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重装备的红场，暴露了俄罗斯真正的压力和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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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 王从越 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员 、朱政宇 南开大学

编者按：2026年的红场阅兵，是俄乌冲突开始后第一场没有重装备出场的胜利阅兵式。经历五年多的博弈后，俄罗斯与乌克兰的冲突已经从前线延伸到后方，从国家对抗升级为区域联盟对抗。俄罗斯国内对此并没有充足的心理准备及社会共识，整个国家在冲突进入第五年后，陷入了一场慢性的“战略疲态”中。

01 从“盛典”到“务实”，俄罗斯显露战略疲惫

2026年5月9日，莫斯科红场胜利日阅兵创下近二十年来最低规格。本次仪式全面取消重型军事装备方阵，陆基主战装备、战略打击载具及防空反导系统均未公开亮相，受阅人员仅包括军校学员、常规步兵及部分前线归国作战人员。外事接待层级同步下滑，到场外国元首数量明显减少，参会国家主要集中于少数友好国家。回望一年前的胜利日，多国政要齐聚，俄罗斯以盛大的阅兵仪式与烟花表演隆重纪念这一重要节日。今年的红场阅兵格外冷清。

俄方将此次阅兵“缩水”归因于战时安防管控以及非整数纪念年安排，但这一解释难以完全消解外界疑问。胜利日阅兵长期不仅是俄罗斯展示军事实力、强化大国身份认同的重要仪式，更是凝聚社会情绪、巩固政治叙事的关键载体。重型装备的集体缺席，实质上反映出战事长期消耗下的现实取舍——俄军重型装备损耗率居高不下，可用作战载具必须优先补给前线，国家已难以为象征性展演单独调配战备资源。

2026年5月9日，在俄罗斯首都莫斯科，俄罗斯总统普京在阅兵式上讲话。

此次阅兵规格的压缩，并非单纯的仪式调整，而是俄乌冲突进入第五年后，俄罗斯军事产能、财政经济、民生安全与内部治理多重压力外化的体现。它释放出一个重要信号：俄罗斯的战略影响力正在阶段性收缩，其国家姿态从“高调威慑”转向“务实保全”。红场的冷清，某种意义上正是长期消耗所累积的战略疲惫的象征。

02 战火烧向纵深，战事陷入僵局

经过数年博弈，俄乌战场已彻底固化为战略对峙形态。冲突初期俄方试图通过快速控场实现政治目标的设想已完全落空。俄军依托人口规模与重工业基础，延续重火力覆盖与阵地蚕食的传统模式，但在无人化、智能化作战环境下，这一模式的边际效能持续下降。公开战场监测数据显示，2026年俄军推进速度较上年下降约五成，接触线反复拉锯成为常态，兵力与火力投入与战线收益之间出现明显失衡。

乌军则依托低成本无人装备与智能探测系统构建非对称作战体系，有效抵消俄军传统兵力和装甲优势。现代战争形态发生实质性转变，战场透明度显著提高，传统装甲集群的大规模机动与穿插突进战术难以展开。双方长期维持高强度对抗，人员与装备损耗高位运行，任何一方现阶段均不具备单独击穿对方防线、实现战略完胜的条件。

在正面战线动能明显衰减之后，俄方战略逻辑出现调整，寄希望于外部地缘力量介入，通过外交博弈固化既有控制区，争取更有利的停战窗口。然而，外部调停并未动摇乌克兰的抵抗意志，西方国家也在资金、装备与技术体系上的支持保持了一定的连续性，让俄方原有预判并未兑现。俄方对长期战事缺乏清晰终止方案，决策层在节奏把握与谈判底线问题上呈现出审慎与观望并存的态势，逐渐显露出战略疲态。

与此同时，战事开始向俄罗斯本土纵深外溢。乌克兰对俄境内武器库、能源、化工与物流设施实施跨境打击，乌斯季卢加港口、基里希炼油厂及乌拉尔化工产业集群等关键节点接连遭袭，直接扰动能源出口与后方补给体系。高级军官及情报系统人员频繁遇袭，进一步冲击社会安全预期。

莫斯科及多地防空警报常态化，民用网络与通信管控趋严，城市运行秩序在安全逻辑下被动收缩。当“战争在远方”的心理边界被打破，社会安全感随之下降。前线僵持与本土受压叠加，构成一种持续而低烈度的国家疲惫状态。

2025年6月23日，乌克兰国家紧急情况局工作人员在基辅市的舍甫琴科夫斯基区遭空袭现场进行搜寻和清理工作。

03 战时经济退潮，俄罗斯内部压力显现

俄乌冲突初期，军工产业扩张及战时薪资发放曾在短期内支撑俄罗斯经济数据，形成一定的繁荣表象，但却掩盖了深层结构性隐患。进入2026年后，这些短期效应逐渐消退，战时经济模式的负面影响全面显现。2026年以来，经济增长动能明显放缓，衰退迹象开始显现。高层在经济会议上披露GDP出现收缩，多个联邦主体财政赤字扩大，工业生产连续下滑，企业应付账款规模上升，利率虽有所回落但仍处高位。俄共资深领导人根纳季・久加诺夫在国家杜马发出警示，称若不能有效掌控经济发展态势，国家或将重演1917年的历史变局。

俄乌冲突导致俄罗斯国内人力供给趋紧，生产要素成本上升。与此同时，俄国内舆论关注焦点出现微妙变化。公共讨论不再仅限于前线战术与民族叙事，更多转向物价上涨、网络管控、行政效率与生活成本等现实议题。民众对战争前景的态度趋于审慎，悲观情绪有所抬头。

