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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彦芸:人不是奔向目的地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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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江一河》

作者:漆麟 等

版本:湖南文艺出版社|灯塔ALight

2026年3月

都柳江属珠江水系,发源于黔南独山县拉林乡磨石湾,流经贵州黔南州三都、黔东南州榕江、从江等地,并跨越黔桂两省,下游穿梭于广西三江县境。“长八十公里,水势浩荡,舟楫畅通,上溯可达三都,下驶则至香港。”(《从江县志》,贵州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736页)

我常在学术论文开头这样介绍这条江。可我却从来没有说过,河流从青山间静默地、缓缓地穿行,清晨一层薄雾附着在江面上,不久后又变幻成雾气缠绕山林。山林间隐着涓流,涓流小的地方,人们用石头围着接着,就成了一股泉,泉边总有一两个泡旧了的塑料瓢,挑着扁担的人来汲水,也顺便往自己的塑料拖鞋来一瓢取凉;涓流略大的地方,就是成片的稻田了,夏天稻禾还挺拔的时候,就已经有淡淡米香往鼻子里钻,俯身凑近,却什么也闻不到,因为山间的风会吹走它,只在绿色稻禾上留下深浅起伏的痕迹,田里的鱼时而被风惊得弹起,忽地一响;当涓流汇成溪水,就有了人家,木楼错落成一团的地方,便是一个寨子,屋与屋紧紧挨着。寨中小路就在屋檐下,穿梭在一户户的门前屋后,路上会有熟门熟路的白狗走过,扫过腿边时只斜人一眼,偶尔也有牛被牵着缓缓地走,倒是会从旁瞪着人。木楼拦不住声响,人们在楼廊里踩动地板发出咚咚声,电视机里有动画片的声音,或播放侗戏光碟时细细哼唱的调子,远远近近地飘出。若到了农历七月,把发髻盘在头顶的女人们坐在门前,用木槌把铺在石板上的蓝靛染布一下一下地敲响。所有坚实与缥缈的声音,混杂着柴火与潮湿泥土的气息,是人生活其间的世界。

都柳江是美的,每次从山上公路蜿蜒往下,当开阔的江面豁然出现在面前,我依然会被它的沉寂舒缓震慑,好像心里什么东西开朗了,可是每次回想这条江,总是那些雾气、山林、涓流、溪水,以及它经过的人间。我常沿着这条江走,借着研究的名义停留,研究做完了,好像又没有做完,我又回到那里,其实我不好意思说,我只是想回到那里,所以才总在研究。我总想回到有米酒、白瓜汤和牛瘪的矮桌上,坐在小板凳上,在长久的聚会里捏着糯米饭,看人们和自己的伙伴举杯唱着吆喝,再将对方的酒饮下。我喜欢人们给我说密密麻麻的话,前言不搭后语,等待它们缝合成故事。到夜深时,人们知道语言的匮乏,于是开始唱歌。

只有在这些停留的热闹里,我才能真正感觉这条江的长久。

长久在这里有别样的意义,它并非人们终其一生难以追寻的对象,而是追随着人的生命,在关系的片刻中展现。春岚与我不同,她就生活在这长久之中,对她而言,这长久中有一个具体的名字——“伴”。从她出生,她就知道每一个人,与另外一些人,会永久地在一起说话和唱歌。她还记得外婆牵着小小的她,走进寨子里某家木楼中,一张矮桌已经支好,等和外婆年纪相仿的女伴们陆续踩进门,茶油就会在锅里被烧热,飘出青色的油烟,待茶叶被倒入,煸炒、捣捶得嘶嘶作响,就倒上热水等待烧开。在这空当,女伴们在桌上摆好碗筷、炸过的阴米、花生以及黄黄的、圆脆的油果。等油茶打上来,女人们这才真正在矮板凳上坐定,闲聊说笑,有时一喝就是一上午。外婆已经和这些伴这样聊了一辈子了,从她们还是五六岁的小女孩开始,就常一起去找寨子里的歌师学唱歌,侗歌需要合声,当歌师分配好每个人的声部,她们就懂得,自己将一辈子歌唱这个调子,同时也懂得,若谁离开,歌就合不上了。她们从儿时的青蛙、布谷鸟,从大自然的歌唱起,唱到年少时相爱的歌,再唱到为人父母、为人妻媳的歌,她们渐渐长大、变老,经历生命中所有的故事,也在彼此生命中镶嵌,她们不只活了自己的一辈子,还活了好多人的一辈子。就像,人们一起出场,唱自己的调,却合成了歌。


