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戴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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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歌舞编导夏冰)
引子:江南有信,花月无边
江南是什么?
在夏冰眼里,江南是一朵花、一轮月。花是茉莉,月是月娘。花有花的魂魄,月有月的呼吸。她把这两样东西从江南的水汽里打捞起来,晾在舞台上,于是观众看见了 —— 天地有心,古今有情。
夏冰编导并领舞的《茉莉花》在“中国首届优秀艺术人才展演盛典”上获金奖并入库,在全国卫生部“健康中国万里行”人民大会堂展演,入围央视频“红色经典,百年传承”展播,被评为优秀作品。创编的舞蹈《月娘》在福建省文化厅宣传部举办的全省艺术节上荣获专业舞蹈大赛银奖。夏冰将自己揉进了江南的呼吸——一吐一纳,都是花月;一起一落,皆是古今。天地有心,她以舞叩之;古今有情,她以身应之。
上卷:茉莉清韵一朵花的天地心
一、好一朵茉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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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花》剧照)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芬芳美丽满枝桠,又香又白人人夸……”
从江南民谣到世界名曲,《茉莉花》早已不是一朵花,而是一张名片,一枚图腾,一种流淌在血脉里的文化基因。
夏冰编的《茉莉花》,不贴标签,不画脸谱,她让茉莉长出了根,生出了魂,开出了天地心。
素白的灯光,素白的衣衫,素白的绸扇。没有假山,没有回廊,没有江南庭院里道具。
音乐起。一把扇子慢慢张开,像花苞在晨露中打了个哈欠。接着第二把,第三把…… 扇面不是扇面,是花瓣;开合不是动作,是呼吸。舞者们身着月白、藕粉、淡青 —— 不是颜色,是天光。
扇子在她们手中活了。开,是茉莉初绽,羞答答地露出一瓣、两瓣、三四瓣;合,是含苞待放,把心事裹进蕊心,谁也不告诉。摇一摇,是风来了;顿一顿,是雨住了;扬起来,是香飘十里;收回去,是藏身枝头。
这哪里是扇子?这是茉莉花魂附了体。
夏冰借了胶州秧歌的底子 ——“崴、抻、韧、碾、拧、扭”,六个字,被她拆碎了,揉烂了,再一针一线缝进茉莉的骨血里。崴是风中的摇曳,抻是雨后的拔节,韧是霜打不折,碾是落花成泥。每一个关节都在说话,每一寸肌肤都在呼吸。你只觉得那是一朵花在开,忘了那是人在跳 —— 这便是夏冰的本事。
二、少女心事
夏冰创作《茉莉花》时,不少国际国内舞团的扇子舞蹈早已问世—— 以扇造型,群扇齐展,繁花似锦,视觉冲击力极强。
夏冰却选择了另一条路。
她抓住了歌词里两句话:前一句 “又香又白人人夸”,香是鲜活,白是纯洁,人人夸是直白的赞美;后一句 “我有心摘一朵,又怕看花人骂”,才是她真正攥住的核心。少女心事:欲摘还休,既怀天真,又含几分欲说还休的羞涩与娇嗔。
这便是夏冰创作《茉莉花》的魂。
作品通体清雅,守着 “又香又白” 的底色,在纯净里藏着东方女子的含蓄与雅致。她是少女,不是妇人,更非一味稚拙。“又怕看花人骂”,正是独属于少女的情态。
故而舞蹈高潮,群扇齐开、繁花满眼之际,她在舞台后侧暗场布下一道纵线调度,以短促有力的节奏,托出少女见花心动、喜不自胜的刹那。
可以说,夏冰的写意歌舞里,始终藏着人物性格与内在冲突,追求内核与外延合一,每一个动作都由心而发,由魂牵引。
若只铺展一片洁白花海,只在视觉上变换造型,固然也是美。但夏冰对歌词的理解,让她捉住了这一处戏剧冲突,让茉莉多了人性,多了少女心事,也多了东方独有的美学气质。
这便是含蓄之美。西方人爱花便摘,断不会有 “怕看花人骂” 的婉转心思。唯有东方少女,才有这般内敛羞涩的心性 —— 不是天真,是刻在骨里的含蓄。
三、茉莉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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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花》剧照)
以花喻人,是东方艺术的常态。梅傲、兰幽、竹直、菊淡,各有品格,各有寄托。那茉莉呢?
