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7月,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终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魏刚,这个以“高僧”“上师”自居的黑社会性质组织头目,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至此,这个从安徽九华山下萌芽、一路向北蔓延的犯罪组织彻底覆灭。
法院认定魏刚犯有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抢劫罪、诈骗罪、强奸罪、寻衅滋事罪、非法拘禁罪、放火罪七项罪名。
13年间,他霸占了横跨三省的5座寺庙。诈骗所得1467万余元。侵害女性14名,其中3人未成年。
他的“九大弟子”里,有副市长,有发改局长。在公开法会上,这些官员当众向他下跪磕头,口称“爷”。
如今,魏刚已在监狱服刑。案件早已尘埃落定,但卷宗里记录的那些事实,至今读来仍觉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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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华山下端盘子的“聪明人”
魏刚是安徽省当涂县人,汉族,大专文化。他给自己起了两个颇有禅意的别名:“妙藏”“刚甲尔措”。但这一切都是伪装——他从未取得过合法僧籍。
据见过他的人回忆,魏刚中等身材,说话慢条斯理,外表并不凶恶,甚至有些“慈眉善目”。但那双眼睛很活,看人时总是先快速扫一圈,然后才死死定住,仿佛要把人看穿。
1998年之前,魏刚的人生与“高僧”“上师”毫无关系。他在九华山下经营一家小饭店,兼做导游,端茶倒水,赔笑脸赚辛苦钱。但就是这几年的生意,练就了他见什么人说什么话的本事,察言观色的能力比念经还熟。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1998年。魏刚在九华山结识了一位法号“释悲君”的谢姓和尚。谢某是安徽本地人,在九华山一带寺庙中混迹多年,对宗教场所的运作规则和内部管理缝隙了如指掌。
魏刚出钱出力,帮谢某重修了罗汉墩禅寺。一个出了真金白银,一个指了入行的门路,两人从此牢牢绑在一起。
此后三年,魏刚跟着谢某在九华山一带的寺庙间穿梭,慢慢摸透了宗教场所的生存法则:这些地方,地理位置偏远,上级监管不易渗透,信众又极为虔诚。只要坐稳了位置,庙门一关,就是自己说了算的一方世界。
二、两次碰壁,两座寺庙到手
2001年,吉林省佛教协会推荐谢某到洮南市德安禅寺担任住持。洮南是白城市下面的县级市,德安禅寺规模不大,在当地排不上名号。但谢某的推荐在洮南市宗教局碰了钉子——没通过考察认定。
四年后,2005年,吉林省佛协又推荐谢某到辽源市净安寺当住持。这一次,谢某顺势推荐了魏刚等两人去德安禅寺担任住持。结果几个人的申请再次被官方否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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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次都被否了,按理说这条路就该断了。但魏刚没有。
谢某给他指了另一条路:不等官方点头,直接带人进驻,先拉拢信众,再占地为王。
魏刚依计行事。在谢某暗中帮助下,他开始往德安禅寺不断拉拢、安插居士和僧人,一个个招揽到自己身边。没有正式任命文件,没有合法僧籍认证,一座寺庙的实际控制权就这样悄然易手。
2007年,魏刚的胃口急剧膨胀。他不再满足于偷偷渗透,选择了公然抢夺。他纠集数十人,直闯辽源净安寺,将原住持堵在庙内当面对峙。名为“接管”,实为强逼。原住持孤身一人,毫无招架之力。净安寺的控制权落入魏刚手中。
这一年,魏刚37岁。也是从这一年起,他开始着手搭建一套能持续运作的权力架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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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爷”和他的帝国班底
两座寺庙到手后,魏刚做了一件更具组织性的事——建立自己的犯罪班底。
他以自己为核心,与谢某互称为师,互相抬高身份。然后向下层层分封:有人被封为“随众”,有人成为“九大弟子”,还有一批身强力壮的人被安排做“护法”。一个层级清晰、分工明确的组织就此成型。
组织里有一条铁律:所有人不能直呼魏刚的名字,必须称他“爷”或“老爷子”。
他还定期组织所谓的“自省法会”,在会上强迫成员相互揭短、彼此指责,让每个人都陷入孤立,失去对同伴的信任,最终只能依附于他。
魏刚曾在法会上公开说过一句话,后来被多名组织成员反复供述:“你们离了我,就活不了。”
