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知秋记得很清楚,一切是从老楼拆建那年开始的。
那年秋天,社区居委会在布告栏贴出通知,说南岭巷24号楼已纳入旧城改造范围,住户需在年底前迁出。消息传开那天,楼道里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像潮湿的墙皮一片片剥落。林知秋站在自家门前,听见隔壁老陆家的收音机在放一段越剧,唱词含混不清,仿佛陈年的霉味。
“林老师,您听说没?24号楼那地方,”对门的赵阿姨压低声音,“早年闹过事。”
林知秋点点头。他当然知道。南岭巷24号楼——街坊们更习惯叫它“寒楼”——在本地人心里,始终是个晦涩的存在。不是那种沸沸扬扬的凶宅传说,而是一种更黏稠、更阴湿的揣测,像长在墙缝里的苔藓,说不出形状,却总感觉它在蔓延。
他看着窗外。黄昏正在吞没南岭巷,电线杆的影子斜斜切过24号楼灰白的墙面。楼顶水箱锈迹斑斑,像一颗生了冻疮的头颅。三层那扇常亮的窗终于暗了下去,窗帘纹丝不动,像一只闭上的眼。
林知秋退休前是市七中的语文老师,教了三十年书,培养了上千学生。退休后他读书、养兰,偶尔去社区活动中心下棋。生活像一杯放凉的茶,色泽黯淡,但自有其平静的涩味。直到那个深秋的夜晚,他听到24号楼方向传来的一声异响。
不是惊呼,不是碰撞,而是一种短促的、尖锐的嘶鸣,像鸟,又像某种金属的哀号。林知秋当时正在书桌前校对诗稿,笔尖顿在纸面上。他侧耳听了听,声音没有再出现。窗外,24号楼黑黢黢的,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第二天清晨,他照例去巷口早点铺买豆浆。炸油条的老徐神情异样:“听说没?24号楼的老宋,昨天夜里没了。”
林知秋握着装豆浆的塑料袋,指尖有些凉。老宋,宋德明,住24号楼203室,独居,六十多岁,平时少言寡语,偶尔在巷口下棋时能见到他,瘦高个,背微驼,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夹克。
“怎么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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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心梗。昨晚邻居听见动静,叫门不应,今早物业撬门进去……人已经凉了。”老徐摇头,“可怜,连个送终的都没有。”
林知秋想起昨晚那声异响。心梗会有那种声音吗?他抬头望向24号楼,203室的窗帘依然紧闭,在晨光中显出一种不祥的整肃。
下午,社区网格员小周来登记信息,顺便说了些详情:“宋叔倒在地上,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掰都掰不开。120来的时候说瞳孔都散了,估计是半夜发的病。”她叹了口气,“他屋里挺整齐的,就是墙上……挂着好多钟。”
“钟?”
“对,各种钟,挂钟、座钟、闹钟,几十个,全停在同一个时间。”小周打了个寒颤,“3点27分。林老师您说怪不怪?”
