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威尔的“八年战争”：从疫情救市到与特朗普对抗，美联储主席如何被推向极限

How Eight Tumultuous Years Pushed Jerome Powell and the Fed to the Limit

杰罗姆·鲍威尔八年的美联储主席生涯即将结束。《华尔街日报》深度回顾：他领导美联储应对了新冠疫情造成的市场崩溃、犯了通胀“暂时性”的误判、实现了几乎不可能的“软着陆”、遭遇了硅谷银行倒闭的监管污点、并顶住了特朗普上台后史无前例的政治施压——包括针对他本人的刑事调查。卸任后，73岁的鲍威尔将留任理事，继续守卫美联储的独立性。“我不会成为你”——他每天路过伯恩斯画像时对自己说的话，或许是对这八年最好的注脚。

杰罗姆·鲍威尔担任美联储主席的八年任期即将结束 | 图源：Al Drago/Bloomberg News

过去几年，杰罗姆·鲍威尔每天路过一幅阿瑟·伯恩斯的肖像画时，都会在心里默默对他说一句话——“我不会成为你。”

伯恩斯是理查德·尼克松时期的美联储主席，他代表了两重失败：让通胀失控，以及屈服于要求更低利率的总统。

鲍威尔在八年的主席任期内，同时面临了通胀和总统压力这两大危险——以及更多。

美联储因其应对疫情的新颖措施赢得了广泛赞誉，也为随之而来的高物价承担了一部分指责，并在没有引发衰退的情况下将通胀降了下来，令预测者大跌眼镜。随后，鲍威尔经受住了现代历史上对央行最持久的政治攻击。

“这可能是自美联储成立以来，最难当央行行长的时候，”2020年执掌纽约联储市场台的达利普·辛格说。

鲍威尔离任之际，政治评价仍在争论之中，经济评价也尚无定论。即使在伊朗战争之前，通胀仍比美联储2%的目标高出近一个百分点。

在鲍威尔的领导下，美联储曾多次“大举挥棒”。新冠疫情来袭时，他将利率降至零，将美联储的操作范围推至极限，将贷款扩展到央行从未触及的经济领域。

随后，在通胀肆虐之际，他以四十年来最快的速度加息。但在其他时候，鲍威尔拒绝“挥棒”：当经济学家敦促美联储制造一场衰退来遏制通胀时，或者当总统在物价可能再次上涨之际向他施压要求更大幅度降息时。

鲍威尔交给他继任者凯文·沃什的美联储，是一个他努力使其不受党派之争影响的机构。当这一努力失败时，他专注于防止这种争斗改变美联储分析性、以证据为导向的文化。

这场战斗仍在进行中，这也解释了为什么73岁的鲍威尔将继续留在美联储理事会——这是75多年来首位这样做的卸任主席。

新冠疫情撼动全球市场

首先是疫情。2020年3月，随着全球市场失灵、国债市场开始出现功能紊乱，鲍威尔和同事们紧急推出了前所未有的紧急计划。那一年春天，美联储内部的情景推演包括一条“大萧条”路径——失业率在一年内接近20%。

鲍威尔告诉同事们，感觉就像跟在快艇后面游泳——全力划水，仍然落后。到月底，在将利率降至零后，他们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数量购买国债和抵押贷款债券。美联储首次尝试直接向企业、市政当局和中等规模企业放贷。

“我上床睡觉时还在想，某个市场可能要开不出来了，然后十一点就会出现一个新方案，”巴克莱全球研究主管阿贾伊·拉贾迪亚克沙说。“第二天早上，如果方案不起作用，规模就会扩大。”

对于几个方案来说，仅仅是宣布就足够了。一旦市场知道美联储会支持它们，原本惊慌失措的市场就恢复了。甚至此前一年一直对他任命的美联储主席耿耿于怀的特朗普总统也打来电话，称赞鲍威尔是他“进步最大的球员”。

鲍威尔后来描述了那些最煎熬的几周。“你每时每刻都感觉糟透了。累得要死，睡不好觉，就是一种糟糕的感觉，”他在2021年的一次采访中说。“你他妈最好把事情做对。”

一场关于“暂时性”通胀的豪赌

把事情做对变得更加困难了。到2021年年中，随着疫苗接种鼓励美国人在一年的疫情限制后外出活动，物价以几十年来未见的速度上涨。美联储对通胀飙升将是“暂时性”的信心，在当时被经济学家们广泛认同。但事后看来，让货币闸门完全敞开成为鲍威尔任期内最大的错误。

官员们下了一次赌注：通胀是重新开放带来的问题，会自行解决。供应链瓶颈会缓解；疫情时代的需求会稳定下来。

他们有他们的理由。“我们在金融危机中做得不够，所以在这里我们做得过头了，”去年6月卸任的费城联储主席帕特里克·哈克说。

鲍威尔和他的同事们刚刚采用了一个新的总体战略，旨在解决前一个十年的问题——经济长期疲软，这也于事无补。该战略也未能预见到拜登总统在2021年3月通过的1.9万亿美元刺激计划。

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经济学家约翰·科克伦说，这个框架被证明是“一条精心构筑的、用来抵御被视为无休止通缩威胁的马奇诺防线”。在他看来，一个刚刚建立了防御一种威胁的央行，在另一种威胁来临时，没有能力识别它。

