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三秦• 彬州作家杨丽娟：永不凋零的牡丹

思念外婆漫画。资料图

世人皆慕牡丹雍容华贵，尊其为花中之王，艳压群芳。而在我心底，外婆才是那株最动人心魄的牡丹——不生于温室暖阁，不沐于和风暖阳，却在岁月的风霜雨雪里倔强扎根、傲然绽放，以一生光阴，诠释着何为坚韧不屈，何为高贵。　

　农历二月初二，是外婆离开我们的三周年忌日。我手捧花篮伫立坟前，忽见四周幼小的牡丹苗木，正迎着春风抽出嫩黄芽尖。原来舅舅早已将外婆生前最爱的牡丹，移栽在了她的长眠之地。望着那点点破土的新芽，我心头骤然一紧，酸楚翻涌，泪水顺着眼眶潸然落下。　　

外婆一生酷爱牡丹。牡丹既可装点她灰暗的生活，亦是全家赖以谋生的经济作物。自家小院、门外空地、窑洞顶上，都被她种满了各色牡丹。每至初春，微风拂去枝桠尘土，一场春雨过后，牡丹便尽情吮吸雨露滋养，将孕育一整年的花苞缓缓舒展。刹那间，姹紫嫣红的花海环抱老屋，浓郁花香混着泥土的清润，沁人心脾。秋风掠过一道道山峁时，外婆便挖出牡丹根，洗净泥土，除去须根与茎苗，剖取根皮晒干，再卖给药材商人。每当她提着丹皮去售卖，我总能在她眼底看见藏不住的欣喜，那是她从苦难岁月里，舔舐到的甘甜。　　

外婆的一生，自小便浸在苦难里。八岁丧母，小小年纪便踩着板凳攀上锅台，为一家人起早贪黑操持三餐；十几岁远嫁他乡，半生漂泊，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从未有过片刻清闲；四十六岁那年，外公骤然离世，本就风雨飘摇的家瞬间坠入深渊。为医治外公，家中早已债台高筑，可坚韧的她，从未向坎坷命运低过半分头。她怕年幼的子女心灵受创，婉拒了乡邻的撮合，独自领着儿女，在贫瘠的黄土地上，以一双布满老茧的糙手刨出生路。她不仅还清了所有债务，更供舅舅读完大学，为两个舅舅成家立业。一个无手艺、无依靠的女人，就这样用勤劳与汗水，在黄土地上浇灌出了生命里最绚烂的“牡丹”。　　

命运的风雨一次次袭来，生活的重担、岁月的磋磨、突如其来的磨难，如寒冬冰霜，妄图将她压垮。可她始终昂首挺胸，从不弯腰，恰似崖边牡丹，纵使土壤贫瘠、风雨交加，依旧将根深深扎入泥土，不肯向命运妥协半分。我总记得，那些艰难岁月里，外婆的眼神永远清亮而坚定。她从不抱怨、不哀叹，只以那双布满老茧却无比有力的手，撑起一个家，扛起所有的苦与难。毒辣的太阳炙烤大地，汗水顺着她沟壑纵横的脸颊淌下，滴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蒸发，她用沾着泥土的手背胡乱抹掉汗珠，指缝间还嵌着未洗净的草屑，却依旧弯腰在果树下拔草、施肥；采摘花椒时，指尖被尖刺划破渗出血珠，她也只是含在嘴里吮一下，双手便继续在花椒树枝上不停游走，仿佛那点伤痛从未存在；凛冽寒风中，她裹紧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袄，捋一捋被风吹乱的花白头发，搓手取暖后，再高高举起沉重的镢头，奋力砸向冻硬的土地，一下、两下……镢头落下的声响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她把坚韧一寸寸嵌进黄土地。清晨浓雾里、夕阳余晖下，她佝偻着脊背，不停忙碌在田间地头。日子再苦，她总能把粗茶淡饭做得有滋有味，风雨再大，她总能将窑洞收拾得干净温暖，扫净墙角尘土，抚平破旧的被褥。她如牡丹一般，不与百花争艳，只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默默蓄力，任凭霜雪欺凌，依旧傲然挺立。　

　牡丹之美，从不在盛开时的娇艳，而在花苞于寒冬里的坚守与韧劲，在枝干于狂风中的不屈与傲骨。外婆亦是如此，她无惊天动地的壮举，却以日复一日的坚守，对抗命运的刁难；以平凡却伟大的坚韧，闯过人生一道又一道难关。她总对我说：“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只要自己不低头，就没有什么能打倒你。”即便遇到再大的困难，她也不曾向命运认输，纵使年华老去、鬓染霜雪，八十多岁的她，骨子里的刚强依旧如初：尽管长年劳作让她腰疼腿疼，但她依旧咬紧牙关，腰板挺得笔直，正如牡丹历经风霜后，愈发端庄大气，愈发动人心弦。　　

如今，外婆虽已魂归花海，可她的风骨，早已如牡丹般刻入时光、融入岁月。那些曾经的磨难，都化作她生命里最耀眼的光芒。她是一株历经沧桑的牡丹，褪去青涩，沉淀风骨，在岁月的长河里静静绽放。她是我心中永不凋零的牡丹，不慕繁华，不惧风霜，以坚强为瓣，以傲骨为蕊，在人生的土地上，开得热烈、开得倔强、开得坦荡。她用她对待生活的态度教会我：真正的高贵，从不是生来娇艳，而是历经风雨后依旧昂首；真正的强大，从不是从未跌倒，而是每次跌倒后都能重新站起，与命运并肩，向阳而生。

作者简介

　　杨丽娟，陕西省彬州市人，80后教师，工作之余喜欢用文字书写恬淡人生，散文常见于报刊、公众平台。著作有长篇小说《揣在口袋里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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