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事件。
老婆坐月子,岳母送三十只土鸡,我妈转手送侄家,当晚家里闹翻天
前言
都说月子仇,记一生。
我以前不信。直到我老婆生完孩子第三天,我妈把岳母攒了半年才凑齐的三十只土鸡,转手全送给了大嫂家。
那天晚上,我媳妇哭得撕心裂肺,我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后来我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发到网上,评论区炸了。有人说我妈做得过分,有人说我媳妇太矫情,更多人问我:你当老公的,到底站哪边?
我想了很久,决定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写下来。不是为谁开脱,也不是要评个谁对谁错。只是想让更多人知道,有些裂痕,就是从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开始的。
而我,差点因为这个家散了。
第一章 满月鸡
预产期前一个月,我岳母从乡下打来电话。
“小军啊,你媳妇快生了吧?”电话那头,岳母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妈,还有一个月呢。”我笑着回她。
“我这已经在准备了,”岳母说,“家里养了三十只土鸡,都是今年开春抓的苗子,喂的都是玉米和菜叶子,一只都没喂过饲料。等你媳妇生了,我全带过来给她坐月子。”
我当时心里一暖,嘴上客气:“妈,太多了吧,城里也放不下。”
“放得下放得下,”岳母斩钉截铁,“坐月子就得吃土鸡,一只一只慢慢炖,身子才能补回来。城里的饲料鸡哪行啊?都是激素,吃了奶水都不好。”
我没再推辞,挂了电话跟老婆说这事。
老婆叫小雅,那天正挺着大肚子在沙发上剥橘子,听我说完眼圈就红了:“我妈这人,嘴上不说,心里可疼我了。三十只土鸡,她得养大半年呢。”
我说:“是啊,你妈不容易。”
这话不是客套。岳母住在乡下,一个人种几亩地,喂点鸡鸭。岳父走得早,小雅是独生女,这些年全靠岳母一个人拉扯大。供小雅上了大学,在城里找了工作,又嫁了人。她一个人在乡下,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这三十只土鸡,对别人来说不算什么,对岳母来说,是她大半年的心血。
小雅生孩子的日子比预产期早了五天。
那天凌晨三点,她突然推醒我,脸色发白:“老公,我好像要生了。”
我吓得一骨碌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往医院赶。路上给小雅妈和我妈都打了电话。
我妈住在隔壁小区,骑电动车十分钟就到。她赶到医院时,小雅已经进了产房。我妈拉着我的手说:“别急别急,头一胎没那么快。”又问我:“东西都带齐了吧?待产包准备了吗?”
我说带了,老婆早就收拾好了。
我妈点点头,又念叨:“其实不用那么早来医院,在家多活动活动更好生。”
这话当时我没在意,后来小雅跟我提起,说她婆婆说这话让她不舒服,“好像我矫情似的,我可是要生了”。
我夹在中间,不知道怎么接茬。
小雅是顺产,疼了整整九个小时,下午两点多才把孩子生下来。一个六斤八两的闺女,白白净净的,哭声响亮。
我妈看了一眼,嘴上说着“闺女也好,闺女贴心”,但我注意到她回头转身时那微微撇下去的嘴角。小雅躺在产床上,脸上全是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女儿,根本没注意到这些。
我岳母是下午四点多到的。
她从乡下坐班车到县城,又从县城转大巴到市里,一路颠簸了三个多小时。到的时候满头大汗,手里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这是活的?”我看那袋子还在动,吓了一跳。
“活的!”岳母抹了把汗,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杀了就不新鲜了,我连夜一只只绑了脚,装在袋子里。放心吧,透气的,闷不死。”
她把袋子放在走廊角落,先去看外孙女。抱在怀里,眼圈一下子就红了:“长得真像小雅小时候。”
然后才进病房看小雅。
小雅那时候刚输完液,虚弱得很,看见她妈眼泪就下来了:“妈,你来了。”
“傻孩子,哭什么,”岳母嘴上这么说,自己眼泪也没忍住,“月子里不能哭,伤眼睛。”
她坐在床边,把小雅的手攥在手心里,半天没松开。
那天晚上,岳母把三十只土鸡全部杀好、褪毛、清理干净,一只只用保鲜袋装好,整整齐齐码在我家冰箱的冷冻室里。
我家的冰箱不大,冷冻室就两层,三十只鸡塞得满满当当,连门上的格子都塞了两只。岳母杀鸡杀到晚上十一点多,满手是血,腰都直不起来。
“妈,你歇会儿吧。”我过意不去。
“不累不累,”岳母揉着腰说,“这些鸡够小雅吃整个月子了,一天一只,炖汤喝。你记住啊,炖的时候放点姜片和红枣,枸杞也可以放一点,但不要放盐,盐吃多了会水肿……”
她絮絮叨叨交代了一大堆,生怕我不会炖。
第二天一早,岳母又坐班车回了乡下。她说地里的菜该浇水了,鸡鸭没人喂,过几天再来看外孙女。
走之前她特意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那三十只鸡,像在清点自己的战利品,脸上带着一种踏实的满足。
她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看到这三十只鸡整整齐齐地待在我家冰箱里。
第二章 三天的变化
小雅出院回家那天,我妈也来了。
她买了两条鲫鱼、一捆小青菜、一袋红糖、一兜鸡蛋,还带了一锅炖好的猪蹄汤。进门就张罗着收拾屋子,把窗帘拉开通风,又把阳台的绿植浇了水。
看起来一切都好。
但小雅后来跟我说,她那天就觉得不对劲。
“你妈进门第一句话是什么,你还记得吗?”她靠在床头,怀里抱着闺女,问我。
我想了想:“她说‘我来看看孙女’。”
“对啊,她说‘看看’,”小雅说,“她没说要来照顾我坐月子。”
我当时没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我妈住得近,随时可以过来,非要表态说“我来照顾你”才叫真心吗?
