外。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没做错?”我娘的声音又拔高了一度,“她要是没做错,她婆家为什么不要她?她娘家为什么不认她?人家都是傻子就你聪明?”
“娘!”
“你别叫我!你要是敢跟她在一起,你就别进这个家门!”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得整个堂屋都震了一下。张秀兰的身体猛地一颤,她的手在我掌心里冰凉刺骨,我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在发颤,像风中摇摇欲坠的叶子。
“婶子,”张秀兰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您别怪大军,是我不好,我不该——”
“你闭嘴!”我娘指着她,“你少在这儿装好人!要不是你勾引我儿子,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够了!”一直没说话的我爹忽然拍了一下桌子,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堂屋里安静了下来,连我娘都不吭声了。
我爹端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那双筷子,目光从我脸上扫到张秀兰脸上,又从张秀兰脸上扫回来,反复看了几遍,最后把筷子轻轻搁在碗上。
“大军,”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沉,“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说。
“你想清楚了什么?你清楚了她是个寡妇,清楚了她在这个村里的名声,清楚了你要面对什么?”
“我都清楚。”
“你清楚了你娘会跟你断绝关系?”
“她会慢慢接受的。”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没底,但我不能露怯,一旦露了怯,这件事就真的完了。
我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觉得这个沉默会一直延续到世界末日。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终身难忘的动作——他站起来,走到灶房,拿了三只碗,一双筷子,摆在桌上。
“坐下吃饭。”他说,对我娘说的。
我娘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李,你——”
“坐下。”我爹的声音不容置疑,“孩子大了,他有他的路要走,你拦不住。你要是把他逼走了,以后连这个家都没了。”
我娘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在愤怒、委屈、不甘心之间反复切换,最后变成了一种深深的疲惫。她弯腰把椅子扶起来,一屁股坐下去,端起碗,低着头扒饭,一句话也不说。但我看见她扒饭的时候,有两滴眼泪掉进了碗里。
我和张秀兰在八仙桌前坐了下来,一人一碗稀饭,一碟咸菜。张秀兰坐在我旁边,全程低着头,筷子几乎没动过。我给她夹了一筷子咸菜,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茫然。
那顿饭吃得像上刑场,每一口都是煎熬。
但好歹,吃完了。
那天晚上我送张秀兰回村东头的老屋,走在月光下的土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走到她家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月光把她整个人照得清清冷冷的,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没有眼泪了。
“大军,”她说,“你娘会恨我一辈子的。”
“不会的,”我说,“她是刀子嘴豆腐心,过段时间就好了。”
“你爹……是个好人。”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已经不凉了,温温的,手心还有一层薄薄的汗。她握得很轻,像蜻蜓点水一样,点一下就收回去,但我没有松手,把她的手握紧了。
“秀兰,”我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你不是一个人了。”
她的眼眶又红了一下,但这次她没有哭,而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月光下她的脸像一朵在夜里悄悄绽放的花,不算惊艳,但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安静的美。
“你回去吧,”她说,声音轻轻的,“明天还要上班。”
“你先回去,我看着你关门。”
她犹豫了一下,转身推开门,走进院子,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但最后只化成了一句:“路上慢点。”
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破旧的木门,门板上裂缝纵横,像一张布满了皱纹的脸。可在我眼里,那是一扇世界上最温暖的门,因为它后面住着一个我愿意用余生去守护的人。
我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之后的日子并不好过。
村里人的风言风语像秋天的蚊子,赶不走也躲不掉,总在你耳边嗡嗡地响。有人说我是被张秀兰“迷”住了,有人说我是“捡了别人剩下的”,还有人说我俩“早就搞在一起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他们亲眼看见了一样。
我娘好几天没跟我说话,见了我就板着脸,像欠了她八百块钱。但她没有再提把我赶出家门的事,每天还是给我留饭,只是把饭放在灶台上,不叫我,也不跟我一起吃。
我爹倒是跟往常一样,该说话说话,该喝茶喝茶,只是有时候会在我出门的时候多说一句:“在外面注意点,别跟人起冲突。”
我知道他说的“外面”指的是村里那些人的嘴。
最让我难受的不是这些闲话,而是张秀兰的态度。她似乎比以前更小心了,跟我见面的时候总是东张西望,生怕被人看见。有一次我在村口等她,她远远看见我就摆手,意思是让我别过去,她自己绕了一大圈从山道上走的。
“你怕什么?”后来我问她。
“我怕别人说你。”她说,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我说过了,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她抬起头看我,那双眼睛里有认真到让人心疼的固执,“大军,你已经为我得罪了你娘,得罪了全村的人,我不能再让你因为我被人戳脊梁骨。”
我想说点什么,但她伸手捂住了我的嘴。她的手心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你听我说,”她说,“你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把一些事情想清楚。我不是不想要你,我是怕我没资格要你。”
“谁说你没资格?”我把她的手从嘴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你比这个村里任何一个人都有资格。”
她没说话,低下头去,把下巴抵在我的手背上,闭上了眼睛。
那是一个很短暂的时刻,短暂到我后来回想起来都觉得像一场梦。可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刻得太深了,深到几十年后我都记得那个秋日下午的光线,记得她闭着眼睛时睫毛微微颤动的样子,记得她下巴抵在我手背上的温度和重量。
十月底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是礼拜天,我在院子里修一个旧柜子,锤子钉钉子的时候不小心砸到了拇指,指甲盖下面淤了一团黑血,疼得我龇牙咧嘴。我正甩着手在院子里转圈,忽然听见院墙外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大军哥!”