林知秋没说话。他想起老宋下棋时的习惯——总爱在落子前看手表,不是看时间,而是看秒针走动,目光紧随着那根细小的黑色指针,像在计算某种不可言说的刻度。
老宋的葬礼很简单,没有亲属到场,社区和单位联合办了个小型告别。林知秋也去了,站在灵堂后面。遗照上的老宋依旧穿着那件藏青夹克,表情平静得近乎淡漠,唯独眼神——那双在棋盘上惯于算计、在钟表间惯于凝视的眼睛——被定格成一种难以名状的空洞,仿佛临终前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告别仪式结束后,林知秋和几位街坊一起帮忙清理遗物。203室的门虚掩着,他第一次踏入这间屋子。空气中有陈旧纸张和机械油的味道。正如小周所说,墙上挂满了钟:老式的座钟、发条闹钟、电子挂历钟,还有几座工艺精致的船钟。所有的钟面都静止在3:27,红色或黑色的指针凝固成一个锐角,像某种无声的指控。
书桌上摊开一本旧笔记本,牛皮纸封面,边角磨损。林知秋翻开,是密集的钢笔字迹,记录的全是时间、日期和短句:
1998.10.3 3:27 离家
1998.10.3 22:15 未归
1998.10.4 15:03 派出所
1998.10.4 17:20 签字
……
2023.10.12 3:27 到了
中间长达二十多年的记录断断续续,像一根时隐时现的线索,缠绕在时间的针脚里。林知秋的手指拂过那些字迹,指腹感受到钢笔划过的凹痕,仿佛触碰到一个秘密的心跳。他记下了本子最后几页的关键日期,然后默默离开。
走出24号楼时,天色已暗。暮霭笼罩着南岭巷,路灯还没亮,巷道沉浸在一种铅灰色的朦胧里。林知秋忽然听到上方传来细微的声响——不是风,不是雨水,而是某种规律的、敲击玻璃的脆响。他抬头,看见24号楼三层那扇常亮的窗——现在它又亮了,昏黄的光从半掩的窗帘透出。
敲击声正是从那里传来的。
笃。笃。笃。
三声,停顿,再三声。像某种古老的信号。
林知秋站在巷口,仰着头看了许久。直到敲击声停止,窗帘重新合拢,那盏灯才堪堪熄灭。他裹紧外套往家走,后脊感到一阵凉意,不是来自深秋的晚风,而是来自记忆深处某个被刻意遗忘的角落。
二
林知秋开始有意识地关注24号楼。
退休教师的时间很充裕,他可以在社区花园里坐整个下午,假装读书,实则观察。他发现了一些此前未曾留意的细节:二楼西户的老吕,每天傍晚必定会下楼倒垃圾,但倒完绝不直接上楼,而是绕到楼后,在排污口附近站立几分钟,凝视着什么东西;三楼东户的小周——不是网格员,是另一个小周,三十来岁,据说在哪个公司当业务员——每周末都会去24号楼,拎着大包小包,但从来没有在楼里过夜;一楼中户的陈婆婆,常年不出门,但总能在下午三点左右看到她那扇小窗后的阴影缓缓移动,像某种孤独的巡礼。
而最引起他注意的,是那只猫。
一只黑色的流浪猫,左耳缺了一角,像是被撕咬过。它似乎就住在24号楼附近,经常出没于绿化带和垃圾桶之间,却从不靠近其他楼栋。林知秋第一次注意到它,是在老宋去世后的第三天。他看到黑猫蹲在24号楼下,仰头盯着二楼的某个窗户——正是老吕每天傍晚凝视的那个方位——一动不动,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
林知秋想起社区里的老说法:猫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年轻时他嗤之以鼻,现在却开始动摇。那只黑猫的眼神让他不安——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专注,仿佛它目睹了某场漫长的悲剧,却无能为力。
与此同时,他的笔记本上多了些新的记录。这是他作为语文老师养成的习惯:记下听到的只言片语,捕捉那些稍纵即逝的蛛丝马迹。比如:
10.14 老吕对邻居说:“到了该清算的时候。”语气沉重。
10.15 小周(业务员)在便利店打电话:“老爷子的东西都在,我守着,不会出事。”
10.16 陈婆婆自言自语(隔墙听到):“3点27分,又到了……”
3点27分。
这个时间像一根刺,扎在林知秋的思绪里。他查了老宋的死亡记录,确切的离世时间就是凌晨3点27分——与墙上所有钟表停滞的时刻吻合。巧合?还是某种刻意的安排?
他尝试与老吕搭话。棋盘是个好借口,南岭巷的几个老头常在活动中心厮杀,老吕是其中的常客。
“老吕,最近下棋吗?”林知秋在某天下午走到棋桌旁。
老吕抬头,眼神警惕,随即放松:“林老师啊,来,坐。”
棋过三盘,林知秋看似随意地提起24号楼:“听说老宋的事了,可惜。他住那儿多少年了?”
老吕的落子停顿了一下:“快二十五年吧。那年搬来的,1998年。”
“1998年……”林知秋重复,“那会儿我还在教书。这楼挺老了,是不是出过什么事?”