接下来,魏刚的扩张跨省而行。
他与谢某相识的“发源地”——安徽九华山罗汉墩禅寺——被用同样的手段吞并。紧接着,陕西眉县的水落寺和进林寺,也先后落入他的控制。
五座寺庙,横跨吉林、安徽、陕西三省,以洮南为大本营。
每拿下一座庙,手段如出一辙:先派人渗透,拉拢内部人员,再逼走原住持或管理人员,最后将香火收入和善款全部截流。以陕西水落寺为例,魏刚先派亲信以“挂单”为名进入寺庙,逐步拉拢居士,制造内部矛盾,最终将原管理人员排挤出寺。其余寺庙的占领路径与此高度相似。
法院判决书认定,该组织“肆意侵吞”各寺庙的功德钱和捐赠善款,中饱私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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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场“神通表演”,1467万入袋
寺庙到手只是第一步。怎么把信众口袋里的钱掏出来,魏刚有一套精心打磨的把戏。
法会开场,香火缭绕,魏刚缓步登台。他和同伙配合,展示所谓“神通”:
用眼神控制灯泡亮灭,叫“灭灯”。
从灯笼里徒手抓出一块红光,叫“取光”。
诵经震碎玻璃瓶。
茶水浇螺丝刀,螺丝刀当场弯掉。
台下信众看得目瞪口呆,深信不疑。
这些场面后来全被拆穿。“灭灯”是台下同伙遥控开关。“取光”是袖子里藏的发光元件。碎玻璃瓶提前做了物理裂痕。弯螺丝刀是网上几十块钱买的魔术道具。无一例外,全是配合做手脚。
表演结束就是收割。魏刚拿出号称“法力加持”的法器让信众高价“请购”,再加上供养上师、写疏祈福,一套组合拳下来,信众心甘情愿往外掏钱。
法院认定,该组织通过诈骗手段骗取钱财共计1467万余元。
其中,仅一名被害人就被骗走1178万元。
拿到钱的魏刚投资企业,购买房产、林地、耕地、车辆、基金、股票,将黑钱一层层洗白,同时用利益把组织成员绑得更紧。五座梵宇清净之地,在他手里成了五台提款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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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喝洗澡水的人
如果说“神通表演”是骗外人的钱,那接下来这一套,就是对自己人从精神到肉体的全面控制。
魏刚反复向信众灌输一个扭曲的概念:你们的家人,全是来讨债的“冤亲债主”。只有他——魏刚——才是信众的“法身父母”。信众要抛弃家庭,放弃事业,脱离正常的人生轨迹,只追随他一人。
有人真这么干了。辞掉工作,抛下家人,把一辈子的积蓄双手奉上。魏刚还让信众为他的公司和茶园无偿干活,干最苦最累的活,说这是“修行”。
更荒诞的事也发生了。
这个组织把魏刚的洗澡水包装成“神水”,让信众喝。他的袜子被说成“神物”,让信众去闻。
审判时,一名证人当庭陈述:“他让我闻他的袜子,说能消业障。我闻了。”
当一个人能让别人喝下自己的洗澡水,离他让对方交出身体,已经不远了。
六、“双修”陷阱:14名女性受害,3人未成年
判决书里有一段事实,很多人不忍细读。
魏刚利用封建迷信,以“双修”为名诱骗侵害了14名女性。其中3人案发时未成年。最年幼的一个,被侵害时还在上小学。
根据一审判决书记录,这个女孩在小学毕业的暑假被母亲带到庙里。魏刚看准机会,单独告诉她身上有“命劫”,将来会遭遇惨烈车祸,破解的办法只有一个——跟他“双修”。
女孩吓坏了,说要回家和母亲商量。魏刚哄骗并威胁:“在我这里说的话不能出去跟任何人讲,说出去就没救了。”几天后,他让她吃下两颗药丸,趁她失去意识后实施了侵害。事后他说:“如果你说出去,你和你的妈妈都会死。”
同样的套路被复制到另外两个未成年女孩身上——一个上初一,一个上小学六年级。
成年女性也未能幸免。魏刚对被害人使用几乎完全一致的流程:虚构致命劫难制造恐惧,以“双修可化解灾厄”为诱饵,药物迷晕后实施侵害,用死亡威胁封口。
作案地点遍布白城市区宾馆、长春市区宾馆、洮南市德安禅寺、辽源市净安寺、九华山罗汉墩禅寺,以及洮南市洮突公路五公里处的私人农场。
同一套谎言,在不同女性身上重复了14次。判决书里记录的被害人陈述,细节高度一致——这不是巧合,是一套熟极而流的犯罪套路。
案件侦办期间,多名受害者接受了心理干预。她们的证词,成为定罪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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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暴力支撑的罪恶王国
除了骗钱、骗色和精神控制,魏刚的组织还以暴力手段维持运转、排除异己。这正是判决书中认定其“黑社会性质组织”的重要依据。
据法院认定,该组织实施了多起抢劫、寻衅滋事、非法拘禁和放火犯罪。
在强行占领净安寺的过程中,魏刚指使手下对原住持进行人身控制,限制其出入自由,时间长达数十小时,构成非法拘禁。
霸占寺庙后,为驱赶不愿服从的原寺内人员,组织成员多次上门滋扰、打砸物品,并进行威胁恐吓。