是虎头,趴在墙头上,露着一颗圆脑袋。
“又咋了?”我问。
“秀兰婶子让我跟你说,今晚她做饺子,让你过去吃。”虎头说完就缩回去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看着自己那只被砸肿了的拇指,忽然笑了出来。
拇指很疼,但心里很暖。
那天晚上我去张秀兰家吃饺子。她包的饺子不大好看,皮厚薄不均匀,有几个还破了口,煮出来成了一锅面片汤。但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片汤,因为是她亲手包的,从和面到剁馅到擀皮到下锅,每一道工序都带着她的手温。
我们坐在她家堂屋里吃饺子,火盆烧得旺旺的,把整个屋子烤得暖烘烘的。那只芦花鸡蹲在门槛上,歪着脑袋看我们,偶尔咕咕叫两声,像是在抗议为什么没有它的份。
“秀兰,”我喝了一口饺子汤,看着她说,“我娘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她的筷子顿了一下,眼神里有一丝紧张。
“她说——”我故意拉长了声音,“她说让我改天带你回去吃顿饭。”
张秀兰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了桌上。
她愣愣地看着我,眼里的光从惊讶变成了不可置信,又从不可置信变成了一种近乎脆弱的、小心翼翼的希望。
“你骗人。”她说。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说。
“你娘……真的这么说?”
“真的。今天下午她亲口跟我说的。她说——”我学着我娘的语气,“那个张秀兰,瘦成那个样子,一看就是不好好吃饭,你让她来家里,我给她做顿好的补补。”
张秀兰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红得比那天在田埂上还厉害。但她没有哭,她笑了,笑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们掉下来。
“你娘是个好人。”她哑着嗓子说。
“她当然是好人,”我说,“她养出来的儿子能差到哪儿去?”
她被我逗得又气又笑,伸手要打我,我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过来,轻轻抱了一下。那个拥抱很短,短到只有几秒钟,但就在那几秒钟里,我感觉到她整个人在我怀里轻轻地、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像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的叶子,终于落到了地上。
芦花鸡在门槛上咕咕叫了两声,然后心安理得地把脑袋缩进翅膀里,打起了盹。
窗外,又一个秋天快要过去了。
第九章 桂香依旧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一月中旬就落了一场大雪,把整个村子盖得严严实实的,白茫茫一片。稻田被雪埋了,屋顶被雪压了,连村口那条小河都结了冰,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分不清哪里是河哪里是岸。
我和张秀兰的关系在村里渐渐不再是秘密了。闲话还是有人说的,但说的人少了,声音也小了。大概是看我们两个过得安安静静的,既不吵也不闹,跟正常人过日子没什么两样,时间长了,那些流言蜚语就像雪地上的脚印,慢慢被新雪盖住了。
也有几个村里人开始转变态度。最早是赵大爷,他在小卖部里跟别人说:“大军那小子是个实诚人,秀兰那丫头也是个好丫头,两个人凑一块儿过日子,挺好的。”赵大爷耳朵背,但说话分量不轻,因为他是村里年纪最大的人。
然后是我娘,她嘴上还是不饶人,但行动上已经默默接纳了张秀兰。她开始主动让我给张秀兰带吃的,炖了一只鸡让我送半只过去,蒸了包子让我拿几个过去。有一次她去镇上赶集,还特意买了一件花棉袄,回来让我给张秀兰送去。
“你跟她说是镇上处理的,便宜货,”我娘叮嘱我,“别说是我特意买的。”
我拎着那件棉袄到了张秀兰家,把原话转述给她听。张秀兰摸着那件棉袄的面料,眼眶红红的,小声说了一句:“你娘骗人,这料子不便宜,上个月我在镇上供销社看过,要三十多块钱呢。”
“那你别告诉她你知道。”我说。
“嗯。”她把棉袄贴在脸上蹭了蹭,像只小猫一样,那个样子让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我做了一件大事。
我请了村里的老木匠刘师傅,打了全套的新家具——一张架子床,一个大立柜,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木材是我夏天就备好的松木,在我家后院阴干了小半年,又请刘师傅上了三遍桐油,木头纹路清晰漂亮,散发着松木特有的清香。
家具打好那天,我用板车拉到了张秀兰家。她站在院子里看着我把一件件家具搬进屋里,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愣怔到落泪,最后变成了一种安安静静的、让我心口发烫的笑。
“你什么时候打的?”她问。
“夏天就开始准备了。”我说,擦了把汗。
“你怎么不跟我说?”