老吕的脸色瞬间变了,但很快恢复平静,只是声音低了些:“林老师,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老宋的钟都停了,3点27分。”林知秋盯着棋盘,“挺奇怪的。”
老吕猛地抬头,目光如刀。沉默几秒后,他压低声音:“林老师,您要是真想知道……今晚,24号楼后面,排污口旁的老槐树下。子时。”
说完,他起身走了,棋都没收。
林知秋坐在原位,看着棋盘上黑白对峙的棋子。局已经布下,他必须走下一步。
当晚子时,他裹着厚外套,来到24号楼后。老槐树枝干嶙峋,在路灯下投出扭曲的影子。排污口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腐臭,那是老城区常见的味道。老吕已经在那里了,叼着烟,烟头明明灭灭。
“林老师,您真来了。”老吕的声音干涩,“我以为您只是随便问问。”
“老吕,我教了一辈子书,见过各种各样的学生。有的孩子走了歪路,但归根结底,还是想找回家的路。”林知秋的声音很轻,“老宋……也在找回家的路吗?”
老吕的烟掉在地上,他猛地踩灭:“您知道多少?”
“我知道1998年10月3日晚上,有个孩子失踪了。”
老吕靠在树干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力气。夜风穿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像千万个细小的叹息。
“那不是失踪,”老吕的声音颤抖,“那是……弄丢了。”
故事像一道结痂的伤口被撕开。1998年,南岭巷还是另一副面貌,24号楼刚建成不久,住户多是附近工厂的职工。老宋和妻子分居,儿子宋晓出生不久。那个深秋的夜晚,妻子要上夜班,把一岁多的宋晓交给老宋照看。老宋当天喝了酒,昏沉沉睡去,醒来时已是次日凌晨,孩子不见了。
“警方查了,说是被人贩子拐走了。”老吕的烟又点燃了一根,“那阵子这种事多,查着查着就没了下文。老宋老婆跟他离了婚,他一个人住在24号楼,一住就是二十五年。”
“3点27分……”
“那是宋晓失踪的时间。”老吕的声音骤然拔高,“老宋说,他醒来第一眼看到钟,就是3点27分。从那以后,他家里所有的钟都停在那个时间。他……他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那个时间重新流动。”老吕惨笑,“可时间停住了,怎么流动?”
林知秋没有说话。他看着头顶的槐树枝,深秋的叶子几乎落尽,只剩些干枯的荚果挂在枝头,像破碎的茧。他想起老宋笔记本里那些密集的日期,想起3点27分这个凝固的时刻,想起老宋在棋盘旁看秒针时那种近乎虔诚的凝视。
“老吕,老宋死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老吕犹豫了一下:“他说,他看到了。”
“看到什么?”
“他说,他看到了宋晓。”
林知秋的呼吸一滞。夜风突然大了,槐树的影子剧烈摇晃,像无数只手在挥舞。远处传来一声猫叫——尖厉,短促,充满难以言说的焦灼。
“在哪儿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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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儿。”老吕指着排污口,“老宋说,他半夜下楼,看见排污口那边有个影子,像宋晓小时候的样子。他追过去,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只黑猫,蹲在那儿看着他。”
黑猫。林知秋再次想起那只左耳缺角的黑猫,想起它凝视二楼窗户时那种悲悯的专注。他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来自夜风,而是来自某种逐渐清晰的预感——老宋的死,或许并不简单。
“老吕,你说‘到了该清算的时候’——什么意思?”
老吕的脸色在烟火的明灭中变幻莫测。他丢掉烟头,用力踩碎,仿佛踩灭一个幽灵:“林老师,有些账,拖了二十五年,也该清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消失在24号楼的阴影里。林知秋站在原地,看着排污口黑洞洞的开口,听着风从里面吹出的低吟,像地底深处的呜咽。
三
林知秋开始系统地梳理线索。
他首先去社区档案馆查1998年的户籍记录,发现24号楼当年的住户名单与现在大不相同。大部分老住户搬走了,只剩下老宋、老吕、陈婆婆等寥寥几人。其中有个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周伟民,住204室,1998年正是宋晓失踪案的报案人。
他找到退休老片警老王,套出了些内情:“周伟民当年在厂里当保卫科科长,那天晚上他报案说看到有人影往楼后跑,疑似是人贩子。警方根据他的描述画了像,但一直没抓到人。”
“后来周伟民呢?”