夏冰为茉莉正了名。
好一朵茉莉,香透纱橱,
素影团团,玉瓣初舒。
谁家女儿,步儿踟蹰,
指尖轻触枝头雪,忽又缩回、怕人瞧见无?
低眉浅笑,暗把芳心付,
晚风轻,摇碎一庭露。
摘也不摘?悄问春风,只留得、又香又素,
羞答答、开在少女眉妩。
——可曾见,满台扇舞?
群芳竞艳,叠翠流朱。
偏从那“又怕看花人骂”里,
掘一捧春泥、养一枝幽独。
人人道“有心摘”,她只问“谁在护”?
少女的心事,是怕人瞧见,偏又想人顾,
反话正说,娇嗔半露。
茉莉花,有了魂,有了骨,
有了欲摘还休的踌躇。
高潮处,暗场纵线,
扇开如心花怒放,
不舞爱,只舞慕。
指尖收、眼波诉。
剧目藏于写意,冲突隐于莲步,
外有扇之翩跹,内有情之起伏。
摘与不摘,尽显东方美学清雅风骨。
茉莉不争春,一朵接一朵,从容开落。不惹眼,不恼人,不骄不躁,自己活成一首无声的诗。
这不正是东方女性的写照?外柔内刚,不卑不亢。向阳便灿烂,遇风雨亦能撑住。看上去纤弱,骨子里柔韧。
夏冰把这份风骨编进了舞蹈。高潮处扇面齐开,满室生辉,却不是张扬,是绽放 —— 由内而外、水到渠成、沉静而有力量的绽放。舞者脊背挺直,脖颈修长,如茉莉茎秆,细而直,柔而韧。这便是茉莉,也是东方女儿的本真。
下卷:月娘幽怀一万种美的可能
一、月娘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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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娘》剧照)
月亮只有一个。月娘,却有一万种风情。
夏冰在闽南采风时,遇见了 “月娘”。当地老人说,闽南话里不叫月亮,叫月娘。一个 “娘” 字,便把天上寒月,叫成了人间亲人。中秋夜,女子拜月娘,摆果供香,对着月亮说悄悄话 —— 求姻缘,求子嗣,求远方人平安,求游子早归。
月亮成了女人最忠实的倾听者。那些不能对丈夫说的委屈,不能对公婆诉的苦楚,不能在孩子面前流的眼泪,全都讲给月娘。月娘不语,不泄密,岁岁年年悬于天上,温柔照亮每一张仰望的脸。
夏冰被这朴素的深情击中。她要编一支舞,献给月娘,也献给天下所有把心事说给月亮的女子。
二、三道弯里见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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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娘》剧照)
《月娘》是三人舞。三个女子,一台心事。
深蓝色灯光铺满舞台,如海,如夜,如梦。烟雾自脚下升起,绕在膝间,如月光凝霜。一轮明月悬在背景深处,不大,不亮,却让人无法移开目光,像母亲的眼,不怒不威,却让人觉得心事无所遁形。
