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司机不敢说的事：我拉的遗体，有的根本没人认领

我叫李志远，在殡仪馆开了十二年的殡仪车。十二年，我拉过的遗体有多少具，我自己也记不清了。有寿终正寝的老人，有出车祸的年轻人，有得病走了的中年人，还有那些不该来到这个世界就走了的婴儿。什么样的都见过，什么样的都拉过。可是有一种遗体，我每次看到心里都会咯噔一下，那就是没人认领的遗体。

殡仪馆的冷柜里，常年存着几十具无人认领的遗体。有的放了几个月，有的放了好几年，最久的一具放了十几年。没人来认，没人来领，没人来办手续。他们就在零下十几度的冷柜里待着，一天一天，一年一年。他们的名字写在冷柜外面的标签上，有的连名字都没有，只有编号。

一、老张头

我拉过一具无人认领的遗体，是一个老头。街道办打电话来，说有个老人在出租屋里去世了，邻居闻到味道报了警。我开车过去，老旧的居民楼，楼道里堆着杂物，灯泡坏了，忽明忽暗的。街道办的小王在楼下等我，领着我上了四楼。门开着，屋里光线很暗，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老头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地撑起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皮肤蜡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蜷着，像是想在最后时刻抓住什么。

小王说这个老人没有结婚，没有子女，父母早就不在了，老家也没什么亲戚。他一个人在这个出租屋里住了十几年，邻居们也不太了解他。社区帮他办过低保，逢年过节去慰问一下。他的身体一直不太好，社区劝他去养老院，他不去。走的时候很安静，没有任何人陪在他身边。

我们把老人抬上担架，盖上白布，从四楼抬到一楼。楼道窄，担架转不过弯，我和搭档老刘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从楼道里挪出来。他的头歪向一边，白布滑下来一角，露出半张脸。他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到了殡仪馆，办手续。小王拿出老人的身份证、户口本、低保证明。老人的名字叫张德福，六七十岁。六七十岁的一个人，活了一辈子，走的时候身边没有亲人，连替他收尸的人都没有。小王说社区会负责处理老人的后事，火化以后骨灰暂时存放在殡仪馆，如果有人来认领就领走，没人认领就存着。

我把他推进冷柜的时候，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让我在冷柜前站了很久。人活一辈子是为了什么？张德福活了六十多年，他有过梦想吗？有过爱情吗？有过朋友吗？有过让他高兴的事、让他难过的事、让他放不下的事吗？他什么都没留下，只留下冷柜外标签上的一行字：张德福，男，死亡日期几月几号，编号几几几。

老刘后来在走廊上抽烟，我问他，你说张德福这辈子值吗？老刘吸了口烟，烟雾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慢慢散开，说值不值，他自己知道。咱们不知道。我说他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老刘说那有什么办法，这世道，有的人就是孤孤单单地来，孤孤单单地走。我掐灭了烟，没接话。

二、那个女孩

还有一具，是个年轻女孩。看上去二十出头，长头发，白皮肤，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她是自杀的，从高楼上跳下来的。警察找到她家人的时候，她父母从外地赶来，看了一眼，说不要了，转身走了。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自杀，不知道她父母为什么连她的遗体都不肯认领。我只知道她躺在殡仪馆的冷柜里，等她的家人来接她，她没等到。后来她的遗体被火化了，骨灰存放在殡仪馆的骨灰堂里，没人来取。

我有时候会想，她在跳下去的那几秒钟里，有没有后悔？有没有想过她的父母会来认领她的遗体？有没有想过她会成为一个躺在殡仪馆冷柜里、无人认领的女孩？她应该没想过，她什么都没想。

三、那个男孩

还有个男孩，十几岁，出车祸死的。警察联系到他父亲，他父亲说来，没来。又联系，说还在路上。联系了好几次，他父亲始终没有出现。男孩的妈妈早就不在了，爷爷奶奶也不在了，亲戚们也都不愿意管。他躺在殡仪馆的冷柜里，等他的父亲来见他最后一面。他没等到。后来他的遗体被火化了，骨灰存放在殡仪馆里。