“搬走了,说是受不了老宋天天找他问情况。”老王叹气,“老宋总觉得周伟民看到了什么,没全说。”
周伟民搬走后,204室一直空着,直到两年前租给了现在的租客——那个每周来24号楼拎大包小包的“小周”。林知秋查了租房合同,租客叫周正,户籍在外地,自称是周伟民的远房侄子。
周伟民的侄子,为什么每周都来?在守什么?
林知秋决定直接接触周正。周末的黄昏,他在24号楼下“偶遇”了提着超市购物袋的周正。
“小周是吧?老住户,林知秋。”他自我介绍。
周正三十出头,瘦削,戴眼镜,神色疲惫。听到“老住户”三个字,他的眼神闪躲了一下:“林老师好。”
“周伟民是你叔叔?”
周正脚步一顿:“远房叔叔。”
“他现在怎么样?”
“去世了。去年。”周正的声音很轻,“肺癌。”
林知秋观察着他的反应。悲伤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非常细微,如果不是多年的教学经验,根本察觉不到。
“204室还保留着叔叔的东西?”
周正的肩膀绷紧了:“一些旧物,我在整理。”
“需要帮忙吗?老宋在时,经常提起你叔叔。”
周正猛地抬头,眼神惊惧。随即他挤出笑容:“不用,我自己能行。林老师,我先上去了。”
看着他匆匆消失在楼道,林知秋心中有数。周正在隐藏什么,而那很可能与老宋的死有关。
他转向另一个方向:陈婆婆。
陈婆婆的房间在一楼,终日紧闭。林知秋通过社区网格员联系到她的远房亲戚,得知陈婆婆患有轻度认知障碍,但某些片段的记忆异常清晰。网格员小周答应帮忙安排一次探访。
探访那天,陈婆婆坐在摇椅上,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四个年轻人——三男一女,站在24号楼前,笑容灿烂。林知秋认出了年轻时的老宋和老吕,另一个男人眉眼间与周正有几分相似——应该是周伟民。唯一的女人姿容秀丽,短发,眼神倔强。
“这是……”林知秋问。
“小英。”陈婆婆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枯叶,“宋晓的妈妈。”
林知秋心头一震。他原以为宋晓的母亲早已远离,没想到她的照片在陈婆婆手里。
“陈婆婆,您和小英很熟?”
“邻居。”陈婆婆抚摸着照片,“她走的那年,宋晓三岁。”
“走?”林知秋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陈婆婆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陷入某种深远的回忆:“走了,都走了。3点27分,钟停了,人也不见了。”
林知秋试图追问,但陈婆婆的思绪已经飘远,口中喃喃着“3点27分,3点27分”,像一种无可救药的咒语。
他起身告辞时,注意到照片边缘写着一行小字:1998年10月3日。
宋晓失踪的日子。
他再次检查那张照片,注意到背景中的24号楼。二楼西户的窗户亮着灯,而现在的204室——周正租住的那间——正是当年周伟民的房间。照片里,那扇窗后似乎有人影,但模糊不清,只能辨认出一个轮廓。
林知秋离开24号楼时,看到那只黑猫又出现了。它蹲在排污口旁,静静注视着二楼的窗户——不是204,而是203,老宋生前居住的房间。窗户黑着,但林知秋莫名觉得,那片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窥视着下面。
当晚,他辗转难眠,脑海中反复浮现老宋的笔记、停走的钟、3点27分、失踪的孩子、黑猫的眼睛。这些碎片像散落的拼图,缺少最关键的那一块。直到凌晨三点,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老宋的笔记本最后一页,除了“2023.10.12 3:27 到了”之外,还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几乎擦除干净,但在阳光下仍能辨认:
周叔,对不起。
周叔。周伟民。
四
林知秋决定夜探24号楼。
他选在午夜两点,社区最安静的时候。24号楼没有电梯,楼道灯时明时灭,墙壁斑驳,像布满泪痕的老脸。他摸黑上到三楼,站在203室门前。门锁已经换过,老宋的遗物清理后房间空置。但林知秋注意到门缝下透出微光——里面有人。
他屏住呼吸,贴在墙边。门内传出轻微的响动:金属碰撞声、翻动纸张声,还有低低的啜泣。林知秋的心揪紧了。他轻轻推了推门,门居然没锁。
门开了一条缝,昏黄的灯光泻出。林知秋透过门缝看到:房间里恢复了老宋生前的模样——墙上挂满钟,全停在同一时间;书桌上摊开笔记本;一个人背对门坐在椅子上,正在收拾东西。
是周正。
他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有的已经被他放入箱中。林知秋看清了最上面那份——是一份出生证明,姓名栏写着:宋晓。
林知秋再也无法保持沉默。他推门而入,周正惊跳起来,转身,脸色惨白。
“林老师?!”
