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建国,在德国斯图加特待了快八年了。当初跟着中德合资的项目过来,搞汽车零部件,一待就是这么多年。项目做完了,签证也换了长期居留,可日子过下来,总觉得身边少点什么。
说是没有归属感,好像也矫情,毕竟在这边有房子有车,德国同事处得也不错。但下班回到公寓,电视机开着当背景音,德语的新闻播报一响起来,屋子里反而更空旷。有时候站在阳台上看落日,天边那片红色慢慢沉下去,我脑子里全是老家河南漯河的小街道,烧烤摊的烟冒起来,小孩骑着自行车来回窜,狗被拴在电线杆旁边汪汪叫。
每次视频跟我妈聊天,她都说:“你在那边好好的就行,别惦记家里。”可我看着她的白头发越来越多,她那边说话的声音里头,总带着老家院子里那棵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的背景音。
我想念那些有人气的声音。
二〇二一年秋天,项目暂告一段落,我申请了两个月的年假,决定回国住一段时间。走之前跟部门主管米勒打了个招呼,他说你回去好好休息,别累着。我那时候想,回去就在家待着,哪儿也不去,吃我妈包的饺子,听听老家的话,就够了。
结果回去没到一周,我表弟王磊就骑着他那辆雅迪电动车来找我了。他把头盔往车把上一挂,从兜里掏出包红旗渠,抽出一根点上,眯着眼睛看我:“哥,你回来一趟不容易,我给你安排个地方玩玩。”
我那时候靠在院门口晒太阳,懒洋洋地问他:“哪儿啊?”
“宠物市场。”王磊说这话的时候,白烟从他嘴角飘出来,“你不是说觉得家里头少点啥吗?我瞅着你该养个东西。”
我没当回事,但还是跟着去了。漯河这个宠物市场在五一路南头,周末才热闹。王磊骑电动车带着我,一路上穿过卖胡辣汤的早餐摊、修自行车的铺子、一群在街边下象棋的老头。深秋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凉,可太阳照在后背上暖烘烘的。
宠物市场其实也不全是宠物,更多的是卖鸟的,挂了一排排的笼子,画眉、百灵、鹦鹉,叽叽喳喳地叫。有几家卖猫狗的,猫都关在笼子里,狗拴在铁架子上,小土狗看见人就摇尾巴。我跟着王磊在里面转了一圈,说实话没什么特别的感觉,那些品种猫一个个都挺好看,但太安静了,就那么窝在笼子角落里,用那种可怜巴巴的眼睛看你。
我正打算走,走到市场最里面一个摊子的时候,听见了一阵让人浑身发毛的动静。
是猫叫,但不是那种撒娇的喵喵叫,是那种——怎么说呢,就是农村老话讲的那种“嗷”的一声,带着股狠劲。我顺着声音看过去,是个铁笼子,里面关了三四只小猫,都是普通的中华田园猫,黄色的花的黑的都有。但有一只灰黑色的,蜷在最角落,背上的毛炸着,圆眼睛瞪着每一个靠近笼子的人,发出那种低沉的呜呜声。
卖猫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坐在马扎上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看我在笼子前站住了,眼皮都没抬:“五十一只,要就带走。”
我蹲下来看那只炸毛的小猫,它缩在笼子一角,身子不大,估摸着也就三四个月的样子。灰黑色的毛,但仔细看不是纯黑,身上有深色的条纹,额头上有典型的“M”字纹,四只爪子是白色的,像踩了雪。
王磊在我身后说:“这猫看着凶啊哥。”
我伸手靠近笼子,那只小猫立刻呲牙,发出警告的嘶嘶声,背弓起来,尾巴炸成了一把刷子。旁边卖鸟的老头看见了,笑了一声说:“这猫厉害,抓了几天都没逮着,野着呢。”
卖猫的老头这时候嗑完一颗瓜子,慢悠悠地说:“这是村里一只母猫下的崽,它妈就是个捉老鼠的好手,这窝里头就数它最愣。抓它的时候咬了俺家三回。”
我听了这话,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头忽然动了一下。我看着那只小野猫的眼睛,圆圆的,黄绿色的瞳仁里头全是警惕和不服输的劲儿。它不是那种等着被人抱走的宠物,它是那种拼了命也要活下去的东西。
“五十块钱。”我说。
王磊在旁边愣住了:“哥你真买啊?”
