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记耳光,清脆,响亮,在偌大的宴会厅里激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我偏着头,左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同时振翅。眼前是陈泽扭曲的脸,那张我曾深爱过的、盛满过温柔的眼睛,此刻燃烧着愤怒、羞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宴会厅里所有的灯光仿佛都聚焦在我身上。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惊愕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等着看好戏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连音乐都停了,只剩下心跳声,咚咚咚的,一声比一声重。
我没有捂脸。我没有后退。我没有哭。
我慢慢地转过头,正对着陈泽。他的手掌还僵在半空中,指节泛白,像是没想到这一巴掌会打得这么响,也没想到我会没有任何反应。他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陈泽,”我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宴会厅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打完了?”
他没有回答。
“那轮到我了。”
我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扇了回去。
第一下。正中他的左脸。
响声比他的那一下更大,因为我的指甲划过他的皮肤,带出了一道血痕。他的头猛地偏向右边,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撞到了身后的椅子。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映出我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像一潭死水,但在死水底下,是翻涌了太久的岩浆。
他还没来得及站稳,第二下又到了。右脸。这次他有了准备,身体往后仰了一下,但我的手掌还是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他的颧骨上。他开始往后退,退一步,我跟一步。他的身后是宴会厅的主桌,桌上摆着香槟塔,高脚杯堆了十几层,晶莹剔透的,在灯光下闪着光。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我不记得自己打了多少下,只知道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狠。我的手在疼,骨头像是要裂开了一样,但我不想停。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十年,他欠我的,我要在今天全部讨回来。
宴会厅里没有人上来拉。不是不想拉,是不敢。公司的员工都知道我的脾气,我不是一个好惹的女人。他们也知道陈泽的脾气,他更不是。两个火药桶撞在一起,谁拉谁受伤。那些穿着晚礼服的客人,那些端着酒杯的生意伙伴,那些等着看好戏的竞争对手,全部安静地站在一旁,像一群被施了定身术的观众,看着一场他们从未见过的戏。
我打到第十下的时候,终于停了下来。不是因为打够了,是因为手太疼了。我的手肿得像馒头,关节处渗出了血,整个手掌一片青紫。陈泽靠在香槟塔上,脸肿得不成样子,嘴角淌着血,鼻梁上有一道口子,头发乱得像鸟窝,身上的西装皱成了一团。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东西——恐惧。他怕我了。他娶了十年的女人,给他生了两个孩子,帮他创建了这家公司,在所有人面前永远体面得体的女人,在打了十个耳光之后,终于让他感到了恐惧。
“陈泽,”我甩了甩疼得发木的手,声音平静得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第一巴掌,打你婚内出轨。第二巴掌,打你利用公司资源养情人。第三巴掌,打你让她进公司恶心我。第四巴掌,打你骗了十年。第五巴掌,打你让我恶心。第六巴掌,打你耽误我青春。第七巴掌,打你不配当父亲。第八巴掌,打你辜负我的信任。第九巴掌,打你不知好歹。第十巴掌”
我停了一下,看着他血肉模糊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没有什么理由。这巴掌,是我自己高兴打的。”
香槟塔在我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轰然倒塌。几十只高脚杯从十几层的高度跌落下来,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碎裂声。玻璃碴子四溅开来,像无数颗透明的子弹,在灯光下划出一道道刺目的光。碎片溅到我和陈泽的脚边,溅到我的裙摆上,溅到他的裤腿上。我们谁都没有躲。
宴会厅里终于有人动了。几个女员工尖叫着往后退,几个男员工冲上来扶陈泽。保安从门口跑进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到满地的碎玻璃和满脸是血的陈泽,愣住了。
我转过身,整理了一下头发,把歪掉的耳环扶正,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抬着头,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宴会厅,高跟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踩在冬天的雪地上。