我不知道他的父亲为什么不来看他最后一眼。是接受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事实，还是根本就不在乎这个儿子？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就离开了。离开了以后，连来送他的人都没有。

四、那一排标签

干我们这行，心里要有一堵墙。把看着难受的事挡在外面，不然这活干不下去。可是墙再高，也有挡不住的时候。有时候是看到遗体手上戴着的那个褪了色的银镯子，有时候是听到家属在告别厅里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有时候只是看到冷柜外面那一排排标签。

那些没人认领的遗体，后来怎么处理？火化是肯定的。殡仪馆不是无限仓库，不能一直存着。到了一定期限，报有关部门审批，火化，骨灰暂时存放。存放期到了还没人认领，就由殡仪馆统一处理。怎么处理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这些人活了这一辈子，最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张德福的骨灰后来有没有人领走？我不知道。那个女孩的呢？那个男孩的呢？我不知道。每年清明节，殡仪馆会举行集体祭扫仪式，那些无人认领的骨灰也会被摆上供桌，有人给他们上香，有人给他们献花。香是殡仪馆买的，花也是殡仪馆买的。没有人来认领他们，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就是他们最后的亲人。他们活着的时候没有人关心，死了以后只有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记得他们，记得他们的冷柜外面那行标签上的名字。

五、老刘的话

我有时候会跟老刘喝酒，喝多了就说这些事。老刘说你不能这样，你这样干不下去。我说我知道，我就是想不明白。老刘说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人本来就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有人送是福气，没人送也是命。我说不是命，是人心。老刘不说话了。

前几天一个老人来殡仪馆认领他的老伴。他在冷柜前一个一个地找，找到了，看了好一会儿，拉着她的手，说“你在这呢，我找你半天了”。他把脸贴在老伴的脸上，哭了。他的哭声不大，呜呜咽咽的，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我站在旁边，鼻子酸酸的。

这位老人的老伴有人认领。她的名字有人叫，她的遗体有人接，她的骨灰有人领。她不是无人认领的遗体。她是有名字、有家、有爱人的女人。她走了，她的爱人来找她了，接她回家。

那些无人认领的遗体没有爱人来找他们，没有孩子来找他们，没有任何人来找他们。他们的名字写在哪里？写在标签上，写在档案里，写在某个部门某个工作人员的电脑里。没有人叫，没有人在意，没有人记得。他们不是没有家人，是没有把他们当家人的人。

六、那个中年男人

那天我在殡仪馆遇到一个中年人，来找他的父亲。他父亲去世好几年了，他不知道。他在外地打工，跟家里断了联系。后来有了孩子，想带孩子回来看看爷爷，打电话没人接，托人打听才找到殡仪馆来。我帮他查了记录，找到了他父亲的骨灰。他把骨灰盒捧在手里，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说“爸，我对不起你，我来晚了”。

他晚了。晚了几年。他的父亲在殡仪馆的冷柜里等了几年，等儿子来接他回家。他没等到。他不知道儿子会来，他大概以为自己成了无人认领的遗体。他没有被认领，他被认领了。

我有时候会跟我老婆说起这些事。她说你是不是干得太久了，要不要换个工作。我说换个工作能怎样，这些事就不存在了吗？她说你这个人就是爱钻牛角尖。我说我不是钻牛角尖，我是替那些人不值。老婆叹了口气，说各有各的命。

命运不同，命也不同。我不知道他们的命运是什么。我只知道这些事每天都在发生，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在这个国家的某个殡仪馆里。有人在出租屋里孤独地死去，有人在冷柜里安静地躺着。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我给他们的遗体擦洗干净，穿上寿衣，推进冷柜。没有人来认领，他们有编号了。他们有编号了。

七、我不怕死

我不怕死，我怕我死了以后没人知道。我怕我躺在冷柜里，标签上写着我的名字，没有人来认。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每一个无人认领的遗体在生前最后时刻的想法，他们想的是——有没有人来送我？有没有人记住我？有没有人在某一天的某个时刻想起我？哪怕一下也好。

