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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谁都没想到,一部素人出演的方言电影,竟然感动了全中国人。
《 给阿嬷的情书》自4月30日上映后,直到5月9日,在全国只有广东、福建、上海、北京四省市登顶票房日冠,但仅仅三天后,就几乎红遍了全国,有人戏称是“八十八岁 阿嬷的北伐”。
我前天下午去这片时,放映厅里坐了能有八成满,我都已有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盛况了。在场的上海观众,对全片从头到尾的潮汕方言,大概一句都听不懂(据汕头朋友说,有些方言的微妙之处,其实字幕难以传达,尤其是脏话),就跟看外语片一样,然而还是看得笑中带泪。
实际上,这已经是导演蓝鸿春的第三部电影了,然而他“潮汕家庭三部曲”的前两部,《爸,我一定行的》(2018)、《带你去见我妈》(2022),都悄无声息,在豆瓣上分别只有8千人和3.3万人标记“看过”,而《 给阿嬷的情书》上映不到两周,已有24万人看过,好评如潮——所以这一次,到底是哪一点戳中了观众?
导演自述“非专业出身”,“没有专业基础”,全片没使用任何特效,演员几乎全是素人,主要角色全都是第一次拍电影(像饰演女主角谢南枝的李思潼是个金融专业的大二学生),整个故事的叙事说起来也很平淡,然而正因此,这有一种还淳反素的清新感,就像你吃腻了大鱼大肉,忽然吃了一筷青菜,口感就很舒服。
但更关键的,是全片所传达出的那种古典的美感与情义。那和富贵、文化水平无关,在那个年代,哪怕他们身居社会底层,是不识字的文盲,但都自然地懂得那份美好。
“ 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圆如玉坠,仿若身在故乡,似与你并肩共赏。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像这样信笺中的句子,片中还有很多,一个给妻子家信都要人代笔的劳工,也能想出“ 暹罗没有春天,你就是我的春天”这样诗意的句子。在那个没有网络、只能靠信函传情达意的年代,可想那曾被彼此再三吟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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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阿嬷的情书》被裁剪掉的镜头之一
那样的年代,说起来距离我们并不遥远。我直到大四实习才第一次上网,在此之前,思念几乎就只能靠写信,在厦门这个天涯海角思乡深入骨髓,刚进大学的第一学期就写了160封信。那不止是信,是和亲友不可断绝的微弱联系。
如今便捷的即时通信,早已让人习惯了“即刻得到回应”,微信上一句话,对方十分钟没回应,都觉得很难忍了,然而在那个时代,漫长的等待是常态。我爸在兰州15年,我妈说,那时寄信单程得7天,哪怕他收到后当天覆信,那也得14天之久。
我一位朋友看完后说,这部电影“”,这既是说导演和演员演技不煽情、不狗血,也指人物的情感表达,万语千言只化作风轻云淡,情绪在爆发出来之前就收住了——当然,这既是因为品性如此,某种程度上恐怕也是不得不如此,远隔重洋的情义,又或咫尺天涯脉脉不得语的情感,见面也不知如何说起的感叹,在时空阻隔之下,不克制又能如何?