小雅看出我的不以为然,没再说了。
出院第一天还算融洽。我妈炖了猪蹄汤,煮了红糖鸡蛋,还给小雅端到床前。小雅说了声“谢谢妈”,我妈笑了笑说“谢什么,都是一家人”。
但到了第二天,就有点变味了。
我妈下午来的,进了屋先去厨房转了一圈。打开冰箱看了看,又关上。然后走到卧室门口,跟小雅说:“小雅啊,冰箱里那么多鸡,你一个人也吃不完。要不我拿几只给你大嫂送去?她最近也在坐小月子,身子虚。”
小雅愣了。
她大嫂,也就是我大哥的老婆,上个月确实流产了,已经在家养了大半个月。这事我知道,我妈也念叨过好几次,说大嫂命苦,好不容易怀上了又掉了。
但小雅坐的是大月子,生孩子是顺产,也伤了元气。岳母专程送了三十只鸡来,就是怕小雅营养跟不上。
小雅沉默了几秒,说:“妈,这是我妈专门从乡下带的,她养了大半年呢。我想留着慢慢吃。”
我妈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但没说什么,转身去客厅了。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没想到第三天,真正的风暴来了。
那天我公司有事,一早就出了门。走之前小雅还睡着,闺女也在小床上睡得正香。我看冰箱里的鸡汤还有剩的,想着中午热一热就能吃,就放心走了。
下午三点多,小雅给我打电话。
“老公,你妈下午来了。”她的声音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
“她把那些鸡全拿走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全拿走了?”
“三十只,一只没剩。她说你大嫂身子虚,需要补。还说这么多鸡我吃不完,放着也浪费。”
我能听出小雅在压着嗓子说话,那种极力忍着不想哭出来的声音。
“你现在还在月子呢,”我说,“她就不能留几只吗?”
“她说反正我冰箱里还有鸡汤,够吃一两天的,她过两天再给我买几只菜市场的鸡补上。”
“菜市场的鸡?”小雅的声音拔高了,“我我妈养了大半年的土鸡,她拿菜市场的饲料鸡来换?”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小雅那边沉默了,电话里只有她压抑的呼吸声。
“老公,你回来一趟吧。”她说完就挂了。
我请了假往家赶。路上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你把小雅的那些鸡拿走了?”
“啊,拿了,”我妈语气很自然,“我跟你媳妇说过了。你大嫂刚小产,身子比生孩子的还虚呢。上次我去看她,瘦了一大圈。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补补,正好你岳母送来的鸡多,我就匀一些给她。”
“三十只全匀过去了,叫匀一些?”
“你那个冰箱放三十只鸡能放得下吗?塞得满满当当的,连个饺子都放不下了。我拿走了正好腾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妈,那些鸡是岳母专门给小雅坐月子养的。小雅现在刚生完三天,正是要补的时候。你一只都不留?”
我妈那边顿了一下,声音也沉下来:“你什么意思?我养你这么大,现在跟你说几句话你就不耐烦了?我拿几只鸡怎么了?你大嫂是不是咱家人?她小产了你不心疼?你大哥一个月挣多少钱你心里没数?他们吃得起土鸡吗?”
“我没说不心疼大嫂,但那些鸡不是我的,是岳母送给小雅的——”
“什么你的我的,”我妈打断我,“你结婚了就不是我儿子了?你媳妇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家人,她的东西怎么就不能匀给她嫂子了?再说了,我过两天就给她买几只补上,又不是不还。你们年轻人怎么这么小心眼?”
我张了张嘴,发现没法跟我妈讲道理。
挂了我妈的电话,我又给小雅回了个电话。那头接起来,传来闺女哇哇的哭声,小雅的声音又急又哑:“她连问都没问我,就直接进厨房拿了。我当时在床上喂奶,就听见厨房哗啦哗啦的动静,等我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把冰箱搬空了。”
“她拿走的?她怎么拿走的?三十只鸡啊。”
“你哥开车来的,停在楼下。她跟你哥两个人搬了四趟,全搬车上去了。”小雅的声音发抖,“我追到电梯口,她还跟我甩脸子,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嫂子身子都那样了,你就不能体谅体谅?’”
我听到这里,心里已经堵得不行了。
“我现在就到家了。”我说。
到家的时候,小雅坐在沙发上,闺女在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没有喂奶,就那么抱着,自己也在哭。她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底下全是青黑。
我放下包,先去倒了杯温水端给她:“先喝口水。”
小雅没接。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老公,我在坐月子。”
“我知道。”
“我生你闺女,在产房里疼了九个小时。我缝了七针,到现在上厕所都不敢使劲。我奶水不够,闺女饿得直哭。我妈养了大半年的鸡,一只只杀好,塞了满满一冰箱,就是怕我坐月子没好东西吃。”
她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大。
“你妈来了,问都不问我一声,三下五除二全搬走了。三十只鸡啊,一只都没给我留。她跟我说过两天买几只菜市场的鸡补上——菜市场的鸡,跟你岳母养了大半年的土鸡,能一样吗?”
我蹲下来,想握住她的手。她躲开了。
“小雅,我已经给我妈打电话了。她说……她会再给你买的。”
“买?”小雅冷笑了一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你觉得这是买不买的事吗?你觉得我在乎的是那几只鸡吗?”
我当然知道不是。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我说“我去把鸡要回来”,小雅说你现在去要,你妈不会觉得是你想要,只会觉得是我不懂事。我说“那我跟我妈好好谈谈”,小雅说你跟你妈谈,谈来谈去最后还不是让我忍?
我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
那天晚上,我妈又打来电话。
“你媳妇还在生气?”她开门见山。
“妈,你确实做得不太合适——”
“怎么不合适了?”我妈声音尖了起来,“我活了五六十岁,还没被晚辈这样教训过。那几只鸡怎么了?就几只鸡,她至于吗?你大嫂比她更需要,我拿过去怎么了?都是一家人,那么计较干什么?”
“不是计较不计较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你岳母送来的就是金枝玉叶,我拿几只就不行了?你媳妇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她的东西不能分给家里人?你大哥不是她大哥?你大嫂不是她大嫂?”
我听着这些话,太阳穴突突地跳。
“妈,我们先不说了。我这边还有事。”
“你别挂电话,”我妈喊住我,“你让你媳妇接电话,我跟她说。”
“她现在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生个孩子就了不起了?我跟她好好说几句话都不行了?”
