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盟工业新法案针对性过于明显，商务部回应有理有节

近期，欧盟委员会正式公布了《工业加速器法案》（Industrial Accelerator Act, IAA）立法提案。该草案拟通过强化“欧盟制造”与低碳标准、对大型外资设置附加条件、简化审批等工具，力求到2035年将制造业占欧盟GDP的比重由2024年的14.3%提升至20%。

尽管法案目前未正式生效，但其释放的政策信号已十分清晰：在绿色转型与地缘经济多重考量下，欧盟的产业政策正从过去强调“规则中立”的开放模式，转向更加重视本土供应链控制的“有条件开放”。这一深远变化，将不可避免地为中欧经贸关系的下一阶段注入新的变量。

2025年4月2日在比利时布鲁塞尔欧盟总部外拍摄的欧盟旗帜。新华社记者 赵丁喆 摄
01.
从竞争力焦虑到“经济安全”的制度化

《工业加速器法案》表面是一部聚焦脱碳与制造业复兴的产业立法，深层则折射出欧盟对自身竞争力相对下滑与外部依赖上升的双重焦虑。

首先，这是欧洲面对全球产业竞争加剧的应对之策。过去几年，欧洲制造业持续承受高能源成本与投资不足的压力。与此同时，美国通过《通胀削减法案》（IRA）以巨额补贴吸引全球绿色产业；而中国则在新能源汽车、光伏、电池等净零技术领域，通过长期深耕积累了显著的全要素竞争优势。面对外部环境的变化，欧洲既渴望实现绿色转型，又面临本土制造能力不足的现实约束。在此背景下，该法案成为欧盟试图增强本土制造、稳定产业布局的新工具。

其次，法案体现了欧盟将气候目标、产业政策和地缘经济深度整合的战略意图。过去几十年，欧洲习惯于在自由贸易框架下，通过全球采购获取最高效的工业品。但如今，提案中频繁出现“战略依赖”“经济安全”“供应链韧性”等概念。这意味着，推动脱碳在这里不仅是环境议题，也被赋予了明显的产业和地缘经济含义。欧盟希望通过绿色议程服务于再工业化，通过再工业化支撑“战略自主”，进而重塑其对外经济关系。

可以说，欧盟近年来反复使用的“去风险”概念，正通过此类法案从政治修辞落地制度设计。它所针对的并非单一国家，更反映出欧盟试图在全球产业分工中重新调整其位置与规则偏好。

3月11日，顾客在法国北部的阿斯克新城一处加油站加油。新华社发（塞巴斯蒂安·库尔吉摄）

02. 从开放市场到选择性准入

该法案的核心关注点在于，它将公共采购、补贴支持、外资条件和行政审批打包为一个系统性框架。这意味着，欧洲单一市场正在被改造为一个带有明确政策导向的准入筛选机制。

草案拟在关键净零技术领域引入“欧盟制造”和低碳要求。未来，企业能否获得欧洲市场订单和补贴，将更多受到原产地、低碳足迹等非价格因素制约，而不再单纯由技术和成本效率决定。

更为关键的是法案中针对外资的附加条件。草案提出，对于电池、光伏等战略行业中超过1亿欧元的大型投资项目，若投资者来自“在相关领域全球制造能力占比超过40%的第三国”，则必须满足包括合资安排、技术许可、在欧设立研发中心、雇佣本地员工等一系列严格条件。

鉴于中国企业在众多绿色技术领域的全球领先地位，中企势必成为受该条款影响最直接的经营主体。这预示着，未来中欧贸易博弈的焦点，将从传统的反倾销、反补贴调查，向原产地认定、本地化比例等更深层次的制度性壁垒延伸。中欧产业合作的模式，可能加速从单纯的“产品贸易”向强调本地投资与供应链深度嵌入的“产能合作”转型。

2024年1月26日，在匈牙利比奥托尔巴吉，员工在蔚来能源欧洲工厂工作。新华社发（弗尔季·奥蒂洛摄）

03. 在博弈中拓展合作空间

面对全球产业格局的演变，欧盟出台法案以维护产业链安全、复兴“欧洲制造”有其现实逻辑。然而，法案中部分针对特定来源国的歧视性条款，涉嫌违反世贸组织（WTO）关于最惠国待遇、国民待遇等基本原则。

4月24日，中国商务部向欧委会正式提交了对该法案的评论意见，指出法案构成了严重的投资壁垒和制度性歧视，建议欧方删除对外国投资者的歧视性要求、本地含量要求、强制转让知识产权和技术要求、公共采购限制政策等内容。中方同时表示，愿与欧方就此进行对话沟通，但如欧方无视中方建议、执意推动其成法并损害中国企业的合法权益，中方将不得不进行反制。

建立在保护主义基础上的壁垒，未必能真正复兴欧洲制造业，反而容易推高其绿色转型成本，最终损害欧洲企业和消费者的切身利益。从长远来看，欧洲可持续的竞争力，仍需依靠内部改革与创新来驱动——提升研发投入、完善基础设施、降低行政与制度性成本，才是增强欧洲制造业韧性的根本之道。

2025年11月30日，重庆—匈牙利布达佩斯全程时刻表中欧班列在重庆团结村中心站等待发车（无人机照片）。新华社记者 唐奕 摄

在全球气候变化的共同挑战下，中欧不应让竞争滑向对抗。在工业脱碳、新型储能、循环经济及绿色标准协调等诸多领域，双方拥有广泛的共同利益。对欧盟而言，中国不仅是外部的竞争者，也是其推进绿色转型的重要合作方。双方完全可以探索联合投资、共建本地化产能、设立联合研发中心等多种合作模式。这既有助于欧洲扩大投资、带动就业，也望将中欧经贸关系提升至更深层次的产业共生关系。

综合而言，欧盟《工业加速器法案》标志着其产业政策已进入一个关键的重塑期。相应地，中欧经贸关系也进入了一个考验战略耐力与制度协调能力的新阶段。歧视性的准入门槛和变相的保护主义条件，绝非解决全球性挑战的有效选项。唯有本着相互尊重的原则，求同存异，在竞争中寻求合作，中欧双方才能在规则的动态调整中找到新的平衡点，以建设性对话为全球绿色经济注入更多稳定性与可预期性。

作者 | 丁纯

复旦大学欧洲问题研究中心主任

吴佶蔚

复旦大学一带一路及全球治理研究院博士后

编审 | 张娟 夏媛媛

微信编辑 | 刘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