图源/unsplash

一起端油茶的人,碗是很难放下的。外婆和自己的伴唱了一生,也喝了一生的油茶,后来外婆也成了歌师,家里的堂屋和走廊也围了一帮小娃崽。那时候的春岚还不太懂,外婆有伴,奶奶有伴,妈妈也有伴,自己的伴在哪里。于是,长辈们常带着她,走过寨子中屋檐下的小路,带到年纪相仿的小女孩面前,耐心地等待她们找到自己的伴。春岚明白了,为伴,是一件被所有人期待的事。有时大人的期待也会落空,毕竟人们唱歌不如外婆小时候那么多了。她想起她的表姐,性子安静,不爱说话也不爱出门,十三岁了还没有自己的伴,眼看着其余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已纷纷结成了伴,舅妈暗暗着急,她常做上好吃的饭菜,请孩子们来家里玩,或张罗孩子们一起上坡,总之忙得不可开交,但其余的,只有等待。终于表姐和某个伴里的女孩子们合意了,舅妈高兴得杀了一只羊,邀请了伴里所有女孩。

舅妈说,人总要有合意的伴,大人也要为人好,否则孩子没有伴的。

外婆爱唱歌,妈妈总喝油茶,春岚嗓子好、记性好,唱起歌清脆甜亮,外婆编的歌词总是很快能记住,她在歌队里唱高声,有时也领唱,人们都说她和外婆很像,歌能唱进人们心里。她很快和十几个女孩子结成了伴,她们一起上学,一起学歌,什么话都在一起说,心里什么秘密也没有,好到也喊彼此的爸妈“甫”和“乃”(侗语亲属称谓,“甫”为爸爸,“乃”为妈妈。),好到放寒暑假的时候,大家也不愿分开,每天都一起去一家姐妹的坡上干活。那时候干活好像也成了一种期待,春岚总是早早地起床煮糯米饭,再从腌坛里取一点腌肉或是腌鱼,有时间就烤一烤,顺带烧几根青辣椒,等饭熟了,就把它们通通装进竹篾篓子里,迫不及待地出门去。大家提着自己的篓子,踏着清晨的薄雾,翻过寨子背后的岭,走过田边窄窄的路,来到某一丘,边干活边说笑,直到笑声把太阳越抬越高。晌午该吃饭的时候,大伙往田边一块平整的草地上一围,各自打开竹篓往外掏,如果有人带了腌酸菜,那糯米饭就好下口多了,要是有人掏出白切鸡,肯定少不了一阵惊呼。一般来说,在这惊呼声里,秋燕的声音最大,秋燕在伴里是最爽快泼辣的姑娘,她总爱讲笑话逗大家,自己的笑声也最响亮。因为秋燕的爽利,大家都叫她“队长”,有什么事也愿意听她的,她也乐得为大家做事。秋燕喜欢带点惊喜给大家,她会神神秘秘地捂着竹篓,让大家猜她带了什么好吃的,鸡鸭鱼肉猜了一圈,都没猜中,她哈哈一阵大笑说:“是兔子!”等大家激动地把头在竹篓上凑齐,秋燕一下扯开盖子,可那里面只有白花花的糯饭。很明显,秋燕什么都好,记性却一般,她把兔子肉忘家里了。每个人都笑出了眼泪,只有秋燕是真的哭了。