“妈!”我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妈哭了。
“我养你这么大容易吗?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们兄弟俩拉扯大。现在好了,娶了媳妇忘了娘,为了几只鸡就跟我顶嘴。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我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难受。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和下来:“妈,你别哭了。这事我们回头再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黑暗里,抱着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小雅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出来了。她站在卧室门口,穿着那件旧睡衣,怀里抱着闺女。客厅没开灯,只有厨房透出一点光,照在她的侧脸上,表情看不清。
“你妈又打电话来了?”她问。
“嗯。”
“她说什么?”
“她说……”我顿了顿,“她觉得委屈。”
小雅没说话。她转身回了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那声轻响像一记耳光扇在我脸上。
第三章 裂痕
接下来的三天,小雅几乎不跟我说话了。
她不是那种会摔东西、歇斯底里闹的人。她就是沉默,沉默地喂奶,沉默地吃饭,沉默地给孩子换尿布。我把饭端到她床头,她就吃。我倒了水,她就喝。但眼睛不看我,也不跟我搭话。
那种沉默比哭闹更让人窒息。
我试着找话题:“闺女今天拉臭臭了,黄黄的,医生说正常。”
她没应。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她还是没应。抱着孩子轻轻拍着,像我没在旁边一样。
我又试着在抖音上找了几个搞笑视频,放得很大声,想逗她笑。她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拿起手机戴上耳机。那一眼的含义很明确:你能不能别烦我?
我只好关了视频,一个人坐在客厅发呆。
第四天,我妈来了。
这次她学聪明了,来之前没打电话,直接敲门。我开的门。
“你怎么来了?”我压低声音。
“我怎么不能来?我来看我孙女。”我妈提着两条鲫鱼,一袋子水果,径直走进来。
小雅在卧室,门关着。我妈想去推门,我拦住了。
“妈,小雅这两天情绪不太好,你让她静静。”
我妈皱起眉头:“情绪不好?有什么不好的?我这不是来给她送东西了吗?”她把手里的鲫鱼举起来晃了晃,“新鲜的,今早菜市场买的。还有水果,都是好的。”
“妈——”
“你让开,我跟她说几句话能怎么的?”
这时候卧室门开了。小雅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脸色苍白。她看了我妈一眼,目光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妈来了。”她说,声音淡淡的。
我妈立马换上笑脸:“哎呀小雅,我来看看你和孩子。你看我给你带了鲫鱼,晚上让小军给你炖汤喝。”
小雅没接话,往旁边让了让,让我妈进屋。
我妈进去看了一眼孙女,嘴上说着“瘦了瘦了”,又回头打量小雅:“你怎么脸色这么差?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小雅说:“吃了。”
“吃了怎么还这样?你得多吃鸡蛋,一天吃七八个才行。红糖水也要喝,天天喝。”
小雅没说话,坐到床边,把孩子接过去准备喂奶。我妈站在旁边看着,我赶紧说:“妈,咱们去客厅坐吧,让小雅休息。”
我妈不太情愿地跟我出来了。
在客厅坐下,我妈压低声音问我:“你媳妇还在为那几只鸡的事不高兴?”
我没回答。
“你说她心眼怎么那么小?”我妈一拍大腿,“我都说了过两天给她买,她怎么还揪着不放?你大嫂那身子,你们做弟弟弟媳的就不该表示表示?一家人那么斤斤计较,以后日子怎么过?”
“妈,”我忍不住了,“那三十只鸡是岳母的,不是我的。岳母养了大半年,专门给小雅坐月子的。你不经过小雅同意,一声不吭全搬走了,换成谁心里能舒服?”
“我跟她说了!”
“你说了,她同意了吗?”
我妈张了张嘴,脸色沉下来:“你是铁了心要帮着你媳妇跟我作对是吧?”
“我不是跟谁作对,我就是讲道理。”
“讲道理?”我妈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我生你养你,你现在跟我讲道理?你大哥小时候让着你,你有啥好玩意儿他不是先让给你?现在你大嫂遇到事了,你连几只鸡都舍不得?”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你是不是觉得你妈老了,不中用了,说话不好使了?”
我闭了嘴。这种争吵没有意义,越吵越伤感情。
但我妈不依不饶,她在客厅转了两圈,声音越来越大:“我看你媳妇就是娇气。我生你们两个的时候,哪有这么多人伺候?生完第二天就下地做饭了。现在的人倒好,生个孩子就跟得了什么大病似的,要人端屎端尿伺候着——”
卧室门猛地开了。
小雅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已经吃饱的孩子。她的嘴唇在抖,眼眶通红,但她没有哭。
“你再说一遍。”她的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锋利。
我妈愣了一下:“我说什么了?”
“你说我娇气。说我生个孩子就跟得了大病似的。”小雅一字一句地重复,眼神死死盯着我妈,“你说我坐月子是得大病。”
我妈脸上闪过一丝心虚,但很快又被倔强盖过去:“我说错了吗?我们那辈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你们那辈人是你们那辈人,”小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让眼泪那么淌着,“我疼了九个小时,缝了七针,我连上厕所都不敢用力。我妈养了半年的鸡,三十只,一只只杀好,塞了满满一冰箱。你一声不吭全搬走了,给我留了两条菜市场买的鲫鱼。”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你说我娇气。你说我矫情。你说我不懂事。那我问你,如果是你女儿坐月子,你嫂子的婆婆把她的东西全搬走了,你会怎么说?你是不是也会说你女儿心眼小、斤斤计较?”
我妈被怼得说不出话来。
小雅继续说:“我嫁到你们家三年了,逢年过节哪次没给你买礼物?你去年住院,我在医院陪了三天三夜,端屎端尿我没说过一个不字。我自问我做媳妇做到这份上,对得起你了吧?”
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可你呢?”小雅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我坐月子第三天,你把我妈给我的三十只鸡全拿走了。你没问过我同不同意,你甚至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你觉得理所当然。你觉得我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你想拿就拿,想给谁就给谁。”
她深吸一口气,擦了把眼泪。
“行,我认了。那三十只鸡我不要了,你拿去给你大媳妇吃。但你别到我面前来说我娇气,说我矫情。我没要求你照顾我坐月子,我甚至没指望你来看我。我只求你,别来恶心我。”
这话说得很重。
我妈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你这个媳妇,真是没教养!”