我掏出五十块钱递给老头。老头接过钱,站起来,从笼子里把那只小猫捏着后脖颈提出来,那猫拼命挣扎,四条腿在空中乱蹬,嘴里发出愤怒的叫声。老头把它往我怀里一塞:“拿好了。”
那只小猫一到我怀里就拼命挣扎,爪子隔着衣服抓得我生疼。我死死抱住它,它转过身就要咬我的手,尖牙碰上皮肤的一瞬间,它忽然停住了。不知道是闻到了什么味道,还是感受到了什么,它僵了一两秒,然后猛地从我怀里挣脱,跳到地上,窜到了路边的冬青丛底下,再也不出来了。
王磊想帮我抓,我说算了,蹲下来朝冬青丛里头看,那双黄绿色的眼睛在暗处亮晶晶的,像两颗小灯。
我跟王磊在市场等了一个多小时,它不出来。天快黑了,王磊说这猫抓不住,算了吧。我说你电动车上有手套没有,给我找一副。
王磊找了副冬天骑车的厚手套出来,我戴上,趴在地上,把手伸进冬青丛里。那只猫在里面又嘶又叫,我的手被它隔着厚手套咬了好几次,但手套厚,不疼。我一点一点地往前摸,最后摸到了它的后腿,慢慢把它拽了出来。
它被我拽出来的时候,浑身的毛都炸着,身体抖得厉害,眼睛瞪得像铜铃,可不知道为什么,它没再咬我。就那么被我拎着后腿,整个身体吊在空气里,像一块抹布一样晃荡。我把它抱到怀里,这次它没挣扎,整个身体僵住了,像一块石头,就那么直挺挺地靠着我的胸口,心跳快得像打鼓。
我把这件抓猫的糗事发到朋友圈,配了张我抱着猫的照片,照片里我的手背上有三道血痕,猫瞪着大眼睛,表情像是要杀人。底下评论区炸了锅,河南老家的同学留言说“建国你弄回去个祖宗”,德国的同事用德语写了句“Was ist das?”,翻译过来就是“这什么东西”。
我抱着这只猫回了家,我妈看了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弄这回来干啥,还怕家里不够乱?”
我说:“妈,这是我买回来的,养着玩。”
我妈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拿了根火腿肠出来,剥了皮递给我:“给,喂喂它。”
我把火腿肠掰成小块放到地上,那只猫从墙角探出头来,闻了闻,飞快地叼了一块缩回去。反复几次之后,它胆子大了一些,蹲在地上吃完了那小堆火腿肠,然后抬起头看我,嘴角还挂着一丝火腿肠的碎屑。
王磊当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你给它起名了没有。我想了想,说就叫“虎子”吧,它那虎头虎脑的样子,挺像的。
王磊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还虎子呢,我看是个小老虎还差不多。”
我在国内待了两个月,走的时候带着虎子。办手续的过程复杂得让人头疼,打疫苗、办检疫证、订有氧舱位,前前后后花了一个多月,跑了好几趟郑州的机场。我妈帮我找了一个旧的航空箱,王磊用胶带把箱子四周又加固了一遍,说怕运输的时候摔坏了。
临走那天我妈站在院子门口,把航空箱递给我的时候,忽然伸手摸了摸箱子的小铁丝窗,隔着铁丝看了眼里面的虎子,说:“这小东西,去了那边可别给人家惹事。”
虎子在箱子里“喵”了一声,声音不大,跟它平时的凶狠劲完全不一样,像一只普通的、温顺的小猫。
到了德国以后,我先把虎子安顿在我租的公寓里。斯图加特南边的这个公寓不大,六十来平,但有一个朝南的小阳台,阳台外面能看到远处的山。我把虎子的猫砂盆放在卫生间的角落,食盆和水盆搁在厨房的地砖上。虎子从航空箱里出来的第一件事,是把每个房间都检查了一遍,连衣柜顶上都没放过。它踩着电视柜跳上冰箱,从冰箱顶上俯瞰整个客厅,蹲了足足十分钟,确认了这个新领地没有什么威胁,才跳下来去吃猫粮。
头几天还算平静,虎子在家里表现得像一只正常的猫,睡觉、吃饭、用猫砂盆,偶尔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鸟。它不让外人碰它,但对我还行,让我摸脑袋,偶尔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它会跳上沙发,在我腿边蜷成一个毛球。我摸着它的背,能感觉到它骨头的形状,它瘦得厉害,但在慢慢变胖。