等每家坡上的活轮过一遍,禾把在晾架上被晒干,入了谷仓,阳光就会一天比一天温和。春岚又开始期盼冬天。腊月开始的时候,柴火就陆续被大家用扁担挑来,在某个姑娘家堆起来了。二十八日,夜幕降临,姑娘家火塘边摆好长木凳,春岚就和伙伴们挨着挤着,把火塘围住。冬日的风吹着江上的湿气往山里跑,湿润的寒气又从木板透进屋子,但只要把柴火点燃就能迅速驱散。春岚和大家一起等,等哪个姑娘带着笑从门外急急地走进门,宣布鼓楼中央的火已经被老人们点燃,她们的柴就可以烧起来了。火焰开始在火塘里跳动,偶尔爆出噼啦声,大家就在这暖色的火光里说话,话说好了就唱歌,唱不够就从坛子里打出米酒,通宵达旦。柴火一烧,就是十一天,春岚喜欢这十一天里的温暖,把一切暗淡烤得干爽、无碍。她甚至也喜欢在此之前那种带着寒意的等待,所有人一起,等待什么东西被点燃。

外婆说,烧柴年是把来年烧旺,当一堆堆的人与一堆堆的柴,在寨子里升起远近欢声的时刻,春岚感到了这种旺盛。

不记得从哪一年开始,外婆教的歌里有了情歌,火塘边的长板凳上有了罗汉。虽然罗汉也有自己的伴,可是米酒越喝越淡,他们忍不住想要知道,自己心里的姑娘到底坐在哪个火塘。一个人去寻,会胆怯,和伴一起,才有勇气。有时候春岚们的歌声,隔老远就能听见,但更多时候,寨子里只是静悄悄的,他们只有一家家地寻,在门檐下搭起木梯,小心扒着二楼的门廊往屋里张望,确定姑娘们都在,才放心地溜下来,认真把房门敲响。春岚从听见门外窸窸窣窣的声音开始,就知道谁来了,不过,没有歌声,门是不会开的。果然,门咚咚响一会儿,就传来了罗汉们参差的歌声。妈妈听见了,从鼻子里滑出“哼”的一声,嫌他们的歌没有好好跟歌师学,比不得她年轻时候的那些罗汉,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把夜晚留给年轻的人。门打开,罗汉们走进来,有意地往自己喜欢的姑娘身边坐下,心才安实了。大家心照不宣地开始说话、唱歌、弹琵琶,有口才的罗汉逗大家笑,有厨艺的忙着做宵夜吃,罗汉们懂得,要所有姑娘都高兴,自己才能经得过“考验”。


图源/unsplash

春岚歌声美,笑容灿烂干净,暗暗想往她边上坐的罗汉不止一个,那些才艺大抵也是冲着她的,可她偏在意一个总抢不到位置、安安静静的男孩,他总是坐在她对面,笑笑的,偶尔用棍子扒拉一下火塘里的柴。他叫安诚,和他伴里的那些男孩比,安诚太文静了,连脸都是白白的,除了和自己的伴在一起热闹的时候,他几乎不怎么说话。他家的木楼和春岚家挨着,可是从小到大,春岚都想不起他曾跟自己说过几句话。不过正是因为文静,安诚在学校里的成绩极拔尖,是寨子里出了名的好孩子。虽然外婆说,要会唱歌、会说话、吹芦笙响的男孩子才好,可是春岚不这么想,她觉得他和那些成天在外面围着水牛转、痴迷拉牛打架的男孩子不一样。他戴着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和她的目光相遇的时候,会闪躲,躲到别处,再偷偷地越过火塘移回来,他从来没说过什么,不过有春岚在的地方,他都在。农历四月春暖花开的时候,春岚和女伴去种花生,安诚会默默挑来自家肥,陪春岚上坡,等花生长好,女孩子们拔出来,安诚又和伙伴一起带着白糖来做花生糖吃。他的目光依旧闪躲,但在这些躲闪中,春岚才懂得了,情歌里唱的究竟是什么。