“我有没有教养,不是你说了算的。”小雅抱着孩子,转身回了卧室,门啪地关上了。
客厅里陷入死寂。
我妈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圈红了,但没有哭出来。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委屈,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她拿起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看关上的卧室门,又看看我妈消失的方向,感觉整个人被劈成了两半。
那天晚上,小雅抱着孩子睡了。
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这座城市的秋天来得晚,十月份了,风里还带着暑气。楼下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又消失在黑暗中。
我想了很多。
我想起岳母蹲在厨房杀鸡的样子。三十只鸡,一只一只地杀,褪毛,清理内脏,装袋。她腰不好,蹲一会儿就要扶着水池站起来歇一歇。我说我来帮忙,她说不用,说年轻人不懂这些,怕我弄不干净。那天她从下午忙到晚上十一点多,走的时候一瘸一拐的,膝盖疼得厉害。
我想起岳母走之前看冰箱的眼神。她拉开冰箱门,看着那摞得整整齐齐的保鲜袋,脸上带着笑,像在清点家底一样,嘴里念叨着:“三十只,没错,够吃了。”
我想起小雅出院时,岳母打来电话,问冰箱里的鸡够不够吃,叮嘱我每天炖一只,不要舍不得。她说她现在在乡下又抓了一批小鸡仔,等过年的时候杀了给我们送来。
她不知道她送来的三十只鸡,一只都没进她女儿的口。
我又想起我妈今天说的那些话。她说她生完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说现在的人娇气。她说她拿几只鸡怎么了,说我们小心眼。
我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两件事对在一起。
我妈说得对吗?也许在她那个年代,坐月子确实没那么讲究。但问题是,时代变了。岳母辛辛苦苦养了半年的鸡,就是为了让小雅能好好坐个月子。这不是矫情,这是母爱。
而小雅要的,也不过就是这份母爱能够被尊重。
她不是贪那几口鸡肉。她在意的是,她妈的心意,被人理所当然地践踏了。
而我,作为丈夫,作为儿子,在这场冲突里,没有保护好她。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一下一下地疼。
第四章 对峙
第六天,大哥大嫂来了。
他们不是来道歉的,是来说情的。
大哥先给我打的电话,说想来看看小雅和孩子。我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没拒绝。总不能一辈子不来往吧。
大哥大嫂进门的时候,大嫂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和一兜苹果。她把东西放在餐桌上,讪讪地笑着,眼睛不太敢看小雅。
“小雅,身体恢复得咋样了?”大嫂问。
小雅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孩子,面无表情地说:“还行。”
客厅里的气氛很微妙。大嫂站在那儿,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搓着手。大哥则是大大咧咧地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一副来解决问题的姿态。
“小雅啊,”大哥开口了,“我听妈说了鸡的事。这事确实做得不够妥当,我替妈给你道个歉。”
小雅没说话。
大嫂赶紧接上:“对对对,弟妹你别往心里去。那些鸡我吃了几只,剩下的我明天给你送回来。”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气氛更僵了。
小雅抬起头,看着大嫂:“剩下的送回来?”
大嫂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连忙解释:“不是不是,我是说……”
“那些鸡你们已经吃了?”
大嫂支支吾吾:“吃……吃了几只。弟妹你别生气,我当时不知道是你妈专门给你坐月子带的,妈说是家里冰箱放不下了,让我先拿回去冻着——”
“妈说的?”小雅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我坐在旁边,一句话都插不上。
大嫂越说越乱:“弟妹你大人大量,别跟嫂子一般见识。嫂子刚小产,身子虚,确实需要补补。你这次帮了嫂子,嫂子记你一辈子的好。”
小雅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像是在确认什么。
大哥这时候开口了,语气有点不耐烦:“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弟妹,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咱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就是嘴快心直,做啥事没啥坏心思。那些鸡她已经拿过去了,再闹下去也没啥意思。你就当给哥个面子,这事翻篇算了。”
翻篇。
小雅抬起头看着大哥,眼睛里有火:“大哥,你说翻篇就翻篇?”
大哥愣了一下:“那你还想怎么着?我让大嫂把吃剩的给你送回来还不行?”
“吃剩的,”小雅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你让我吃你吃剩下的?”
大嫂赶紧摆手:“不是不是,那些没吃的——”
“我坐月子,我亲妈给我养了半年的鸡,我一口没吃上,”小雅的声音在发抖,“你们先挑着吃了,然后把剩下的还给我,还要我感恩戴德?”
大哥的脸色沉下来:“弟妹,你这话说得就难听了。”
“我说的哪句不是事实?”
“妈是一片好心,你非得往坏处想。一家人至于这样吗?”
“大哥,我问你,”小雅直直地看着他,“如果今天是你丈母娘给你老婆送的东西,被咱妈一声不吭搬走了,你心里舒服吗?”
大哥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了我一眼,意思是让我说句话。
我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了:“大哥,这事确实是我妈做得不对。那些鸡是岳母专门给小雅坐月子的,没有经过小雅同意就拿走,放在哪说都说不过去。”
大哥的脸色彻底变了:“你什么意思?你意思是咱妈错了?”
“我没说她错了,我说的是这件事——”
“咱妈一个人把你们拉扯大,到头来在你们眼里连几只鸡都不如?”大哥站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我跟你们说,妈做得再不对,她也是你们妈!你们为了几只鸡跟妈对着干,传出去丢不丢人?”
“丢人的不是我。”小雅突然说。
大哥瞪着她:“你说啥?”
小雅抬起头,一字一顿地说:“坐月子的媳妇被婆婆搬空了冰箱,丢人的不是我。是那个当婆婆的。”
大嫂的脸一下子白了。
大哥气得脸通红,指着我:“行,你们行。你们两口子有本事。以后你们别找妈帮忙,别找大哥帮忙,你们有本事自己过!”
他拽着大嫂就走。大嫂还在回头跟小雅说“弟妹你别生气”,被大哥一把拖出了门。
门关上那一刻,客厅又安静了。
小雅坐在沙发上,抱着孩子,肩膀微微发抖。我走过去,蹲下来,想抱抱她。她没有躲,也没有回应,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老公,”过了很久,她哑着嗓子说,“我们搬出去吧。”
我愣住:“什么?”
