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哥华那阵冷风吹进葬礼的时候,顾景然才真的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就再也回不来了。
父亲的遗像摆在灵堂中央,黑白照片里的那张脸,明明前两天还在跟他说话,这会儿却只剩下一束白菊陪着。顾景然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指节都发白了。他拨了姜晚照的号码,响了好久,终于接通。可他还没开口,电话那头先传来杨锴带着笑意的声音:“晚照,今晚局都组好了,老地方,别放鸽子啊。”
顾景然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
紧接着,姜晚照那边传来有点不耐烦的声音:“我今天真有事,下次吧。”
“晚照,我爸他……”顾景然嗓子发紧,刚说几个字,电话就被挂断了。
那一刻,他真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下,空了一大块。他盯着手机看了很久,最后慢慢放下,回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母亲。顾妈眼睛红得厉害,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顾景然走过去,声音压得很稳:“妈,国内的事我一周内处理完,之后我就回温哥华,陪着你。”
这话不是一时冲动,是他想了很久才说出口的。
三年前,为了姜晚照,他留在国内,硬生生把自己的人生往旁边挪了一步。那时候他以为,只要自己够好,够耐心,够懂事,总有一天能把她的心捂热。可三个月前,杨锴回了金陵,一切就开始变了。姜晚照像被什么牵着走,眼里再也看不见别人,连对他的敷衍都不愿意藏一下。
父亲的葬礼,她这个名义上的女朋友没露面,反倒陪着杨锴去酒吧玩。顾景然不是傻子,他只是以前不肯承认。现在想想,姜晚照不是不爱热闹,她只是从来不愿意把热闹分给他。
回到雅乐居的时候,门一开,一股浓得发呛的男士香水味直冲鼻子。顾景然皱了下眉。那味道很冲,带点海风似的凉劲儿,他以前其实不怎么喜欢。可姜晚照送他的三年礼物里,几乎全是这个味道。她总说,男生用这个显得清爽,不黏腻。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她喜欢,是杨锴喜欢。
不用猜,杨锴来过,而且刚走没多久。
这个家是他一点点收拾出来的,沙发怎么摆、窗帘选什么颜色、台灯放在哪儿,都是他和姜晚照一起定的。可如今,杨锴回来以后,这里就像变成了一个临时落脚点,姜晚照甚至提出分房睡。顾景然的东西全被挪到次卧,挤在一起,看着倒也不算多。原来三年的日子,收拾起来也就一只箱子能装下。
他正低头叠衣服,门忽然开了。
姜晚照进来,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皱眉:“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说一声?”
“刚回来。”顾景然语气很平,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打扰你了?”
姜晚照盯着他看了几秒,不知怎么,心里莫名烦躁。以前她一进门,顾景然会先把拖鞋摆好,连热水都给她倒上,哪会像现在这样,跟块冰似的。
“这几天你去哪儿了?”她语气里带着点审问的意思。
顾景然正想说父亲的事,姜晚照却先开口截住他:“又想催婚是不是?我说过很多次了,我现在不想结婚,钢琴的事还一堆,我不可能因为婚姻耽误事业。”
她说完,啪的一声关上卫生间的门。
水声很快响起来,哗啦啦的,像把两个人之间最后一点能说的话都盖住了。
顾景然站在原地,眼眶慢慢热了。原来在姜晚照心里,只有她自己的路,根本没有他的位置。父亲以前常跟他说,男人在感情里要多让一点,多忍一点。那会儿他还觉得是道理,现在才知道,有些让步不是成全,是把自己一点点磨没了。
客厅里,姜晚照的手机突然亮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短发头像发来的消息,语气暧昧得很:“晚照,我喜欢你身上的味道,真的,太想你了。”“我们复合吧,我一天都等不了了。”
顾景然看了一眼,没说话。
原来他们早就暗地里来往了。
姜晚照洗完澡出来,浴巾裹得很随意,胸口那枚“YK”纹身就这么露了出来,扎眼得很。顾景然以前看见过一次,还劝她要不要洗掉,她说怕疼,等以后再说。他当时心疼得不行,哪舍得逼她受这个罪。现在一想,哪是什么怕疼,分明是舍不得那点旧念想。
“有人给你发消息。”顾景然淡淡地提醒。
姜晚照立刻拿起手机,看清内容后,嘴角下意识扬了一下,又像怕被他看出来似的,尴尬地解释:“杨锴喝多了,胡说的。”
“没事。”顾景然把话接得很轻,“我不在意。”
他说完就回了次卧。是真的不在意了。再过几天,他就会离开这里,离开这段他撑了三年的关系。
11月1号,机票已经买好,11月6号晚上九点,飞温哥华。
以前姜晚照失眠的时候,他会坐在床边一遍遍哼《当时的月亮》,哄她睡着。现在想想,那几句歌词真像在笑他自己。
一个月前,父亲病重的消息传来时,他第一时间给姜晚照打电话,想让她陪自己回温哥华。可那时候,她正和杨锴重逢,根本顾不上他。电话打了无数个,要么没人接,要么接了也说不清两句。后来她拿斯德哥尔摩国际钢琴赛做借口,说要提前去适应场地,没法陪他回去。
顾景然没办法,只能一个人赶回去,守着父亲走完最后一程。
没过几天,他刷到杨锴发的朋友圈。配文是“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照片里,斯德哥尔摩的游船上,姜晚照和杨锴肩并肩,笑着比心。顾景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手机扣在桌上。
原来最不经折腾的,不是新人,是陪你熬过风雨的人。
姜晚照出来时,看见他在收拾箱子,愣了一下:“大半夜整理什么?”