三人着素衣,缓缓起身。身形不是笔直,而是三道弯:头与胸一弯,腰与臀一弯,胯与腿一弯。这三道弯并非夏冰凭空创造,它来自闽南花鼓戏,来自民间艺人代代相传的身体记忆。夏冰把它拾起,洗净,镶进月光里。
弯,不是软弱,是顺应。顺应风向,顺应水流,顺应命运来去。山是弯的,水是弯的,月亮也是弯的。月牙虽弯,却照亮整个夜空。
舞者的身体像被月光浸软。动作极慢,慢到几乎看不见移动,却在慢里藏着千言万语。一低眉,是少女祈愿;一抬眼,是妻子守望;一转身,是母亲牵挂;一蜷缩,是独处的孤寂。
没有炫技的旋转,没有惊人的跳跃,甚至没有大幅度位移。三人立在月光里,像三株被风拂弯的芦苇,三块被岁月磨圆的石,三滴从月上滑落的泪。
三、万种情思
中段,音乐骤变。
夏冰说:“《月娘》不讲一个故事,讲万种心情。”
不再是缠绵闽南小调,转而空旷辽远,带着现代气息。节奏加快,力度加重,三人从三道弯的温婉里挣脱,肩有撞击,脊有拧转,臂有甩抛。
这是夏冰的大胆,不怕混搭。民族身段、现代力量、当代观念,被她揉合一处,揉至浑然一体,只余一个 “韧” 字。
《月娘》中的三人,不是同一故事的角色,是同一轮月下的心事。有时同步如月光交织,有时错落如孤星独闪。看不清容颜,却看得清心底。
空寂时候,她是“晚妆残烛照孤影”,镜里朱颜,无人共赏。
清冷起来,便如“广寒宫里无烟火”,弯弯袅袅,绾作清光。
忧闷时分,“明月照罗帏”,长夜无眠,月下彷徨。
伤感袭来,“清辉玉臂寒”,露湿罗裳,风摇珮响。
心焦难言,“捣衣砧上拂还来”,面若静水,心起涛浪。
怅惘无处,“相思千里共婵娟”,天涯咫尺,尽系思量。
孤寒至深,“沧海月明珠有泪”,情思成灰,泪凝成霜。
痴念不改,“此生愿作天边月”,不言不语,岁岁相望。
期盼熬人,“可怜楼上月徘徊”,青丝渐白,候君归乡。
眷恋温柔,“愿逐月华流照君”,一轮明月,一洗沧桑。
依依守望,“今夜月明人尽望”,天涯共此,一瓣心香。
一念永恒,“今月曾经照古人”,千秋一照,万古流芳。
一轮明月挂疏桐,万般心事寄清风,高潮渐落,一切归于平静。
音乐回到最初的旋律,灯光重新暗下,三人回归最初姿态:素衣,低眉,三道弯。一切仿佛回到原点,一切又早已不同。如月光被风吹散,如露水被晨光收起。舞台空寂,只剩那轮月亮,依旧高挂。
掌声缓缓响起,像一场大梦初醒。
这便是《月娘》—— 不煽情,却动人;不言爱,却无处不是爱。
终章:花月同源,舞归本心
一、一枚硬币的两面
《茉莉花》与《月娘》,一花一月,一明一暗。看似两端,实则同根。
茉莉属白日,月娘属夜晚;茉莉是向外绽放,月娘是向内观照;茉莉是群舞的烂漫,月娘是三人的沉静;茉莉唱的是 “人人夸”,月娘吟的是 “少人知”。
但骨血里,她们一脉相承。
这血,是夏冰从民族文化深处汲取而来。她从土家山寨走出,走过江南水乡,走过闽南渔村,一路捡拾那些即将被遗忘的民间舞姿、民俗故事、民歌小调,洗净擦亮,重新安放在当代舞台之上。
她不复制传统,她蒸馏传统。留下的不是形,是魂。
二、夏冰的舞道:花月对举
有人问夏冰:“编舞的秘诀是什么?”
