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ICU的白,是一种能吞噬所有颜色的白。
墙壁,床单,天花板,还有从百叶窗缝隙里挤进来的、被过滤得毫无温度的光,全都是这种白。方晴觉得自己就像一滴被稀释进牛奶里的墨,正在慢慢消失。
她能听见。
这是她“醒来”后,确认的第一件事。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湿漉漉的棉花,但它们确实存在。
“嘀——嘀——嘀——”
那是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平稳、单调,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盯着她。她能感觉到胸口贴着电极片,胶布拉扯着皮肤,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一根管子——那根管子从她喉咙里插进去,呼吸机在耳边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像一头被囚禁的困兽在喘息。
她试着动一下手指,没用。试着睁开眼睛,眼皮像被缝上了一样。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听,只能感受。就像一个被关在密封玻璃瓶里的人,能看见外面的世界,但敲不碎那层透明的壁。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
皮鞋踩在地砖上,笃,笃,笃。不急不慢,从容不迫。那脚步声她听了七年,从新婚燕尔听到遍体鳞伤,从充满期待听到心如死灰。这脚步声意味着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沈嘉文来了。
“赵医生,情况怎么样?”
沈嘉文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那种关切她太熟悉了,在外人面前,他永远是这样一副好丈夫的模样。温文尔雅,体贴入微,说话的时候会微微皱眉,眼神里写满了“我很担心我的妻子”。
而在家里,在没有外人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写的是别的东西。
“沈先生,您太太目前生命体征稳定,但脑部有轻微水肿,暂时还没有苏醒的迹象。您放心,我们正在全力治疗。”赵医生的声音很专业,一字一句都像是从教科书上抄下来的。
“那她什么时候能醒?”
“这个很难说。可能几天,可能几周,也可能——”
“也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沈嘉文替赵医生把话说完了。方晴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忽然变快了几拍,但她不确定有没有人注意到。
短暂的沉默过后,赵医生压低了声音。
“沈先生,我们去办公室谈。”
脚步声远了。皮鞋踩在地砖上,笃,笃,笃,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走廊尽头的门隔断在另一个空间。
方晴躺在那里,喉咙里插着管子,四肢不能动弹,眼皮沉如千斤。但她的大脑,在这一刻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她想起了自己躺在ICU的原因。
不是车祸,不是意外,是沈嘉文。是那个在所有人面前温文尔雅的好丈夫,用拳头、用脚、用烟灰缸,一次又一次砸在她身上。
这一次,他差点把她打死。
而她,在进入ICU之后做了一个决定——假装昏迷。
不是因为他打得太重,是因为她想活着。有些真相,只有在死人面前,才会被活着的人说出来。她要做那个“死人”。
第一章 婚礼上的承诺
七年前,方晴穿着白色婚纱站在红毯的另一端,沈嘉文穿着黑色西装,手捧鲜花,一步一步朝她走来。他的步伐稳健,眼神坚定,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司仪在台上念着誓词,他一字一句地跟着念,声音低沉,富有磁性。
“沈嘉文先生,你是否愿意娶方晴女士为妻,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都爱她、尊重她、保护她,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我愿意。”
那两个字说得很重,重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相信他是真心的。方晴的母亲坐在台下,眼眶湿润,觉得女儿嫁了一个好男人。方晴的闺蜜们坐在伴娘席上,交头接耳地说方晴好福气,找了一个又帅又温柔的老公。
方晴自己也信了。她看着沈嘉文的眼睛,那双眼睛漆黑明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里面倒映着她的脸。她伸出手,他握住,手指修长有力,掌心温暖干燥。他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方晴,你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人。”
她哭了。
现在想起来,那些眼泪不是为了这个男人流的,是为了那个飞蛾扑火的自己流的。
婚后的头半年,沈嘉文确实对她很好。每天早上给她做早餐,送她上班,下班以后接她回家。周末带她去爬山、看电影、吃好吃的。他记得她的生日,记得他们的结婚纪念日,记得她无意中说过喜欢的每一样东西。
他会在她加班晚归的时候开车去接她,会给她的颈椎按摩,会把她冰凉的脚捂在自己怀里。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认真的、温柔的、全心全意的。
方晴觉得自己嫁给了全世界最好的男人。
第一次动手,是在婚后第八个月。
那天沈嘉文应酬回来,喝了不少酒。方晴给他开门的时候闻到浓烈的酒味,皱了皱眉,说了一句:“怎么喝这么多,胃不想要了?”
这句话在平时他会当成关心。但那晚他喝多了,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那种变化不是慢慢发生的,而是一瞬间的,像一张面具被人从脸上撕下来,露出底下的另一张脸。
“你在管我?”他的声音不重,但语气不对。
“我没管你,我是担心你。”
“担心?”他冷笑了一声,“你跟谁学的这套?你妈?”
