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军人家庭被按下暂停键的生活:伊朗战争持续之际的亲密切面。杰西卡·塞拉托在南加州一边给孩子准备上学,一边与部署在中东的伴侣通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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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杉矶——那天早上过了几个小时,杰西卡·塞拉托终于接到了男友的电话,她这才松了一口气。这通电话意味着,他所在军事基地的网络没有因伊朗方面的打击而中断;也意味着,他所在部队这次没有像此前那样因安全原因转移。最重要的是,这意味着他还活着。
塞拉托一边搅拌煎饼面糊,一边把手机夹在肩头,照例问起那些她每天都会问的问题:“今天站岗怎么样?”塞拉托问,“吃晚饭了吗?”
塞拉托有两个孩子。无论自己多忙,她总会接伴侣的电话。她想念他。但自从与伊朗的战争爆发后,她想听到他的声音,不只是因为思念,也因为担心:他安全吗?精神状态怎么样?这会不会是他们最后一次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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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美国与伊朗的敌对状态进入第三个月,目前约有50000名美军部署在整个中东地区。两国再次陷入僵局。特朗普总统周一称伊朗最新提出的要求“不可接受”,并警告说,停火正靠“大规模生命维持”勉强支撑。
军旅生活从来都伴随着某种程度的不确定性。但对包括塞拉托一家在内的许多家庭来说,伊朗战争是他们第一次面对至亲被派往持续冲突地区时那种恐惧与未知。
美国全国公共广播电台走近一名陆军预备役军人的家庭,观察这场战争——包括时紧时松的交火、脆弱的停火以及进展缓慢的和平谈判——如何在千里之外重塑他们的家庭生活。家人要求美国全国公共广播电台不要公开这名军人的姓名,因为他们说,他担心因出现在媒体报道中而遭到报复。
身处不同世界的塞拉托和她的伴侣,都在焦虑地寻找战争是否正在走向结束的迹象。“如果我知道了什么,我会告诉你。”她在电话里说,“如果你知道了什么,也告诉我,好吗?”对方答应了。塞拉托在孩子们上学前吃早餐时收拾厨房。
做煎饼时,塞拉托一直仔细听着伴侣说话的语气,试图判断他是不是压力太大、是不是已经不堪重负——而这些感受,他往往很难主动承认。这天早上,他听起来有些疲惫。“你还好吗?”她问,“是不是太无聊了?”
他确认自己没事后,塞拉托的注意力又转回到孩子身上。她本可以继续追问,但她不愿意当着两个孩子的面谈战争。这两个孩子来自她上一段婚姻。塞拉托说,冲突刚开始时,她11岁的女儿莱拉因为总想着最坏的可能,在课堂上很难集中注意力。“莱拉有话想跟你说。”塞拉托对着电话说。“鸡屁股!”莱拉咯咯笑着说。
塞拉托一边送孩子上学,一边继续打电话。孩子们在后座玩耍。上车后,塞拉托继续和伴侣通话。有那么一会儿,这场对话顺畅得仿佛他就在身边——直到塞拉托提起,莱拉下午有一场舞蹈演出。“我知道那时候你早就该睡了,”她说,“我会录下来发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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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拉托的伴侣原本预计今年夏天回到洛杉矶,但她对此持怀疑态度。他的归期已经推迟了一个月,这意味着他将错过莱拉的生日。现在,他们希望能在8月团聚,那天正好是莱拉升入六年级的第一天。
把孩子送到学校后,塞拉托和伴侣终于迎来了那天早上第一次真正独处的时刻。他轻声对她说,他想回家。“我知道,亲爱的。”“我爱你。照顾好自己。”
塞拉托说,当初伴侣自愿前往中东执行为期9个月的部署任务时,主要想到的是额外的收入,以及这笔钱可能帮助他们买下第一套房子。
塞拉托在一家律师事务所担任助理。她提醒自己,几年前他被部署到欧洲时,他们也经历过异地,那一次都挺过来了,这次应该也可以。
他最近一次部署始于10月。到了2月下旬,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空袭,引发地区内一连串你来我往的攻击。塞拉托起初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伴侣半夜打来电话。她说,她能从电话那头听见警报声。“我爱你。照顾好自己。注意周围情况。”她这样回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平静。但她说,电话一挂断,自己就崩溃了。