身后没有人追上来。没有人敢。
我叫陆晚棠,今年三十六岁。十年前嫁给陈泽的时候,我是一个刚毕业的设计师,他是一家刚起步的贸易公司的小老板。我们没有婚礼,没有婚纱照,没有蜜月旅行,甚至连戒指都是后来补的。我去民政局跟他领证的时候,穿了一件白衬衫,扎了一个马尾辫,素面朝天的,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因为陈泽跟我说了一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晚棠,等我发达了,我一定给你一个全世界最盛大的婚礼。”
十年后,他发达了。公司从几个人扩张到几百人,年营收从几百万做到几个亿。他在江城最贵的小区买了别墅,在最好的地段买下了整层写字楼,开最好的车,穿最好的衣服,喝最好的酒。他的朋友圈里充满了成功人士的标配——高尔夫球场、私人会所、游艇出海、海外度假。他活成了所有人羡慕的样子,活成了他自己想要的样子。
而我,活成了他的背景板。
那些年,我放弃了自己的事业,一头扎进了他的公司。我是他的合伙人、设计师、财务、行政、人事、后勤,我是他的万能补丁,哪里需要就往哪里贴。公司最艰难的时候,我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投了进去,把父母给我买的房子卖了,把钱一分不留地交给他。那时候他说:“晚棠,这公司有你的股份,以后发达了,你就是老板娘。”我信了,我把他的话当成了信仰,当成了支撑我熬过所有艰难的唯一理由。
公司真的发达了。可他忘了他说过的话。股份,没有。老板娘的头衔,有了,但只是一个头衔。公司的决策不经过我,财务不让我碰,人事不让我管,我成了一个挂名的摆设,一个在需要的时候用来撑场面的花瓶。他带我去应酬,让我穿最贵的礼服化最精致的妆,跟客户介绍我是“我太太”,然后让我坐在旁边当吉祥物,不许说话,不许喝酒,不许做任何超出花瓶范围的事。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了。不是因为公司的事,是因为他回家越来越晚,身上的香水味越来越浓,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淡。他的手机永远屏幕朝下扣着,接电话的时候永远走到阳台上,出差的时候永远不告诉我具体行程。我是一个敏感的人,一个在设计行业摸爬滚打多年、对细节有着近乎偏执关注力的人。我能在一堆杂乱的线条中发现最细微的误差,当然也能在一个人的眼神里发现最细微的异样。
我开始查他。不是偷偷摸摸地查,是光明正大地查。我查他的手机,每次他洗澡的时候,我就拿起他的手机,密码我早就知道,是我儿子的生日。他一共换过三次密码,每次都换成家里某个人的生日,我每次都能猜到,因为我太了解他了。他的手机里没有暧昧短信,没有可疑的照片,没有那些我在电视剧里看到过的狗血桥段。他很聪明,聪明到知道怎么把痕迹擦得一干二净。
但他忘了一件事——公司的报销系统,是我参与设计的。虽然他不让我管财务了,但系统的权限我从来没有被收回。也许他觉得我忘了,也许他根本不知道我还有这个权限。总之,在一个深夜,我登录了公司的报销系统,用我的管理员账号,查看了陈泽近一年的所有报销记录。
我看到了一条让我整夜没有合眼的记录。那是三个月前的一个晚上,他在江城最贵的西餐厅消费了三千八百元,备注栏写着“商务宴请”。同一天,他的秘书安小小在同一家西餐厅报销了五百元的出租车费,备注栏写着“加班用车”。
安小小。那个他亲自招进来的、没有任何相关工作经验、却拿着比所有人都高薪水的女人。那个女人每天化着精致的妆,穿着裁剪得体的衣服,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像一只骄傲的孔雀。她的工位就在陈泽办公室门口,任何人要找陈泽,都必须经过她。她把这个位置变成了一道关卡,一道只对特定人选开放的关卡。我每次去找陈泽,她都要拦一下,“陆姐,陈总在开会”“陆姐,陈总在见客户”“陆姐,陈总现在不方便”。那一声声“陆姐”叫得甜美而虚假,像糖精兑的水,甜得发腻,甜得让人恶心。
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不是女人之间的那种莫名其妙的敌意,是直觉告诉我这个人有问题。我见过她在陈泽办公室待很久,出来的时候头发有点乱;我见过她在公司年会上挽着陈泽的手臂,笑得像女主人;我见过她在陈泽出差的时候也跟着去,理由永远是“工作需要”。我忍了,因为我不想当一个疑神疑鬼的妻子。我告诉自己,也许是自己多心了,也许是太敏感了,也许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释。
可报销记录不会骗人。数字不会骗人。那些冰冷的、客观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数字,比任何花言巧语都诚实。它们在深夜的屏幕上闪着光,像一只只眼睛,冷冷地看着我,告诉我一个我不愿意相信但必须相信的事实。
我没有立刻发作。我不是一个冲动的人。我花了三天时间,把安小小入职以来的所有报销记录、考勤记录、工资记录、晋升记录全部导了出来,做成了一个表格。一个十几页的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事实——她的薪酬在一年内翻了三倍,她的职级在没有任何突出业绩的情况下连跳两级,她的出差记录跟陈泽的重合率高达百分之八十。
拿到这份表格的当晚,我把陈泽叫到了书房。我把笔记本电脑转向他,屏幕上的表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看着那张表格,沉默了大概有三十秒,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看着我。
“你在查我?”
