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夏天的那个下午,我站在老房子门口,看着房产证上写着我哥苏嘉伟的名字。
我妈坐在沙发上嗑瓜子,说我哥要结婚了,房子得给他。
我没吵没闹,转身进了厨房,扯了个塑料袋,装了三件换洗衣服。
我骑上那辆链条松了的电动车,去了乡中学报到。
那一路风吹得眼睛发干,我也没哭。
三年后,嫂子拎着两箱牛奶上门,话里话外都是我侄子要上学了,可房子被我哥做生意亏光了。
我给她倒了杯茶,吹了吹热气,笑着说:“可以啊。拿200万来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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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头,我妈黄玉玲在丝织厂做了大半辈子挡车工,我爸苏洋是运输公司的司机。
两口子省吃俭用,在县城老城区买了套两室一厅的学区房。
那房子不大,六十几个平方,胜在离实验小学只隔一条马路。
后来我爸出车祸走了,房子就剩我妈一个人守着。
我哥苏嘉伟打小就被宠坏了。我妈嘴里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你哥是苏家的根,你是嫁出去的人。”这话我从六岁听到二十六岁,耳朵都长茧子了。
2019年六一儿童节那天,我哥带嫂子韩晓雪回家吃饭。饭桌上,我妈放下筷子,从柜子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抖出来一张房产证。
“嘉伟,这房子妈给你了。你跟晓雪结婚,总得有个窝。”
我当时正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听见这话,筷子顿了一下,又夹起来塞进嘴里。
我嫂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忙给我妈倒酒:“妈,您真是太好了。我跟嘉伟一定好好孝顺您。”
我哥坐在旁边搓着手,脸上有点挂不住,看了我一眼:“嘉怡,这房子……你别介意啊。哥以后有本事了,再给你想办法。”
我没抬头,又夹了一筷子菜:“没事,哥。这是妈的房子,她愿意给谁就给谁。”
那天吃完饭,我帮着收拾碗筷。
我妈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
她头也不回地说:“嘉怡,你也别怪妈。你是女孩,迟早要嫁人的。你哥要传宗接代,没房子不行。”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花白的发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住在老房子那间朝北的小屋里,墙皮有点发霉,窗户关不严实,风灌进来呜呜响。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大早,我起来蒸了锅馒头,跟我妈说学校要加班,走了。
其实头一个月我就考上了乡中学的教师岗,只是没告诉他们。
乡中学叫双河中学,离县城三十五公里,坐班车要一个小时。
全校一百多个学生,教职工不到二十个人,最年轻的老师就是我。
我把调令揣在兜里,去了县城那间破旧的办公室。管人事的大姐看了我的材料,说:“苏老师,你真要去啊?那地方可偏了。”
我说:“偏点好。清静。”
回到老房子,我花了半个小时收拾东西。
那个塑料袋装了三件换洗衣服、一本语文课本、一个放了三年的水杯。
其他的,书、被褥、冬天的厚衣服,都留在了那个小屋里。
我骑着电动车经过实验小学门口,正好碰上放学。
家长们举着伞站在门口等孩子,有的手里拎着零食,有的举着遮阳帽。
有个小男孩拉着妈妈的手,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我长大要考全班第一。”
我看了他们一眼,拧了拧油门,走了。
到双河中学的时候,天快黑了。校长刘建国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着副老花镜,在校门口等我。他看了看我那个塑料袋,说:“就这点东西?”