“我说,我们搬出去。自己租房,自己过。不靠你妈,不靠你大哥大嫂。”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眼泪,也有某种我从未见过的坚决,“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
第五章 深夜
那晚小雅很早就睡了。
确切地说,她是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产后身体本来就虚,加上这几天哭了好几场,她的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我在网上查了,说产妇不能哭,哭了对眼睛不好,还会影响下奶。但我想不出任何办法能让她不哭。
我在客厅又坐到了凌晨。
刷手机的时候,看到一个帖子,标题是《坐月子被婆婆气哭,奶水都没了》。点进去一看,评论区全是女人的吐槽,什么奇葩婆婆都有。有拿产妇补品给小姑子吃的,有嫌产妇矫情不让开空调的,还有直接说“我们那辈人没坐月子也活得好好的”的。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越看越觉得这些事离我不远。
有一个评论点赞很高:“婆婆永远不会把你当女儿。你说得再好听,在她眼里你也是外人。所以别指望她心疼你,你得自己心疼自己。”
另一个评论说:“月子仇记一生,不是女人小心眼,是那种委屈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把手机放下,仰头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凌晨两点多,小雅突然喊我。我赶紧跑进卧室,以为孩子出什么事了。结果她半坐在床上,被子滑到腰际,睡衣前面湿了一大片。
“奶水涨了,”她皱着眉,声音里带着哭腔,“好疼。”
我赶紧去拿吸奶器。那是小雅提前在网上买的,一直没用过,说明书都不知道扔哪了。我手忙脚乱地拆开包装,照着网上的图示装了半天,好不容易装好了递给小雅。
她试了试,吸不出来。
又试了试,还是不行。
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怎么办,涨得好疼。”她咬着嘴唇,忍着不哭出声,但眼泪止不住。
我慌了,在网上搜“涨奶怎么办”,出来一堆说法。有的说热敷,有的说冷敷,有的说让宝宝多吸,有的说要按摩。我手忙脚乱地去找毛巾,烧了热水,烫得手通红,拧干了递给小雅。
她敷了一会儿,还是不行。
那天的最后,是小雅自己用手指一点点挤出来的。她疼得满头大汗,我在旁边看着,什么都帮不上。
凌晨四点,终于挤完了。她靠在床头,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脸上全是泪痕。
“老公,”她哑着嗓子说,“我奶水好像少了。”
“不会的,明天就好了。”
“不是明天的事,”她摇头,“这几天心情不好,奶水明显少了。闺女晚上总是哭,吃不饱。”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发现说什么都显得苍白。
“你妈拿走的那些鸡,不是普通的东西,”小雅的声音很轻很轻,“我妈一个人把我养大,你知道她多不容易吗?她供我读完大学,自己的衣服穿了十年都没换过新的。这次我生孩子,她养了半年的鸡,恨不得把家里所有好东西都搬来给我。她没跟我要过一分钱,没叫我给她买过一件东西。她只希望我能吃好睡好,月子坐得舒舒服服。”
她看着我,眼泪又涌出来。
“你妈把那些鸡拿走了。一只不留。她甚至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她觉得我妈的心意,不值一提。”
我握住她的手。这次她没有躲开,但也没有回握。她的手冰凉,骨节分明,瘦得让人心疼。
“老公,你知道吗,你妈说她会买几只菜市场的鸡补回来的时候,我心都凉了。”她说,“她根本不明白。她永远也不会明白。在她眼里,我就是一个外人。一个嫁到你们家、应该感恩戴德的外人。”
“不是的,”我终于开口,“小雅,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她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可怕,“你告诉我,那是怎样的?你妈拿那些鸡的时候,你在场吗?你不在。但她连一个电话都没给你打,她就敢直接拿。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沉默了。
“因为她知道,就算你知道了,你也不会说什么。或者说,你说了也没用。在她心里,这个家,她说了算。而你,你大哥,你大嫂,包括我,都得听她的。”
这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插在我的软肋上。
我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我会保护你的。但我说不出口。因为小雅说的是事实。我妈拿走那些鸡的时候,想都没想过我会反对。而事实上,当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想“怎么跟两边都交代过去”。
我没有愤怒,因为我根本没有站在小雅这边。
这个认知,让我无地自容。
那天晚上,我在小雅床边坐了很久,直到她握着我的手睡着。闺女在她身边也睡着了,小嘴微微张开,呼吸又轻又匀。
我看着她们两个,心里堵得厉害。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得做个选择。
但选择什么呢?一边是生我养我的妈,一边是嫁给我给我生孩子的老婆。这个选择题,怎么做都是错。
第六章 岳母
第七天,岳母来了。
是我不小心说漏嘴的。
那天岳母打电话来,问小雅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奶水够不够喝。我在电话里支支吾吾的,岳母一下子就听出了不对劲。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没事,妈,都挺好的。”
“你不对劲,”岳母的声音沉下来,“小雅呢?让小雅接电话。”
小雅那时候正在喂奶,我把手机递给她。她接了,喊了一声“妈”,声音是正常的。但母女连心,岳母还是听出来了。
“你哭过了?”
“没有,妈,就是嗓子有点不舒服。”
“你别骗我,”岳母说,“我现在就过来。”
两个小时后,岳母到了。她这次来没拿蛇皮袋,空着手,但脸上的表情比上次严肃得多。
进门看了一眼小雅,岳母的脸就白了。
“你这是怎么了?”她走到小雅面前,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才几天没见,怎么瘦成这样了?眼睛怎么肿的?嘴唇都干裂了。”
小雅想笑,但没笑出来。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拼命忍着。
“妈,我没事。”
“没事?”岳母转过头来看我,目光像刀子一样,“小军,怎么回事?”
我低下头,不知道怎么开口。
小雅拉了她妈的手,声音很小:“妈,你别问了。”
“我不能不问。你是我闺女,你受了委屈我能不问?”岳母的声音在发抖,“你告诉我,是不是月子没坐好?是不是没人照顾你?”
