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岭苍烟藏猎韵 楚风古调咏瑶情——《连州腊日观莫徭猎西山》深品

连州腊日观莫徭猎西山(刘禹锡)

海天杀气薄，蛮军部伍嚣。

林红叶尽变，原黑草初烧。

围合繁钲息，禽兴大旆摇。

张罗依道口，嗾犬上山腰。

猜鹰屡奋迅，惊鹿时踢跳。

瘴云四面起，腊雪半空销。

箭头馀鹄血，鞍傍见雉翘。

日暮还城邑，金笳发丽谯。

中唐以降，迁客骚人多抒幽愤之怀，每寄穷愁之叹，独刘禹锡处江湖之远，不堕青云之志，揽岭表奇山异水，录边隅民俗风情，以健笔拓唐诗疆域，以雅韵开俗题新境。《连州腊日观莫徭猎西山》一诗，乃其贬谪连州时所作，以五言排律之正体，绘腊日围猎之壮景，写瑶民勇武之风神，融地域风物、民族风情、诗家法度于一体，不独为中唐民俗诗之绝唱，更属古典诗词中民族书写之千古佳构，意蕴深醇，风骨卓然。

全诗起笔破空，笔力千钧，浑雄之气扑面而来。“海天杀气薄，蛮军部伍嚣”，十字囊括天地气象与人物声威，境阔意远，神完气足。岭南之地，山接苍穹，水连溟渤，四野寥廓，冬寒肃杀之气漫彻寰宇，一“薄”字写尽苍冥戾气之笼罩无垠，无雕琢之痕，有雄浑之态，为全篇奠定豪壮基调。次句言莫徭猎手列阵集结，呼喝相应，声震山野，一“嚣”字绝非鄙薄之辞，实乃状部族健儿士气高昂、意气风发之态，尽显生机勃发。自古中原文士咏边地异族，多持居高临下之态，或猎奇轻慢，或鄙夷贬斥，独梦得摒除偏见，以平视之心落笔，不杂分毫文化优越感，仅此开篇，便越流俗，见出诗人旷达襟怀与包容心性。

颔联写景，墨色浓淡相宜，宛若丹青妙笔，堪称炼景传神之典范。“林红叶尽变，原黑草初烧”，寥寥十字，写尽岭南腊日山野之致。霜风渐紧，层林红叶褪尽残妍，林木尽带苍寒之色；围猎之前，焚草清原，旷野草烬成黛，一片黝黑苍茫。红残黑黝，冷暖相映，既切岭表冬日独有的地域节候，又为围猎铺就苍莽雄浑之背景，景中含事，景以衬情，自然景致与人间猎事浑然相融，无割裂之弊，有浑成之妙。

中幅层层铺叙，次第展开围猎全程，动静相生，声色交织，章法谨严，脉络井然。补遗之句“张罗依道口，嗾犬上山腰”，更补全布局之细，写猎手依地势设网、纵犬搜山，进退有序，协作无间，尽显瑶民世代狩猎之智与行事之谨。继而“围合繁钲息，禽兴大旆摇”，合围既成，钲鼓渐歇，天地暂归沉寂，忽有飞鸟惊起，旌旗飘摇，静中蓄动，张弛有度，狩猎之势一触即发。“猜鹰屡奋迅，惊鹿时踢跳”，用笔尤见精妙，“猜鹰”二字，状猎鹰凝神窥伺、迅猛出击之态，远胜俗笔“猎鹰”之浅白，鹰之矫健、鹿之仓皇，一攻一逃，一勇一惊，猎场厮杀之态跃然纸上，字字传神，句句凝炼。

诗中嵌入岭南地域特色，毫无牵强之感。“瘴云四面起，腊雪半空销”，精准摹写南疆冬日光景：瘴雾四起，弥漫山野，残雪微飘，转瞬消融，此等景致，中原诗中罕有提及。梦得亲历边地，不避瘴疠荒远，据实落笔，既点明时空之异，又为诗篇添几分边地苍莽之气，令诗作兼具地域文史之实与民俗纪实之价。至“箭头馀鹄血，鞍傍见雉翘”，以特写收束猎事，箭留鹄血，鞍挂雉羽，不事夸饰，不言勇武，而猎手之骁勇、猎获之丰厚，尽在不言之中，笔致含蓄，力透纸背，深得含蓄蕴藉之旨。

尾联收束从容，余韵悠远，尽显诗家章法之妙。“日暮还城邑，金笳发丽谯”，夕阳西垂，猎手满载而归，城楼之上，金笳声起，清越悠扬。日间猎场之喧嚣奔逐、刚烈劲健，与日暮归城之安然静谧、温婉祥和形成鲜明比照，刚柔相济，首尾圆合。全诗严守五言排律格律，对仗精工，平仄谐和，却不为格律所拘，辞畅意达，一气呵成。写景则苍莽壮阔，写人则神采毕现，写事则次第井然，融盛唐雄浑之气与中唐雅洁之韵，自成清峻旷达、雄健典雅之诗风。

纵观古典诗史，历来咏边之作，或书边塞征战之苦，或叹迁谪流落之愁，以平等之心书写少数民族民俗风情者，寥寥无几。刘禹锡贬居岭表，褪去士大夫浮华之气，以赤诚之心体察瑶民生活，以敬重之笔记录狩猎盛事，赞美其勇武质朴、团结协作之质，打破民族文化之偏见，融通中原诗法与边地风情，为后世留存唐代瑶族先民生活之珍贵诗史。

此诗不单是诗人才情之展露，更是一代诗家文化胸襟之彰显。千年而下，展卷诵读，仍可窥见西山猎影、蛮岭寒烟，可闻笳声悠远、钲鼓依稀，感受瑶民健儿之勃勃生气，体悟诗人超越时代的文化格局。其诗艺之精、情怀之深、价值之远，足令后世诵叹，于古典诗坛之中，独树一帜，光耀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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