“没什么。”顾景然随口说,“刚回来,收拾一下。”
她没多想,顺嘴提了一句:“后天有个晚宴,庆祝我拿下斯德哥尔摩的冠军,你也来。”
“好。”顾景然点头。
他想着,离开前,好歹还得把话说清楚。拖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第二天,段震南约他吃饭,地点还是大学时常去的老马烧烤。烟火气一冒出来,什么都像回到了从前。两人喝了几杯,话也跟着多了起来。
“川子,你这回去温哥华,可得常回来看看。”段震南拍了拍他肩膀,“我还真舍不得你。”
顾景然笑了下:“你一个电话,我就回。”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点发酸。等他走了,国内的很多东西都会慢慢淡掉,真正剩下的,怕也就只有几个老朋友了。
段震南提起姜晚照,忍不住骂了两句:“说真的,兄弟,男人真别把自己绑死在一个人身上,尤其是姜晚照这种。你把她当宝,她把你当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顾景然喝了口酒,没接话。三年前,姜晚照在比赛上出事,失去信心,是他留在她身边,陪她重新练琴,陪她熬失眠,陪她一点点站起来。她后来拿奖、出名、被人追捧,顾景然都在旁边看着。伦敦艺术展上,她公开说和他在一起,那一刻他真以为自己熬出了头。
现在才知道,那不是爱,是感激,是习惯,甚至只是替代。
他轻轻碰了下酒杯:“老段,过去的事,我放下了。”
段震南看着他,叹了口气,没再劝。
这顿饭后,顾景然去专柜买了一瓶大地香精。橙子和葡萄柚的味道一开,整个人都像换了个气息。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谁的影子,也不再是谁的备选。他就是顾景然。
11月3号晚上,他按时去了六朝饭店。刚到包厢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起哄。
“晚照姐这么优秀,顾景然哪配得上啊。”
“就是,锴哥一回来,谁还看得上别人。”
姜晚照笑着,嘴上还装模作样地说:“别乱开玩笑,我有男朋友的。”
“男朋友?哪儿呢?”有人故意接话。
杨锴趁势走上去,单膝跪下,手里捧着花,声音低得发腻:“晚照,这些年我一直忘不了你,我们复合吧。”
姜晚照脸上一红,刚要伸手,顾景然推门进来了。
热闹一下子停住。
“你怎么来了?”姜晚照愣了下。
“你邀请的。”顾景然语气很淡。
她好像这才想起有这么回事,随口说:“哦,那你找地方坐。”
顾景然还没坐稳,杨锴就端着酒过来,笑得不怀好意:“前夫哥,这几年多亏你替我照顾晚照,我敬你一杯。”
“我酒精过敏。”顾景然连眼皮都没抬。
“真娇气。”杨锴撇嘴,“晚照,你看他。”
姜晚照脸色一沉:“顾景然,基本礼貌都不懂吗?”
顾景然看着她:“强迫一个酒精过敏的人喝酒,这叫礼貌?”
这是他第一次当众顶她。
姜晚照一愣,心里火气直往上蹿。
偏偏杨锴这时候又捂着鼻子,一副快站不住的样子:“什么味道……晚照,我对木质香过敏。”
姜晚照立刻扶住他:“你怎么样,我送你去医院。”
“抱抱我,我好怕。”杨锴低声说。
她几乎没犹豫,直接把人搂进怀里,转头却狠狠瞪着顾景然:“他要有半点事,我跟你没完。”
那一晚,顾景然看着他们在所有人面前演得情深意重,心里其实没什么波澜了。以前他大概会难受,现在只觉得吵。
后来一群人去了医院。车上,杨锴故意摇下窗,装得可怜兮兮,姜晚照一边哄他,一边完全忘了后座还有个顾景然。徐磊还故意在旁边阴阳怪气,劝顾景然识相点离开。
顾景然懒得搭理,等姜晚照回来,正好把分手说了。
可他没想到,11月4号凌晨,姜晚照回家时,看见他坐在客厅,居然还有点意外:“你一直等我到现在?”
