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慈观专栏 | 能源转型矿产的可持续投资：目标导向视角 v.行为导向视角

近年，全球加快能源转型脚步，相关矿物需求随之增加。太阳能板需要铜和铝，风力发电机需要铜、锌和稀土，地热发电厂需要镍和铬，电动汽车和电池储能系统需要钴、锂、镍、铜、铝、石墨和稀土。这些金属矿物和能源转型紧密相连，因而被称为“能源转型矿产”。

然而，矿产活动有严重的环境与社会（“ES”）外部性，会对生态环境、水资源、生物多样性、社区生活和居民权益带来负面影响。同时，矿产行业的资本密集度高，项目周期长，而能源转型矿产更因其资源集中度高、伴生属性复杂、新项目开发强度大等特征，进一步恶化其负面影响。

上述问题表明，能源转型矿产投资必须以可持续方式展开，既可满足相关需求，又可极小化负面外部影响。本文以此为题，从“目标导向”和“行为导向”两个视角探讨能源转型矿产的可持续投资，解析相关概念、应用现况、存在问题以及未来研究方向。

矿产生命周期各阶段的资金需求和ES影响

矿产生命周期涵盖勘查与可行性研究、矿山建设、运营、闭坑治理与生态修复等阶段，各阶段的资金需求与投融资工具有异，ES影响亦不同（UNEP，2025）。

在勘查与可行性研究阶段，资金需求较小，ES影响有限。本阶段的不确定性高，资金主要来自股权、矿产资源权益金等风险容忍度较高者。

在矿山建设阶段，资金需求最大，以项目融资为主，辅以担保或金属流协议融资等结构性工具。环境影响方面，由于矿山建设涉及土地清理、通道建设等，故会破坏自然地貌与生态。

在矿山运营阶段，融资需求转向营运资金与持续性资本开支，工具以循环信贷与营运资金贷款为主。本阶段的采矿与冶炼活动会产生巨大的ES影响，例如水污染、废弃物、空气质量等都会影响矿山工作人员的健康，常会引起周边社区关切。

在矿山闭坑阶段，主要涉及环境治理、土地复垦以及长期监测与维护，监管机构会要求矿产公司提前锁定资金。此外，循环经济使旧矿产的回收利用蔚为风潮，近年吸引不少投资。

两个视角下的可持续投资

能源转型矿产的可持续投资，可从“目标导向”或“行为导向”的视角展开讨论。前者以推动宏观层面的可持续发展目标为背景，其中尤以气候目标最为关键，后者以避免或极小化矿产活动的负面ES影响为背景，重点落在负责任行为。

在目标导向下，投资方只对符合可持续目标的经济活动提供资金。其中涉及两个问题，一个关乎能源转型矿产活动是否属于“可持续经济活动”，另一个关乎相关金融工具的“可持续资质”。在行为导向下，投资方只对符合可持续行为标准的活动提供资金。其中涉及几个问题，包括可持续行为的界定、披露、监督，与目标相关性。

实际上，两种视角都已存在一段时间。七八年前，随着可持续金融体系的崛起，目标导向视角出现，其中的可持续发展目标由国家界定，由目标导出分类目录、披露标准、激励约束机制等，再通过金融工具对分类目录上所指明的“可持续经济活动”融资（邱慈观等，2024）。另一方面，行为导向视角出现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发金融机构在其中扮演重要角色，为具有ES风险的资源开发项目界定审查标准，达标者才能获得资金。在此，最广为人知的是国际金融公司（IFC）的《环境和社会可持续性绩效标准》，其中纳入环境和社会风险与影响的评估和管理、劳工和工作条件、资源效率和污染防治、社区健康、生物多样性保护等八项绩效标准。

可持续金融体系下的能源转型矿产投资

如前所言，目标导向视角是从可持续金融体系看能源转型矿产投资，涉及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关乎能源转型矿产活动是否属于“可持续经济活动”，而这和“可持续经济活动”的界定有关。对此，欧盟和我国都从一个经济行业与气候目标的一致性来界定，并将符合活动分成近零、转型和赋能三类。其中，近零活动是目前碳排放接近于零的绿色经济活动，如风力发电。转型活动是目前高碳排放但有明确科学转型路径的褐色经济活动，如水上运输。赋能活动的碳排放不是重点，关键在于它能帮助其他活动减排，如可再生能源零部件制造。