方晴愣住了。他从来没有这样跟她说过话,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这种眼神看她。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耳光抽了过来。
不是电影里那种慢动作的、有预兆的,而是像一闪电,快到她根本没看到他的手抬起来。半边脸麻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捂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沈嘉文也看着她,表情变了。不是愧疚,是慌张。那种慌张像一个做了错事怕被惩罚的孩子,不是因为他打了人,是因为他担心打了人的后果。
“方晴,我喝多了,我不是故意的——”
他蹲下来,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颤抖。“我错了,我再也不喝酒了,你不要生气好不好?我保证不会有下一次。”
方晴看着他,看着这个跪在地上求她原谅的男人。他的眼睛里全是恐惧,不是怕失去她,是怕失去这段婚姻。这两者有本质的区别。但当时的她分不清。
她原谅了他。
这是她犯下的第一个错。
第二章 第一次原谅
原谅以后的生活,确实平静了一段时间。
沈嘉文不再喝酒了,至少在她面前不喝了。他比从前更温柔,更体贴,更像一个“好丈夫”。他会主动做家务,会记得她提过的每一个小愿望,会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讲笑话逗她开心。
方晴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意外。他只是喝多了,不是故意的。他改了,他不会再犯了。
她想说服自己,也想说服所有人。她不想让母亲担心,不想让朋友觉得她看错了人,不想承认自己的婚姻出了问题。所以她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那次以后,沈嘉文对她更好了。好到有些不真实,好到她有时候会产生一种错觉——那个耳光不是他打的,是她在做梦。
但梦总会醒。
第二次动手,是她问他为什么回来这么晚。
他只是加班,晚回来一个小时。她随口问了一句“怎么才回来”,他的眼神忽然变了,跟第一次一模一样。那种变化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头沉睡的野兽被什么东西惊醒了,睁开眼,露出幽绿的光。
“什么叫‘怎么才回来’?你在怀疑我?”
“我没有怀疑你,我就是随口一问。”
“随口一问?你当你谁?你凭什么过问我的事?”
方晴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他追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沈嘉文,你放开我——”
“我问你,你是不是在怀疑我?”
“我没有!”
一个耳光,又一个耳光。然后是一拳,打在腹部。她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眼泪和鼻血混在一起,滴在白色的地砖上。那一刻,方晴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猫抓住的老鼠,猫不急于杀死她,只是一下一下地玩弄她,看她还能挣扎多久。
打完以后,他又跪下了。
“方晴,我不是故意的。我最近工作压力大,老板天天骂我,我太难受了。你不懂,你根本不知道我承受了多少压力——”
他哭了。
方晴蹲在地上,浑身发抖,看着他在她面前哭。他的眼泪是真的,但方晴渐渐分不清他哭是因为愧疚,还是在为自己可能失去的生活感到恐慌。也许两者都有,但对于她而言,感受是一样的——她在他面前不像是同甘共苦的人,更像是他来发泄的沙包。
她又原谅了他。
因为她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报警?她拿什么证据?伤势不重,没有目击者,警察来了也只会说是家庭纠纷,调解一下就走了。跟家里人说?她妈会哭,她爸会去拼命。离婚?她才结婚不到两年,她不知道怎么跟所有人解释。
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每一次沉默,都在为下一次暴力铺路。
第三章 变本加厉
后来的事情,方晴不想回忆,但那些画面像是刻在骨头上的伤,时间越久,越是磨不掉。
他开始不喝酒也动手了。
醉酒只是他的借口,现在连借口都不需要了。他工作上不顺心,回家打她。他跟老板闹矛盾,回家打她。他觉得她菜做得咸了,打她。他觉得她衣服穿得不好看,打她。
他打她的理由越来越随意,越来越荒唐。方晴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是他老婆,他是主人,她是仆人。主人心情不好的时候,拿仆人出气是天经地义的。
她开始学会察言观色。他进门时的表情、换鞋时的动作、放下公文包时的力道,都成了她判断“今天会不会挨打”的信号。如果他的脸色不好,她就尽量不说话,尽量不出声,尽量让自己变成一尊不会引起任何注意的雕塑。
但她发现,不管她怎么做,他总能找到理由。
有一次她做了一桌子菜,都是他爱吃的。他回来,看了一眼,说“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做这么多菜,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她连忙说不是,只是想给他改善伙食。他忽然站起来,把整桌子菜掀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不好,所以你要讨好我?”
“我没有——”
“你敢说没有?你他妈现在看我是什么眼神?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
盘子碎了一地,汤汁溅在她身上。她蹲下来捡碎片,手指被瓷片划破了,血流了一手。
他没有来帮她,甚至没有看她一眼。他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大到盖住了她压抑的哭泣。
她一个人蹲在地上,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又一片一片放进垃圾桶。血滴在白色地砖上,开出小小的、红色的花。那些花一朵一朵的,像她在婚礼上捧的那束红玫瑰。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沈嘉文在旁边打着呼噜,睡得很沉,像个什么坏事都没有做过的好人。
方晴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是不是一切就结束了?这个念头把她自己吓了一跳。她从来不是一个有暴力倾向的人,她连吵架都不会,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后来她明白了,那不是黑暗,是绝望。当一个人被逼到绝路上,她脑子里会出现什么,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了。
第四章 那张银行卡
结婚第三年,方晴发现了一件事。
那天沈嘉文出门忘了带手机,她本来没打算看。但手机一直在震动,连续七八条消息,屏幕亮了一次又一次。她瞥了一眼,看到发消息的人备注是“陈”。
消息内容在锁屏界面显示了一部分:“嘉文,这个月的钱还没收到,你是不是忘了?”