我说:“够用了。”
他带我去了宿舍。
那是个二十平方的小单间,水泥地面,窗户上贴着旧报纸。
屋里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铁皮柜子。
刘校长拉了拉灯绳,头顶的白炽灯泡亮了,发出昏黄的光。
“条件简陋,你别嫌弃。”
我说:“挺好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上,从塑料袋里掏出那本语文课本,翻到《背影》那一课。
窗外有青蛙在叫,隔壁宿舍的老师在听收音机,隐隐约约唱着黄梅戏。
我靠在床头,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二十多年的石头,松了一点。
02
双河中学的日子简单得像一盆清水。
早上六点起来跟早自习,白天上四节课,傍晚批改作业,晚上九点熄灯。
周末回县城买点生活用品,再坐班车回来。
我教的是一年级到三年级的语文,三个班,八十多个学生。
那些孩子大多父母在外面打工,跟着爷爷奶奶过。
他们穿的衣服洗得发白,书包是补丁摞补丁的,但眼睛亮得很。
有个叫二虎的男孩,父母离了婚,跟奶奶过。
他上课老走神,作业写得像狗爬。
我把他留下来补课,给他买了本新作业本。
二虎拿着作业本,眼眶都红了:“苏老师,你是最好的老师。”
我拍拍他的头:“好好写,老师信你。”
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我发现自己竟然不讨厌这种日子。甚至有点喜欢。
第一年放暑假,我回了趟县城。老房子楼下的邻居王婶看见我,拉着我唠嗑:“嘉怡啊,你怎么不回家?你妈天天念叨你。”
我说:“在学校忙。”
“你哥那超市开起来了,你嫂子怀了娃,可把你妈高兴坏了。”
我笑了笑:“挺好的。”
其实我路过过那家超市。
就在老街口,门面不大,烟酒零食什么都有。
我哥站在柜台后面打着哈欠,我嫂子挺着肚子跟人聊天。
我没进去,骑着电动车过去了。
后来听刘校长说,县城有好几所学校都在招人,问我回不回去。我说:“不回了,乡下也挺好。”
第二年,我自己琢磨着考了县城的教师编制。
笔试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坐早班车去县城。
考完回来,天又黑了。
刘校长坐在宿舍楼下面乘凉,看见我回来,递给我一根冰棍:“考得咋样?”
“还行。”
“想回县城了?”
“不一定。考上再说。”
那根冰棍是绿豆味的,甜得有点发苦。我坐在刘校长旁边,吃着冰棍,看着天上的星星。他说:“嘉怡啊,你这么踏实,以后肯定错不了。”
我说:“谢您吉言。”
那一年中秋节,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里她声音有点哑:“嘉怡,你在那个乡下地方到底图啥?回来吧,妈给你介绍个对象。”
我说:“妈,不着急。”
“你都二十六了!再不找就没人要了!”
“没人要我就在乡下教书。”
我妈骂了我一句“犟种”,挂了电话。我听着忙音,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批改作业。
第三年开春,我考上了城关二中的编制。
去县城办手续那天,我路过实验小学门口,看见那个老房子换了新窗户。
楼下的王婶告诉我:“你哥那超市不行了,开不下去,欠了一屁股债,房子也抵押出去了。你妈愁得头发都白了。”
我愣了一愣:“抵押了?”
“可不是嘛。你哥那个超市进货被人骗了,亏了二十多万,你嫂子跟他天天吵架。你妈把压箱底的钱都拿出来填窟窿,还是不够,最后只好拿房子去银行贷了款。”
我站在马路边上,看着那扇新换的窗户,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那个房子,曾经是我妈的心肝宝贝,说给就给。结果不到三年,就被抵押出去了。
我去了城关二中报到。
新学校比双河中学大得多,教学楼是新盖的,教室里有空调。
办公室的老师都挺热情,给我分了个靠窗的工位。
但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点什么。
那个周末我收拾了双河中学宿舍的东西,准备搬到县城。刘校长帮我搬箱子,他忽然说:“嘉怡,你变了好多。”
“哪儿变了?”
“刚来的时候,你脸上挂着霜。现在,能笑了。”
我抱着那个破旧的铁皮柜子,想了想,好像是变了。
搬进县城出租屋那天,我一个人把箱子拖上楼,累得满头是汗。
推开窗户,能看到对面楼顶天台上晾着的花被子。
楼下有人卖西瓜,喇叭里喊着“一块五一斤”。
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手机响了。
“喂,是苏老师吗?我是你嫂子韩晓雪。”
我靠在窗框上:“嫂子,什么事?”
