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老王下楼的时候，电动车警报没响。
这倒是有点奇怪。他老婆那辆车，风吹一下都能嗷嗷叫上半天，现在有人蹲在旁边，居然安安静静的。老王站在单元门口点了一根烟，借着打火机的光看清了——一个瘦小的男人，正撅着屁股往车锁那儿捅东西，手法还挺熟练，两根细铁丝在他手里翻来搅去。
老王没喊，也没跑过去。他就这么叼着烟走过去，脚步不急不慢，像下楼买个酱油顺路看见邻居那样自然。他走到男人身侧不到两米的地方，停下来，歪头看了看，声音不大不小地问了一句：“怎么，打不开了？”
那个男人明显僵住了。维持着手里的动作没敢动，过了两三秒钟才缓缓回过头来。楼道里声控灯刚好灭掉，只有老王的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暗。借着这点微光，老王看见一张年轻的脸，可能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专注和认真——那种认真劲儿，老王觉得有些眼熟。
小偷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老王又吐了口烟，语气还是那样平和：“这锁确实难开，王太太自己也经常打不开。”他顿了顿，“上次她把钥匙拧断了半截在里面，还是我拿钳子拽出来的。”
年轻男人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发紧：“你……你是这车的？”
“不是我的。”老王说，“我老婆的。”
烟灰掉在地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老王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烟火明灭间显得很模糊，像是某种苦味被烟熏了出来。“她昨天还说这车该换了，电瓶也不行了，轮胎也磨平了，骑起来叮叮当当响。”他蹲下来，跟那个小偷平视，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钥匙串，“你走吧。”
年轻男人愣住了。
“锁芯已经给你撬花了，再撬也撬不出个名堂。”老王弹了弹烟灰，“这车就算你弄走了，卖废品也卖不了五十块钱。为五十块钱背个案子，值吗？”
沉默了几秒。
年轻男人慢慢把手从车锁上撤回来，把那两根铁丝攥在手心里，站起来。他比老王高出小半个头，但肩膀是垮着的，像一棵没晒够太阳的庄稼。他没敢看老王，低着头说了一句“对不起”，声音小得像是怕吵醒楼道里的声控灯。
老王没接话，只是把烟叼在嘴角，两只手在自己那串钥匙上翻了翻，找到了那辆旧电动车的钥匙，插进已经被撬得不成样子的锁孔里，拧了一下——没拧动。他又用力拧了一下，还是没动。锁芯卡死了。
老王直起身，把钥匙拔出来，看了看那个还杵在原地的年轻人，忽然笑了一声。这次的笑不太一样，带着点儿无奈，又带着点儿莫名其妙的和解：“看见了吧，真打不开了。”
年轻男人站在那里，像被钉在了地上。
“你走吧。”老王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更轻，“再不走，等会儿我老婆下来了，这车锁的事儿她肯定要怪我。到时候咱俩都不好过。”
那男人终于动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里。老王听见他跑起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吞掉了。
他在楼下又站了一会儿，把那根烟抽完了。楼上传来他老婆的声音，窗户推开一条缝：“老王！让你下去看车看半天，你在底下磨蹭什么呢？”
老王抬头，烟掐灭了，扬声道：“锁坏了，明天我推去修修。”
“怎么好好的锁就坏了？”
“可能是自己锈了吧。”老王说。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辆歪歪斜斜的旧电动车，转身走进了楼道。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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