“说了就不叫惊喜了。”
她走过来,伸手摸了摸那张架子床的床柱,松木光滑温润,在她的指尖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大军,”她说,声音轻轻的,“你真的想好了吗?”
“想好什么?”
“想好了要跟我过一辈子。”
我把板车靠墙停了,走到她面前,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秀兰,”我说,“从你那只鸡跑到我床上那天起,我就没想过别人。”
她被我这句话逗得又笑又哭,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在那个腊月的下午显得格外好看。那只芦花鸡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鸡圈里溜了出来,歪着脑袋绕着新打的八仙桌转了两圈,然后心安理得地蹲在了桌子底下,咕咕叫了两声。
“你看,”我说,“连它都同意了。”
除夕那天,张秀兰是在我家过的年。
我娘起了一大早,杀了一只大公鸡,炖了一锅鸡汤,又炸了丸子,蒸了年糕,摆了满满一桌子菜。张秀兰来的时候穿着我娘送的那件花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擦了薄薄一层雪花膏,浑身上下香喷喷的,好看得我都不敢正眼看。
我娘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从灶房端出一碗饺子,往她面前一放:“趁热吃,韭菜鸡蛋馅的,你上次说爱吃。”
张秀兰捧着那碗饺子,低下头去,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我娘别过脸去,假装在擦灶台,但我看见她的眼角亮了一下。
年夜饭是在堂屋里吃的,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一家四口围坐在一起,谁也不提那些不愉快的过去,只说过年的话。我爹喝了两杯酒,脸红红的,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人这一辈子啊,不用活给别人看,自己觉得好就行。”
我娘在边上哼了一声,但没有反驳。
张秀兰坐在我旁边,低着头扒饭,耳朵尖红红的。我在桌子底下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反握回来,手心暖暖的,带着饺子馅的韭菜味。
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漫天的烟花把夜空染成了五颜六色。那只芦花鸡蹲在灶房门口的篮子里,被鞭炮声吓得把头缩进了翅膀底下,但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咕咕叫了两声,像是在说:没事,过年嘛,热闹。
饭后我送张秀兰回家,走在铺满了鞭炮碎屑的村道上,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硝烟的气味,混着远处飘来的腊肉香,热闹而温暖。
“大军,”她忽然说,“你说那只芦花鸡,是不是咱俩的媒人?”
我想了想,笑了:“还真是。要不是它跑到我家来,你也不会追过来,我也不会——”
“也不会什么?”她歪着头看我。
“也不会被你关在卧室里。”
她“哎呀”了一声,伸手来捂我的嘴,脸红得像灶膛里的炭火。我笑着躲开,顺势拉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在除夕的月光下站了一会儿。
远处的鞭炮声一阵接一阵,近处的人家传来说笑声,整个村子沉浸在最浓的年味里。我和她站在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土路上,头顶是满天的星光和偶尔炸开的烟花,脚下是被踩实了的雪和红纸屑,一切都像一幅画,一幅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画。
“秀兰,”我说。
“嗯。”
“明年开春,把屋顶好好翻一遍,把院墙也修修。再养几窝小鸡,种一畦韭菜,栽两棵桃树。你喜欢吃桃子,桃树我来管。”
她听着,眼睛弯成了月牙,月光落在她眼睛里,亮得像两颗星星。
“然后呢?”她问。
“然后——”我顿了顿,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然后咱俩就好好过日子,过一辈子。”
她没有说话,把脸埋进了我的胸口,用力地、紧紧地抱住了我。我搂着她,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闻着她头发上的雪花膏味,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庆幸的情绪。
如果那天那只芦花鸡没有钻过墙根,如果我没有追进她的卧室,如果她关上门之后我没有选择留下——哪怕有一个环节出了岔子,此刻的温暖都不会存在。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它把两个最意想不到的人推到同一个屋檐下,然后说:喏,你们看着办吧。
我们看着办了,而且办得还不错。
那只芦花鸡后来活了很多年,一直活到它老得走不动路,整天趴在灶房门口晒太阳。村里人都说这鸡有灵性,因为它认准了我家的院子,认准了它主人选的那个人。
但我一直觉得,它不是有灵性,它只是做了一个媒人该做的事——牵了一根红线,然后功成身退,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日子。
1988年的那个秋天,桂花开了又谢了。
但桂花年年都会再开,香透了整个村子,香透了往后所有的岁月。
而我,在二十六岁那年的深秋,因为一只鸡,推开了一扇门,走进了一个女人的世界,也让她走进了我的世界。
从此以后,再也没出来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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