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命CEO推每周两天到岗永久聘用：AI时代文科生艺术生称王

近日，AI“蒸馏”话题引发热议。利用AI的能力，将个体的工作经验、表达习惯、思维方式，提取、压缩、封装进一个文件，成为一个“skill”。离职这件事便不再彻底，人的工具属性被永久保留了下来。

在武汉数命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罗弼文看来，这些事目前尚未发生，它起源于一些梗图，用来调侃。但这背后，确实反映了人对被技术取代的恐慌。

当然，即使未来“蒸馏”这件事发生了，罗弼文认为，被蒸馏的不是个人，而是大公司本身。

32岁的罗弼文在四年前就开始做AI相关的创业。他回忆起小学二年级，便意识到生命有限，认为成为一名企业家，会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儿。于是在13岁那年，他开了淘宝店，高中时做"代购"，生意覆盖五个校区。高二去美国留学期间，创办电竞联盟服务于北美的华人电竞选手。大学期间，他盯上了潜江老家的小龙虾的生意，把它做成预制菜，卖到全球。回国后，他把目标锚定AI。2017年，他认为时机到了，开始创业。

如今，他的数命科技只有17名员工。去年是三十多人，罗弼文带着几千名AI员工，把营收做到了2亿元。一个多月前，公司推出了AI寄养平台，企业和个人都可以把自己的智能体交给平台托管、训练。

我们找罗弼文聊了聊，我们想知道，个体能力的边界，在AI的放大下能抵达何处？在AI介入下，传统公司的劳动结构、组织形式会发生怎样的变化，传统中层还存在吗？AI带来的，究竟是另一层技术焦虑，还是人类的解放？

以下为九派新闻视频播客“九派长谈”对话罗弼文的实录。

九派长谈视频播客录制现场。右为罗弼文。

[1]“未来被‘蒸馏’的不是同事，而是公司”

九派长谈：对于时下火热的“蒸馏”，你怎么看？

罗弼文：“蒸馏”这个词很有意思。它其实来源于互联网上的一张梗图：同事skills。但它只是一张梗图，并没有真正被研发成产品，更多是基于AI能力和外界裁员新闻产生的一种恐慌。

我对这件事有不一样的看法。实际上，现在被蒸馏的不是同事、不是个人，而是公司。你会发现，大量裁员的都是大公司，而小公司在AI时代是另一番景象：有一两个人就能创造出数百万美金的年产值，一个人的工作室做出了80亿播放的视频。

这个时代不再是大公司、大品牌的时代，而是个体小公司的时代。我们把它叫做“SPU”（超级人类单元）。原本人类要创造价值，必须借由公司这个平台团结力量。但在AI的帮助下，每个人就能完成原本公司该做的事。

我举个例子。原本一家公司交付产品，市场愿意花100块买单，它需要400个人来完成，卖出100万件，最终收入4亿。但现在只要两个人就能做出来，成本只要50块，依然卖出100万份。那市场订单就会大量向这些小公司倾斜，大公司产品就会快速被市场淘汰，把大公司“蒸馏”掉。

接下来，每个人都可以成为新时代的老板。只要你善用AI工具，就能把原本公司的工作流程完全替代。个人会变得更有钱，而当个人更有钱的时候，也会更愿意花钱。整个市场都会变得更有钱，也更愿意买你的产品。这就是现在的新情况。

为什么大公司会那么臃肿？因为在以前，做一个产品需要五种能力，这五种能力必须由不同的五个人提供，所以你必须聘用五个人。毕竟每个人成长经历有限，学一门能力要花二十多年才能足够精湛。但现在AI可以把其中多项能力替代掉，一个人配合四个AI就能完成产出。所以从公司角度，它就开始裁员。

但从个人角度来说，我是不是就可以不用投入那么多，迅速成立一家自己的公司？公司除了裁掉执行人员，还有很多成本没法快速解决。但我个人一身轻，快速拿上几个AI工具，立马就能开干，以低于公司一半的成本在市场上卖同样甚至更好质量的产品。这就是未来每个人的机会所在。

九派长谈：如果我自己成立了公司，AI怎么帮我找到客源？

罗弼文：就拿自媒体来说。很多人不做，是觉得自己不会拍、不会剪、也不上镜。但你得有这个意识：AI是专家。

比如你喜欢折纸，以前只是个爱好。AI可以帮你做选题、拍摄建议、剪辑、后期、封面设计。你不用自己花钱花时间学这学那，也不用一个人硬扛“没人看”的压力。

现在不一样了。让AI帮你做，做差了是AI的问题，做成了皆大欢喜。失败几次也没关系，成本足够低。你只管继续做你喜欢的事，让AI帮你宣传，总有一天它会帮你找到合适的客户。

九派长谈：AI做出来的东西，同质化严重怎么办？

罗弼文：这个问题非常好，又回到了最核心的点上：真正的变量不是AI，而是人。你让AI自己去做创作，说“我要赚钱，你给我算”，它做不出来，因为它从你这里没有得到任何信息。但如果你说“我在做手工艺，你能帮我卖出去吗”，那就不一样了。