我那时候想,这猫大概是之前在村里野惯了,现在到了新环境,也知道要老实过日子了。
我错了。
事情是从第三周开始的。
那天下午下班,我牵着房东允许养的小型犬——一条腊肠犬,叫维利,是房东老太太贝格尔太太的狗,她腿脚不好,委托我帮忙遛——我牵着维利刚走到公寓楼下的小花园,看见邻居汉斯正蹲在地上修他的自行车。汉斯是个退休的汽车工人,六十多岁,花白头发,两只手总是油乎乎的。他的那条老狗弗里茨趴在他脚边打盹,那是一条德国牧羊犬,年纪大了,走路都慢吞吞的。
我牵着维利从旁边经过,弗里茨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趴下去了。一切都正常。
这时候楼上不知道有什么动静,可能是谁家关窗户的声音,把虎子吓到了。它从我家阳台的纱窗缝隙里钻了出来——后来我才知道它把纱窗挠了个洞——顺着外墙的雨水管滑了下来,落在了花园的灌木丛里。
我第一时间没看见它。直到弗里茨忽然从地上站起来,颈毛竖起来,冲着灌木丛低吼了一声。
然后我看见了虎子。
它从那丛灌木里走出来,姿态很奇怪,不是猫科动物平时那种轻盈的、谨慎的走法,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缓慢的、带着压迫感的步态。它的背微微弓着,尾巴高高翘起,四个爪子踩在地上几乎没发出声音。它的眼睛死死盯着弗里茨,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线。
弗里茨开始后退。
一条德国牧羊犬,后退了。
汉斯从自行车后面探出头来,看见虎子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跟我说:“李,那是你的猫吗?它可真勇敢。”
话音没落,虎子就动了。
它跳起来的高度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像一道灰色的闪电,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直接落在了弗里茨的背上。弗里茨发出一声惨叫,拼命甩动身体想把虎子甩下来,但虎子的爪子像钉子一样钩进了它的皮毛里。虎子张嘴咬住了弗里茨的耳朵,四条腿紧紧夹着狗的身体,那画面就像个灰黑色的毛球死死贴在大狗身上,无论弗里茨怎么原地打转、往前蹿、往地上滚,都甩不掉。
弗里茨开始逃跑。一条体重是猫十几倍的德国牧羊犬,夹着尾巴拼命跑,虎子就骑着它,一口一口地咬着它的耳朵和脖子。它们绕着花园跑了两圈,撞翻了汉斯的工具箱,把晾在架子上的床单扯了下来。维利吓得躲在长椅底下浑身发抖,我伸手去抓虎子,它在我手背上又添了三条血印。
最后还是汉斯拿着一个水桶,哗啦一桶水浇过去,才把虎子从弗里茨身上冲下来。弗里茨一瘸一拐地逃回了公寓楼里,耳朵上全是血,眼神里全是恐惧。
虎子被水浇成了落汤鸡,蹲在地上舔爪子,表情居然很平静,像是刚才只是散了个步。
汉斯看着他的狗逃跑的方向,沉默了五秒钟,然后转过身,用那种德国人特有的、克制到极点的语气跟我说:“李,你的猫需要管教。”
这是第一次。
第二次发生在五天后的一个早晨。我出门上班,虎子趁我开门的瞬间蹿了出去。我没追上,想着它自己会回来,就去上班了。结果中午接到了邻居施密特太太的电话,她的声音在发抖:“李先生,你的猫把我的贵宾犬堵在了厨房里,它不让我的狗出来,我的狗已经叫了两个小时了。”
我请假赶回去,看到的情景是:施密特太太家的厨房门关着,虎子蹲在门口,像一尊雕像一样一动不动。厨房里面,那只白色的贵宾犬躲在灶台下面,发出微弱的呜咽声。我抱起虎子的时候,它甚至没怎么挣扎,就是那种“我已经赢了,不需要再动手”的姿态。
第三次是隔壁楼的安娜,一个十岁的小女孩,抱着她的比熊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虎子在小区花园里追着那条比熊跑了三圈,最后把比熊逼到了墙角,扬起一只爪子拍了它一巴掌。没受伤,但比熊吓得三天不敢出门。安娜的妈妈找我理论的时候,眼圈都红了:“你的猫是不是有病?”