“我在查公司的账。”我说,“这是公司的报销系统,我有权限查。”
他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定格在一种强装的镇定上:“晚棠,你听我解释,小小她”
“她叫什么?”我打断了他。
他愣了一下:“安小小。”
“你叫她小小?”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你什么时候开始叫她小小的?她不是你招来的员工吗?员工之间不应该用全名称呼吗?还是你们之间已经亲密到可以叫小名了?”
他没有回答。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诚实。
那晚我们吵了很久,吵到凌晨三点,邻居来敲门,让我们小声点。我们吵的内容翻来覆去就是那些——他不承认出轨,说我是疑心病;我问他为什么报销记录会重合,他说那是工作需要;我问她凭什么工资翻三倍,他说她是他的员工,给多少工资是他的事。他的逻辑是一个完美的闭环,他总能找到理由来解释一切,而所有的理由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你是错的,你是在无理取闹。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公司。我走进安小小的办公室,她在化妆,对着一面小镜子涂口红。看到我进来,她愣了一下,口红涂歪了,在嘴角画出一道红色的弧线,像一道伤口。
“安小小,”我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被开除了。”
她的口红掉在了桌上,骨碌碌地滚了几圈,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收拾你的东西,”我说,“十五分钟之内离开公司。你的离职手续我会让HR办好,该给你的补偿一分不会少。但如果你敢把公司任何资料带走,我会让法务告到你倾家荡产。”
她终于找回了声音:“你凭什么?”
“凭什么?”我笑了一下,“凭我是陆晚棠,凭这家公司有我一半,凭我是你老板的妻子。就凭这些,够不够?”
她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像一个调色盘,人世间所有的颜色都在她脸上过了一遍。她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一下,碰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但没有哭出来。她看了我几秒钟,那几秒钟里有恨,有不甘,有委屈,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后来我想明白了,那种东西是恐惧。她怕的不是我,是陈泽。她知道,陈泽不会保护她。
安小小在十五分钟内收拾好了东西,抱着一个纸箱子走出了公司。她走的时候,全公司的人都在看。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低头假装没看到,有人端着咖啡杯站在茶水间门口,目光追随着那个抱着纸箱子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电梯里。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掌声。不响,稀稀拉拉的,但很真实。是几个女员工鼓的掌,她们忍得太久了,今天终于有人替她们出了这口气。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暴风雨在前头。陈泽不会善罢甘休的。安小小是他的人,我动了他的人,等于动了他的逆鳞。他一定会来找我算账,我只是没想到他会在那种场合,用那种方式。
我知道陈泽有很多应酬,但那天晚上的宴会,是他特意叫我去参加的。他打电话给我,语气比平时温和很多,说“晚棠,今天我有个重要的客户晚宴,你陪我去吧”。他很少主动叫我陪他应酬,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我想,也许是一个缓和关系的机会。
我穿了那条他最喜欢的黑色长裙,化了淡妆,把头发盘起来,戴上了他送我的那对珍珠耳环。我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还不错。虽然三十六岁了,但保养得好,身材没有走样,站在任何场合都不会丢他的脸。
到了宴会厅才知道,那不是客户的晚宴,是公司高管的季度聚餐。几十号人坐在宴会厅里,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他看到我进来,站起来,走过来,挽着我的胳膊,把我带到主桌。他的表情是温和的,甚至带着笑意,像一个在所有人面前展示自己幸福婚姻的丈夫。
我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我没有闻到危险的气息,因为他的演技太好了。十年的婚姻,他早就学会了在我面前表演。他知道怎么笑才能让我放松警惕,知道说什么话才能让我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他的手掌很暖,握着我手的时候力度刚刚好,不松不紧,像是在握一件珍贵的瓷器。我差点就信了。
