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分下来那天,天阴得像谁欠了老天八百块钱。
我站在营区办公楼三楼,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新落成的家属院。灰白色的墙,红色的屋顶,整齐地排列在营区西边,像一列列沉默的士兵。我在这个部队待了整整十二年,从义务兵干到四级军士长,每一次演习、每一个任务、每一滴汗水,最后都凝结成了分房表上的一行字。
四号楼三单元102。
边角房,一楼,朝北,靠着垃圾站。
“老魏,你别多想啊,这是组织决定的。”营房股长老李把钥匙递给我的时候,眼神躲闪了一下,语气不咸不淡的,“你排名第三,按理说能挑个好楼层,但你也知道,这次分房牵扯的方方面面太多……”
我没说话,接过钥匙,掂了掂,沉甸甸的。
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天开始飘雨星子。我骑车去了家属院,站在四号楼三单元门口,雨水顺着垃圾站的棚檐滴下来,正好砸在102的窗户下面,积了一小摊水。我拿钥匙开门,屋里空荡荡的,水泥地面,白灰墙壁,朝北的窗户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整个房间暗得像傍晚。
我在里面站了一会儿,听见隔壁101有人在装修,电钻的声音嗡嗡地穿墙过来,像一只大马蜂在我脑子里打转。
媳妇周敏是第二天到的。
她带着大包小包,从老家坐了一夜火车,怀里还抱着三岁的闺女。我开车去车站接她,她一路上都很兴奋,趴着车窗往外看,问这问那:“家属院大不大?房子在几楼?有阳光吗?”
我说在一楼。
她说一楼好啊,不用爬楼梯。
我没接话。
车停到楼下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周敏抱着闺女下了车,抬头看见垃圾站就在几步远的地方,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我提着行李走在前面,开了门,把东西放下。
她站在客厅中间,像刚才的我一样环顾四周。从朝北的窗户看到灰扑扑的墙壁,看到窄小的厨房,看到勉强能转身的卫生间。她抱着闺女,站在那个昏暗的房间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鼓励自己的话。
“冰箱放这儿?”她指了指墙角,声音有点虚。
我说行。
“闺女以后睡次卧,采光还好吧?”她走到次卧门口探头看了一眼,窗户更小,透过玻璃能看到对面楼的灰色山墙。
我没说话。
她把闺女放下来,蹲在行李箱旁边开始翻东西。翻了没两下,手停了,肩膀开始一耸一耸的。她没有出声,但我看到她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行李箱的拉链上,啪嗒啪嗒的。
闺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跑过去抱着她的腿喊妈妈。
周敏一把把闺女搂进怀里,终于哭出了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嗓子、咬着嘴唇、不想让别人听见的哭法。我站在旁边,手伸出去想拍她的背,又缩回来了。
她说不出话来,但我听得见。
她哭的不是这间房子。是她等了我整整八年。八年里,她一个人带孩子、照顾老人、操持家务,我从边疆调到边疆,从戈壁换到高原,一年见不了几面。她等了八年,就等来了分居生活的结束,等来了一个朝北的、挨着垃圾站的、最差的边角房。
她不是嫌房子差,她是觉得我不值。
不值她等的那八年。
我蹲下来,从她手里把闺女接过来,用袖口擦了擦闺女的眼泪。闺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抽抽噎噎地说:“妈妈哭了。”
我说:“妈妈太高兴了。”
那天晚上我们收拾到很晚。周敏哭完之后就没再说什么,该擦的擦,该洗的洗,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归置好。闺女睡了以后,她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吃泡面,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我坐在对面看着她,想了很久,开口说:“周敏,我会让你住上好房子的。”
她没抬头,吸溜了一口面,含糊地说:“这房子挺好的。”
不是“挺好的”,是“挺好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但我听出了那个语气——不是认命,是在给我打气。