“那个……你这周末有空吗?我找你有点事。”
我说:“有空。你过来吧。”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窗外。楼下那西瓜摊的老板正切了一块西瓜,递给孩子吃。那把刀切下去,西瓜裂开的声音脆生生的。
03
那个周日下午,嫂子真的来了。
她穿着件碎花裙子,头发烫了卷,手里拎着两箱纯牛奶,还有一兜子苹果。
三年没见,她瘦了不少,眼角多了些纹路,笑容也没以前那么灿烂了。
我给她倒了杯水,让她坐下。
她打量了一下我的出租屋,说:“嘉怡,你一个人住这儿?怪冷清的。”
“够住了。”
她喝了口水,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眼圈忽然就红了:“嘉怡,嫂子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你的。”
我放下手里的抹布:“怎么了?”
“你哥那个超市……你也知道,赔了。房子抵押给银行,贷款还不上,人家要收房子了。你妈天天哭,你哥天天喝酒,我这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
她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我没打断她,又给她倒了杯水。
她擦了擦眼泪:“你侄子今年六岁了,下半年要上小学了。可房子没了,户口本上那个地址是空的,房产证也没有,孩子上不了学。”
我端着自己的水杯没说话。
“嘉怡,嫂子厚着脸皮来求你。你能不能……把你户口本借一下?把侄子的户口迁到你名下,等他上了学稳定了,我们再迁走。你可怜可怜孩子吧。”
她说完,紧张地看着我,眼巴巴的。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泡了杯茶。是那种便宜的茉莉花茶,清香味儿飘散开来。我端着杯子回来坐下,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嫂子,我开个条件。”
她眼睛一亮:“你说。”
“拿200万来换。”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嘉怡……你说什么?”
我放下杯子,看着她的眼睛:“200万。不多不少,县城最好的学区房就是这个价。你们当初那套老房子,现在市价值80万,自己算算。既然要从我这里拿东西,总得把路修好了再走吧?”
嫂子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嘉怡,你这是为难我们啊。200万我们哪拿得出来?你哥欠的债还没还完呢。”
“那就不借。这是你们家的事,跟我没关系。”
“可他是你亲侄子!”
“亲侄子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茶,“那套房子,当初妈说给你们的时候,我可是二话没说就搬走了。你们想过我是你妹妹吗?现在有求于我了,又认我是亲姑姑了?”
嫂子张了张嘴,眼泪又掉下来。她站起来,拎起包,声音发抖:“苏嘉怡,你心真狠!”
我看着她走出门,把门关上。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隔壁邻居家的金毛趴在门口晒太阳,那条尾巴摇啊摇的。
我站在门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走进厨房,把那杯剩下半杯的茉莉花茶倒进了水池里。
04
嫂子走了没两天,我哥的电话就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改作业,手机嗡嗡震动。我一看屏幕,是我哥苏嘉伟。三年了,他几乎没给我打过电话。
我接起来:“喂,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我哥有点哑的声音:“嘉怡,是我。”
“嗯。”
“那个……你嫂子那天去找你,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事。”
我哥又在电话那头沉默:“嘉怡,哥知道对不起你。那房子的事是哥不对。可孩子上学的事,你不能不管啊。”
我捏着红笔,在本子上画了个圈:“哥,我没说不管。我只是开了个条件。”
“200万!我们哪来200万!”他的声音忽然大了,“嘉怡,你这是逼死我们全家!”
我把红笔放在桌子上:“哥,我没逼谁。那套房子值80万,我只要你们用这个价来换我的户口,不过分。你们当初拿走房子的时候,可没想过给我一分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听见我哥的呼吸声有点重。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颗老梧桐树发呆。隔壁工位的张姐凑过来:“嘉怡,家里有事?”
“没事。”
“别瞒我了,这两天看你脸色不对。”张姐倒了杯水递给我,“有啥事说出来,大家帮你想办法。”
我接过水杯,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去了趟超市买菜。
回来的路上,经过实验小学门口,看到一个年轻妈妈牵着孩子的背影。
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孩子蹦蹦跳跳的,嘴里唱着儿歌。
我站在路灯下面看着她们,一直到她们走远。
第三天,我妈打来了电话。电话一接通,她就哭了起来:“嘉怡啊,你是不是要气死妈?那可是你亲侄子!你怎么能叫你嫂子拿200万?”