所有这些时光,甚至都说不上有什么故事,可是春岚从心底里感到充盈,她能察觉到自己在生活,又不仅仅是生活。这里有一种世俗与超越交织的奇异景象,每个人都深深地沉浸在高度世俗的生活中,耕种一片田,拥有谷仓或鱼塘,按婚俗嫁娶,生养小娃崽,守着牛洗澡。可除此以外,人们也可以用力地活,男人在斗牛坪上围着自己的牛狂野地奔走嚎叫,或吹响芦笙,任声音穿透身体,把灵魂带到山间游荡;女人穿上自己最隆重的衣服,戴上最珍贵的首饰,仔细地装扮,叮叮当当地走到一起,在大歌合唱中把自我消融在集体的歌声里,就算人老了也可以把小歌小声地唱给自己的爱人,或是那个不能爱的人;人们手牵手转成圈唱踩歌堂(侗语称“多耶”,指湘黔桂交界侗族地区在节庆或社交场合中,集体以手相握而歌,共唱共舞的活动。),任小娃崽在周围探头探脑地乱窜;人们用红布诚恳地裹住大树、石头和好多神灵,向它们投掷许多人世间的夙愿。这种世俗与超越并存那么自然,并行不悖,就像人可以投入许多爱给一头牛,也可以聚在一起,好好地吃掉它。

春岚就在这世俗和超越里成长,没有人的自我能一蹴而就,当这一切聚拢,就成了春岚,如山林的水土、雾气与溪流汇成了大河。

可是成了大河,似乎就有了要奔腾的方向。安诚如愿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离开了寨子,伴里的女孩也有人在离开,去读书,或者去广东打工。春岚也去读书了,每次放假她都迫不及待地回到寨子,钻进伙伴家的木楼里。不过,大家没有时间唱歌喝酒了,因为手里得忙不迭地缝制绣鞋,身旁的木床上到处摆的是彩线、珠串、绣片、布样。这些绣鞋是给姑娘结婚准备的回礼,若姑娘嫁人,送出的几十上百双绣鞋,都得姑娘的伴和母亲的伴亲手缝制。从夏天缝到冬天,绣鞋备好了,新郎就要把新娘接走了。春岚喜欢参加婚礼,因为那又是难得的重聚。新婚之夜,新娘不属于新郎,而属于伴,她会穿着此生最隆重的侗衣,坐在夫家的婚床上,与自己所有的伴,依偎一整夜,把她们曾经的故事,重新说一遍,直到天亮,然后收拾好故事,去迎接新的人生。

嫁在本寨的姑娘总要高兴些,但嫁到外寨甚至外地的姑娘,少不了要伤心地哭一场。对她们来说,哪怕骑摩托车只用二十分钟的地方,都离得太远了,因为生活总有不如意的事,让她们需要彼此。春岚曾看见一个嫁到外寨的伴,在大家重聚最浓烈的时刻转笑而哭,因为这欢乐太厚重、太实在了,实在到让她想起自己和自己的孤独。在这群伴里,秋燕嫁得最远,远到摩托车也到不了,得坐高铁,也远到她要和丈夫说普通话,他们在工厂打工认识,为了爱情,她得离开她长大的地方。离开的时候,秋燕又哭了,哭得像把兔子肉忘在家那样伤心。大家安慰她说,秋燕别哭,我们可以在手机里唱歌。

手机就像一根根散落在坡上的柴,很重要。对春岚也是如此,比如,连那个不爱说话的安诚,也开始在手机上和春岚说话了,他从学校里的事,说到工作里的事,不过听起来,都不怎么开心。春岚心疼他,她想不到那个坐在火塘边都少话、温柔得小心翼翼的安诚,连一个长板凳上的座位都抢不到的安诚,要怎么面对外面俯拾皆是的竞争,过去一直活在伙伴欢歌笑语和长辈嘉奖中,他从没有学过要怎么争抢,怎样在恶意中反击,因为她自己也是如此。当他传奇的优秀事迹还在寨子里被大家说起时,只有春岚知道,他的失意,他积攒的骄傲被城市消解得所剩无几,他越发想念他的伴,想念春岚。终于有一年,安诚回家了,眼镜后面的目光,暗淡了很多,他给春岚说,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从没上过大学,就可以不要背负期望,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去失败。春岚说,在我这里,你从没有失败过。