搬家第三天,我起了个大早。
军人的时间观念刻在骨头里,我从来不睡懒觉,以前在部队五点就起床,退伍后生物钟也没调过来。那天早上五点半,天刚蒙蒙亮,闺女还在睡,周敏翻了个身也没醒,我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十一月的早晨,空气冷得像刀片。我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从垃圾站往东走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荒地和家属院之间隔了一道矮墙。我翻了矮墙过去,在荒地里走了几步,忽然站住了。
我看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金子,不是银子,是一棵核桃树。
不算大,碗口粗细,长在荒地的正中间,周围全是野草,独独它长得茂盛得很,枝干伸展开来,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把撑开的绿伞。
我走过去,摸了摸树干,抬头看,树枝上已经挂了不少青皮核桃,沉甸甸地把枝头压弯了。
这时候我已经猜到了什么。我站直了身子,往四周看了看——这块荒地少说有半亩,紧挨着家属院,但与家属院之间有围墙隔离,不属同一个地块。往南是营区围墙,往东是一排旧仓库,往北是一条断头路,也就是说,这块地目前除了从家属院这边翻墙进来,没有别的入口。
我回到家里的时候,周敏已经醒了,正在给闺女梳头。她眼睛还有点肿,但精神好了很多,看到我回来问去哪儿了,我说出去转了一圈。我没跟她提核桃树的事,怕又是空欢喜,毕竟这块地到底归谁、能不能用,得弄清楚了才能说。
吃完早饭,我去了营房股。
老李正翘着二郎腿喝茶,见我来,可能以为我是来闹的,表情有点紧张。我没闹,从兜里掏出一根烟递过去,自己也点上,吸了一口,问他:“家属院东边那块荒地,归哪个单位管?”
老李愣了一下:“哪块?”
“就是跟家属院隔了道矮墙的那块,大概半亩多,长满了草。”
老李想了好一会儿:“哦,那块地啊,以前是饲料厂的旧址,饲料厂早就搬走了,地一直空着。按理说归营房,但你也知道,部队营房只管营区内的用地,那块地在营区围墙外边,应该是归……”
他打了个电话,问了两个人,最后挂了电话跟我说了一个字:“谁的也不是。”
“怎么说?”
“那地块原来是饲料厂的自有地,饲料厂撤销以后,产权归了地方。地方上又不管,就一直在那儿荒着。后来营区扩建,围墙往外推了一段,把那块地隔在了墙外面。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地在营区外面,产权在地方,但跟咱们家属院一墙之隔,谁也管不着。”
我又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那谁占了是谁的?”
老李笑了:“你要占啊?那地方垃圾成堆,草比人高,你要那玩意儿干嘛?”
我没回答他,又问了一句:“地方上要是有人问起来怎么办?”
老李想了想:“你要真想要,我帮你问一下地方上的朋友。但说好了,那块地现在属于三不管地带,你不搞违建、不搞经营,种种菜养养花应该没人管你。”
从营房股出来的时候,我嘴角的弧度已经压不住了。
但我没急着行动。我是一个当了十二年兵的人,我做事有一个原则——不打无准备之仗。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每天早出晚归,跑了好几个部门。营房股、军务股、装备部仓库,甚至托战友联系了区规划局的一个朋友,查了那块地的底细。结果和老李说的一样——历史遗留问题,产权归属不明,目前在地方国土部门的台账上标注的是“闲置待处置”,但已经闲置了将近十年,没有任何单位或个人对该地块主张权利。
我在部队十二年,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做事要留证据。
我请了假,专门去了一趟区不动产登记中心,以“宅基地使用权咨询”的名义问清楚了相关规定。又去了一趟街道办,问了闲置土地临时使用的程序。最后,我找了部队的法律顾问——一个转业后做律师的老战友,请他帮忙起草了一份《闲置土地临时使用说明》。
别问我为什么这么较真。当了十二年兵,档案比脸还干净,我太清楚“先上车后补票”的风险了。我不惹事,但也不怕事,更不会给人留把柄。
所有手续跑下来的那天下午,我回到102,周敏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轰轰地响,闺女趴在茶几上画画。我把包放下,走到厨房门口。
“周敏。”
她没听见。
“周敏!”我提高了音量。
她转过头,手里还拿着锅铲,油烟呛得她眯着眼睛:“干嘛?”
我说:“家属院东边那块荒地,我拿下来了。”
“什么?”