由于矿产生命周期各阶段的ES问题严重性不同，是否能合理减轻或完全解决有所不同，因而相关活动是否可被纳入可持续经济活动范围亦有差异。矿山建设和运营阶段的负面ES影响最大，故除少数可明显节约资源的活动外，其他活动难以被纳入可持续活动范围。对照之下，矿山生态修复、废弃物综合利用等活动有正面环境效益，较可能被纳入可持续活动范围。

事实上，欧盟和我国对上述问题的处理方式不同。欧盟认为，目前尚未将矿产活动的ES问题梳理清楚，暂不纳入分类目录，但未来有望将其中部分活动纳入赋能类。我国则将矿产上游的“节能采矿设备制造”归入赋能类，以体现其对碳减排目标的间接贡献，并将运营、闭坑阶段的“矿产资源综合利用”“固废治理”“矿山地质环境恢复治理和生态修复”等活动归入绿色类，以体现它们的正面效益。目前未予纳入的，是矿产生命周期中ES争议较大的活动。

这些情况反映于我国官方分类目录，其中以《绿色债券支持项目目录（2021年版）》（“绿债目录”）、《绿色低碳转型产业指导目录（2024年版）》（“绿产目录”）和《绿色金融支持项目目录（2025年版）》（“绿金目录”）为主。例如，“绿金目录”纳入了“矿产资源综合利用装备制造”和“矿产资源综合利用”，前者包括伴生矿选矿、氧化镍矿提取技术、稀有金属副产品冶金等的设备制造，后者包括铜、镍、钴、铝等有色金属采选以及稀土金属矿采选。

第二个问题关乎融资工具的“可持续资质”。金融工具是引导资金的媒介，原本“无关乎可持续性”，但在可持续金融体系下，其发行原则可通过一些特殊要求对其赋予“可持续资质”，以将资金导入可持续目标。国际资本市场协会（ICMA）制订的《绿色债券原则》和我国绿色标准委员会制订的《中国绿色债券原则》都在此列。实际运作上，这类原则需要通过一套认证、审查和监督系统来落实，当执行不周或原则被滥用时，金融产品就会丧失其“可持续资质”。

由于矿产的“矿产资源综合利用”“固废治理”等活动被归入绿色类，表1提供几个代表性案例，有三点值得注意。首先，各公司以资金支持的都是相关分类目录认可的可持续活动，如铝产品回收、金矿回收利用、环保节能技术升级等。其次，各公司虽可自行选择合适的金融工具，但必须具有“可持续资质”，例如绿色债券、转型债券。第三，金融工具需要有发行原则的支持，如我国的《中国绿色债券原则》、国际上的《绿色债券原则》等。

说明：*《绿色债券原则》和《气候转型融资手册》由ICMA制订，《气候债券分类法》由气候债券倡议组织（CBI）制定，《中国绿色债券原则》由中国绿色标准委员会制订，“绿债目录”和“绿金目录”由中国人民银行等制定，“绿产目录”由国家发改委等制定。

值得注意的是，可持续金融工具的发行原则中常有披露规定，要求发行企业通过披露来表明其实践合规性。在此，“募集资金用途”往往是必须披露项目之一，《绿色债券原则》和《气候转型融资手册》都有如此要求。同时，发行原则也会要求企业对其披露获取外部第三方鉴证报告，以增强可信度。

负责任行为框架下的能源转型矿产投资

目标导向视角将投资重点放在符合可持续目标的经济活动，行为导向视角强调负责任行为，投资者只对负责任的矿业活动提供资金。特别是，在矿产生命周期里，负责任行为尤其应当体现于矿山建设、运营等有重大ES影响的阶段。

从内容上看，负责任的矿业行为覆盖环境风险防控、尾矿安全、劳工与社区权益、生物多样性保护以及供应链尽职调查等议题。在行为标准方面，除国际金融公司的《环境和社会可持续性绩效标准》外，矿业专属的代表性标准有国际矿业与金属理事会的《矿业原则与绩效期望》、联合国环境规划署的《尾矿管理全球行业标准》等。这些标准虽不具法律强制力，但通过多方参与制定、第三方核查与持续披露机制，它们俨然成为事实上的矿业行为规范。