这是一种如今已久违的美好。现代性是短暂、易变、直接的,连人的情感也是如此,而在这里却有着大量的隐忍、留白和含蓄,无数的日日夜夜,结晶为难以言传的情愫。在远距离、长时间的尺度之下,所有漫长的等待,最终都意味着一份承诺:为那个人,默默信守,哪怕他/她并不知道。
为什么那个人值得如此托付?说起来,这个故事讲述的都是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但在他们身上,自有一种打动人的内在力量。
男主角郑木生让我想起日本电影《横道世之介》:一个本真的、不失赤子之心的年轻人,朴实、热情而善良,有时甚至带几分傻气,也许正是因其早逝,成就了永恒——他让人觉得“光是遇到那家伙,就感觉自己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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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道世之介》剧照
然而,这种在片中被反复称道的“情义”,由于沟通的阻隔、表达的委婉,几乎不可避免地也会存在误会,有时甚至你根本无从辩白——实际上,你只有不抱希望有人能真正理解你,才能坚持得下来。
这个故事固然相当温情,但试想一下,谢南枝在18年里不断给叶淑柔写信、寄钱,而接下来几乎长达40年的误会,却是因为一个偶然:邮递员在雨天落水,丢了信函,只捞回一张照片。如果不是那个衰仔晓伟不怀好意,又或者在此之前两位老人去世了,那她们永远无法得知真相,解开心结。
且不说南枝这么做值不值得,让我更为疑惑的是她这么做对不对:木生去世时年仅32岁,她隐瞒死讯长达18年,固然在最艰苦的年代(1960-1978)接济了淑柔母子四人,但反过来说,这也剥夺了淑柔的知情权,让她失去了人生重新开始的机会——本来她或许可以改嫁,而不用守活寡。
淑柔32岁丧夫,直到88岁才知道真相,这太苦涩了。 可想而知,如果淑柔第一时间得知丈夫去世的消息,那她的整个人生都会不一样。这其实是把女人钉死在托举家庭和子女的位置上。
不论对方出于什么好意,知道自己被隐瞒了数十年,换作是我,可能会很愤怒。 在这里,看似完全的利他,与剥夺他人权利交织在一起。但 一个人有权这样左右他人命运吗?想到这一点,真可让人战栗。老实说,我对此是极不认同的。
在这里被再三歌颂的“情义”,固然是一种如今已失落的传统美德,但它也无疑被美化了。情义有时会在“为你好”的名义下,让彼此付出苦涩的代价—— 只有在假定淑柔坚贞不渝的前提下,这么做才能免于歉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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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国华人社会 : 历史的分析》
施坚雅(G. William Skinner)著
许华 / 力践 / 许丽丽 / 庄国土 译
厦门大学出版社 / 2010-9
诚如片中所演绎的,这种传统社会内部紧密的纽带,使华人在异国他乡互帮互助,但里面未曾提及的另一面是,也正因此,不同籍贯的华人群体之间长期分裂,相互仇视。
19世纪的英国人就已注意到,泰国各派华人之间的敌对程度之深,犹如敌国,“不同的方言驱使他们组成类似宗族的社团,这种组织不仅使他们彼此隔膜和冷淡,而且常引起他们之间的有害仇恨”。
影片中的时代背景,是当时的泰国政府排华,推行同化政策,取缔华校,关闭中文期刊,禁止在公共场合说汉语。片中郑木生在曼谷踩三轮车为生,然而根据泰国1949年颁布的《职业保留》条例, 理发、制盐、金属镶嵌、驾驶出租的公交汽车、三轮车及机动三轮车等十种职业,其实都是禁止外侨从事的。
令人唏嘘的一点是:极力推动大泰族主义的銮披汶,本人就是华裔,其父是潮州移民,本姓吴。施坚雅在《泰国华人社会》一书中指出,近代“许多最反华的政府官员都有华人的血统”:
特别使华人民族主义分子感到厌倦的是,政府发言人在解释华人所反对的措施时,常常搬用这样陈词滥调:“中泰人民是同胞兄弟。大部分的政府官员有着华人的血统。我本人就有华人的血统。所以当我说……时不能责备我是排华。”
那么他们为何如此?除了血统的焦虑使得同化实际上对他们自身有利之外,还有很关键的一点,恰是“情义”所根植的传统社会带来的,因为那些中泰混血儿在原籍常遭歧视:
这些人的后代常常被当作“野种”或“野蛮人的儿子”。……他们在国外所生的孩子在未被氏族承认以前,不能参加祭祖的筵席或分到祭肉,甚至不准他们进入祠堂。……由于这个原因,除非他们受过良好的教育,他们通常带着对中国出生的华人深刻的憎恨,回到他们的出生地。(施坚雅《泰国华人社会》,第254页)
直到今天,潮汕仍以价值观传统著称,潮汕女性尤其不容易。诚然,那种古典的美感与情义不可多得,但我们切勿忘记,传统还有另一面,而那未必总是那么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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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舟实测开团:
我吃小银条益生菌一个月了,整个人都轻松多了。肠道健康了,身体会知道。
这肯定不是我一个人的主观感受:它长期为13支国家队提供健康保障,与47家三甲医院(包括北京协和)深度合作,所有的菌种都是真人临床实验的菌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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