“周正,或者我该叫你……宋晓?”林知秋的声音平静,但手心全是汗。
周正——或者说宋晓——踉跄后退,撞在书桌上,几个座钟哐当落地。他脸上的表情剧烈变幻,从惊恐到绝望,最后定格成一种奇异的释然。
“您……您怎么知道的?”
“钟,3点27分,笔记,还有你的眼神。”林知秋走近,“你每周来,不是整理叔叔的遗物,是来看望你的父亲——虽然你大概不知道他就在隔壁。”
宋晓的肩膀塌了下来,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他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掩面,许久才发出声音,沙哑,破碎:“我回来了……太迟了。”
故事终于拼图完整。1998年那个夜晚,并非人贩子拐走了宋晓。一岁多的婴儿从床铺跌落,后脑着地,当场死亡。发现尸体的人是周伟民——他当晚巡夜,听到老宋家中异响,敲门不应,撬窗进入,看到了已然冰冷的幼童。
“周叔……不,周伟民当时吓坏了。”宋晓的声音断续,“他以为老宋会杀了他——毕竟他让孩子在眼皮底下没了。他……他把婴儿从窗户扔了出去,扔到了排污口附近的灌木丛,然后报警说看到人影往那边跑。”
“然后你母亲呢?”
“她不知道真相,一直以为我被拐走,找了几年没结果,最终……”宋晓的声音哽咽,“2015年,她病逝前才告诉我真相——她是周伟民的初恋,后来嫁给老宋。她临终说,周伟民当年因为嫉妒,故意拖延报案,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她一直知道真相,但为了报复老宋,也为了不揭露周伟民,选择沉默。”
林知秋的手指冰凉。他想起照片上那个眼神倔强的女子,想起她如何将痛苦发酵成沉默的毒,最终把自己和他人都毒杀。
“那你是……”
“周伟民收养了我,改名周正。”宋晓苦笑,“他一直愧疚,抚养我长大,供我读书,但从不让我接触老宋。直到他去年去世,我才在遗物中找到当年的真相,还有……这个房间。”
他指向墙上那些停走的钟:“周伟民不知道老宋一直住在这里,也不知道他记了二十五年的日记。我发现了这些,才明白父亲——养父——一直承受着什么。所以我要回来,把时间拨回去。”
“拨回去?”
“让钟重新走。”宋晓站起来,从箱底取出一把钥匙,“这房间所有的钟,机芯都是我今年慢慢修好的。今晚,我要把每个钟拨回正常时间。”
“然后呢?”
“然后去自首。”宋晓的眼眶通红,“虽然那不是我的罪,但我隐瞒了周伟民的罪行,还是……同谋。”
林知秋看着这个三十岁的年轻人,他身上交织着两个家族的创伤,像一块被反复撕裂的布。他做错了,但又有谁是真正的清白?老宋的疏忽、周伟民的恶意、母亲的报复,每个人都在罪恶的泥潭里挣扎,最终把无辜的时间也拖入停滞。
“老宋……他是怎么死的?”
宋晓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那天晚上,我来修最后几个钟。他……他突然出现了。”
“你没锁门?”