小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扑簌簌地往下掉。
岳母一看她哭了,自己也红了眼眶。她把小雅搂在怀里,像哄小孩一样拍着她的背:“不哭不哭,妈来了,妈在这儿呢。”
小雅趴在她妈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在旁边站着,手足无措。
过了好一会儿,小雅才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出来。说到那三十只鸡被我妈全拿走了的时候,岳母的手停了一下。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轻轻拍着小雅的背,说:“没事,鸡没了就没了,妈下次再给你带。”
小雅哭着说:“妈,那不是普通的鸡,那是你养了大半年的……”
“不就是几只鸡嘛,”岳母打断她,语气轻描淡写的,“你好好养身体,鸡没了可以再养。妈这次来,给你炖汤喝。”
她去厨房洗了手,打开冰箱看了看。冷冻室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冰冻的饺子。保鲜层里放着我妈上次拿来的两条鲫鱼,已经不太新鲜了,鱼眼睛都陷下去了。
岳母把鲫鱼拿出来看了看,没说什么,默默地开始收拾。
她把鱼鳞刮干净,掏了内脏,洗干净,切了几片姜,放了点葱花,在锅里炖上了。然后她开始收拾屋子。这几天我和小雅都没什么心思收拾,客厅茶几上堆满了纸巾、奶瓶、零食袋,地上也有灰尘。岳母一样一样地收拾,拖地、擦桌子、把脏衣服放进洗衣机。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佝偻着背拖地的样子,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炖好鱼汤,岳母端到小雅床前。小雅靠在床头,喝了两口就喝不下去了。
“妈,我喝不下。”
“喝不下也得喝点,”岳母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不吃,孩子哪有奶喝?”
小雅含着泪,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那碗汤。
等小雅睡着了,岳母从卧室出来,轻轻带上门。
她站在客厅里,看着我。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心痛,有无奈,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小军,”她说,“你坐,我跟你说几句话。”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低着头不敢看她。
“我知道这件事不全是你的错,”岳母的声音不高不低,“但你得听我说几句。”
“妈,您说。”
“小雅从小到大,我没让她受过什么委屈。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带她,日子再苦再难,我都没让她饿着冻着。供她上大学那几年,我一天打三份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每次给她打电话,我都说妈好着呢,你在学校别省着花。”
岳母说到这里,声音有点发哽,但她忍住了。
“这次她生孩子,我比谁都高兴。我养那三十只鸡,从春天就开始准备了。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喂,晚上天黑了还要去关鸡笼。夏天天热,我怕鸡中暑,天天换水。有一只鸡生病了,我急得跟什么似的,到处找兽医。”
她看着我,眼角的皱纹很深。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在意那三十只鸡吗?不是因为它们多值钱,是因为我想让我闺女坐个好月子。她小时候我没条件,亏待了她。现在她长大了,嫁人了,我总想着,能给她一点是一点。”
我的眼眶热了。
“我不是怪你妈,”岳母说,“我就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小雅嫁给你,图的不是你家条件好,也不是你多有钱。她图的是你能心疼她,能护着她。她在你面前撒娇,跟你闹脾气,是因为她觉得你是她最亲的人。你要是也不站她这边,她在这个家就真的没有依靠了。”
岳母说到这里,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我这个当妈的,最怕的不是她受苦,是她在婆家受了苦,回来都不敢跟我说。”
我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妈,对不起。”
岳母擦掉眼泪,摆了摆手:“别说对不起了,日子还得过。你现在要想的不是怎么赔罪,是想以后怎么办。你跟小雅是一家人,你得把她当一家人。”
她说完这句话,去厨房把鱼汤热了热,又给小雅端了进去。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岳母的话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砸在我心上。
第七章 转身
第八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请了一天假,开车去了大哥家。
大哥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喘得不行,按了门铃,是大哥开的门。
看见是我,大哥愣了一下,然后脸色不太好看:“你来干啥?”
“找你说点事。”
大嫂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我来了,有点紧张:“小军来了?吃了没?嫂子给你下碗面。”
“嫂子,不用了。我跟哥说几句话就走。”
大哥让开身子让我进去。他们在客厅坐下,大嫂端了两杯水过来,然后识趣地回了厨房。
我在沙发上坐下,环顾了一圈。大哥家的冰箱是双开门的,比我那个小冰箱大了一倍不止。
“大哥,那三十只鸡,还剩多少?”
大哥的脸色变了变:“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那三十只鸡,你们吃了多少,还剩多少?”
大哥靠在沙发上,翘着腿,不看我:“吃了十来只吧,剩下的在冰箱里冻着呢。咋的,你要要回去?”
“我要要回去。”
大哥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里有不可置信:“你说啥?”
“我说我要把那三十只鸡要回去。”我一字一句地说,“那是岳母给小雅坐月子用的,一口都没吃就被妈拿过来了。这不合适。”
大哥的脸沉了下来:“小军,你为了这点事跟大哥翻脸?”
“我没跟你翻脸,我就是要把东西要回去。那三十只鸡,不是妈的,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是小雅的。没有她的同意,谁都不能拿走。”
“你别跟我整这些弯弯绕绕的,”大哥提高了声音,“那些鸡是妈拿过来的,你要去找妈要去,跟我有啥关系?”
“是妈拿过来的,但是你们收了。你们知道这些鸡是小雅坐月子要用的,你们还是收了。”
大哥霍地站起来:“你意思是我不讲理?”
我也站起来,平视着他的眼睛:“大哥,我不跟你吵架。我就问你,那三十只鸡,你还还是不还?”
厨房里大嫂的锅铲声停了。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的表情很紧张。
客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大哥瞪着我,胸口起伏着,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你有种。我给你。”
他走到冰箱前,拉开冷冻室的门,一袋一袋地往外拿鸡。那些保鲜袋上还带着岳母写的标签,我认得她的字,歪歪扭扭写着“炖汤”“炒着吃”“加红枣”之类的。
大哥数了数,拿出一半左右:“剩下的这些已经吃了,你总不能让我吐出来吧?”