我靠在沙发上,听着她哭:“妈,我没叫她拿200万。我只是说,想迁户口就拿200万来换。做不到就不迁。”
“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是不是恨妈?恨妈把房子给了你哥?”
“我不恨。我就是想让你们知道,这世上没有白得的便宜。当初你给的,是你们的。现在我要的,是我的。扯平了。”
我妈骂了一句“孽障”,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屋子很安静,只有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我忽然觉得有点累,眼睛有点发酸,但没有眼泪。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去厨房煮了碗面,加了个鸡蛋,一个人吃完了。
过了两天,我妈带着我二姑、我三姨,浩浩荡荡来我单位门口闹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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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是星期四,下午第二节没课,我在办公室里改作文。
忽然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张姐从窗口探头一看,脸色变了:“嘉怡,外面好像是来找你的。”
我走过去往外看,看见我妈站在学校门口,身后跟着我二姑、我三姨,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婶子。她们正跟门卫老大爷吵吵。
我放下笔,走出去。
我妈看见我,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嘉怡,你今天必须给妈一个准话!那户口你到底借不借?”
我二姑也跟着帮腔:“嘉怡啊,你咋这么不懂事?那是你亲侄子,上学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不管?”
我三姨在旁边撇着嘴:“就是,这姑娘真是不孝,翅膀硬了就不认亲了。”
周围围了好几个老师和学生,都在往这边看。
我二姑嗓门大,把那些破事都抖落了出来,什么我哥把房子抵押了、孩子要上学、我逼着要200万。
她说得唾沫星子横飞,听得几个老师面面相觑。
我站在原地没动,等我二姑说完,才问了一句:“二姑,说完了?”
“说完又咋了?你不是不认人吗?”
“我没说不认人。”我看着她,“但我想问二姑一句话。那套老房子,你知道是值多少钱吧?当初我妈给我哥的时候,二姑你说了句什么?”
我二姑愣了一下:“我……我说啥了?”
“你说,‘给儿子是应该的,女儿早晚是别人家的。’对吧?”
我二姑的脸一下红了。
我又看着我三姨:“三姨,那天你也在我家吃饭,我记得你还说了一句,说那房子就该给嘉伟,不然他娶不上媳妇,苏家就断香火了。”
我三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妈站在旁边,脸色白一阵红一阵的。她拉了拉我的胳膊:“嘉怡,你咋跟你二姑三姨这么说话?她们是来帮咱们的。”
“帮我还是帮你们儿子?”我看着我妈,“妈,你想想,当年你把房子给我哥的时候,一家人都说该给。今天你儿子把房子败光了,要上学了,一家人都跑来逼我。你们要是觉得这很正常,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周围安静了。那几个婶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吭声了。
我妈的眼圈忽然就红了:“嘉怡,你是不是恨妈?恨妈这么多年都偏心你哥?”
我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心里像是翻了一下。
但我说:“妈,我不恨你。我只是觉得累了。你们要的东西,我给得起。但你们不能一边踩着我,一边还要我笑着弯腰去扶你们。”
我说完,转身进了学校。
身后传来我妈压抑的哭声,还有我二姑的埋怨声:“行啦行啦,别哭了,养出这么个犟种来,怪谁!”
我回到办公室,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树叶在风里哗啦啦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张姐端了杯热茶过来:“嘉怡,喝口水。”
我接过杯子,说了声“谢谢”。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妈眼眶红红的模样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我翻了个身,看见窗帘被风吹起来,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
忽然手机亮了,是我妈发来的一条短信:“嘉怡,妈以前对不住你。妈知道错了。但孩子的事,你再想想。妈求你了。”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翻了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06
周末那天,我哥来了。
他没带任何人,就一个人来的。他穿着件皱巴巴的灰色T恤,胡子拉碴的,头发也长了,看起来老了好几岁。
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纸,递给我:“你看,这是超市的进货单据,还有贷款合同。”
我接过那沓纸,翻了翻。
上面记着各种数字:某年某月进了一批饮料,货款五万八千,骗子没付钱跑了;某年某月借了银行八万,利息滚到了十几万。
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欠条,加起来二十多万。
我哥蹲在门口,双手捂着脸:“嘉怡,哥对不起你。那房子的事是哥混蛋。哥不该拿房子去赌,不该以为赚了钱就能翻身。”
我站在门里面,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这是我哥,从小到大抢我东西、被我妈宠着长大的我哥。他什么时候蹲在我面前过?