“我以为他不会来。那晚是3点27分的前夜,我太专注……他看到我在拨钟,就明白了一切。”
宋晓的声音颤抖起来:“他问我:‘你是我儿子吗?’我……我说不是,我只是周伟民的侄子。他笑了,说:‘3点27分到了。’然后……他突然捂住胸口,倒下了。我……我想救他,但来不及了。”
心梗。但林知秋知道,真正的死因是二十五年的等待和绝望在一瞬间崩塌。老宋看到了希望,也看到了希望的虚假,那种毁灭性的清醒,足以击碎任何人的心脏。
“那声异响……”
“是他倒地时撞到座钟的声音。”宋晓抹去眼泪,“我……我慌了,把他扶到床上,擦掉指纹,抹去痕迹,假装他是自然死亡。但我知道,我逃不掉。”
窗外,天边现出微光。黎明即将到来。林知秋看着墙上那些静止的钟面,指针仍停留在3点27分,但此刻,他仿佛听到了那些机芯在黑暗中重新启动的轻响。
“宋晓,”他第一次用这个名字称呼,“你想让时间重新流动,但时间不会忘记。它只是……等待被看见。”
宋晓抬起头,眼中映出晨光和钟影。他走到墙前,取下第一个挂钟,轻轻转动发条。秒针开始走动,发出细微的嘀嗒声。
“我看见了。”他说,声音平静,“现在,该还债了。”
林知秋离开24号楼时,朝阳已经升起。巷道中的阴影渐渐缩短,24号楼的墙面染上一层淡金。他回头看,看到203室的窗户亮了——不是夜灯的昏黄,而是清晨的明亮。透过窗户,他似乎看到有人站在那里,不是周正,也不是老宋,而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像多年前那个消失在夜色中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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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黑猫依然蹲在排污口旁,左耳的缺口在阳光下格外明显。它看着林知秋,眼睛清澈,没有恐惧,没有窥探,只有一种近乎理解的凝望。
林知秋忽然明白,猫看见的不是鬼魂,而是被辜负的时间,和那些在时间缝隙中挣扎的灵魂。3点27分不再停滞,它将继续走动,带着所有的罪与罚,穿过每一个清晨和黄昏,直到真相如钟声般敲响。
他走过老槐树,树影在地面铺展开来,像一张纵横交错的网。风中传来细微的声响,是那些重新启动的钟,嘀嗒,嘀嗒,嘀嗒,像心跳,像足音,像一句迟来二十五年的:
对不起。
尾声
一周后,社区传来消息:周正向警方投案自首,供述了周伟民当年隐匿婴儿尸体、伪造人贩子绑架假象的全部经过。案件已过追诉期,但周正表示愿意配合调查,并提供了当年的出生证明、周伟民的遗书等关键证据。
24号楼的清拆工作如期进行。最后一户租客搬离后,施工队入场。在拆除二楼墙壁时,工人在西墙夹层中发现了一个锈蚀的铁盒,里面是一份医院的死亡证明,日期是1998年10月4日,死者:宋晓,死因:颅脑损伤。
证明上有周伟民的签名,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对不起,太迟了。
那份死亡证明被警方取走。但林知秋知道,真正的证据不在那里,而在那些重新走动的钟里,在每个3点27分被铭记又被遗忘的瞬间,在南岭巷那条被时间反复覆盖的小路上。
拆迁那天下起了雨,细细的,密密的,像无数个未被听见的声音。林知秋站在巷口,看着挖掘机的铁臂挥向24号楼。尘土飞扬中,墙皮剥落,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痕迹——有些是霉斑,有些是旧痕,有些或许只是时间的笔迹。
最后一块墙倒下时,他看到一只黑猫从瓦砾间窜出,左耳缺角,毛色漆黑,在雨中站定,回头望了一眼,然后转身没入巷陌深处。
林知秋轻轻叹息,转身回家。桌上摊开的笔记本还在,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写下:
有些事,不是忘了,而是不敢想起。
有些钟,停了,是在等人拨动。
有些人,走了,是在等路重现。
窗外,雨还在下。钟在走,时间在流动,而南岭巷24号楼的影子,已经随着雨幕,渐渐淡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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