“吃了的我不要。没吃的,一只都不能少。”
大哥把鸡装进我带的袋子里,一袋一袋塞到我手上。他的动作很粗暴,像是要把袋子摔在我脸上。
临走的时候,大嫂追到门口,小声跟我说:“小军,那些鸡……嫂子真的不知道是你岳母专门给你媳妇坐月子的。妈当时说她跟你们说好了,你媳妇同意拿过来的。”
我回过头看了大嫂一眼。她的眼眶红了,手在围裙上无意识地擦着。
“嫂子,没事。我不怪你。”
我提着那十几袋鸡下了楼。袋子很沉,我提了一路,胳膊酸得不行,但心里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回到家,我把鸡一只只码进冰箱。冷冻室终于不再是空荡荡的了,虽然只有原来的一半,但看着那些岳母手写的标签,我心里好受了一些。
小雅从卧室出来,看见冰箱里的鸡,愣住了。
“你……你从哪弄的?”
“从大哥家拿回来的。吃了的要不回来了,剩下的我全带回来了。”
小雅看着那些鸡,嘴唇抖了抖,又哭了。
“你哭什么?东西拿回来了该高兴啊。”
“我没哭,”她抹着眼泪,破涕为笑,“我没哭。”
那天晚上,我用岳母的方法炖了一只鸡。把鸡洗干净,冷水下锅,放了几片姜和几颗红枣,小火慢炖了两个小时。
汤端到小雅面前时,她低头看着那碗汤,眼泪又掉了下来。
“别哭了,”我蹲在床边,握住她的手,“以后谁也不能动你的东西。谁也不行。”
小雅抬起头看着我,哭了好久,然后端起碗,一口一口地把汤喝完了。
“好喝吗?”
“好喝。”她哑着嗓子说,“跟我妈炖的一个味道。”
第八章 对质
我妈知道我去大哥家要鸡的事,是当天晚上。
大嫂给我妈打了电话,说小军把鸡要走了,大哥气得饭都没吃。我妈一听就炸了,电话打到我手机上,我没接。
她又打。我还是没接。
然后她直接打到了小雅的手机上。
我正给小雅盛第二碗汤的时候,她手机响了。小雅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我接过手机,接通了。
“妈。”
“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我妈的声音又尖又响,隔着手机都能感受到她的怒气。
“我刚才在忙。”
“忙什么?忙着去你大哥家要鸡?小军,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去你大哥家把那些鸡要回来了?”
“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我妈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是不是疯了?那是你亲大哥!你为了几只鸡去你亲大哥家翻脸?”
“我没翻脸。我就是把属于小雅的东西拿回来。”
“属于小雅的?”我妈冷笑了一声,“什么叫属于小雅的?那些鸡是你岳母送来的不假,但送来就是咱家的了。咱家的东西,我怎么就不能做主了?你大哥家有困难,你大嫂刚小产,你拿几只鸡给她补补,不应该吗?你还有脸去要回来,你让我这老脸往哪搁?”
“妈,那些鸡是岳母给小雅坐月子的,不是给小雅的嫂子的。小雅现在也在坐月子,她也需要补。”
“我没说不给她补!我说了过两天给她买,你怎么就听不进去呢?非要跟我对着干?”
“妈,不是几只鸡的事——”
“那是什么事?你说,你说出来我听听!”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妈,那些鸡是岳母养了大半年的心血。她一个农村老太太,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养了三十只鸡,全杀了给闺女送来。这个心意,不能随便给别人。”
我妈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突然哭了。
“小军,你是不是觉得你妈不是人?你是不是觉得你妈偏心你大哥,亏待你了?你摸摸良心,你从小到大,我亏待过你吗?你大哥有啥你有啥,我什么时候偏过心?”
“妈,我知道你没偏心——”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你现在娶了媳妇,眼里就只有你媳妇了!你大哥你大嫂你妈,在你眼里都不如你媳妇重要了!为了几只鸡,你跟你亲大哥翻脸,你跟你妈顶嘴,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的手在发抖。小雅在旁边看着我,眼里全是心疼。
“妈,我不跟你吵。这件事我做得对还是不对,你心里有数。挂了,小雅要休息了。”
“你敢挂电话试试——”
我挂了。
手机刚放下,又响了。还是我妈。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茶几上,屏幕一下一下地亮,像个执着的心跳。
小雅放下汤碗,看着我:“你妈一定会记恨我的。”
“记恨也是记恨我。我不怕。”
“你不懂,”小雅摇头,“她不会觉得是你做的主,她只会觉得是我指使你的。在她眼里,你永远是她的好儿子,我永远是不懂事的外人。”
我想反驳,但发现她说的是事实。
“老公,”小雅看着我,“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去你大哥家要那些鸡。”
我想了想,笑了:“后悔。后悔没早点去。要是当时你告诉我鸡被拿走了我就去要,也不至于让他们吃了十几只。”
小雅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那天晚上,我妈连着打了十七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第二天,我主动去我妈家了。
不是去吵架的,是去把话说清楚的。
我妈住在隔壁小区,两室一厅的老房子,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水果,电视开着,放的是她最爱看的家庭伦理剧。
她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脸拉得老长,一句话不说。
我坐下来,也没说话。电视里一个女人正在哭诉婆婆虐待她,声音刺耳。我妈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客厅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我妈先开口了:“你还有脸来?”
“妈,我是你儿子,我怎么不能来?”
“你还知道是我儿子?我以为你眼里只有你媳妇了。”
我深吸一口气:“妈,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把话说清楚。不是吵架,是说清楚。”
“有什么好说的?你不就是怪我拿了那些鸡吗?我拿错了,行了吧?我以后再也不敢碰你媳妇的东西了,行了吧?”
她嘴上说着认错,语气里全是阴阳怪气。
我没接茬,继续说:“妈,那些鸡的事已经过去了。鸡还剩十几只,在小雅冰箱里冻着。吃了的那些,我不追究了。但是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什么事?”
“小雅是我老婆。她嫁给我,生了孩子,她就是我最亲的人之一。你也是我最亲的人。你们俩对我来说都很重要,我谁都不想伤害。但是——”
我看着我妈的眼睛。
“但是如果我必须在你们之间做选择,我会选择站在对的那一边。这次的事,你做得不对。你拿了小雅的东西,没有经过她同意。这是不对的。不管你有什么理由,这件事从根上就错了。”
我妈的脸变了又变,从红到白,从白到青。
“你这是在教训你妈?”