我开始慌了。
我住的小区在斯图加特南边一个安静的街区,住了大概三十来户人家,几乎家家都有宠物。在我来之前,这些猫猫狗狗和平共处了不知道多少年,从来没有发生过大规模的冲突。我的房东贝格尔太太养了这条腊肠犬维利十一年,维利连对着陌生人叫都很少。
虎子来了不到一个月,把这个小社会搅了个天翻地覆。
我试图弄清楚它到底想干什么。去网上查资料,在中文论坛里输入“中华田园猫 打架”,弹出来的结果都是些“狸花猫战斗力强”之类的老生常谈。我又用德语搜,翻到一个动物行为学的论坛,有个兽医说的一句话让我琢磨了很久:“有些猫的过度攻击行为,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恐惧。它们以为不先出手就会被打。”
我看着蹲在暖气片上的虎子。它在打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和小小的尖牙,然后眯着眼睛开始洗脸,用舌头舔湿了爪子,一下一下地擦着脸。它看起来很放松,很满足,甚至可以说是幸福。完全不像一只“恐惧”的猫。
我试着带它去看兽医。约了附近一个叫弗劳恩海姆的兽医,预约的时候护士问有什么问题,我说“我的猫对邻居的动物有攻击行为”,护士沉默了两秒,说我们周五下午有个空位,您带它过来吧。
到了那天,我用航空箱装着虎子去了诊所。弗劳恩海姆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声音很温柔。她先给虎子做了全身检查,抽了血,然后坐下来跟我聊。她说:“李先生,从临床角度看,您的猫各项生理指标都很正常,非常健康。它的攻击行为,可能更多是行为学层面的问题。”
她问我从哪里带回来的这只猫,几岁了,之前有没有和人或其他动物一起生活的经历。我把能想到的都说了:从河南的宠物市场买的,不确定具体的出生时间,估摸着现在半岁左右,之前应该是在农村的猫妈妈身边长大,可能和兄弟姐妹打过架,但绝没有和狗打过。
弗劳恩海姆医生摘下眼镜,认真地看着我说:“在中国农村,猫通常处于半散养状态。这只猫在幼年时期,为了争夺有限的食物和安全的栖息地,可能已经形成了非常强的领地意识和竞争性。到了完全陌生的环境,面对一群它从未见过的动物,它的第一反应不是适应,而是清除所有潜在威胁。这在它的认知里,不是什么坏事,这是它存活下来的方式。”
她说“清除”这个词的时候,我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我付了诊费,带着虎子回家。在车上,我打开航空箱的门,虎子把脑袋伸出来,蹭了蹭我的手心。它的下巴抵在我掌心里的触感是温热的,柔软的,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我看着它,忽然想起了我妈说的话:“去了那边可别给人家惹事。”
它已经惹了。
事情变得更糟是在十月中旬。
德国人爱养宠物到了什么程度呢?这么说吧,我所在的小区有住户自发成立的“宠物家长会”,每个月在社区活动室开一次会,讨论宠物们的近况,安排集体遛狗活动,甚至会在圣诞节给狗和猫准备礼物。贝格尔太太跟我说这个的时候,我还觉得挺有意思的,可现在这个“宠物家长会”的第一次特别会议,议题就是“李先生的猫带来的安全问题”。
会议的通知是邻居们通过社区WhatsApp群发的。群里的消息我一打开就头疼,德语翻来覆去地看,大概的意思就是:兹定于本周六晚七点,在社区活动室召开会议,重点讨论近期小区内宠物接连遭遇攻击的事件,请所有相关方出席。
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去。不是不想解决,是不知道怎么解决。我一个中国人,德语说得再溜也带着口音,坐在一群德国邻居中间,讨论我的猫把他们家的狗揍了,这种事光想想就浑身难受。但不去又不行,我好歹在这里住了三年多,不想因为一只猫把邻里关系搞僵了。
周六晚上我提前十分钟到了社区活动室。那个房间不大,平时是老头老太太们打牌的地方,墙上挂着社区活动的照片和一些手工作品。我到的时候已经有五六个人在了,大家看见我进来,表情都很微妙——不是恶意,就是那种“怎么开口说这件事”的尴尬。
汉斯也在,他的德国牧羊犬弗里茨坐在他脚边,耳朵上包着纱布,看着挺可怜。弗里茨看见我的瞬间,耳朵往后面倒了倒,身体缩了一下。一条大狗被一只小猫打成这样,说实话我也有点心疼它。