我坐在他身边,跟他的高管们寒暄,笑着举杯,得体地应对每一个人的问候。有人夸我漂亮,有人夸我气质好,有人拐弯抹角地打听公司的事,我都应付得滴水不漏。在社交场合,我是一个好演员。不是因为我喜欢演,是因为我必须演。作为陈泽的妻子,我没有不演的权利。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安小小出现了。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踩着恨天高,头发披散着,化了比平时浓十倍的妆。她端着一杯红酒,从宴会厅的另一头走过来,旁若无人地走到主桌前,在陈泽身边站定。
“陈总,”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宴会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我的耳朵,“谢谢您这么多年的照顾,我敬您一杯。”
全场安静了。所有人都知道安小小被开除的事,所有人都知道她跟陈泽的关系,所有人都知道我是陈泽的妻子。她在这个场合出现,说这样的话,不是敬酒,是宣战。是向所有人宣告,她不怕我,她不认输,她跟陈泽的关系不会因为我开除她就结束。
陈泽愣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他端起酒杯,跟安小小的杯子碰了一下,那一下碰得很轻,但在安静的宴会厅里,那声清脆的碰撞声像一颗子弹,击穿了我最后的理智。
我站了起来。
我不能不站了。如果我再坐下去,我在这个公司就彻底没有尊严了。一个被老板的小三当众挑衅的正室,如果连站都不敢站起来,那她以后在这个公司还怎么待?那些员工会怎么看我?他们会说,陆晚棠是个窝囊废,被欺负到头上了也不敢吭声。
“安小小,”我端起桌上那杯没喝完的红酒,慢条斯理地说,“你敬陈总一杯怎么够呢?你敬了他这么多年,一杯哪够?”
我把那杯酒泼在了她脸上。
红酒顺着她的脸往下淌,流过她的眼妆,眼线液和睫毛膏融化成黑色的液体,和红色的酒液混在一起,在她脸上画出一幅抽象画。她的头发湿了,刘海贴在额头上,狼狈得像一只落汤鸡。她张着嘴,红酒流进她嘴里,她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红色的液体从嘴角溢出来,像血。
宴会厅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这一幕。有人手里的叉子掉在盘子里,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像一声微弱的求救。
安小小站在那里,淋了一身的红酒,脸红得能滴出血来。她的眼睛瞪着我,眼神里有恨,有屈辱,有难以置信。她大概从来没想过我会当众泼她酒,她大概以为自己穿着红裙子来敬酒是一个漂亮的回击,她大概以为陈泽会保护她。
陈泽确实保护她了。他以一种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保护她了。
他转过身,扬起手,一巴掌扇在了我的脸上。
那个声音太大了,大到不像是手掌打在脸上的声音,更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的声音。我偏着头,左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我的脑子在那一瞬间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像一张被橡皮擦擦干净的白纸。然后各种念头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恨,委屈,羞辱,还有最深的那一种——失望。
我对他彻底失望了。不是因为出轨,不是因为欺骗,不是因为这些年所有的伤害。是因为他在所有人面前,为了那个女人,打了我。他选择了站在她那边,在她向他示威、挑衅、宣战的时候,他选择了保护她,而不是他的妻子。
这就是我嫁了十年的男人。这就是我为他放弃事业、卖房筹钱、熬过无数艰难险阻的男人。这就是我儿子的父亲,这就是那个在婚礼上信誓旦旦说要一辈子对我好的男人。他的“一辈子”保质期只有十年,他的“对她好”在另一个女人面前薄如蝉翼,他的一切承诺、誓言、甜言蜜语,在他扬起手的那一刻,全部碎成了渣。
我没有哭。我不能哭。我如果哭了,就彻底输了。我陆晚棠这辈子还没输过,不在今天,不在他面前。
我慢慢地转过头,正对着陈泽。他的手掌还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愤怒变成了慌张。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在几十个公司高管面前,打了自己的妻子。这件事传出去,他的脸往哪儿搁?他的公司还怎么开?那些客户会怎么看他?一个连自己妻子都打的男人,谁敢跟他做生意?