“哥,起来吧。”
我把他拉起来,让他坐到沙发上,给他倒了杯水。
他接过来,没喝,放在桌子上:“嘉怡,哥不是来找你哭穷的。哥是想说……那200万,哥拿不出来。但哥可以把这三年超市的账都给你看,你算算,等哥以后挣了钱,慢慢还你行不行?”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哥,我要的不是钱。”
“那你要啥?”
“我要你们知道,我不是你们随手就能打发的人。那套房子,你拿了就拿了。我今天帮你可以。但你要记住,这忙是我苏嘉怡帮的。不是你该得的。”
我哥低着头,点了一下头。
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孩子的学校,我想想办法。”我说。
我哥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真的?”
“别高兴得太早。我不保证一定能帮上。”
“没关系没关系!”他站起来,双手在裤子上搓着,“你能答应想想办法,哥就知足了!”
他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个信封,里面装了五百块钱。他说:“嘉怡,这是哥省下来的,你先拿着。”
我没接:“你自己留着吧。”
他把信封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转身走了。我站在门边,看着他下楼梯的背影,肩膀塌塌的。
那天晚上,我给刘校长打了个电话。我在双河中学待了三年,知道乡镇学校的一些政策。我问:“刘校长,随迁子女入学政策,您熟吗?”
刘校长在电话那头笑了:“嘉怡,你是想帮你侄子?”
“想看看有没有办法。”
“我给你个号码,你打教育局政策科问问。就说是我介绍的。”
我道了谢,挂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县教育局。
接待我的是一位姓王的大姐,三十来岁,说话很爽利。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王大姐翻了翻文件:“随迁子女入学是可以的。只要父母在县城有稳定住所或者工作,孩子可以在入学当年申请随迁入学,跟户口没直接关系。”
我心里亮了一下:“真的?”
“不过要走流程。要看父母的社保、租房合同、工作证明。你哥这些材料齐不齐?”
我愣了一下:“我回去问问。”
回到出租屋,我又给我哥打了个电话。
我哥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的:“社保我没怎么交,超市那些账也不太规范……租房合同有倒是有,但不是我们住的房,是超市的铺面……”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原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07
第二天下午,我接到我妈打来的电话。
她的声音在电话里抖得厉害:“嘉怡,你侄子住医院了。发烧三十九度五,连着三天退不下来了。你嫂子在医院哭了一宿。你……你能不能来看看?孩子一直喊姑姑。”
我捏着手机,站在窗边。外面下着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窗外的高楼。
“哪家医院?”
“县人民医院,儿科住院部。”
我挂了电话,拿了把伞,出了门。
路上雨很大,出租车难打。我等了快二十分钟才拦到一辆,坐上去的时候裤脚已经湿透了。
到了医院儿科病房,我找到我侄子住的房间。
我侄子躺在病床上,小小的身子盖着白被子,脸烧得红彤彤的,眼睛闭着,嘴里咿咿呀呀地说胡话。
我守在他旁边的嫂子脸上挂着泪,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我把湿伞放在门口,走到床前。
孩子睁了下眼睛,看见我,咕哝了一句:“姑姑……”
我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烫得像火炭。
“医生怎么说?”