施密特太太坐在汉斯旁边,手里捏着一块手帕,眼圈还有点红。她家那条贵宾犬养了快十年,据说是她去世的老伴留给她的唯一念想。那只狗被虎子堵在厨房里的那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里的那个哭腔我现在都记得清楚。
还有楼下开面包店的穆勒夫妇,他们的英短蓝猫曾被虎子从自家院子里撵出来,一路跑过三条街,最后躲在面包店后面的垃圾桶里不肯出来。穆勒先生抱着他的蓝猫来找我的时候,那只猫缩在他怀里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贝格尔太太作为房东出席了会议。她拄着拐杖坐在长桌的一头,表情很严肃。她是那种典型的德国老太太,做事一板一眼,讲道理,但不讲情面。
人来得差不多了,大概十二三个人。主持会议的是社区管理委员会的一个中年男人,叫克劳斯,他清了清嗓子说:“诸位邻居,今晚召开这个特别会议,是因为近段时间小区内多次出现动物攻击事件。经过我们初步了解,矛头指向李先生家新养的猫。李先生,我这样表述没有问题吧?”
我说:“是的,是我的猫,它叫虎子。”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克劳斯接着说:“我们汇总了一下,到目前为止,已经确认的被攻击的宠物有:汉斯先生的德国牧羊犬、施密特太太的贵宾犬、安娜的比熊犬、穆勒夫妇的英国短毛猫、舒尔茨先生的两只虎皮鹦鹉也被吓得撞笼子导致羽毛脱落……还有其他几起,因为没有确凿证据表明是李先生的猫所为,暂且不提。”
他每念一个名字,我的心就往下沉一点。念到鹦鹉的时候我都愣住了,我甚至不知道虎子还追过鸟。
汉斯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很慢,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李先生,我知道弗里茨老了,但它从来没有被任何动物伤成那样。当天晚上它不肯回它的窝,一直躲在浴室里发抖。我的妻子对此非常难过。”
施密特太太接上了话,声音有点发颤:“维罗妮卡——就是我的贵宾犬,它现在已经不愿意出门了。我带它去散步,它刚走到门口就开始往回跑。它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的。我……我先生走了以后,它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伙伴了,李先生。”
她说完这些话,用那块手帕擦了擦眼睛。整个房间安静下来,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时候穆勒太太忽然说了一句不太好听的话:“李,你是中国人,也许在你的国家,养猫养狗的方式和我们不一样。但这里是德国,我们的宠物不打架,你明白吗?”
这话让我心里很不舒服。“你是中国人”这五个字,在德国待久了的人都知道,后面跟着的往往不是什么好话。但我也没法反驳,因为虎子确实打了人家。
气氛僵住了。贝格尔太太咳嗽了一声,用拐杖敲了两下地板。所有人都看向她。老太太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穆勒太太,不紧不慢地说:“穆勒太太,请不要把问题上升到国籍层面。李先生是我们社区的一员,这个前提请大家都记住。”
说完她又看向我,目光很认真:“但是李先生,你的猫确实给大家带来了困扰。我必须非常明确地告诉你,如果这种情况继续下去,依据租房合同第十五条第三款,房东有权要求租户在限期内移除对社区公共秩序造成严重影响的宠物。我不想走到那一步。”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我心里。
我知道贝格尔太太不是在威胁我,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德国人就是这样,什么事情都有条文可循,什么事情都有最后的解决方式。可“移除虎子”这个可能性,我以前从来没想过。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苍白。说我会好好教育虎子?一只猫要怎么教育?把它关起来?那这日子怎么过?把它送走?送回哪里?中国?我妈肯定不会养,王磊也不会,而且它都来了德国了,还能往哪儿送?