他的慌张转瞬即逝,又变回了愤怒。他这种人就是这样,做错了事永远不会反省,只会把愤怒转嫁给别人。他打了我,他不觉得自己错,他觉得是我逼他打的。
“陆晚棠,你太过分了!”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宴会厅都在震,“今天是公司的高管聚餐,你在这里闹什么闹?你泼她酒,你当众羞辱她,你还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我看着他,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地说着那些颠倒黑白的话,忽然觉得特别好笑。我竟然真的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结了冰的湖面上裂开的一道缝,不深,但看得到底下的水。
“陈泽,你问我把不把你放在眼里?”我笑了一下,“我告诉你,从你打我这巴掌开始,你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了。”
宴会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那些人认识我十年了,从来没有听我说过一句狠话。我在他们眼里一直是那个温柔、得体、永远面带微笑的老板娘。他们不知道我骨子里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我为了这家公司付出了什么,不知道我忍了多久才忍到今天。
陈泽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张嘴就要反驳。
我没有给他机会,抬手就是一巴掌。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
那场宴会后来是怎么收场的,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有人报了警,有人叫了救护车,陈泽被送去了医院,脸上的伤缝了十几针。我没有去医院,我回了家,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律师事处。
律师姓宋,是我的大学同学,一个光头女人,说话像机关枪,办事雷厉风行。她看了我提供的证据——那些报销记录、聊天截图、照片、录音——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鼻子发酸的话:“晚棠,你受苦了。”
她没有说“你为什么不早点离婚”,没有说“你当初怎么不擦亮眼睛”,没有说任何一个受害者有罪论调的话。她只是说了一句“你受苦了”,然后开始帮我整理起诉材料。
宋律师是个有经验的人,她知道离婚官司最重要的是什么——证据。我提供的那些证据足够证明陈泽的婚内过错,足够让我在财产分割和子女抚养上占据主动。但宋律师说,如果有更多的证据,比如陈泽转移婚内财产的证据,那这场官司就更稳了。
“转移财产?”我愣了一下。
“以我对陈泽这类人的了解,他不可能不转移财产的。你跟他是夫妻,他的收入你比谁都清楚,你去查查他的银行流水,看看有没有大额不明转账。”
我去查了。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陈泽在过去两年里,通过十几个不同的账户,向境外转移了将近三千万资金。这些资金的去向是一个离岸公司,公司的法人代表是安小小的表弟。他把公司的钱转出去,变成他自己的钱,再通过境外账户转回来,左手倒右手,最终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我在公司财务系统里找到这些信息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气。这些钱,是公司的钱,是所有员工的血汗钱,是我和他一起打拼出来的。他把它们转移到了境外,存在别人名下,等着离婚的时候告诉我“公司没钱了,你要分也分不到什么”。
他没有爱过我。这一刻我终于确认了。一个在离婚前就开始转移财产的男人,从来没有爱过他的妻子。他只是在利用她,用她的能力、她的资金、她的资源、她的全部,来扩张他自己的财富版图。等到他不需要她了,就像扔掉一件旧衣服一样,把她扔掉,连一分钱都不想多给。