她淡淡答道:“我把自己当成一个容器。走到哪里,就把哪里的水土装进心里。装满了,再倒出来。倒出来的,就是舞。”
听似玄妙,实则朴素。她的舞从不是 “编” 出来的,是 “长” 出来的。像茉莉从土里发芽,像月亮从海面升起,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她不炫技。她认为,舞蹈最高的技巧,是让人忘记技巧。观众只看见花,忘了扇;只看见月,忘了人 —— 这才是成了。
她也不迎合。只听从自己的心。心说对,便是对;心说欠缺,便改,改到心安为止。
这份近乎固执的真诚,让她的作品有了温度。
夏冰的作品大多接地气,取自非遗民歌,带着人间烟火。将《茉莉花》与《月娘》对看,夏冰的作品中,纯粹书写女性内心的并不多。《春鼓》偏向力量与欢腾;《杜鹃花开》以花喻女,更近山野。
而《茉莉花》《月娘》是东方写意,生于泥土,自带雅韵。从花月之象,到心灵之事,从情绪起伏,到内心归真,贯穿其中的,是东方美学,是人性与浪漫的相融,也是对生命与未来的思索。
《茉莉花》与《月娘》虽同样源于民间曲调,却意境高远,更宜以东方写意落笔。她以一朵花,写尽东方女子的典雅、含蓄与气节;以一轮月,照见人间女子的悲欢离合。归根到底,都围绕一个 “爱” 字 —— 爱生命,爱爱情,爱家庭,爱尘世生存。爱是一条不息的长河。两部作品虽取自非遗,却超越具象,在虚实之间、写意与写实之间,呈现东方文化美学。
三、花月常明,人间值得
“舞蹈是诗,需要留白”—— 这是夏冰美学主张,也是《茉莉花》《月娘》动人的艺术特质。在这两部作品中,她摒弃了所有繁复、冗余、炫技的元素,以极简的形式,承载极丰富的内涵;以留白的意境,给观众无限的想象空间。
《茉莉花》中,没有堆砌的布景、嘈杂的音效,只有素净的衣衫、轻盈的扇舞、悠扬的旋律,却让观众看见烟雨江南、茉莉花海、人间美好;《月娘》里,只有深蓝的月光、缥缈的烟雾、三位舞者的身姿,却让观众看见千年月光、人间真情、灵魂独白。夏冰深谙 “少即是多” 的东方美学智慧 —— 她不把所有内容都 “跳” 出来、“说” 清楚,而是留下空白,让观众用自己的情感、经历、想象去填补、去感悟。
这种 “留白” 隐喻,让她的舞蹈超越了肢体的层面,进入了诗与哲学的境界。一朵茉莉,可喻人、喻情、喻品格;一轮月,可喻母、喻乡、喻天地。她让舞蹈不再只是 “看” 的艺术,更是 “悟” 的艺术 —— 每个人都能在花与月的意象里,看见自己的人生,读懂自己的情感,感悟生命的真谛。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无形处见万象。
夏冰以《茉莉花》写天地之心,以《月娘》写古今之情。花是她的韵,月是她的魂。她把江南水汽揉进舞者骨血,把闽南海风注入观众心底,把东方美学的种子,种在当代的土壤里。这是一个编导的功德。
起舞处,天地大美;
心归处,人间至情。
夏冰,艺名夏毓曼,中国著名舞蹈艺术家,湖北恩施人,毕业于华中师范学院中文系、北京舞蹈学院编导系。中国舞蹈家协会会员、民进会员、湖北省舞蹈家协会理事、舞蹈编导。八岁时练习体操,而后习练武术,十四岁时被恩施州歌舞团破格录取做舞蹈演员。曾任清华大学名誉顾问,武汉市城市职业学院副教授。曾荣获“全国文化推广大使”“中国当代德艺双馨艺术家”“全国优秀教师”“新时代文艺先锋人物”“武汉市三八红旗手”“武汉市巾帼英雄”“武汉市首届市长奖”等称号。
自1987年《西兰卡谱》获国家文化部、广电部群星奖银奖以来,三十余载的艺术跋涉中,夏冰以不竭的创作激情与坚韧的艺术理想,一再攀越审美的高峰。夏冰、万新敏表演双人舞《山丹丹》(沈志强编导)获国家文化部、广电部联合举办的新时代舞蹈大赛冠军,参加全国艺术节展演并获金奖;1992年,夏冰、王建国表演双人舞《汉水情丝》(何大彬编导)获全国群星奖金奖、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部和广电部联合举办的全国民歌民舞大赛银奖、湖北省“五个一”工程奖;《山民》《野山》《土家老幺妹》《妹娃要过河》《斑鸠咕咕咕》《花山铃舞》《青山借我九丈九》等作品,屡次跻身国家级“群星奖”决赛并摘金夺银。其代表作《妹娃要过河》《野山》《时尚阿婆唱大戏》等近二十件优秀舞蹈作品,在央视《舞蹈世界》《红叶风采》及“红色经典”等栏目频频展演;另有主创歌舞剧《濯水谣》选为优秀剧目进京展演,主创音乐剧《清江清长江长》获文化部艺术基金,《野山精灵》入围全国顶尖舞者百强等数部佳作,共同映照出夏冰艺术生命的不熄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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