软着陆

这个赌注在11月崩塌了，同月拜登再次任命鲍威尔。消费价格加速上涨。几个月后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将通胀推至40年高位。

鲍威尔花了接下来两年的时间来纠正他的误判。为了击退通胀，美联储以四十年来最快的速度加息。在鲍威尔排除了加息75个基点的可能性几周后，美联储就这样做了——然后又做了三次。

2022年8月，在怀俄明州杰克逊霍尔举行的美联储研讨会上，鲍威尔发表了一篇八分钟的演讲，引用了保罗·沃尔克，并警告说，压低通胀可能会带来“痛苦”。在晚间的招待会上，乡村乐队正在演奏。前几年会去跳舞的鲍威尔，这次坐在了一旁。“在这样一场演讲之后，”他告诉一位同事，“你没资格跳舞。”

尽管如此，鲍威尔并没有放弃“软着陆”的想法——在不引发衰退的情况下降低通胀。那年秋天在一次演讲后接受提问时，他拒绝了摩根大通经济学家迈克尔·费罗利提出的“震慑与敬畏”式的更大幅度加息框架。“我们不会只是加息、试图让经济崩溃、然后再收拾残局，”鲍威尔说。

加息的“鞭子效应”有明确的代价。更高的利率锁定了房地产市场的功能紊乱。以疫情时期的低利率再融资的房主不愿搬家；潜在的买家买不起待售的房子。

加息周期还使那些在收益率接近零时大量购买长期国债的银行承受了压力。2023年3月，压力突破了。硅谷银行——一家持有大量此类债券的地区性银行——倒闭了，这是自2008年以来最大的银行倒闭事件。其他银行摇摇欲坠。美联储和财政部迅速采取行动控制恐慌。

硅谷银行事件是鲍威尔领导下的美联储的第二个重大污点——这一次是在2008年后重建的银行监管体系内部。

“成千上万页的法规，一支监管大军，他们却看不到最简单的利率风险。他们真的错过了一头房间里的大象，”科克伦说。

那年春天，当被问及有何遗憾时，鲍威尔引用了弗兰克·辛纳屈的歌词。“我当然有一些遗憾，”他说。“谁不会回首往事，觉得自己本可以做得不同呢？但老实说，你没有那个机会。”

到2024年夏天，软着陆已清晰可见。通胀在下降，失业率温和上升，工资有所降温。美联储于那年9月开始降息。鲍威尔曾警告过的“痛苦”比几乎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温和。

“我认为这将被载入现代美联储历史上最伟大的成就之一，”辛格说。

鲍威尔重塑了美联储的沟通方式。他的前任们都是经济学博士。鲍威尔曾在金融行业工作，他“以一种更接地气的方式”说话，没有“学术界的胡言乱语”，长期投资经理克里希纳·梅马尼说。当审视加剧时，这种风格成为了美联储的一项制度性资产。

捍卫独立性

鲍威尔任期内可能最持久的篇章——几十年后回头看——与货币政策毫无关系。一位在任总统试图比任何前任都更系统地将美联储屈从于他的意志。鲍威尔顶住了压力——而此时美国其他机构（国会、公司董事会、大学和律师事务所）中的许多人选择了妥协。

特朗普重返白宫后不久就开始攻击鲍威尔。随着总统的关税政策带来增长放缓和物价上涨的威胁，他称鲍威尔不降息是“大输家”，并曾考虑解雇他。他的政府辩称，美联储正在打一场错误的战争——这一次是对通胀过分担忧。

鲍威尔恰恰是为这样的时刻建立了两党信誉，多年来频繁与共和党和民主党议员会面。“当这场斗争来临时，美联储有很多朋友，因为杰伊投入了时间，”哈克说。

去年8月，这种压力跨越了一条新的界线。一位总统首次试图解雇美联储理事——特朗普瞄准了丽莎·库克。

大约在同一时间，总统抓住了美联储总部翻修的成本超支问题，以此质疑鲍威尔的能力。特朗普的司法部后来展开了一项刑事调查，总统为此欢呼。

鲍威尔没有默默承受调查。今年1月，他发布了一段令人震惊的视频，披露自己正在接受调查，并称这是为了迫使央行降息的借口。

鲍威尔的回应对于那些在多年的联合危机中密切观察他的人来说并不意外。“杰伊有一种内在的力量和对自身职责的原则性看法，”欧洲央行行长克里斯蒂娜·拉加德在接受采访时说。“这深深植根于他的内心。”

鲍威尔的考验将比他的主席任期更持久。今年4月，联邦检察官表示将停止对总部翻修的调查。库克的案件现在在最高法院，大法官们正在权衡总统何时可以解雇美联储理事。

“鲍威尔当然会因为他的最后一项伟大壮举——对抗特朗普——而被载入史册。我认为这揭示了他的诚实、正直和对制度的敬畏，”曾批评鲍威尔处理通胀方式的经济学家科克伦说。“我怀疑其他人不会做得更好。”

信源：华尔街日报

作者：尼克·蒂米劳斯（Nick Timiraos）

https://www.wsj.com/economy/central-banking/how-eight-tumultuous-years-pushed-jerome-powell-and-the-fed-to-the-limit-96388c46

编译：24时观象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