方晴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她拿起手机。沈嘉文的密码她不知道,试了他的生日,不对。试了自己的生日,不对。她输了几个数字,都不对。最后她输了一个日期——他们结婚纪念日,手机解锁了。
这个发现让她又感动又不舒服。感动的是他用他们结婚纪念日做密码,不舒服的是她正在解锁一个不该她看的潘多拉魔盒。
她告诉自己不要看了,但还是点开了那个跟“陈”的聊天记录。
往上翻了几页,她看明白了。沈嘉文一直在给一个叫陈芸的女人转钱,每个月固定打一笔,金额从两千到五千不等,后面还单独多转过几笔数目更大的。消息内容里不乏暧昧的语气:“你这身打扮别穿出去,都是给别人看的。”“再坚持一下,我这边钱会尽快凑齐。”
方晴的手开始发抖。她继续往上翻,翻到一条让她彻底崩溃的消息。
“你想办法把这笔钱凑出来,实在不行你把那套学区房的尾款挪一挪。”
学区房的尾款。
那是她父母给她的嫁妆钱。她父母卖了老家的房子,凑了五十万,说给她在省城买一套小房子,写她一个人的名字。沈嘉文知道以后,说他们可以先拿这笔钱周转一下,到时候连本带利还给她父母。方晴信了,把钱转给了他。
现在她才知道,那笔钱不止没去周转,还打给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
方晴当时就哭了。不是因为钱,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不止打她,还在骗她。他骗她的钱,骗她的信任,骗她父母的血汗钱,拿去给别的女人。方晴在那段时间里觉得自己的婚姻像一栋表面完好实则已经蛀空的楼房,只差一阵风,就塌了。
她把这些聊天记录截了图,存在自己的手机里。不是因为她想好了要做什么,是因为直觉告诉她,这些东西以后会有用。
第五章 第一次反抗
方晴拿着那些截图,跟沈嘉文摊牌了。
“陈芸是谁?”
沈嘉文看到那些截图的时候,表情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他的脸先白了一下,然后迅速充血,变红,变暗,最后定格在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上。
“你翻我手机?”
“你先回答我,陈芸是谁?”
他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手机从她手里夺过去,低头看了几眼屏幕,然后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像一把刀,刀锋上沾着寒光。
“方晴,谁给你的胆子翻我的东西?”
方晴被他的气势压得往后退了一步,但她没有躲。“你打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谁给你的胆子?”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了一个特别的地方。沈嘉文的瞳孔缩了一下,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转身走进书房,把门摔上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打她。方晴以为自己的反抗起了作用,以为他心虚了,不敢了。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不是在想怎么跟她和好,而是在想怎么把这件事“解决”掉。
第二天,他主动找方晴谈了。
“方晴,我跟陈芸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他的语气又变成了那个温文尔雅的沈嘉文,眼睛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悔意。“她是我以前的一个客户,家里出了点事,找我借钱。我怕你不高兴,所以没告诉你。”
“你借了她多少钱?”
“没多少,就几万。”
“你从学区房的尾款里挪了五十万,你跟我说那是周转用的。”
沈嘉文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那五十万有一部分确实拿去周转了,剩下的——”
“剩下的去哪了?”
“方晴,你能不能别这样审问我?我又不是犯人。”
方晴看着他,看着他表演。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离她很远。不是因为他不爱她,是因为她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他像个演员,在不同的场合扮演不同的角色。在朋友面前是好哥们,在老板面前是好员工,在丈母娘面前是好女婿,在她面前是好丈夫。这些角色他演得很好,好到几乎连他自己都相信了。
但面具戴久了,是会长到肉里的,你拔不下来,只能一刀连肉剜下去。
“钱的事我会处理,你不用担心。”沈嘉文最后说了这么一句,结束了这场对话。
他所谓的“处理”,是让陈芸从他的微信好友里消失了。不是解释清楚,不是把钱还上,是把这个人删了。好像删掉一个人,那些事就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方晴没有继续追问。不是她不想,是她知道他不会给一个让她满意的答案。她开始做一件事——存钱。不是用自己的名字存,是用她母亲的名字。每个月的工资,她偷偷转一部分到她母亲的卡里,攒着,以备不时之需。
她不知道那个“不时”什么时候会来,但她知道它一定会来。跟沈嘉文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一个等待靴子落地的过程。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掉下来,但你知道它迟早会。
第六章 暴力升级
方晴的反抗没有换来和平,换来的是更猛烈的暴力。
从那以后,沈嘉文打她的频率更高了,下手也更重了。以前他用巴掌和拳头,现在他用脚、用皮带、用烟灰缸。他会找一个理由,或者不需要理由,直接动手。打完以后,他不再跪地求饶了,而是坐在旁边抽烟,冷冷地看着她蜷缩在地上发抖。
“哭什么哭?你自己讨打的。”
这是他的新台词。“你自己讨打的”六个字,比她身上所有的伤都疼。因为它把暴力变成了她的错——不是他打她,是她“讨打”。不是施暴者的罪行,是受害者的罪过。
方晴开始拍下自己身上的伤痕。胳膊上的淤青,腿上的淤青,背上的淤青,脖子上的掐痕。她拍了很多,存了在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不是因为她想好了要报警,是因为她怕自己有一天会忘记。忘记这一切发生过,忘记自己是怎么一天一天被他摧毁的。
她开始失眠。每晚躺在床上,听着沈嘉文的呼噜声,脑子里全是那些被打的画面。她试过吃药,褪黑素、安眠药、中药、西药,都没有用。她的身体像一台无法关机的机器,不论她多累,只要躺下来,那些画面就会自动播放。
她开始掉头发。每次洗头,水池里全是脱落的头发,一把一把的,捞起来扔进垃圾桶,第二天还是一样。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眼眶乌青,这个女人她快不认识了。
她不是没有想过离开。但她不敢。不是因为害怕沈嘉文会找到她,是因为她不知道离开以后能去哪。回娘家?她妈会问她为什么,她说不出口。住朋友家?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过得这么惨。一个人租房?她的钱不够。沈嘉文把她的工资卡拿走了,每个月只给她几百块钱零花钱,美其名曰“帮她理财”。
她被困住了。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笼子的门没锁,但她的翅膀已经断了。
第七章 那个电话
那天是周六。
方晴正在厨房做饭。沈嘉文在客厅看电视,忽然接了个电话。她没在意,继续切菜。过了一会儿,他走进厨房,脸色不太好看。
“陈芸的事,你跟你妈说了?”