春岚和安诚,终于越过灼人的火塘,坐在了一起。春岚的绣鞋,也在伙伴们手上,一针一线地缝起来了。婚礼那天,安诚和伴一起来春岚家敲门,每半个小时敲一次、喊一次、唱一次,他的眼里出现了久违的神采。春岚又见到了所有的伴,依偎了一夜。

更年轻的人们继续上坡种花生,而春岚的花生已在土中结出饱满的籽。过了一年,春岚要改名字了,大家不再叫她春岚,而叫她乃诗霞,因为她生了一个像安诚那样白白的,有着春岚圆圆眼睛的小娃崽,给孩子起名的时候春岚花了很多心思,因为这就像给自己取名字,将伴随她很久,她希望女儿小小的生命能像江上变幻的霞光,溢出让人意料不到的色彩。在家坐月子的时候,女伴们陆续地来,在门外仔细用柚子叶在身上拍打,又用柚子叶煮的水把手洗净,生怕自己从外面带来了什么不好的东西,然后才放心地跨过火盆进门去,搂住那个像糍粑一样软软黏黏的婴儿。春岚看着女伴逗着孩子,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生命有了长度,而孩子就是这长度的度量衡。

出月子的那天,春岚很高兴,那是孩子满月的大日子,她早早拿出绣得精美的背带,准备带孩子回外婆家办满月酒了。安诚也很谨慎,他一早请来鬼师,鬼师安坐在矮桌旁,用红纸剪出一桌形状千奇百怪的纸人。鬼师对安诚和春岚说,人一辈子路途遥远,这些纸人就像路上千奇百怪的坎,剪完它,前路会平坦。鬼师把孩子抱在怀里,把着她小小的手,一边念唱,一边用剪刀一一将纸人剪碎,将它们点燃,在烟雾中的鸡鸭酒饭面前,仔细向祖先与神敬告祈福。春岚在喃喃的念唱声中,诚心地相信,在女儿前方的,尽是良人,会是坦途。

满月酒上,大家送来好多禾把,为春岚家添粮。春岚的外婆也弯着背,蹒蹒跚跚地带着禾把来了,还笑眯眯地塞了一个红包在春岚手上。春岚发现外婆老了,她把孩子递到她手上,她坐下来,颤颤巍巍地抱,手抖抖地摸。然而她已不愿在热闹中待太久,不一会儿就要离开,说要去女伴家打油茶,从小路上慢慢摇晃着走了。路过她的人不管多匆忙,都停下来好好叫她一声“萨”(侗语,意为奶奶。),她也都好好地回应。

正如春岚担心的,不久后,外婆走了,她唱完了所有的歌,安静地,穿着蓝得发黑的侗衣,躺进棺材,再被男人们簇拥着挑上了坡。人们络绎地来,念叨着她的故事,只有这个时候,没有人唱歌,没有人笑,整个寨子都安静了。外婆二十六岁时丈夫去世,也许是挂念自己的爱人,也许是怜惜自己儿女,总之再没有下堂改嫁,只是一心一意地唱歌、编歌、教歌,她创的歌就像她人那样温暖,寨子里不少人都曾挤在她的楼廊里听过、学过。春岚想起外婆很多事,她记起她是怎样一个鲜活的人,带着春岚到田里捉鱼,再把那条最大的鱼在田埂边上烤给她吃,也记得她是如何诗意地教春岚在楼廊的木板上,把投射进来的阳光光斑用炭块圈出来,阳光移了又圈,移了又圈,她告诉春岚,这是画太阳。想到这些,春岚感到非常悲伤。同样悲伤的,还有几个为数不多的外婆的伴,可她们看起来似乎很平静,因为她们知道外婆去了哪里。其中一个萨告诉春岚,现在外婆有三个魂,一个仍守在屋里,一个守坟山,还有一个会沿着都柳江往上走,直到尽头一个坝子,她会和所有到那里的人一起唱歌、踩歌堂,等着她们,等着大家一起重返人间。她说,不要伤心,那里很好玩。