走了的人不知道答案。活着的人也不知道答案。

张德福不知道答案。那个女孩不知道答案。那个男孩不知道答案。我知道答案。他们活着的时候没有人记得他们，他们死了以后更不会有人记得他们。他们的名字会被人忘记，他们的面孔会被人忘记，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痕迹会被人忘记。没有痕迹。

我继续开我的殡仪车。从医院拉到殡仪馆，从家里拉到殡仪馆，从殡仪馆拉到火化间。老人，中年人，年轻人，婴儿。有人送，有人哭，有人跪。没人送，没人哭，没人跪。拉了一年又一年，拉了一趟又一趟。那些无人认领的遗体会减少吗？不会，在增加。

今天下午，我去拉了一个老人。社区打来的电话，老人死在养老院里。他没有儿女，老伴早走了，亲戚们也不来往。他是在养老院住了几年，工作人员发现他今天没出来吃早饭，去房间一看，人已经没了。我把他抬上车，盖好白布。养老院门口有个老太太问我拉的是谁，我说是某某某。老太太愣了一下，说“哦，老张啊”。她没再说什么，转身慢慢走回去了。老张在养老院住了几年，没有人来看过他，他走了也没有人来送他。

我现在写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同情我，也不是为了让你害怕死亡。我是想告诉你，活着的时候，好好活着。对身边的人好一点，别等到来不及了。别让你的家人成为无人认领的遗体，别让你的名字冷冰冰地躺在标签上，没有人来认，没有人来接，没有人在某个时刻想起你。

八、那些没人知道的故事

我不知道张德福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有没有过意气风发的时候，不知道他有没有过爱与被爱的时刻。我不知道那个女孩为什么自杀，不知道她的父母为什么不要她了。我不知道那个男孩的父亲为什么不来找他。我不知道养老院里那个老张有没有过朋友，有没有过值得回忆的事，有没有在某个深夜想起某个人的脸。

没人知道了，他们都走了。成为冷柜外标签上的一行字，成为编号，成为档案里的一页纸。他们的故事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记得，没有人在意。

我会记得。虽然我不认识他们，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们这辈子经历了什么。我给他们穿上寿衣，抬上担架，推进冷柜。我看过他们的脸，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老人的脸。这张脸在跟我一样活着，呼吸着，吃饭，喝水，走路，说话，笑，哭。有一天他死了，他的遗体由我来送最后一程，我看到了他的脸，记住了。没人认领。

殡仪馆后院的角落里，堆着一些没人认领的骨灰盒，落满了灰。那些盒子被遗忘在那里，像一堆废品。没有人来领，没有人来看，甚至没有人来问一声。他们就在那里，一年又一年，盒子上的字迹模糊了，标签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了。谁还记得他们是谁？谁还记得他们来过这个世界？

我记得。我记得他们的编号，记得他们躺在冷柜里的样子，记得他们脸上最后的表情。有些安详，有些痛苦，有些什么表情都没有。他们带着他们一生的故事走了，那些故事没人听过，没人知道，没人记得。

我是最后一个见过他们的人。我在殡仪馆干了十二年，送走了那么多人，有时候我会想，等我老了，等我死了，会不会也有人来认领我的遗体？会不会也有人把我的骨灰放在角落里，落满灰尘？会不会也有人记得我的编号，记得我的名字，记得我脸上最后的表情？

我不知道。希望会吧。

我继续开我的殡仪车，继续拉那些无人认领的遗体。我能做的，就是给他们最后的体面，把他们擦洗干净，穿上寿衣，推进冷柜。在他们的标签上写下他们的名字——如果还有名字的话。没有名字，就写下编号。至少有人知道，他们曾经来过。

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人，活着的时候没人记得，死了也没人记得。我记得。我会记得他们，哪怕只是一个编号，哪怕只是一张模糊的脸。我记得他们来过，我记得他们走了。没人认领，我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