克劳斯这时候开口了,他提议大家先冷静一下,给李先生一些时间想办法,两周后再次开会,如果问题还没有改善的迹象,再讨论后续措施。大家勉强同意了。
散会之后,我在活动室门口站了很久。斯图加特十月的夜风已经从山那边灌过来了,带着冷意,吹得我外套领子簌簌作响。贝格尔太太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在我身边站定,沉默了大概半分钟,才开口。
“李,”她说,“我养了四十年的狗,见过各种各样的问题动物。你这个猫,不是坏,是野。它还没学会怎么当一只家猫。”
她说完就拄着拐杖慢慢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路灯下面。
那天晚上回到家,虎子正趴在窗台上,脑袋搁在两个爪子上,半眯着眼睛看外面的月亮。我开门进来,它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伸了个懒腰,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我腿边,用脑袋来回蹭我的小腿。我弯腰摸了摸它的背,它的毛很软,脊背上的肌肉硬邦邦的,像一块会呼吸的铁。
我蹲下来,看着它的眼睛,那双黄绿色的瞳仁在昏暗的灯光下放大了,圆圆的,润润的,像两颗玻璃珠子。我忽然觉得累极了,一屁股坐在地板上,虎子就顺着我的腿爬到我的膝盖上,把自己盘成一个猫饼,闭上眼睛,打起了呼噜。
我摸着它的毛,摸着它左耳后面那道还没完全长好的疤,那是它和弗里茨打架的时候被咬的。疤旁边的毛还没长出来,露着粉色的皮肤。我摸着那道疤,它在睡梦中动了动耳朵,咕噜声更大了。
我想起我妈说的话:“去了那边可别给人家惹事。”
它不是想惹事,它只是不知道,有些架是可以不打的。
接下来两周,我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
先是在家严加管教。只要虎子靠近阳台的纱窗,我就把它抱走;它冲到门口想往外蹿,我就用喷壶往它脸上喷水;它在窗台上看见外头的鸟开始低声咆哮的时候,我就摇一个装满硬币的铁罐子。这些方法都是网上查的,叫“负向强化训练”,大意就是让猫把“出门”和“不舒服”联系起来。
效果不能说没有,但微乎其微。虎子学东西很快,它学会了在我拿起喷壶的时候提前跑开,学会了在我拿铁罐子的时候假装对窗外的事情没兴趣,但只要我一转身,它立刻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它的“巡逻”。它的眼神告诉我,它不是在跟我斗智斗勇,它是在等,等我放松警惕的那一刻。
我又尝试物理隔绝。买了更结实的纱窗,把阳台封起来。可虎子找到纱窗的最薄弱处,用牙咬开了一个小洞,又在某个我不在家的白天钻了出去。那天它把楼下新搬来的一户人家的橘猫揍了,橘猫的主人是个刚搬来不到一周的年轻女孩,抱着橘猫敲门的时候,虎子正大摇大摆地从楼梯间走上来,嘴里还叼着一撮橘色的毛。
那女孩看着我,再看看虎子,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不可思议:“这是你的猫?它刚才把我的猫从二楼的窗户追到了一楼的花园里。”
我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抿了抿嘴,把怀里的橘猫抱得更紧了一些:“你是不是……不会养猫?”
这话像一根针,扎得又准又疼。
不会养猫。是啊,我这一辈子,除了农村老家的土狗,我养过什么动物?我连仙人掌都能养死,却从河南的宠物市场买了一只野猫带到德国。我把它带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扔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然后期待它能像我在电视里看到的那些宠物猫一样,温顺地、安静地、乖乖地过日子。
我有什么资格怪它?
那天晚上我给王磊打了一个电话。国内是凌晨,王磊应该是在网吧打游戏,接电话的时候声音迷迷糊糊的:“哥?几点了你打电话?”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王磊在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哥,你别光从网上找办法,你得站在虎子的角度想想。它才多大?它在村里的时候,是不是经常被别的动物欺负,所以它才那么怕?”