在金融实践中，这些标准是融资的准入门槛和贷后的管理依据，是负责任矿业投资的核心。融资前，寻求资金支持的矿业项目须先完成ES风险评估并尽职调查，而投资者通常只对通过评估者提供资金支持。融资存续期内，投资者会通过合同条款、治理安排和信息披露等要求，持续约束企业行为。融资结束后，投资者仍会要求企业披露ES绩效或接受第三方评估，以确保行为改进的可核查性与可追溯性。

关于负责任行为框架下的能源转型矿产投资，表2有几个代表性案例，其中五点值得注意。

首先，各案投资方不同，有的是下游企业，如福特汽车公司，有的是开发金融机构，如欧洲复兴开发银行（EBRD），有的是自然资源私募股权基金，如Appian。其次，融资方式上，6案中有5案采用项目融资，另1案不设限。融资工具上是股权、债股都有，资金主要用于矿山建设。第三，行为标准有公司自定标准和外部认定标准两种，前者如“福特负责材料采购政策与ESG标准”，后者如IFC绩效标准。第四，从各案披露可知，投资者相当重视负责任行为准则的全流程落实，包括投前的风险尽调、投中的准则纳入合同、投后的行为监督等。第五，负责任行为框架下的矿产投资仍可通过具有“可持续资质”的金融工具展开，如Sal de Vida锂矿投资案。其中，投资方将IFC绩效标准作为融资的准入门槛和贷后的管理依据，项目公司Allkem则将贷款市场协会等制定的《可持续发展挂钩贷款原则》以及国际资本市场协会制定的《可持续发展挂钩债券原则》予以糅合，建立了组织内部的“绿色及可持续发展债务工具框架”，再依其通过可持续债务工具融资。

结论与展望

面对当代环境危机，能源转型矿产与可持续投资都是极受关注的议题，但一般未能论及其间关联。本文结合两大议题，由“目标导向”和“行为导向”两种视角探讨能源转型矿产的可持续投资，解析相关概念，提供案例佐证，彰显可行方案。有待深究之处仍多，略述两点如下。

首先，由于行为导向视角崛起时间较早，当时全球宏观层面的可持续发展目标和相关金融体系均未出现，故它虽尽力确保融资对象的负责任行为，却未讨论行为的“目标符合性”和融资工具的“可持续资质”。这个历史做法延续至今，成为行为导向视角的主要不足处，有待未来优化。对照之下，目标导向视角的理想性强，但较少考虑现实问题的调和。特别是，矿产生命周期各阶段都有行业惯用的融资方式，反映ES影响强度、风险结构、现金流特征等多维度差异，而非专注可持续发展目标。期待目标导向视角未来能权衡调整，以灵活方式将“目标符合性”与“可持续资质”融入矿产行业的惯例融资方式，以提高接受度。

其次，既然存在两个视角，理想情况是它们可以同时并用，糅合成一套足以引导可持续能源转型矿产投资的纲领性原则。但从上文解析可知，可持续分类目录尚未构建完整，目前只有少数几种矿产活动“已被纳入”或“有望被纳入”，其他活动需要进一步梳理，由科学证据来判断其纳入合理性。同时，目前可持续金融工具数量有限，需要进一步开发，才能和可持续分类目录与负责任行为标准更好地配合，以合适工具将资金导入合规行为和宏观目标。鉴于能源转型的必要性，未来应对未竟之业、各视角的边界以及两个视角的整合问题展开研究。

最后，如何在保障能源转型矿产之必要供给的同时，兼顾ES层面的外部性影响，将成为政策制定者、投资者与矿产业者共同面对的长期课题。唯有在目标导向与行为导向之间建立更具一致性的制度安排，能源转型矿产投资方能真正实现环境、社会与经济价值的协同。[2026-04-30首发于北大国发院MGF]

参考文献

[1] 邱慈观，王坦，赵圣. 绿色金融指数：理念、方法和数据[M]. 北京：中国金融出版社，2024.

[2] UN Environment Program（UNEP）. Financing the Responsible Supply of Energy Transition Minerals for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R]. 2025.

（邱慈观，上海交通大学上海高级金融学院教授、可持续金融学科发展专项基金学术主任；李小千，可持续金融学科发展专项基金研究专员。）

来源：文/ 邱慈观、李小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