方晴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没有。”
“那她怎么打电话来问我?”
方晴愣了一下。她妈从来不会主动给沈嘉文打电话,更不会提陈芸的事。她根本不知道陈芸是谁。“我没有跟我妈提过陈芸,我说了,那个人我不认识。”
“你不认识?你不认识你怎么会翻我手机?”
“沈嘉文,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走上前,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头按在灶台上。灶台上的锅铲叮叮当当地掉在地上。
“我告诉你,方晴,你要是敢把这件事到处说,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放开我——”
“你还敢顶嘴?”
他一拳打在她的后脑勺上。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等视线恢复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嘴角有血。沈嘉文站在灶台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件出了故障的电器。
“你跟你妈说,钱的事她自己来问我。我懒得跟你们废话。”
他转身走了。方晴躺在冰凉的地砖上,眼泪顺着脸颊流到耳朵里。她听到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换台了,在放一个综艺节目,观众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盖住了她压抑的抽泣。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躺了多久。等她爬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她扶着墙走到卫生间,洗脸、处理嘴角的伤口。镜子里的女人像一具行尸走肉,眼睛里没有光,没有盼望,什么都没有。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拨了她妈的电话。
“妈。”
“晴晴?怎么这个点打电话来?吃饭了没有?”
方晴张了张嘴,想说“妈,你最近有没有给嘉文打过电话”,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
“吃了。你们吃了吗?”
“吃了。你爸今天炖了排骨汤,你要是回来就好了。”
方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晴晴?你那边怎么有声音?”
“没,没什么。妈,我先挂了。”
她挂了电话,蹲在卫生间的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那天晚上,方晴做了一个决定。她要离婚。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第八章 方案
离婚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方晴咨询了律师。律师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说话干脆利落。她看了方晴提供的那些照片和聊天记录截图,皱了好一会儿眉头,然后抬起头说了一句让方晴心里一沉的话。
“你的情况比较被动。”
“为什么?”
“你跟沈嘉文之间没有婚前协议,婚后财产大部分又在对方名下。你的工资卡已经被他拿走好几年了,有他在汇钱给其他女人的记录,但这些钱经过的账户比较复杂,很难直接跟你的共同财产关联上。除非你能提供更直接的转账证据,证明他恶意转移了你们夫妻共有的资金。”
“我家里还有一部分聊天记录和转账截图,那些够吗?”
周律师犹豫了片刻。“如果对方提出和解或者对财产分割方式让步,可以考虑合意离婚。但前提是——你先生愿意坐下来谈。”
方晴沉默了。沈嘉文不是一个愿意坐下来谈的人。他是一个不愿意承认自己有错的人,也是一个担心事情败露后失去现在这一切的人。如果他知道方晴在准备离婚,会做出什么,她不敢想。
“周律师,如果我直接搬出去呢?”
“分居也是一种方式。但分居时间要满足一定年限,法院才会认定感情破裂。你先生要是不同意,这个过程会很漫长。”
漫长。这个词让方晴想起这些年过的日子,每一天都比上一天更长。她不确定自己还能撑多久。
“还有一点,”周律师看着她,“你要注意自身的安全。根据你描述的情况,沈嘉文有暴力倾向。如果你让他知道你准备离婚,不排除他会采取极端手段。”
方晴攥紧了手里的包带。
“我知道了。”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方晴站在马路牙子上,看着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在意她是谁,也没有人知道她刚从一场关于“如何逃离你的婚姻”的谈话中走出来。这个世界很大,大到能容纳所有人的悲欢。这个世界也很小,小到她在里面找不到一个可以安心躲藏的角落。
她把周律师的名片塞进包里最深处。
她需要时间,需要钱,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方案。
第九章 最后一次
方晴没想到,最后一次来得这么快。
那天是周五。沈嘉文说他要出差两天,下周一回来。方晴松了口气,这几天她可以好好想想下一步怎么走。结果晚上他又回来了,说临时取消了出差。他进门的时候脸色就不对,公文包放下的时候“砰”的一声,方晴的心也跟着跳了一下。
她从那一声“砰”里听出了危险。在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她对他的情绪变化已经熟悉到了骨子里。他在外面可能又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那股无端的怒气需要一个出口,而她就是那个永远在场的出口。
她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低着头,不说话,不看他。把饭做好,端上桌,饭摆好,筷子放好。沈嘉文坐下来,吃了几口,忽然把筷子摔了。
“这菜做得跟猪食一样。”
方晴站在厨房门口,低着头。“明天我换个做法。”
“你还有明天?”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他走过去从柜子里掏出一沓纸,甩在餐桌上,那是几张银行流水单。
“方晴,我问你,你每个月转给你妈的那些钱是怎么回事?”