“它哪里怕了?它分明是在欺负别人。”我说。
王磊打了个哈欠:“你见过哪个人从小到大老被人欺负,忽然有一天换了地方,看见谁都以为是以前那些欺负他的人?它打是因为它怕,哥,它怕得要死。”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虎子怕。
这个念头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越来越清晰。我开始仔细观察它的行为,不仅仅停留在“它打架了”这个结果上,而是从头到尾去看整个过程的细节。
我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事情:虎子每次主动攻击,都是在对方先做出了某种特定的动作之后。弗里茨那天是从地上站起来冲灌木丛低吼,贵宾犬维罗妮卡是在花园里对着虎子狂吠,那只英短蓝猫是趴在篱笆上冲虎子哈气,就连那两只虎皮鹦鹉,也是在笼子里扑棱翅膀发出很大的声响之后,虎子才跳上窗台撞笼子。
我忽然想起弗劳恩海姆医生说的话——“它以为不先出手就会被打”。
再往深了想,虎子从河南那个村里的猫妈妈身边被抓走,被关在宠物市场的笼子里,被捏着后脖颈塞进一个陌生人的怀里,然后坐了飞机,换了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地方,最后到了一个所有东西都陌生的国度。它听不懂德语,不认识德国的狗和猫,不知道它们的脾气是好是坏。当那些比它大几倍、十几倍的狗冲它发出威胁的声音,当那些陌生的猫冲它露出牙齿,它的认知系统里只有一个选项:先打。
一个半岁大的小猫,要和全世界干架,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害怕。
想通这一点的那个晚上,我一个人在阳台上抽了根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明灭,远处的斯图加特城区的灯光星星点点。虎子从阳台门里探出脑袋来,看了看我,然后走到我脚边,靠着我的拖鞋蹲了下来。
我低头看它,它抬头看我。月光照在它的眼睛上,那里面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顺从,不是依赖,是那种“我信你”的神情。
我蹲下来,把它抱起来,它的身体在我怀里是热的,沉甸甸的,比刚来的时候重了不少。它用脑袋顶了顶我的下巴,然后安静下来,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着。
我说:“虎子,咱不打了,行不行?”
它当然听不懂。但我忽然觉得自己听懂了自己。
第二次宠物家长会议如期召开。这次来的人比上次还多,有些之前没发声的邻居也来了,估计是想看看最后怎么收场。克劳斯让我先发言。
我站起来,看了一下在场的所有人。汉斯坐在最前排,脚边是耳朵已经拆了纱布的弗里茨。施密特太太抱着她的贵宾犬维罗妮卡,那只小贵宾犬还是有点蔫蔫的。穆勒夫妇坐在后排,穆勒先生的脸上带着那种“我倒要听听你还能说出什么来”的表情。贝格尔太太照旧拄着拐杖坐在长桌的尽头。
“各位邻居,”我开口了,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首先,我要为虎子的行为向大家诚恳道歉。汉斯先生,对不起。施密特太太,对不起。安娜,对不起。穆勒夫妇,对不起。还有今天没能到场的其他邻居,对不起。”
我鞠了个躬。德国人不习惯鞠躬,他们觉得这有点日本人的做派,但这个礼我是真心实意的。
直起身之后,我说:“我不是来为自己辩护的。虎子确实给大家带来了困扰和伤害,这个责任在我,不在虎子。我作为一个养猫的新手,没有充分了解它的习性和心理状态,就把它带到一个全新的环境,这是我的错。”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暖气片里的水流声。
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段想了很久的话:“虎子是我在中国河南的一个小市场上买的,它可能不是大家印象里那种从小和人亲近、习惯和同类相处的猫。在它来到德国之前,它和它的妈妈、兄弟姐妹生活在一个村庄里,它们的生存环境是非常不稳定的。它很小的时候可能就学会了用打架来保护自己。它打你们的宠物,不是因为恨它们,是因为害怕。”
施密特太太的手停了一下。
“我不是在用这个理由为它开脱,”我赶紧补充,“但我认为,如果我们想解决这个问题,首先要理解问题是怎么来的。如果只是把虎子关起来,或者送走,那问题只是从我们小区转移到了别的地方。这只猫这辈子都会带着这种恐惧活着,永远不得安宁。”
我说到这里,声音有点发抖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我忽然想到了自己。
我也是从一个小地方走出来的。河南漯河,一个不大的城市。我刚到德国的时候,不会说德语,不会用自动取款机,不知道怎么垃圾分类,不明白为什么超市周日不开门。我第一次坐德国的公交车的时,不知道要按按钮才能开门,在车门那里站了好几分钟,后面的人等得不耐烦了,用德语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懂,但能感觉到那语气里的不耐烦。那时候我心里想的是什么?我想的是,我不能示弱,不能让人觉得我好欺负。我要把头昂起来,走路快一点,说话大声一点,装得比我实际上更厉害。
虎子做的,不也是一样的事吗?