嫂子声音哑哑的:“说是病毒性感冒,烧太高了,还得观察几天。”
我妈坐在角落里,花白的头发乱了,眼眶发青。她看见我,别过头去,擦了擦眼角。
那天下午,我陪在医院。
护士过来给孩子量体温时,用针筒抽了一会儿,孩子疼得哇哇大哭。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小小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忽然想起我小时候发烧,我妈也是这样守在我旁边。
当年住在那套老房子里,我也发过烧,我妈也是整夜整夜守着。后来有了我哥,她的心在我哥那边越偏越远。我不是不在意,只是习惯了。
晚上七点多,孩子的烧终于退了一点,降到三十八度五。医生说要继续观察。嫂子趴在床边睡着了。
我去走廊尽头接水,路过开水房的时候,看见我妈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抱着个空暖水瓶发呆。
她看见我走过来,张了张嘴,最后说:“嘉怡,妈该回去了。给你侄子炖点粥送来。”
我说:“不用了,我待会儿去外面买点粥。”
我妈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妈知道错了。那时候妈觉得该把房子给你哥,没想过你的感受。”
我站在她面前,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有几个护士推着车走过去。
“妈,我不怪你。只是那件事之后,我忽然想明白了。我不能再靠别人了,我得自己过日子。”
我妈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泪水:“嘉怡,妈对不起你。”
我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第二天上午,我又去了教育局。王大姐看见我,笑了:“又来了?”
“王姐,我想问一下。如果父母没法提供齐备的材料,还有其他办法吗?”
王大姐想了想:“还有一种,就是有亲戚愿意接收孩子的户籍,但需要亲属关系证明,而且亲属必须是直系亲属或者三代以内的旁系。你跟你侄子,算姑姑,这个关系可以做。”
我站在柜台前,盯着那张表格看了一会儿。
“走这个流程,大概要多久?”
“材料齐了,一个月左右就能办下来。但要尽快,小学报名在七月就截止了。”
我点了点头:“给我一份表吧。”
王大姐递给我一套表格:“想通了?”
我接过表格,折好放进包里:“想没想通,都得做。”
08
回到家,我把表格摊在桌上,看了很久。
那是一份《随迁子女入读公办小学申请表》,长长的一页纸,要填的东西很多:孩子的姓名、出生日期、父母信息、居住证明、工作证明、亲属关系证明。
我拿起笔,在我哥的材料那一栏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放下笔。不是不想填,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晚上我给我哥打了个电话,把政策跟他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嘉怡,你别着急。哥明天去居委会开证明,能补的材料都补上。”
他又吞吞吐吐地说:“那个……如果你肯帮忙的话,户口的事……”
“户口的事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前。对面楼的天台上,有人在晾被单。白被单被风吹起来,像是张开了翅膀。
我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双河中学。
刘校长正在办公室里开会,看见我来了,招了招手让我进去。
会议室里还有几个老同事,看见我都很高兴:“苏老师,怎么来了?不忙吗?”
我坐在旁边,等他们开完会才跟刘校长聊。
“您以前说过,乡镇学校的随迁子女入学政策比较宽,如果父母不具备条件,有亲戚愿意接收也可以。”
刘校长推了推老花镜:“文件上是这么写的。但主要是看接收人的态度。”
“如果我接收呢?”
刘校长看着我:“你考虑清楚了?”
“孩子上学的事不能拖。我哥那边材料不齐,我去帮他跑。”
刘校长沉默了一会儿,说:“嘉怡,这几年你没白当老师。你那会儿刚来的时候,我说你身上有股劲,现在那股劲还在,但方向不一样了。”
我笑了笑:“刘校长,谢谢您。”
从双河中学回来,我坐班车回县城。
路上经过那片老城区,看见我哥那家超市的门面已经关了,卷帘门上贴着一张“吉铺转让”的纸。
阳光打在卷帘门上,有点晃眼。
我闭上眼,靠在车座上。
班车颠簸了一个小时,到县城汽车站的时候天快黑了。我下了车,沿着马路走回家。路灯亮起来,照着我一个人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到家门口,我看见门口放着一袋水果,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我妈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嘉怡,妈炖了鸡汤,放在楼下王婶那儿了,你记得去拿。”
我蹲下来,捡起那袋水果,闻到苹果和梨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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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那一周,我一直在跑手续。
先去派出所开了我跟我哥的亲属关系证明,又去社区开了我侄子的居住证明。
然后去找我哥,让他去补社保和税务记录。
我哥跑了两天,把超市倒闭前的税务报表都翻了出来,复印了一大摞。