“那块地,半亩多,我办了临时使用手续,可以种菜、养花、种果树,合法合规。”
周敏愣在原地,锅铲上的菜叶子掉了一根在地上,她没注意。
我继续说下去,声音平静得像在做工作报告,但我能看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我量过了,那块地大概五百六十平。除了地,边上还有两间旧仓库,我请示过装备部了,说是可以临时使用,只放工具和农具。我之前报了一个军地两用人才培训,学的就是庭院经济,优秀学员,这些都是有依据的。”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周敏的眼睛,说出了最重要的一句话:“朝北怎么了?靠垃圾站又怎么了?我们有地。半亩地,周敏。在我们老家,半亩地能养活一家人。”
周敏手里的锅铲终于掉在了地上,“咣当”一声,把闺女吓了一跳。
她没有捡锅铲,她蹲下来,捂着脸哭了。但这一次跟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她哭的时候,肩膀耸动的节奏是破碎的、绝望的;这一次她哭,是从胸腔里涌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炸开了。
我把她拉起来,她的眼泪糊了我一领口,嘴角却在往上翘。她用拳头捶了我胸口两下,不重,但每一下都带着情绪:“你这个人,你怎么不早说!你早说你都打算好了!”
“我那不是怕万一办不成,让你空欢喜吗。”
“那你现在说,就不是空欢喜了?”她又捶了我一下,这回重了,还带着哭腔,但声音里已经有了笑,“你是真能憋啊,魏大志,你是不是在部队练过憋气?”
闺女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仰着小脸看我们,手里还攥着蜡笔,疑惑地问:“妈妈又哭了。”
“妈妈高兴。”周敏擦了把眼泪,蹲下来把闺女抱起来,“你爸给我们弄了一块地,咱们以后可以种菜、种花、种草莓,你想种什么?”
“草莓!”闺女喊道。
“好,种草莓。”周敏把闺女举高了一点,举过头顶,闺女咯咯笑起来。阳光从朝北的窗户照进来——等等,朝北的窗户什么时候有阳光了?
我扭头一看,原来是窗户上那层灰被我擦掉了,光透了进来,虽然不强烈,但干净、均匀,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
周敏抱着闺女转过身看我,眼眶里还含着没干的眼泪,但眼睛亮得像两盏灯:“那块地什么时候能开始弄?”
“明天。”我说。
“那我明天去买菜种。”
“你不是说要种花吗?”
她笑了,笑得很灿烂,像阴了半个月的天忽然放晴了:“都种。菜种了能吃,花种了能看。你不是说半亩地吗?半亩地什么都能种。”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我、周敏、闺女——坐在102的客厅里吃晚饭。菜很简单,一盘炒青菜,一个西红柿蛋汤,闺女吃得很香,周敏吃得不多,但一直在笑。饭后她刷碗的时候哼起了歌,不是什么流行歌曲,是那种老掉牙的《在希望的田野上》。
我站在阳台上点了一根烟,秋风从新家属楼那边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102的阳台很小,站一个人就满了,但站久了你会发现,视野比想象的要开阔——
正前方是垃圾站,但垃圾站的后面是那片荒地,荒地的尽头是营区的围墙,围墙的外面是城市的万家灯火。
我忽然笑了。
不是因为那块地,是因为周敏在厨房里哼的歌。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分房时领导把边角房给了我,我为什么不闹?
因为我是一个当了十二年兵的人。十二年里,组织给了我很多,我也为组织付出了很多。但有一件事我比谁都清楚——有些东西是组织给的,有些东西是老天给的。组织给的不一定是最好的,但老天给的一定是藏起来的。
边角房怎么了?朝北怎么了?挨着垃圾站又怎么了?
我有半亩地,我有十二年的军旅生涯刻在骨头里的执行力,我有一个愿意跟我吃苦、也愿意跟我享福的媳妇,我有一个在外公的地里抓过蚂蚱、在自己家的地上想种草莓的女儿。
这些东西,跟房子朝南朝北没关系。
这些东西藏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就像那颗藏在杂草丛里的核桃树,你要是不走进去,你永远不知道那里有一树的果子,等着你来摘。
我把烟灭了,转身走进屋里。
周敏正在擦桌子,闺女已经趴在她腿上快睡着了。我走过去,从她怀里接过闺女,对她说了一句话。
“明天我先把那两间仓库收拾出来,给你弄个小花房。”
周敏抬头看着我,眼里有光。
“你说话算数?”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
她笑了。
我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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