我把所有的证据整理好,存进了一个U盘。那个U盘我贴身带着,连睡觉都放在枕头底下。它不是U盘,是我的武器。
陈泽出院后,没有回家。他住进了安小小的公寓,开始了跟她的同居生活。这件事全公司都知道,全朋友圈都知道,全江城都知道。他是一个不怕丢人的人,或者说,他已经不在乎丢人了。他的脸已经被我打花了,名声已经臭了,他索性破罐子破摔,过得逍遥自在。
我在意的不是这些。我在意的是儿子。
儿子今年八岁,上小学二年级。他是一个敏感的孩子,父母的争吵他看在眼里,陈泽不回家他记在心里,安小小的出现他也知道。他有一次问我:“妈妈,爸爸为什么不回家?是不是不要我们了?”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爸爸不是不要我们,爸爸只是暂时有事。不管爸爸回不回来,妈妈永远在你身边。”他点了点头,没有哭。
可是我想哭。我想替他哭,替这个八岁的、被迫承受了成年人龌龊的孩子哭。他什么错都没有,他只是生在了这个家,有了一对不争气的父母。他的父亲出轨、转移财产、当众打他的母亲,他的母亲用十个巴掌把父亲打进了医院。他生活在这个畸形的、破碎的、千疮百孔的家庭里,还要装作什么都不懂,装作一切都好。
我要把儿子带走。我不能让他再跟陈泽过一天。一个出轨、打女人、转移财产的男人,不配做任何人的父亲。
离婚官司打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我没有见过陈泽一面。所有的事情都交给宋律师处理,她在法庭上把陈泽的丑事一件一件地抖出来,抖得干干净净。那些证据——转账记录、聊天截图、照片、录音——像一颗颗炸弹,在法庭上炸开了花。陈泽请的律师是个老油条,经验丰富,巧舌如簧,但在铁证面前,所有的狡辩都苍白无力。
法官判了离婚,儿子归我,陈泽每月支付抚养费。财产分割上,因为他存在转移婚内财产的行为,法官判决他少分财产,我拿到了公司百分之四十的股权,外加一套房子和两百万现金。
这个结果,对陈泽来说,是晴天霹雳。他以为自己可以毫发无损地甩掉我,带着安小小出国逍遥。他没有想到我会反击,更没有想到我会反击得这么狠。他低估了他妻子的智商、能力、韧劲,以及一颗被他伤透了之后、不再有任何犹豫的心。
拿到判决书的那天,我去了公司。
公司还是那个公司,办公室还是那个办公室,员工还是那些员工。但一切都变了。陈泽不再是公司的唯一控制人,我拿到了百分之四十的股权,成为第二大股东。按照公司章程,我有权参与公司的重大决策,有权查阅公司的财务账目,有权对任何可疑的交易提出质疑。
我走进陈泽的办公室,他正在跟安小小打电话,声音很低,但我的耳朵很尖,我还是听到了几个字——“钱”“出国”“等这段风声过了”。我站在门口,等他打完电话,然后走进去,把判决书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陈泽,从今天起,公司的事,我说了算一半。”
他看着我,眼里有恨,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他瘦了,脸还是肿的,嘴角的伤口还没好利索,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还在,里面已经焦了。
“陆晚棠,你够狠。”他说。
“不是够狠,”我说,“是你逼的。”
我转过身,走出了他的办公室。走廊里遇到了好几个员工,他们看着我,眼神复杂。我没有理会,径直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透过门缝看到了走廊尽头陈泽的脸。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扶着门框,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我不想知道。
那之后的半年,我的人生像按了快进键,所有的事情都在飞速地变化着。
我卖掉了陈泽分我的那套房子,在儿子学校附近重新买了一套小的。三室一厅,不大,但够住。我把母亲接了过来,请她帮忙照顾儿子。母亲老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每天接送孙子上下学,给他做饭、洗衣服、辅导作业。我跟母亲说:“妈,辛苦你了。”母亲说:“辛苦什么,这是我孙子,我不疼他谁疼他?”