方晴的脸一下子白了。那笔钱她转得很小心,每次都用她妈的卡,用的是朋友帮办的网上银行。她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但她忘了,沈嘉文是做财务的,查账是他的专长。
“方晴,你行啊你,我让你存钱理财,你背着我往娘家搬,你什么意思?怕我花你钱了?”
“那是我的工资——”
“你的工资?你跟我说你的工资?你有多少工资你自己心里没点数?你的工资够你吃还是够你穿?”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脸涨得通红。方晴往后退,后背抵上冷冷的墙壁。
“沈嘉文,你别这样——”
“我别这样?你偷我的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会怎样?”
“那是我自己的钱!”
“你再说一遍。”
方晴咬着嘴唇,没有再说。
他冲过来,一拳打在她脸上,头撞在墙角。眼前一片模糊。她听到他在骂她,骂她白眼狼、吃里扒外、不知好歹。那些话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她心口。她用胳膊护住头顶,蜷缩在墙角,像一只受了伤的刺猬。但他不是猛兽了,在她眼里他更可怕,他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按程序启动,把眼前的一切摧毁,然后关机。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停了。
方晴躺在地上,浑身都在疼。她想动,动不了。她的右眼肿得睁不开,嘴角的血流到了脖子上,肋骨那里每呼吸一下都像针扎一样。
“方晴。”
沈嘉文蹲下来,用纸巾擦着手上的血。纸巾上那些血是她的。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钱要回来,以后别跟你妈联系。你要是再敢这样,下一次就不是打一顿这么简单了。”
他站起来,走了。
方晴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远,大门关上,客厅里一片死寂。她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灯亮着,刺眼。她想关掉它,但够不着。
她不知道那天晚上是怎么过的。只记得后来来了人,叫了救护车,她被抬上担架,推上车,一路闪着灯往医院开。有人在喊“血压下来了,加多巴胺”,有人在喊“患者意识不清,准备插管”。声音很多,很乱,隔着一层厚厚的、湿漉漉的棉花。
有人在处理她的手。她在救护车上试图握拳,握不住。她的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听使唤了。
她被推进了ICU。有人在她的喉咙里插了一根管子,呼吸机开始在耳边嗡嗡地响。她睁不开眼睛,动不了手指,但她知道一件事——她还没死。
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让他们继续这样摆布下去。
她在意识消失之前,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假装昏迷。不是真的昏迷,是假装。她要让他们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有这样,她才能知道他们那些不想让她知道的秘密。
这是她最后的反击。
第十章 ICU里的对话
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平稳、单调,一眨一眨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
方晴不知道自己在那张床上躺了多久。一天?两天?还是更久?她对时间失去了概念,只能通过那些间断传来的声音来分辨白天黑夜。
护士来换点滴的时候会说话。“三号床的血压还是不稳。”“赵医生开的药量是不是太大了?”“你发现没有,她丈夫就第一天来了,后来就没露过面。”
方晴在心里冷笑。沈嘉文当然不会来。他已经毁了该毁的人,现在需要一个合适的善后处理,人出现和不出现都是有“策略”的。他必须在别人面前维持一个好丈夫的形象,所以他会在某些场合出现—医院走廊、医生的办公室、面对媒体时。但在这间只有病人和医护人员的ICU里,他不需要表演,因为观众不在场。
方晴不意外,她已经习惯了他的忽冷忽热。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他永远不在。在她应该得体退场的时候,他会出现。他的人生准则,不是爱,不是责任,是“合不合适”。
那天下午,方晴听到了两个声音。
第一个是赵医生的,他的脚步声很轻,走到床边翻了一会儿病历,然后对护士说了句“今天再观察一天,明天如果还没有起色,我跟家属谈话”。赵医生的语气让她很不舒服,不是担忧,是那种拿捏着分寸的冷淡。
第二个声音,比赵医生的脚步声更轻,但她隔着那层棉花都认得出来。
皮鞋踩在地砖上,笃,笃,笃。
沈嘉文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在ICU停留,直接跟赵医生去了办公室。病房的门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但方晴的耳朵一直竖着。她等,等那个“偶然”的机会。她知道沈嘉文不会无缘无故地来,他来找赵医生一定有比“看我老婆醒没醒”更重要的事。这件事她必须听到。
后来她才知道,ICU的门隔音效果并不好。赵医生的办公室也没锁门。
“你开的剂量确定没问题?”沈嘉文的声音很低,像被压成薄片的锡纸。
“临床上这个剂量安全,但每个人的耐受度不同。她目前状况稳定,只要没有突发状况,不会有大碍。”
“万一她醒了呢?”