我忽然觉得喉咙发紧。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我想找一位专业的动物行为训练师,帮助虎子适应环境。我也很希望,如果有邻居愿意配合,可以让虎子在安全的、有监督的环境下,逐步接触一些性格温和的宠物。我知道这个请求可能有点过分,但我真诚地希望大家能给我和虎子一个机会。”
说完这些,我看了看贝格尔太太。老太太没有任何表情,但也没有敲拐杖。
沉默了几秒钟后,施密特太太先开了口。她抱着维罗妮卡,那只贵宾犬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的,眼睛半闭着。施密特太太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狗,慢慢地说:“李先生的猫,就是那个灰黑色的、不太大的猫吧?我见过一次,它蹲在楼梯间的窗台上,看人的样子……确实不太一样。”
她顿了顿,又说:“我先生走之前,维罗妮卡刚来我们家。那时候维罗妮卡也是一只很怕生的小狗,见谁都叫,见谁都躲。我先生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才让它适应了家里的环境。我先生说了一句话,说‘怕,是因为不知道’。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对自己说。
汉斯在旁边想了想,说:“我儿子在斯图加特大学学兽医,他认识一个动物行为训练师,在附近有诊所。我可以帮你问问。”
穆勒太太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穆勒先生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她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克劳斯看向贝格尔太太:“您怎么看?”
贝格尔太太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她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老太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们住在这里,本来就是为了离人近一点,离动物近一点,离那些让人心安的东西近一点。如果连一只猫的害怕都容不下,那我们还住什么社区?”
这话说得在场的人都安静了。
克劳斯当场宣布,暂不采取任何强制措施,希望李先生能够在未来一段时间内和专业训练师一起,对猫的行为进行矫正。社区将观察进展情况,三个月后再次评估。
散会的时候,安娜那个小姑娘跑到我跟前,怀里抱着她的比熊犬。她仰着脸看我,用德语说:“李先生,你们家的猫是不是很不开心?”
我想了想,蹲下来跟她说:“它是有点害怕,所以才会那样。等我带它上了课,它就不害怕了,就不打别的狗狗了。”
安娜点点头,认真地跟我说:“那你要好好跟它说,告诉它我们都是好人。”
安娜的妈妈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我,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回家的路上,夜风还是凉的,但月亮很圆很亮。我加快了脚步,因为我忽然想快点到家,看看虎子还在不在窗台上。
打开门的时候,客厅里是暗的。我还没来得及开灯,就听见一个细细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不是凶狠的嘶嘶声,不是警告的低吼,是一个轻轻的、柔软的“喵”。
灯亮了。
虎子蹲在茶几上,尾巴卷在腿边,仰着脸看我。它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安详,跟它在宠物市场上炸着毛冲我嘶吼的样子,跟它骑在德国牧羊犬身上一口一口咬耳朵的样子,判若两猫。
我走过去,伸出手,它把脑袋顶进我的掌心里。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了七年前刚到德国的那一天。也是秋天,也是晚上,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法兰克福机场,站在到达大厅的门口,看外面陌生的街道、陌生的车辆、陌生的路牌。风吹过来,是冷的,但和中国的冷不一样。我把衣领竖起来,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没事,能行的。
那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没事,能行的。
现在虎子大概也在想,没事,能行的。
第二天一早,我给家里打了视频电话。我妈接的,她那边已经是晚上了,能听见电视里放着戏曲的声音。我把昨晚开会的事情跟她说了,我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建国,你小时候去县城上学那阵,头一礼拜天天跟人打架,你还记不记得?”
我愣了一下。
“你爹那时候气得要揍你,”我妈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过来,带着老家的口音,绵软软的,“你爸说你怎么回事,怎么到哪儿都打架。我说他不是想打架,他是怕人家欺负他,他不知道怎么跟人好好处。你说你,跟你那猫,有啥两样?”
视频那头,我妈叹了口气,又说:“你呀,先把自己弄明白了,才能把猫弄明白。”
我挂了电话,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虎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我的肩头,爪子轻轻搭在我的肩膀上,脑袋靠着我的脖子。它的呼噜声就在我耳边响着,暖暖的,毛茸茸的。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它动了动,把脑袋往我脖窝里又拱了拱。
我想,大概是时候跟它一起学学,怎么在这个世界上,不用打架,也能好好地活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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