我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公司。以前我是老板娘,只负责撑场面,不负责具体事务。现在我是第二大股东,我有权参与决策,也有能力参与决策。我开始学习公司管理、财务管理、人力资源管理,把那些年因为相信陈泽而放弃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捡回来。公司的人一开始不太适应我的存在,毕竟我以前只是一个背景板。但很快他们就发现,我不是来搅局的。
我在第一个月内查出了公司财务上的三处漏洞,追回了被陈泽转移的部分资金。我在第二个月内重组了公司的管理层,把那些靠关系上位、没有能力的人全部换掉。我在第三个月内拿下了两个大客户,签下了总额近亿的合同。公司的业绩开始回升,股价开始上涨,员工的精神面貌也好了很多。
陈泽在公司里逐渐边缘化。他不再是那个一言九鼎的老板了,因为他的决策需要我的同意,而我的决策从来不需要他同意。他不甘心,尝试过跟我争夺控制权,但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因为员工站我这边,客户站我这边,市场规律站我这边。谁能让公司赚钱,谁就是对的。
半年后,陈泽辞去了公司总经理的职务,彻底退出了管理层。他拿着他分到的钱,和安小小一起去了国外。走的那天,他在机场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你赢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没有回复。然后我删掉了他的号码,拉黑了他,翻过手机,继续开会。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都在等我。我走进去,坐下来,翻开文件,说了一声“继续”。
没有人看到我眼底一闪而过的水光。那不是为他流的,是为我自己。
为那个在二十六岁嫁给他、以为找到了真命天子的陆晚棠。为那个在二十八岁帮他还清债务、以为苦尽甘来的陆晚棠。为那个在三十岁发现他出轨、以为可以挽回的陆晚棠。为那个在三十六岁被自己丈夫当众扇了一巴掌、才终于醒过来的陆晚棠。
她太傻了。傻到相信爱情可以战胜一切,傻到相信自己付出多少就能回报多少,傻到在一个人身上浪费了十年的青春、十年的感情、十年的信任。
但她终于醒了。
春天的时候,我带着儿子去看了大海。儿子第一次见到海,高兴得在沙滩上又跑又跳,鞋子跑掉了也不知道,光着脚丫子在浪花里踩来踩去,笑得像一朵向日葵。我坐在沙滩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年发生的一切,都值了。不是为了报复陈泽,不是为了拿到那些钱,是为了让儿子看到一个勇敢的、坚强的、不会被打倒的妈妈。
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涌上来,又退下去。陆晚棠看着那片海,忽然想起多年前,她站在海边,对陈泽说:“我们要像这片海一样,永远在一起。”陈泽笑着说好。现在海还在,他们不在一起了。不是因为他们不够相爱,而是因为只有一个人在爱。
她在那片海边坐了很久,坐到夕阳西下,海面被染成了金红色。儿子跑过来,扑进她怀里,湿漉漉的头发蹭着她的脸,冰凉冰凉的。
“妈妈,我们明天还来好不好?”
“好。”她说。
不管儿子提出什么要求,她都会说好。因为她是他的妈妈,是他在这世上最可靠的依靠。她不会离开他,不会背叛他,不会伤害他。她会在每一个清晨给他做好早餐送他上学,每一个深夜给他盖好被子听他讲学校里的趣事。她会在他被欺负的时候站出来保护他,在他难过的时候陪在他身边,在他需要她的时候永远说一声“妈妈在”。
这就是她跟陈泽最大的区别。他会逃,她不会。
夕阳沉入海面后,陆晚棠带着儿子回到了酒店。儿子洗完澡就睡着了,陆晚棠坐在阳台上,吹着海风,翻开手机,看到了一条消息。是公司财务总监发来的,说季度财报已经准备好了,请她过目。她在阳台上回了两个小时的邮件,把所有的工作处理完,才关掉手机,回到房间。
儿子已经睡得很沉了,小手攥着被角,嘴角挂着一丝口水。陆晚棠轻轻地把被子掖好,在儿子额头上亲了一下,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窗外海浪的声音。那声音很大,大到能盖住所有的思绪。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那些官司、斗争、算计、背叛,像一座大山,压在她身上太久太久了。现在,山终于搬走了。不是因为她赢了,而是因为她终于放下了。
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她不年轻了,没有那么多精力去恨一个不值得的人。她要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值得的地方——工作,儿子,母亲,还有自己。
她欠自己太多了。她要对自己好一点,好到把那些年欠自己的都补回来。
海浪的声音还在响,一下一下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陆晚棠闭上了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
明天,会更好。她相信。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枕头旁边,像一根银色的发丝。陆晚棠在那根银色的发丝里,慢慢地、安稳地、踏实地,睡着了。
没有梦。很沉,很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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