乌克兰无人机对能源设施的持续打击，使能源出口稳定性面临考验。虽然国际油价波动在一定程度上对冲了出口下降的冲击，但结构性风险并未消失。一旦国际市场环境趋稳而袭击持续，俄罗斯能源经济仍将面临新的压力。

总体而言，冲突初期形成的统一社会共识趋于瓦解，俄罗斯民众负面情绪逐步累积。尽管现阶段俄国内尚无规模化反对组织，强力部门仍受控于高层，但弥散性的社会疲惫与不确定感，已成为内部稳定潜在的隐性风险。

04 外援进场与近邻松动

俄乌冲突已进入“外援全面进场”的阶段。乌克兰的背后，是欧盟、美国及北约提供的资金、武器、情报和训练支持；俄罗斯一侧，则持续深化与朝鲜、伊朗等国的军事和工业协作。朝鲜弹药、兵员和象征性军事参与，以及伊朗无人机和相关技术支持，都在一定程度上延长了俄罗斯的消耗能力。外部力量的系统介入未必立即改写战场力量对比，却显著拉长了战争周期，提升了误判与升级风险，使冲突从俄乌双边对抗，逐步演变为更广泛的阵营消耗。

此次胜利日阅兵还出现一个值得关注的标志性突破：朝鲜人民军士兵首次与俄罗斯军人及退伍军人并肩受阅。这一安排并非单纯礼仪展示，而是在向乌克兰及其盟友，以及美、日、韩等国释放明确信号：俄朝军事协作正在由战场层面的临时互助，向更长期、更制度化的战略绑定延伸。朝鲜官兵在库尔斯克相关活动中亮相，既强化了俄罗斯“并非孤立作战”的叙事，也为朝鲜争取军事技术、能源粮食和外交支撑提供了现实筹码。对金正恩而言，参与俄罗斯战争体系本身就是一次战略投资；即便本人未亲临现场，朝鲜军队出现在红场，已经足以显示其对俄外交布局取得阶段性成果。

与此同时，俄朝高层互动频率明显提升。俄国防部长安德烈·别洛乌索夫近期到访平壤，宣布了一项涵盖2027年至2031年的俄朝长期军事合作计划，并将双边关系形容为“空前高涨”。 这一安排显示，双方合作正逐步超越战时物资交换与技术补充的短期逻辑，开始形成更稳定、结构化的军事协作框架。其影响不太可能局限于乌克兰战场，未来或将外溢至东北亚安全格局，促使美、日、韩对俄朝联动保持更高警惕，并加速区域安全互动的再调整。

2026年5月9日，在俄罗斯首都莫斯科，朝鲜军人列队走过红场。

与此形成对照的是，俄罗斯在其视作 “近邻” 的后苏联空间的影响力也开始松动。近期地缘动态已显露端倪，欧洲正加紧在这一区域布局蓄力。当地时间5月4日，第八届欧洲政治共同体峰会在亚美尼亚首都埃里温举行，欧洲多国领导人及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均到场参会。作为俄罗斯传统盟友，同时也是集安组织与欧亚经济联盟成员的亚美尼亚，正在加速向西方靠拢。峰会结束后随即举行的首次欧盟—亚美尼亚领导人会晤，释放出更为清晰的战略信号：亚美尼亚正将自身发展与安全前景更紧密地锚定欧盟体系，在战略取向上向乌克兰、摩尔多瓦、格鲁吉亚等亲西方国家靠拢。

这意味着，在俄罗斯深度卷入乌克兰战场、战略资源高度集中之际，其在南高加索及周边近邻地区的传统主导地位正在受到持续侵蚀。外部力量在战场层面的全面介入，使战争更加阵营化；而俄罗斯在近邻空间的影响力松动，则构成另一条结构性压力线。两者叠加，使莫斯科在延长战事承受能力的同时，也面临地缘布局收缩与战略外溢风险上升的双重约束。

05 胜利日阅兵背后的欧洲安全再博弈

普京在此次阅兵后关于俄乌冲突“很快会画上句号”的表态，更应被理解为战略信号，而非简单的政策转向。对内，这是缓释社会疲惫与焦虑的政治表达；对外，则试图把俄乌冲突上升为欧洲安全秩序重构问题，将谈判对象从乌克兰扩展至德法等欧洲核心国家。普京点名德国前总理施罗德斡旋俄乌停战，也反映出俄罗斯仍在寻找欧洲内部相对温和、且与俄罗斯保持历史沟通渠道的人物作为潜在谈判抓手。更深一层来说，俄罗斯始终留有谈判余地，所求绝非一纸停火协定，而是以战场结果为筹码，重塑俄欧安全格局，敲定双方新的政治交易框架。

当前俄乌冲突的困局在于：外部力量已全面入场，却未形成足以终结战争的决定性压力。任何一方都难以通过单纯军事手段获得低成本胜利，而外援的持续进入又提高了主动退场的政治代价。欧盟与北约不愿看到乌克兰失败，朝鲜与伊朗亦在帮助俄罗斯延长消耗能力。各方都在防止己方阵营失势，却缺乏推动冲突降级的共识与机制。相较于继续押注战场突破，更现实的问题在于如何防止冲突长期化、阵营化与外溢化，如何在维持基本安全底线的前提下保留政治解决的接口。

红场的冷清并不意味着战略意志的崩解，但它提示着一个更加清晰的现实：在持续消耗与多重压力之下，俄罗斯正在经历一种低烈度、渐进式的国家疲惫。这种疲惫未必立即转化为剧烈震荡，却正在悄然重塑其战略选择的边界。

｜本文首发于腾讯新闻

编辑｜彼得

本文为《洞见全球》栏目“欧陆风云”系列第2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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