“沈先生,我跟你说过,她这个状况就算醒了,也未必能记得之前的事。脑部缺氧时间不短,可能会有一部分功能损伤,包括记忆力、语言能力——”
“我不要‘可能’,我要肯定。我要她醒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尤其是关于那天的记忆。”
方晴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她的心跳在监护仪上跳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数字。
心跳在变快。监护仪连到护士站那边的报警器应该已经被触动了——但她仍然闭着眼,嘴唇不动,呼吸节奏不变,假装自己是一具还没咽气的肉体。
“沈先生,你冷静一点。”赵医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的语气,“按照你之前说的,这件事慢慢来,不急于一时。你太太的身体状况摆在这里,恢复期可能会比较长,很多东西在这个过程中都可以‘处理’。”
“多久?”
“看情况。也许一个月,也许更久。”
“我等不了那么久。”
“你没有选择。”
方晴在那几秒钟的沉默里想了很多。她想的是—原来如此。
不是意外,不是巧合,不是他一时冲动把她打成了这个样子,是计划。
从她开始收集证据那一刻起,从她准备离婚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被动的愤怒者,而是主动的设计者。他要把她变成一个“没有行为能力的人”,让她无法开口说话,无法指出他做过的那些事。这样,他就能全身而退。
“我再问一遍,开多少不会醒?”沈嘉文的声音很平。
“沈先生,请你不要这样——”赵医生急了。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帮我办成这件,三个点。”
方晴不知道他说的“三个点”具体是多少,但她从赵医生的沉默里判断出,那数字一定不会小。
沉默过后,赵医生做了决定,开始低声说一些数字。比如用药后患者的临床反应规律,比如可以先在营养液里加某种辅助成分、观察几天再调整“配方”,比如他需要在“意外”发生时有一个完整的医疗记录来撇清自己和医院。
他们在用医生的权力和患者的无知,合谋一条人命。
方晴听着,身体在发抖。她不敢直接抖出来,怕被前来查看的护士看出来,只能把那种抖压进骨缝里,让骨头去扛。鬓角那里有汗渗出来,是不是心电监护仪上显示的“患者情绪波动”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个世界从来不缺衣冠禽兽,有些穿白大褂的,比脱了白大褂的更可怕。
第十一章 那张脸
方晴在ICU里“昏迷”了几天,听过很多人说话,但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他们。
直到那天。
护士来换药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她手背上的留置针。血一下子涌了出来,护士赶紧按住,叫人来帮忙。方晴的手被按住了,眼睛闭着,不敢动。但她感觉到有人在看她,那种目光跟以前不一样,不是医生对病人的目光,不是护士对患者的目光。
那目光像蛇,阴冷、黏腻,顺着她的脸往下滑。
沈嘉文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床边。方晴不知道他看了她多久,但她知道他来了。他的气息她太熟悉了,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
“沈先生,您太太的体征这几天持续向好,应该有希望醒来。”
“是吗?”他的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方晴听了想吐。
“不过您也不用抱太大希望,脑损伤的情况比较复杂——”
“我明白。”
他伸出手,覆上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她不知道那个举动是做给旁人看的,还是他一时兴起的条件反射。但那触感让她浑身冰凉,他碰过的地方像被蛇爬过,又冷又滑。
方晴在心里说:你演你的,我演我的。你看不到我,但我全都听到了。
第十二章 缺口
方晴在ICU里待了很久。不是因为她真的昏迷,是因为她在等。等一个机会,等她收集到的证据足够把沈嘉文和赵医生一起送进去。
她不能一直“昏迷”下去。身体等不了太久,营养跟不上了,肌肉也在萎缩。她需要主动出院,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把手里有的东西交给警察。但问题在于,她一出院就会面对沈嘉文。他一旦知道她“醒”了,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封锁所有出口,切断她与外界的联系,把她关在家里,直到她“彻底失忆”。
她需要一个缺口。一个他能接受的“醒来”的理由。
那个缺口是林敏。
林敏是她的闺蜜,从大学就认识,十几年了。沈嘉文对林敏的印象不好不坏,把她当成方晴的“普通朋友”之一,觉得她并不构成威胁。
方晴在住院期间,林敏来看过她两次。每次来,方晴都试着在没人的时候传递一些信息。第一次,她轻轻捏了一下林敏的手。第二次,她在林敏俯身靠近的时候艰难地张了张嘴,发出了一个模糊的音节。那声音几乎不成调,但林敏听到了。
“帮……我……”
林敏的手明显抖了一下。她站起身,深呼吸了几口气,然后拿起包走了出去。
方晴不知道她听懂了没有。
但她知道,林敏是她唯一的希望了。这些年她把自己封闭了太久,不与外界交流,不让任何人知道她的真实处境。她以为只要不知道就不会痛苦,只要不诉说就不会被审视,只要不求助就不会被拒绝。但一个人扛不起一片天,她需要一个人替她站出来,把那些偷偷藏在ICU里的秘密,送到该送的地方去。
后来她才知道,林敏走出ICU以后,没有直接回家。她在走廊尽头的椅子上坐了很久,把方晴发给她的那些旧消息翻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机屏幕上。
第十三章 苏醒
方晴选择苏醒的那个时刻,是在沈嘉文出差的时候。
赵医生给她做例行检查。她睁开眼,缓慢地眨了眨,用那种“刚醒来还没搞清状况”的语气,问:“这是哪里?”