周五下午,我终于把材料凑齐了,递交到教育局。王大姐翻了翻,说:“基本没问题了,等审批吧。快的话两个星期出结果。”
我舒了一口气。
从教育局出来,我打电话给我妈:“妈,材料交上去了。不出意外的话,你孙子能按时上学。”
我妈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声音有点哽咽:“嘉怡,妈谢谢你。”
“不用谢。他是你孙子,也是我侄子。”
挂了电话,我站在太阳底下,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经过,红彤彤的冰糖葫芦在阳光下发亮。
那天晚上,我哥请我吃饭。
他挑了个小馆子,点了几个家常菜,还开了一瓶啤酒。
他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嘉怡,哥敬你。哥以前不是人,对不住你。”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行了,别说了。”
他仰头一口喝完,眼圈有点红:“哥以前觉得你是妹,不用太在意。但你这几年的事,哥都看在眼里了。你一个人考了编制,买了房,比哥强。”
我说:“哥,你也别这么说。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他低着头,又倒了一杯酒,没再说话。
吃完饭,我回了出租屋。
路上经过那套老房子楼下,我停了一会儿。
窗户上新装的防盗网,楼道口停着一辆电动车,应该是新住户的。
我站了大概两分钟,转身走了。
回家后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窗外的月亮很亮,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留下一道淡淡的亮痕。
我在床上翻了几个身,脑子里乱糟糟的。房子、我哥、我妈、孩子,还有那200万的事。
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但我总觉得,那200万,不是真用来换户口的。
那是我给自己争的一口气。
可是那口气争到最后,我发现自己还是往回走了。
第二天,我去中介看了房。
县城有个新盖的小区,离实验小学走路只要五分钟。
两室一厅,九十多平,首付二十万出头。
我算了算手里的钱,加上我哥说愿意凑的十万,刚好够。
我站在那套空荡荡的房子里,看着客厅的大窗户,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整个屋子亮堂堂的。
“这房我要了。”
10
房子手续办下来那天,正好是我侄子入学审批通过的日子。
王大姐打电话来:“苏老师,审批过了。你侄子可以正常入学了。”
我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成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声音压得低低的:“嘉怡,妈真是……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不用谢。好好照顾我侄子就行。”
过了几天,我哥抱着我侄子来了我新买的房子。那房子刚简装好,沙发还没买,地上铺着几块拼接地垫。我把侄子放在地垫上,他好奇地爬来爬去。
我哥站在阳台边上,看外面:“嘉怡,这房子真不错。多少钱?”
“首付二十来万。”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200万的事,哥记着。我会慢慢还你。”
我白了他一眼:“行了,别老提200万。那是气话。”
“可你是认真的。”
“认真什么认真?我要是真认真,也不会帮你跑手续了。”
我哥看着我,忽然笑了:“嘉怡,你真是变了好多。”
我没理他,走过去抱起侄子,捏了捏他的小脸:“臭小子,以后好好读书。你姑姑是语文老师,你考零分我可饶不了你。”
我妈也来了。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在客厅里跟侄子玩,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后来我妈在阳台上晾衣服,我走过去帮她撑开一件衬衫。衬衫在风里飘,阳光很好,照得她花白的头发亮亮的。
“妈,我跟你说个事。”
“嗯?”
“那套老房子的事,过去了。我不怪你了。咱们以后好好过日子。”
我妈手里的衣服停在半空中,她转过身来看我,眼眶红了。
我笑了:“别哭。咱们是一家人。”
她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周末,我请刘校长来家里吃饭。刘校长看了看我的新房子,笑着说:“嘉怡,你真行。三年时间,从双河中学的宿舍住进县城的新房。”
我给他倒了杯茶:“刘校长,您是我的贵人。要不是您当初收留我,我可能还在那套老房子里发霉呢。”
他接过茶杯,喝了一口:“人啊,还是要靠自己。你能走出来,是你自己想通了。”
那天晚上,送走刘校长,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楼下的路灯亮着,隔壁单元有人在遛狗,远处传来夜市的热闹声响。
我掏出手机,打开相册。那里面还存着三年前在双河中学宿舍拍的一张照片:水泥地面、铁皮柜子、旧报纸糊的窗户。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
没删。
留着。
那是我从零开始的地方。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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