顾景然神色平静:“杨锴没事了吧。”
“没事,我送他回家了。”姜晚照盯着他,忽然觉得他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以前她一回家,他总是迎上来,现在却像隔着一层玻璃。
她伸手从背后抱住他,语气放软:“今晚我语气重了点,你别往心里去。杨锴对木质香过敏,你应该知道,我也是担心他。”
顾景然轻轻把她的手拿开:“我不知道他对木质香过敏。”
一句话,姜晚照哑住了。
因为她送他的,全是海洋调。
她一直想让他身上带着杨锴喜欢的味道,好像这样就能把另一个人的影子留住。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凌晨,顾妈给他发来消息:“儿子,生日快乐。”
顾景然看着屏幕,怔了几秒,才回了个谢谢。11月4号,既是他的生日,也是姜晚照当年官宣和他在一起的日子。现在想来,真够讽刺的。
姜晚照后来说要带他去紫金山看日出,当补过生日。他没拒绝,也没答应得多热情。反正,再等等,他就要走了。
可那晚杨锴又来电话,说前女友缠着他,非让姜晚照过去。姜晚照看了看顾景然,丢下一句“你等我回来”,人就走了。
顾景然坐在空掉的房子里,慢慢把两只行李箱拉好。
衣柜里,她送他的那些衣服,全都没拆封,整整齐齐地挂着。她三年前送的那条丝巾,她倒是一直戴着。顾景然看了一眼,没再多想,把那些衣服全打包扔了出去。
晚上九点,飞机起飞前,他把和姜晚照有关的朋友圈、备忘录、照片、聊天记录全删了,连她的联系方式也一并拉黑。
那一刻,真有种说不出来的轻松。
到了温哥华,顾景然顺利进了BIM。更巧的是,面试时那个冷着脸的女人,后来成了他直属上司,叫楚凌霜。
楚凌霜这人吧,第一眼就很不好惹,话不多,气场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可顾景然没想到,这座冰山,后来会慢慢一点点化掉。
他在公司又弹起了钢琴。那天在商场,一架施坦威D-274摆在那儿,他手一碰琴键,许多年前藏起来的东西一下子全冒了出来。钢琴这件事,本来就是他心里的老本事,只是后来为了姜晚照,他把自己压得太低了。
一曲《梁祝》弹完,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视频一传开,他居然莫名其妙火了,成了网上的“钢琴王子”。
顾景然自己都觉得好笑。他不过是弹了个琴,结果成了热搜人物。可偏偏就是这点热度,帮BIM引来了不少合作。
楚凌霜平时冷归冷,做事是真利落。项目、宣传、资源,一条条给他安排得明明白白。顾景然慢慢发现,她没表面看上去那么难靠近,只是要求高,嘴也硬。偶尔还会嘴毒两句,偏偏又总在细节上照顾人。
比如他胃不好,她桌上会悄悄多一盒药。
比如她嘴上说不爱管闲事,晚上却会提醒他加衣服。
再比如,连他手机里那些关于姜晚照的旧痕迹,都是她无意间替他挡开的。
后来姜晚照还是找来了。
她捧着一大束玫瑰,站在BIM楼下,声音都带着急:“景然,我真的很想你。”
顾景然看着她,连退都懒得退:“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现在是钢琴王子,想找你还不容易?”姜晚照把花往前递,“我和杨锴彻底断了,这次来温哥华,只想和你重新开始。”
“我不喜欢玫瑰。”顾景然连碰都没碰,“你送别人吧。”
姜晚照脸色白了白,还是不死心。接下来那段日子,她三天两头来送饭,堵在公司门口,说自己会改,会变,会学做他爱吃的菜。
顾景然烦得不行,直接当着她的面把饭倒进了垃圾桶。
“姜晚照,你别再来了,我不想看见你。”
姜晚照听见这话,眼圈一下子红了,可还是咬着牙没走。
后来她又在他家楼下淋雨,抱着他的腿哭,说自己真的知道错了。那场雨很大,顾景然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心里却没有一点松动。
“你别演了。”他说,“我现在对你,只有恨。”
他甚至当着她的面说,自己已经有女朋友了,叫楚凌霜。
姜晚照整个人像被钉住一样,半天都没动。
可真正让她死心的,是后来顾妈和楚凌霜一起站在她面前时的那种平静。顾妈告诉她,景然已经和凌霜领证了,婚礼也快办了。姜晚照这才慢慢意识到,她等的人,真的不会回头了。
那之后,她安静了很久。
再后来,顾景然和楚凌霜办婚礼,地点选在温哥华的Furry Creek。那天风不大,草地上开着一片小雏菊,阳光很好。顾景然穿着礼服站在台上,握着楚凌霜的手,心里竟然出奇地稳。
他看着她,认真地说:“宝宝,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以前我总觉得,人生会有很多错过,但幸好,我没错过你。以后不管去哪儿,我都陪着你。”
楚凌霜听完,眼泪一下就掉下来,嘴上还硬:“你把我妆都弄花了。”
可她笑得特别好看。
台下的顾妈也红了眼。她终于可以放心了。
而在人群很远的地方,姜晚照安静地站着,看了一会儿,最后转身离开。她没有再上前,也没有再打扰。那天之后,她退出了顾景然的世界。
飞机起飞前,她点开收藏里的一段录音。那是很久以前,顾景然陪她熬夜时唱的《当时的月亮》。她听着听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回头看,当时的月亮,曾经代表谁的心,结果都一样。”
歌声很轻,可她这一次,终于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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