更恶劣的是,因与邻近人员在土地使用上产生纠纷,魏刚指使手下在对方房屋周围纵火,虽未造成人员伤亡,但导致财产损失,构成放火罪。
此外,该组织还以暴力相威胁,强行夺取他人财物,构成抢劫罪。
这些暴力行为不是孤立的偶发事件,而是在组织统一指挥下实施的系统性犯罪。正是靠着一手精神控制、一手赤裸暴力,魏刚的“假僧帝国”才得以在13年间横行无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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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下跪的副市长:保护伞织就的庇护网
能在东北横行13年不倒,魏刚靠的不仅是骗术和暴力,还有权钱交易织就的保护伞。
在魏刚的“九大弟子”中,有两个人的身份让办案人员感到震惊:一个是洮南市原副市长蔡景晨,另一个是洮南市发改局原局长张文举。
这两位手握实权的官员,不仅在私下称魏刚为“爷”,在公开场合、寺庙法会上也当众向魏刚下跪磕头。副市长、发改局长,跪在一个连僧籍都没有的人面前,额头贴地,口称“爷”。
据判决书认定,蔡景晨多次以副市长身份出席魏刚的法会,并利用职务便利为魏刚的企业在审批、用地等环节提供帮助。张文举同样利用职权为其大开方便之门。
法院在判决中特别点明,这些行为“社会影响极其恶劣,严重破坏洮南市政治生态环境”。
在权力的庇护下,魏刚的法会越做越大。一场法会动辄五六百人,多时上千人,参加者不仅有本地官员和企业名流,甚至还有高校社团组织学生来“参学”。
2022年,蔡景晨、张文举相继被查。经查,蔡景晨在魏刚的“九大弟子”中排位“六师兄”。两人最终均受到党纪国法的严惩。
从官员到商人,再到被蒙蔽的学生,魏刚用十几年的时间,在洮南编织了一张所有人都困在里面的网。这张网从2005年织到2018年,13年间几乎无人敢戳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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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法槌落下
2018年,全国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全面铺开。有受害人家属鼓起勇气向公安机关举报,案件由此揭开。
专案组辗转多省,同时彻查五座涉案寺庙,组织成员逐一落网。那些被暴力控制的信众,终于敢开口说话。受害女性也站了出来。
谢某,当年把魏刚带上这条路的人,被依法判处十六年有期徒刑。“九大弟子”“十大护法”,一个也没跑掉。
佛堂里称“爷”的人,被法警押出侧门时,和任何被告人没有两样。
2023年11月,吉林省白城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宣判:魏刚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抢劫罪、强奸罪、诈骗罪、寻衅滋事罪、非法拘禁罪、放火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其余同案犯分别被判处十七年到二年八个月不等的有期徒刑。
魏刚不服,上诉。理由是:他们就是一个僧团,信众都是自愿追随,这怎么能叫黑社会?
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从组织特征、经济特征、行为特征、危害特征四个方面,用翔实、确凿的证据逐项驳回。每一项都坐实了其黑社会性质组织的本质。
2024年7月,终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无期徒刑,二审一个字都没动。
据旁听宣判的人说,一审那天,魏刚全程面无表情。只在听到“无期徒刑”四个字时,嘴角抽动了一下。
涉案的五座寺庙已全部依法收回,现已恢复正常宗教活动。1467万余元赃款被依法追缴。
叫了十三年的“爷”,最终成了监狱名册上的一个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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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信息综合自吉林省白城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决书、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裁定书、中国裁判文书网公开材料及澎湃新闻、中国青年网等权威媒体公开报道。相关司法程序已于2024年7月终审终结,判决已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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