塞拉托拿着伴侣的军牌。她不知道伴侣何时才能回到洛杉矶的家中。他的归期已经推迟了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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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周里,塞拉托和伴侣的父母几乎一直盯着新闻,不停寻找有关更多袭击、或美伊之间可能停火的最新消息。“我总是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地问,‘这个你听说了吗?那个你有消息吗?他们提到这个了吗?’”塞拉托说,“而他给我的回答总是一样,‘我不知道。’”
但随着冲突持续,塞拉托已经无法再看那些新闻标题——它们只会让她更焦虑。她说,试图跟上快速变化的政治局势本就很难,而局势时而给人希望,转眼又让人失望。“他们说过多少次最后期限了?又说过多少次,‘好,现在停火了,我们会想办法解决’?”她在谈到美国官员时说,“他们说的话,我一句都不敢信。”放学后,塞拉托陪孩子们等珍珠奶茶。
军事家庭咨询网络首席执行官香农·拉扎丁表示,这场冲突的一个特殊之处在于,许多军人是在极短通知时间内被派出的。
一场持续数月的部署,通常需要军人家庭做大量准备,比如安排财务、落实儿童照护。拉扎丁说,在伊拉克战争和阿富汗战争期间,大多数家庭都有几个月时间做准备。但在“史诗之怒行动”下,许多军人几天之内就被派了出去。
她说:“在全球反恐战争期间,人们在部署前通常有比较充足的准备时间。指挥系统也能帮助整个家庭为部署做好准备,让他们知道事情发生时会面对什么。现在我们基本没有这样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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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拉托的伴侣离开前还有几个月通知期。但拉扎丁补充说,对国民警卫队成员或预备役军人的家庭而言,部署往往更具挑战,因为他们通常并不住在军事基地附近或基地内——塞拉托就是这样——这使他们更难获得资源和支持网络。
塞拉托在家中组装家具时,也在和伴侣通电话。“蓝星家庭”首席执行官凯西·罗斯-杜凯说,由于这些突如其来的部署,一些军属不得不减少工作时间,甚至辞职,以维持家里的运转。
她说:“这是军旅服务带来的额外负担,也是整个家庭为国家承担任务所作出的牺牲。这也更说明,我们其他人确实有责任尽力支持他们。”
“她是给我力量的人”“你看到流星了吗?”这是雅迪拉·德桑特问儿子的一种方式。她其实是在问,他有没有看到天上的导弹或无人机。她说不出那些词,一说就会情绪失控。
德桑特是这名陆军预备役军人的母亲。伊拉克战争和阿富汗战争爆发时,她儿子还只是个孩子,但她记得,在他如今前往的同一片地区,曾有多少军人丧生。
雅迪拉·德桑特的儿子部署在中东,正在与塞拉托交往。儿子告诉她自己要部署时,德桑特先发短信说“我真为你骄傲”,随后离开工作岗位,坐进车里放声痛哭。“我给丈夫打电话,哭得撕心裂肺,在车里哭得特别狼狈。”她说。
对德桑特来说,最难熬的时刻出现在3月1日。那一天,美国国防部确认了这场战争中首批阵亡的美军人员。此后,美军死亡人数已升至14人。
也是在那一天,德桑特的儿子告诉她和塞拉托,他所在的军事基地遭到了袭击。两个女人立刻打电话给对方,抱头痛哭。
她们之间建立起来的联系,成了这段日子里难得的慰藉。一周后,塞拉托带着孩子搬进了德桑特家。从那以后,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谁被这场冲突压得格外难受,另一个人总能察觉。“她会走过来抱抱我,”塞拉托说,“她是给我力量的人。”德桑特和塞拉托一起关注来自中东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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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漫长等待中,德桑特和塞拉托开始了一项新的习惯。每天睡前,她们都会为总领天使圣弥额尔点上一支蜡烛,然后低头祈祷。这个晚上,孩子们也加入了进来,放下作业和电子游戏,一起祈祷。
她祈祷的,不只是伴侣的人身安全,也包括他的心理状态。塞拉托知道,家里人固然煎熬,但远在海外的他只会更难。“我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出来。真的,我能听出他有多难过,”她说,“我只是想念那个状态还好的他。”
也正因为如此,她的手机总是放在手边。塞拉托想成为一个稳定的存在,在这场充满不确定性的战争里,成为伴侣可以依靠的人。“有时候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就会告诉我,‘你只要陪着我,宝贝。只要告诉我你爱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说。
于是,她就一遍又一遍地这样告诉他。哪怕现实离“会好起来”还很远。她说:“这是我至少能做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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