赵医生明显愣了一下。“方女士,你醒了?”
“我……怎么在医院?”
她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像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赵医生安排了一连串检查,脑CT、认知评估、记忆测试。结果令人满意地“差”——她记不清当天发生的事情,对事发前的细节也表达得模糊混乱。
赵医生给沈嘉文打电话的时候,方晴听到了。他的语气里有松了一口气的欣慰。“沈先生,您太太醒了,目前各项指标都还好,但记忆功能确实受到了一定影响。具体情况需要进一步观察。”
电话那头的沈嘉文大概说了一句“我马上过来”。赵医生连忙补了一句“不用急,您太太目前状态稳定,您明天回来也行”。
方晴安心了。明天沈嘉文才到。她有一个晚上的时间,把那些在ICU里听到的话,变成警察笔录。
那天晚上,林敏来了。她提着一袋水果走进病房,笑容跟平时一样轻松。
“方晴,你总算醒了,吓死我了。”
方晴看着她,用嘴型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帮我报警。”
林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笑着坐下来,削了一个苹果。苹果皮削得很长,一圈一圈的,没有断。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方晴,俯身的时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已经报了。”
第十四章 收网
警察是在第二天早上到的。
沈嘉文还在开车赶来的路上。赵医生在做早查房,看到两位穿制服的民警走进ICU楼道,脸色变了一下,但是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你好,我们接到报警,说这里有一名患者涉嫌遭到故意伤害,同时有医疗人员违规用药。我们需要调查一下相关情况。”
赵医生的脸彻底白了。
方晴被转到了普通病房。林敏陪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眼圈红红的。
“方晴,你撑住,这事交给我。”
方晴点了点头。她太累了。几年的婚姻,把一个活蹦乱跳的人磨成了一具空壳。她需要时间才能把那具空壳重新填满,用食物、用睡眠、用不再恐惧的日子。
沈嘉文到了医院,在走廊里被警察拦下了。
方晴没有看到他当时的表情。但她听得到。他的皮鞋踩在地砖上,笃、笃、笃,那脚步声再也不是从容不迫的了,而是慌乱的、急促的、一脚深一脚浅的,像一条被人踩住了尾巴的蛇。
“你们凭什么拦我?我是她丈夫!”
“沈嘉文,我们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你涉嫌故意伤害他人身体、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等多项违法行为,请配合调查。”
他在走廊里吼了几声,很快被带走了。
走廊恢复了安静。方晴靠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省城的天空灰蒙蒙的,有几只麻雀落在窗外的电线上,叽叽喳喳地叫。她听着那些叫声,忽然觉得很轻松。不是高兴,是一种卸下千钧重负之后的松弛。她背上那座压了她七年的山,终于被人搬走了。
赵医生也被警方带走了。他在走廊尽头留下一串病历、一支没盖笔帽的钢笔、一杯刚泡好的茶。茶还冒着热气,人已经不在了。
有些事就是这么讽刺。你想掩盖一个事实,就得编一百个谎言。你编了一百个谎言,就需要一千个动作去兜底。但真相不需要动作,它自己就在那里,无论你出不出手,它都沉甸甸地、不言不语地等着。
等着你摔到它面前。
第十五章 后来
后来的事,有些是方晴自己经历的,有些是林敏告诉她的。
沈嘉文被拘留了。陈芸的事也被查了出来,那些钱根本不是什么“客户借款”,是他跟她合伙做的一个不合规的投资项目。方晴以前不清楚这里面的名目,但经侦那边查得很全面,涉案金额比她以为的大得多。
赵医生也未能脱身。他在ICU里跟沈嘉文商量的“用药方案”被护士听到了部分内容。那位护士在警方取证时主动站出来作证。她说她早觉得不对——三号床刚进来时生命体征尚在可控范围,后来几天昏迷程度却在没有明显病情恶化的情况下不断加深,这不合理。
方晴想起那天“看到”赵医生的脸。白大褂、金丝眼镜、说话轻声细语,长了一张“你可以相信我”的脸。可她曾经信过的每一个人都让她失望了,唯独她自己没让自己彻底倒下。
她赢了。
不是因为她有力气,是因为她再也不想输了。
第十六章 林敏
方晴出院那天,林敏来接她。
林敏帮她把东西收拾好,扶着她下楼。方晴的腿还没有完全恢复,走路的时候略微有些跛。但她在努力地走,不看脚下,只看前方。
“方晴,你以后住哪?”
“先租房。”
“要不你住我家?”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林敏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她知道方晴这个人,一旦下定决心,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但她还是在那天晚上偷偷往方晴的包里塞了一万块钱。
方晴回到家才发现。她把那叠钱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没有退回去。她把钱放在枕头底下,压了一夜。
有些恩情不用还,记着就好。
第十七章 法庭
开庭那天,方晴穿了那件白色连衣裙。那是她结婚前买的,一直没舍得穿。白色的,素净的,像她当初嫁给沈嘉文时心里那团干干净净的雪。
她站在原告席上,沈嘉文站在被告席上。他穿着橘黄色的拘留服,头发剃短了,脸瘦了很多,眼窝深深地凹进去,跟以前那个温文尔雅的形象隔了十万八千里。
方晴看着他,心里没有波澜。曾经她以为她会恨他,恨到骨头里。但此时此刻,她发现她对他连恨都没有了。恨是一种需要力气的情感,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恨了。
他的目光投过来,想在她脸上找到一些什么,悔意、恐惧、愤怒,什么都好。但她的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什么都没找到。
法官问他:“被告,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有没有异议?”