不会有第二个人在同样的时间、用同样的一双手、在同样的背景下去做同样的东西。这个变量交给AI，会产生完全不一样的结果，那个变量一定要由人来做。

AI不是让一家大公司把所有东西替代掉。如果是那样，就会出现同质化，赢家通吃。所以在这个时代，我们要更加激发人的价值，一定是人加AI。AI只是人的放大器，不是替代人的工具。

[2]“将来很可能没有工作，只有供需关系”

九派长谈：你以前说过，初级员工不会被AI取代，中级会被蒸馏，高级会变成超级个体。

罗弼文：这个已经不适用了。真正被替代的是整个公司结构。未来没有“员工”了，每个人都是自己的老板。除了传宗接代，人生还要多一件事：创造自己的数字生命。有数字生命的人，可以专注于自己的需求，产出交给数字生命。以后每个人都会有一家公司，只有两个人：你和你的数字生命。老板反而更容易被替代，因为他的公司倒闭了。

九派长谈：什么岗位容易被替代？

罗弼文：AI自动化没那么强，没法完全替代一个人。但人去用AI，产能会很高。一定是人加AI。程序员首当其冲，代码生成率已经90%。自媒体也一样，选题、剪辑、拍摄、运营大量被AI替代。电商服装工厂已经不用真人模特了。

我昨天参观一家工服企业，他们有个很大的拍摄间，设备齐全但全是灰，只开了衣架，衣服放上去用摄像头拍。有没有岗位被完全替代？实话实说，没有。因为每个AI工具后面都有人在主导。但有没有人用AI一个人完成了原本要好几个人配合的事？当下已经发生了。

我认为将来很可能没有工作了，只有供需关系。几千年前以物换物的时候，没有现在这种“工作”。工作是近250年才有的。以前只有学徒、义子，不拿薪资只包吃住。所以不是工作被替代，工作本身会消失。

九派长谈：这是理想未来吗？

罗弼文：这不是未来，是当下。今年大量新闻都在说一个人创造了厉害的产出，市场上也发现一人企业的产品更有竞争力。我们公司2022年就把每个人打造成SPU，让他们内部创业。现在又做了“苏宁SPU社区”，面向全球开发者，拿订单给大家以做代学。大公司在瑟瑟发抖，率先用AI的个人已经开始膨胀了。

九派长谈：你们公司推行数字员工时，员工抵触吗？

罗弼文：我们一直在教大家用AI。抵触的人自己走了，不抵触的会自己延展边界，比如不想跟前端沟通了，就让AI帮自己落地。我反而发现公司存在的必要性在降低。产出和确定边界的都是个人。所以我会鼓励每个人做自己想做的事，公司把资源拿出来分享。

九派长谈：那你自己的角色呢？

罗弼文：我有自己的事要做。公司大量项目现在是我自己操作，现在大家拿着工资和算力，做自己的事。我们公司没有HR，没有传统意义上的leader。我大部分时间窝在自己房间做事，产值靠自己完成，给大家发工资、五险一金、提供资源就够了。

谁的项目做起来，我就投资他让他成立自己的公司。当你有足够的想法，AI时代支撑得起你的行动。未来，我们会马上退掉场地，不再有工位，大家在家或旅游时就把工作干了。

九派长谈：传统中层也不存在了？

罗弼文：对。我们公司本来就没有中层。我们的客户是大公司，信息原本靠中层传达。我们为他们提供的价值，是帮他们成立新公司，而不是精简员工。原来的架构再怎么改，都不如另起一家新公司，让竞争对手变成你自己，才是最好的方式。

真正的矛盾不是公司和AI，而是用AI的人和不用AI的人之间的矛盾。

九派长谈：所以AI时代的企业家，需要什么样的“老板思维”？

罗弼文：针对我本人的话，我觉得“老板思维”这个词用得非常好。在这个时代，每个人都一定要成为自己的老板。

AI带来了巨大的生产力，让你不用再朝九晚六、996、007。每周只用花一两天时间，就能创造出剩下五天自由享受的价值。要做到这一点，只有一条路：善用AI，放大你的优势。

所以需要做三件事：

第一，当自己的老板，找到你独特的优势。

第二，用AI放大你的特点，帮你找到光芒和客户。

第三，享受你的时间，不再为薪水和无意义的人际关系浪费精力，把时间用来学你想学的，让你的光芒更亮。

[3]“AI时代的未来属于文科生和艺术生”

九派长谈：我感觉使用AI会磨损我的技能，让我变得迟钝。

罗弼文：所以我个人在做一件事，叫“反AI”。就是在用AI之前，我一定先自己思考清楚，再让AI去执行。AI成长太快了，你根本打不过它，而且容易依赖它。以前我不懂的东西，会自己去查资料、学习、思考，把它变成自己的一部分。现在呢，我只管提问，让它给答案。

如果人类不再反抗，绝大多数人的能力都会弱于AI，日常产出全交给AI，他们就会变成AI的工具。但这不一定是坏事。他们工作上放弃了思考，但思考能力会转移到别的地方，拿出大量时间去做“人”该做的思考。很可能在这一批人里，原本要被埋没的尼采和弗洛伊德，又重新兴起了。AI真正替代的是工作上的产出，不是思考上的产出。