春岚被安慰了许多,也明白了,都柳江水滚滚往下,没有人能阻挡,但人会不断回到这条江的最上游,重新开始聚合与流淌。


图源/unsplash

生活还在往前,人一直在相聚和分离。安诚在县城中学当了老师,和春岚一起住到了县城,春岚也在城里一家民族工艺文创商店找到了工作,诗霞也渐渐长大上学读书了。放暑假的时候,诗霞会被妈妈送回寨子,每天签到学侗歌,歌师说,坚持每天都来的同学最后能得三十块钱奖励,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要唱,但还是乖乖地和小朋友们坐在一起,因为她真的很想买一个爱莎公主的娃娃。安诚还是不爱说话,客人来的时候总默默坐在角落,但是笑笑的。有伙伴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溜得最快。春岚伴里有人当了公务员,过节回家的时候,也有接不完的电话;有人在镇上马路边开了摩托车经销维修店,借钱很大方,大家都打趣叫她老板;有人在医院里当了护士,不过遇到自己久治不好的小毛病,还得回寨子来找找鬼师;也有人就留在寨子里,守着自己的田和杉木山,烦恼着哪些杉树又被野猪蹭掉了树皮。她们大都嫁人了,也有还没脱单的,嫌弃现在的男人喝酒都面面的,端起酒只羞羞地抿一口,没法接受。秋燕在广东佛山,和说普通话的老公一起开起了一家不锈钢工厂,大家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因为她开始很少在微信群里说话和唱歌。一个阴沉的冬天,沉寂良久的秋燕再发来消息,她离婚了,春节就要回家了,她说她以为生活像那个竹篓,打开来就有美味的兔子肉,可是掀开却什么都没有。回家那天,所有的伴都在高铁站出站口等着秋燕,看见她一个人走出来,大家抱在一起,痛哭了一场。

夏天,农历七月十四,银色的五菱宏光面包车、摩托车和私家轿车,在村口路上络绎不绝,时而紧贴着,小心错车。风雨桥两边坐着老人,把裤脚卷到膝盖上,跷着二郎腿,笑着打量路过的人。今天是大日子,村里又有一堆年轻人要办成年礼了。人们脱下平日各自的寻常衣服,男人穿上白色布衣,女人穿上蓝色侗衣和百褶裙,从箱子里拿出沉甸甸的银项圈,梳紧头发,打上绑腿,穿上绣鞋,在楼廊上对着小镜子认真地把自己扮美。天气很热,汗珠从额头上滚落下来,粉底必须一层一层地往上扑。等确认自己完美无瑕,才四面八方地向鼓楼走去。在那里,一圈男孩和一圈女孩在等待,等歌师到来,他们开始唱歌,从鼓楼开始,再走过村中一条条小路,在每一个路口停留、歌唱,唱到寨子外面,再回来,他们就长大了。春岚和她的伴们牵着、背着孩子,就挤在人堆里跟着、听着、看着,点评哪一个姑娘歌声好,哪一个罗汉模样好,或者想起了她们的青春时光。傍晚,夜幕降临,鞭炮响完,每一个人都回到自己伴中,在圆矮桌前坐在一起,分享那些牛肉、花生米和糯米饭,村前屋后,又彻夜响起歌声、琵琶声和人声。

就在那深夜矮桌上,春岚问我:“王老师,你来了这么久,论文到底写完了没有?”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老是写不完。”

春岚:“你到底是在写什么?”

我想了半天,回答不出,说了一个抽象得想抽自己的答案:“我想写的是,人要怎么活?”