“我没教训你,我是在跟你说事实。你是长辈,我尊重你。但尊重不是盲从。你不对的时候,我就要说出来。”
“我有什么不对?我拿那些鸡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大哥一家?你大哥过得不好,我做妈的不帮一把谁帮?你们做弟弟的,就不该体谅体谅?”
“体谅不等于什么都给。小雅也在坐月子,她也需要那些鸡。你把她的东西拿走了,她吃什么?你去看看她现在瘦成什么样了,再去看看她奶水够不够。你光想着你大媳妇身子虚,那小媳妇就不虚了吗?”
我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妈,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跟你断绝关系,也不是要跟你记仇。我就是希望以后,你有什么事,先跟我商量,先跟小雅商量。我们是一家人,有事好好说,不要自己做主。你能做到吗?”
我妈沉默了很久。
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拇指不停地搓着。她的头发白了很多,这两年明显老了。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我和大哥长大,吃了很多苦。这些我都知道。
但知道不等于认同。
“行,”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以后我啥事都跟你们商量。”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但是小军,你得跟你大哥道个歉。你昨天去他家要鸡,态度不好。那是你亲大哥,你不能那么对他。”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我去跟大哥道歉。”
“还有,”我妈咬了咬嘴唇,像是在犹豫什么,“你帮我把这两罐蜂蜜带给小雅。你王阿姨自家养的蜂酿的,纯天然的,对产妇好。”
她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玻璃罐,黄澄澄的蜂蜜,看着就让人心里发甜。
“这次不是菜市场买的。”我妈嘟囔了一句,声音很小,但我听见了。
我接过蜂蜜罐,心里一酸。
“妈,你自己不留一罐?”
“我留啥,我又不做月子。”她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大大咧咧的味道,“你赶紧回去吧,别让你媳妇等急了。晚上给她炖鸡汤,放点红枣,别忘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我妈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茶几上那两个空出来的位置,不知道在想什么。
“妈,谢了。”
“谢啥,”她没看我,“快走吧。”
我提着蜂蜜罐走出来,阳光很好,照在小区花坛的月季上,开得正艳。
到了家,我把蜂蜜罐放到餐桌上。小雅看见了,问我哪来的。我说我妈给的,纯天然的,给你补身体。
小雅看着那两罐蜂蜜,沉默了很久。
“你妈还说什么了?”
“她说让我回来给你炖鸡汤,放红枣。”
小雅没说话,伸手拿过一罐蜂蜜,拧开盖子,用筷子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甜吗?”我问。
她点了点头:“甜。”
第九章 和解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雅的身体慢慢恢复了。
她开始能吃下一整碗米饭了,奶水也多了起来,闺女晚上不再哭得那么凶了。每天早上醒来,她会给闺女换尿布、喂奶,然后抱着她在阳台上晒太阳。阳光照在她们母女身上,很好看。
我妈来过几次。每次来都会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一兜鸡蛋,有时候是一袋小米,有时候是几斤排骨。她不再提那三十只鸡的事,也不再说什么“你们年轻人矫气”之类的话。
她来了之后会主动帮忙干活。洗衣服、拖地、洗碗,有时候还会抱着孙女不撒手,嘴里念叨着“乖孙女长得真俊,像你妈小时候”。
小雅也不再给我妈甩脸子了。她虽然话不多,但会主动给我妈倒杯水,或者把切好的水果端过来。两个人像达成了某种默契,谁都不去碰那道伤疤。
但我知道,伤疤还在。只是被小心翼翼地盖住了。
有一天晚上,小雅靠在床头,突然跟我说:“老公,你知道吗,我有时候想想那件事,还是会难受。”
我放下手机,认真听她讲。
“不是怪你妈了,”她说,“就是觉得委屈。我亲妈养了大半年的鸡,我一口没吃上,你妈轻飘飘一句‘过两天给你买’就给打发了。那种感觉,就像我妈的心意在你妈眼里一文不值。”
“我知道。”
“你妈现在对我好,我知道她是在弥补。但我心里总有个疙瘩,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解开。可能一辈子都解不开了。”
我握住她的手:“不急。慢慢来。”
小雅靠在我肩膀上,轻轻叹了口气。
“老公,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就是表面和谐,心里膈应,一直这样过下去?”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但至少我们都在往前走。没停在原地。”
小雅没再说话。她抱着闺女,轻轻拍着,哼着一首我听不懂的曲子。
闺女在她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翘着,睡得又香又甜。
尾声
出了月子,小雅回了一趟娘家。
她一个人去的,没带孩子。她说想跟她妈单独待两天,我没拦着。
第二天晚上,她给我发了几张照片。是岳母的新鸡圈,里面有二十多只小鸡仔,毛茸茸的,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叫。
她配了一段语音:“我妈说这些鸡是专门给你闺女养的,等她明年过生日的时候就能吃了。她说这次谁都不给,只给外孙女一个人吃。”
我听着岳母在背景音里说话,声音粗犷又亲切:“小军啊,你告诉小雅,让她别操心鸡的事了。妈身体好着呢,再养几年鸡没问题。只要你们过得好,妈啥都愿意。”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这座城市的秋天终于来了,风里带着桂花的香味。客厅的婴儿床里,闺女正睡着,小手举过头顶,姿势跟所有婴儿一样,投降似的。
我想起我妈前两天跟我说的话。她说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把两个儿子拉扯大了。但她最后悔的事,就是在那天拿了那些鸡。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我没说没关系,也没说都过去了。我只是抱了抱她。
有些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的。有些裂缝,不是一段时间就能弥合的。
但至少我们还在尝试。还在往前走。
那天晚上,我炖了一只岳母送来的鸡,按照她教的方法,放了姜片和红枣,小火慢炖了两个小时。汤炖好了,我给小雅盛了一碗,给我妈盛了一碗,给自己也盛了一碗。
三个人,三碗鸡汤,在城市的秋风里,各自沉默地喝着。
没有谁说第一句话,但那碗鸡汤的温度,好像刚刚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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