他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旁听席。旁听席上坐着他的母亲、他的姐姐,还有方晴的母亲。方晴的母亲坐在最后一排,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直直地看着被告席上的沈嘉文,那目光方晴以前在母亲的脸上从未见过,像一把生锈的老刀,钝了,但扎人还是疼。
沈嘉文低下头,声音很小。
“没有异议。”
他认罪了。
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证据确凿。他有再多的狡辩,在那些聊天记录、转账流水、护士证言、ICU的录音面前,都苍白得像一张纸。
方晴站在那里,听着法官宣判。有期徒刑,七年。
七,这个数字像一道白色的光,从她眼前划过。他们结婚七年,他被判七年。一种奇异的对应关系,让这七年在此刻形成了闭环。
她走出法庭的时候,阳光很好。林敏在外面等她,手里拿着一束花,向日葵,金黄金黄的。她把花塞到方晴手里。
“方晴,恭喜你,重获自由。”
方晴抱着那束向日葵,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团被揉碎了的阳光。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花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七年了。她终于可以自由地呼吸了。
第十八章 那个人
方晴后来再也没有见过沈嘉文。
不是刻意回避,是她在重建生活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把“沈嘉文”这三个字从她的世界里彻底删除了。不是他消失了,是她不想再让他存在。
她找了一份新工作,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行政,工资不高,但同事很好。她租了一间小公寓,一室一厅,朝南,冬天有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她养了一只猫,白色的,取名叫“团团”,因为她再也不想一个人待着了。
她开始学瑜伽。每周三节课,雷打不动。瑜伽老师说,你要学会跟自己的身体对话。方晴以前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能“对话”。它的声音不是语言,是痛。每一个动作,都在提醒她那些被伤害过的部位——肋骨、手背、眼角、后脑勺。那些地方在告诉她,你曾经受过伤,但你没有死。
方晴每次上完瑜伽课,都会在垫子上躺一会儿,闭着眼睛,听自己的呼吸。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她活着的证据。
林敏隔三差五来看她。两个人窝在沙发上,吃零食,看综艺,笑得前仰后合。方晴有时候会想,那些年她为什么不早点跟林敏说?为什么不早点求助?为什么不早点离开?
后来她想通了。
不是她不想,是她当时还不相信。不相信有人会帮她,不相信事情会有转机,不相信自己配得上更好的生活。她被沈嘉文打了太多次,也被自己骗了无数次,她以为自己的人生就该那样了——没有尽头的忍耐,没有尽头的恐惧,没有尽头的黑暗。
但现在不一样了。黑暗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光从那个口子里照进来,虽然不亮,但足够她看清眼前的路。
尾声
方晴今天三十四岁了。
不是她在意年龄,是林敏每年都给她过生日,订蛋糕、吹蜡烛、许愿,一个环节都不少。
今年林敏订了一个草莓蛋糕,奶油是粉色的,上面插着一根“18”的蜡烛。
“方晴,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十八岁了。”
方晴笑了。“你这不是骗自己吗?”
“骗就骗吧,反正你以前那些年都不作数了。从今年开始,你是全新的。”
方晴看着那根蜡烛,跳动的火苗在奶油上投下一个橙色的影子。她闭上眼睛,许了一个愿。
她不说,因为说出来就不灵了。但她心里想的是:希望以后的日子,不要再有谎言,不要再有拳头,不要再有ICU的白。希望那间朝南的小公寓,能一直有阳光照进来。希望团团健康长寿。
希望每一个正在经历她经历过的事情的人,都能像她一样,从泥潭里爬出来,大口喘气,然后活着。
她把蜡烛吹灭了。
林敏在对面鼓掌,团团跳上桌子,用爪子扒拉蛋糕。方晴笑着把它抱下来,鼻头沾了一点奶油,凑过去亲了亲它的头顶。
窗外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方晴的故事不长,也不短。她用了七年去度过一段至暗的时光,又用了一段时间来慢慢复明。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她知道一件事——她有权利活得好。跟谁结不结婚没关系,跟有没有人爱没关系,跟她自己相不相信有关系。
她相信了。
“林敏。”
“嗯?”
“谢谢你。”
林敏正忙着切蛋糕,头都没抬。“谢什么谢,吃蛋糕。”
方晴接过那块蛋糕,草莓的,甜的。她吃了一小口,奶油在舌尖化开,混着草莓的酸甜。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那些灯里有她的一盏了,不大,不亮,但它在那里。这就够了。
她看着窗外的一城灯火,远处有烟花一簇一簇地绽开,噼噼啪啪的,映在玻璃窗上,像无数的星雨落下来。她伸出手,隔着一层玻璃,握了握那片光。
三十四岁的方晴,重生以后的第三年。
她一笑,两只眼睛弯成月牙。
她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但她不怕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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