还有极少数人，我们叫他们“勇士”。他们会不停地和AI斗争，去找AI不够完善的地方，靠自己的思想和能力超越AI，然后快速被反超，再超越，就这样螺旋上升，推动人类文明进步。

最有意思的是，这两拨人是流动的。那极少数人在创造的同时，为绝大多数人争取了学习的时间。而绝大多数人用AI解决日常问题，把时间省下来享受世界、观察世界、思考世界，很可能某一天就创造了AI不懂的新知识，这时候，他就变成了那极少数人，开始跟AI斗争一段时间。未来的人类文明，就是在这种快速变化中，与AI螺旋式共同成长。

九派长谈：AI发展太快了，哪怕学了也会被新的技术取代，还要学吗？

罗弼文：学AI有很多方式。如果你去“学AI”，光是新闻和新产品都看不过来，今天刚学一个，明天就有更好的替代。现在保质期最短的是技能，最长的是认知和思维，更偏哲学的东西。这也是为什么这个时代属于文科生和艺术生。

我们不应该主动去“学习”AI，而应该习惯于用AI来解决自己的问题。不要因为每个AI能力强就去学它，而是在日常生活中遇到什么问题，原本要自己手工完成的，现在习惯让AI替我去解决。

九派长谈：你招聘的时候最看重的能力是什么？

罗弼文：我们现在会招两类人。一类是文科生，但要非常善用AI，日常生活中大量问题习惯于用AI来解决。另一类是理科生，但要具备强大的哲学思维，对这个世界有自己独特的一套认知，并且非常善于表达。

我们看重的是他的意识，他的创意，是他能够更好地去感受人的需求。因为归根结底，无论AI还是其他，我们服务的还是人。所以我们要更懂用户，需要他的情感、他的文学、他的笔触、他的审美，这些都是服务于人的。

[4]从文科生到AI公司创始人

九派长谈：介绍一下你们公司和你的创业经历。

罗弼文：我最早赚到钱是初中，13岁开了自己的淘宝店，卖游戏点券。同时还做代购，把淘宝上的好商品做成目录，打印下来去线下卖给同学，业务覆盖了三个初中和两个高中。

高一结束后我出国读书了，在美国注册了一家公司，做微信公众号“北美高校电竞联盟”，为北美华人提供比赛和找队友的服务，靠广告费盈利。后来我转校去加州大学之前，回老家潜江又做了一家公司，小龙虾预制菜。把农民地里会烂掉、运输中会损耗的小龙虾一上岸就做成预制菜，卖到全球，最后卖了三百多万。

九派长谈：之前那些创业跟AI没有太大关系，后来怎么想到做现在这个方向？

罗弼文：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突然非常深刻地意识到人会死。我精神状态很正常，但就是对这个感受特别深。我会数自己还剩几个寒假、几个暑假，晚上做梦梦到自己是一具骷髅，飘在繁星闪烁的宇宙里，永恒地一动不动。所以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在短暂的人生里做一件能够影响人类、推动人类文明往前走一步的事。

那时候我理解只有企业家的身份能做到这一点。所以从小学二年级开始，我就在班上成立“公司”。大家把漫画书放我这儿，我发同事证，捐书就能当同事。最早我想走生物、医疗方向。

但2017年我坚定地相信，人工智能是最适合的路。这九年来我一直在这条路上探索，到2022年终于把目标总结成四个字：数字生命。我这一辈子要推进的就是这件事，让每个人都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数字生命。

九派长谈：这么长时间，你们有过正反馈吗？

罗弼文：极少的。前面四年方向都是错的，负反馈特别多。但大家对我很信任，每次我告诉他们接下来往哪儿走，他们都选择相信，一直陪伴到现在。赚不到钱的时候，就卖房、借钱，周围很多朋友也在支持我。所以非常感谢朋友们的支持。有人不仅给资金，还以身入局，在我们最黑暗的时候加入。

现在，真正的问题是：每个人一边知道AI很强，一边又担心拥抱AI之后自己会没工作。我希望让大家能认识到，AI时代已经来了，我们要学会用它让自己的生活更舒服，而不是陷入和老板之间无尽的斗争。

所以我会做几件事。第一，以身作则。我公司的员工收入不降反增，每周只用来公司两天。第二，推出永久聘用制。一个人在你公司完成了能力交付，你不能因为他被AI“蒸馏”了就开除他。你应该根据他的能力持续为他付费。公司未来不应该是一个经济主体，而是一个社区。大家是业主，公司只是物业。大家信任你跟你一起走，你不能在中途把人家拆掉。

我最想说的是，一家由文科生创立的AI公司，它能做到的事、它能拥有的温度，恰好是未来每个人都能拥有的。在AI时代，找到自己的生活，而不是忙碌于工作、没时间陪孩子，这不是老板独有，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的。拥有它的方式，就是从你遇到的实际问题开始，试着用AI去解决它。

（九派新闻记者夏雯琪、曾梓威对本文亦有贡献）

九派新闻记者覃钰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