果然春岚笑了:“不就这么活?吃饭、喝酒、唱歌。”

我:“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人可以永远在一起吃饭、喝酒、唱歌?”我终于问出了那个疑惑:“人不是会变的吗?”

春岚:“人只会变老,不会变的。”

看我好像没有接受,春岚继续说:“你看,王老师,我们这一群人在一起,一开始就不一样,我们不是因为一样才在一起的,我们在这里喝酒,只是在不一样里面,庆祝一样的东西。”

我:“那个一样的东西是什么呢?”

春岚:“不知道,可能就是歌里面的那些东西吧,我们听到那些歌,都一样地开心,一样地难过。”

我:“要是有一天歌也变没有了呢?”

春岚大惊:“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没有歌?换一首歌唱啊,我们的好多歌也都被遗忘了,但又有人写新歌了,故事怎么唱得完?”

再喝些酒,春岚说:“王老师,我发现你这个人,没好,很悲观。你不要去想人要怎么活的问题了,如果有一天你想到了那个答案,那其他的活法就都成错的了。”

一会儿,她又想起了之前人变不变的问题,继续说:“你知道吗?我觉得,人就像从地里长出来的杉树,它被人砍下来,切割成各种各样的东西,有人成了木地板,有人成了板凳、桌子,放在商店里,贴上价格,又被人搬回家,有的摆得好好的,有的脏兮兮的。你要说变的话,这就是变了。可是那片山林知道它曾经就是那里的一棵树,看见过它枝叶舒展的样子,知道有鸟在上面停留过。人像木排,总是要顺着这条江离开山林去下游,努力地让自己成为什么,证明自己的价值,可是在这里,不是因为价值才接纳一个人,价值会变,人永远不会。就像看一部电影,我们已经目睹了主角全部的故事,就不一定非得是个了不起的结局,所有蠢笨和拙劣、煞费苦心和可笑的浪费,都已经被懂得了。”

一会儿,春岚好像觉得有什么不妥,补充道:“要说,人是应该有梦想,可以梦想着要做一条独一无二的板凳。不过,总有些可惜了,我觉得人也应该梦想着做一棵独一无二的、活着的树,和其他人站成一片山林。”

我惊诧于春岚说出的这些话,半天没有吭声。

春岚说:“我是不是酒喝多了?”

我:“不多,刚刚好。”

春岚:“哈哈,我喜欢你,我没有看过你写的论文,但是我喜欢你。”

我:“不要看了,没有你说的好。”

春岚:“你到底写了什么?”

我:“都柳江属珠江水系,发源于哪里,流经哪里,上行可达三都,下行则至香港。过去险滩恶石,后来疏浚河道,木材和盐在上面漂,以及哪些人发生了哪些事。”

我说得胆战心惊,越说越乱,草草结尾。

春岚:“没有我啊。”

我:“好像是没有。”

春岚:“是没好。”(地方口语,即“是不好”。)

一会儿她又问:“你说的险滩什么?”

我:“险滩恶石。恶,邪恶的恶。”

春岚:“那些石头不邪恶,我们是要去拜拜它们的,用红布塞进石头缝里,带身体不好的小娃崽去认它们做干妈,因为它们虽然在江水里被冲刷,却始终在那里,它们的生命比人顽强。人想铲掉它们,想让江水更平缓、更有用,可人不是奔向目的地的河,人总是想要在奔流中,留住那些永恒的东西。等天亮了,王老师,你去看看。”

天亮了,我来到江边,看见江水还是那样,向西一路奔去,江边的大石和江水羁绊,掀起浪来,我看见了人们留下燃尽的香,还有红布,在石头缝里。沿江的321国道上车来车往,两岸山林雾气氤氲,生机盎然。

江水往前,只有人回头。

原文作者/王彦芸

摘编/张进

编辑/张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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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尚的弄潮
2026-05-15 20:04: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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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5 17:0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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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5 08:2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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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5 18:33: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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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4 23:30: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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嫹笔牂牂
2026-05-15 19:2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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