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这个名字最早在汉语语境中出现,是在匈奴冒顿单于写给汉文帝的信中。无疑,这个名称应为匈奴人对其的他称,又转译为汉语的。地名学者早已指出,《史记》《汉书》等史籍记载的大量西域地名多数都是多音节形式,且以双音节为主,这与古汉语词汇以单音节占优势的情况区别明显。“楼兰”也显然属于这种情况,应是对其原有名称的音译,而且这一翻译十分得当,“楼”字有稳固、坚定的含义,“兰”字则寓意美好、雅致、高贵,这两个字结合在一起,给人一种浪漫、遥远、异域情调的感觉,显见译者应对当地语言和汉语文化都十分熟悉。研究者指出,译人在汉代,特别是开疆扩土的西汉时期,在政治生活中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常常作为联系政府和本地居民的纽带,参与很多重要问题的决策和政策的制定。从《汉书·西域传》来看,西域诸国的职官各有不同,但均会设置“译长”这一职位,少则一人,多者在莎车这种大国可以达到四人,“译长”之下,必然还有 “译员”,是政府的重要组织构成。
东晋时期西行求法的法显曾对西域的语言情况有一个简短的概括:“国国胡语不同。”今天我们已经无法知道汉晋时期的西域先民说什么语言,仅能从考古出土的文字材料来做一些考察和了解,但了解的程度取决于文字材料的数量。我们知道,语言是具有普遍性的交流工具,一般是音义结合,是人类天然具备的能力;而文字则是人类创造的产物,是记录语言的视觉化的符号系统,需要习得掌握。一种语言可能用多种文字记录,如汉语可以用汉字书写,也可以用拼音(字母文字)书写;一种文字也可以记录多种语言,如阿拉伯字母可以记录哈萨克语、维吾尔语、波斯语等等。如果文字材料足够丰富,语言学家便能够总结出一种语言的词汇、语法、句式等整体特征,考察语言之间的关系,并进而联系到人群的关系,研究不同人群的发展、分化、交流、融合的历史;但如果文字材料较少或不足,这种研究便很难开展。
关于楼兰,我们拥有两种文字材料,一是汉文,一是佉卢文。汉文材料非常少,仅有一些名词,如楼兰、尉屠耆等,并且有些可能还是经过多次转译的。佉卢文的情况则比较复杂,研究者认为楼兰鄯善地区出土的佉卢文材料,其书写者并非楼兰人,而是一支外来人群。他们的记录主要使用的是一种外来的犍陀罗语,只有少量的本地语言被混杂其中,即楼兰语,但这些混入的楼兰语数量太少,也无法了解其全貌。在西域这一多种语言、多种文字、多种文化荟萃交融的地区, 问题便变得极其复杂。
20 世纪初,斯文·赫定在罗布泊发现了楼兰古城,城中出土了大量的汉文材料,许多材料都包含“楼兰”二字,当时的汉学家便认为这一遗址就是汉文史料中楼兰王国的所在。后来,语言学家发现, 楼兰古城和尼雅遗址出土的佉卢文文书中都提到了一个城市的名字“Kroraina”,他们把二者结合起来,认为“楼兰”就是“Kroraina”的音译。汉、佉卢两种文书相互对应,更固化了“楼兰古城就是文献中记载的楼兰城”的观点。这一观点在相当长的时间内都没有受到质疑, 甚至至今对学术界都有着很大影响。我们现在已经知道,“楼兰古城”这一遗址,并非历史上楼兰城的所在。但是,由于楼兰古城遗址的名称中带有“楼兰”二字,极易对公众产生巨大的误导。名不正则言不顺,事实上这种情况在西域研究中并非个例,产生了不少混乱。这再一次证明了考古学遗址命名方式的重要性,应按照科学考古的一般规则,用遗址发现地点的小地名来命名,而不是直接将其与历史上的名称联系起来,至少在历史地理学考证清楚之前,应该尽量避免产生这种联系。例如,米兰古城的命名就是如此,在发现明确证据表明该遗址就是伊循城之前,都不能直接以“伊循城”的名称去称呼这座城址, 在严谨的学术表达中,研究者还要加上编号。
接下来,“楼兰”是否就是佉卢文文书中的“Kroraina”呢?“楼兰”无疑是音译,“Kroraina”又是什么意思呢?最初考证的学者将二者联系起来的主要理由就是发音相似,其实这一理由颇为简单,且缺乏旁证,很难站住脚。日本学者长泽和俊提出,佉卢文“Kroraina”是迁移到此地居住的人们带来的词,表示“土地”之意,原名产生于遥远的印度,而这些“迁到此地居住的人”是始于2世纪晚期(175 年之后)的,即“Kroraina”的称呼是随着佉卢文的传入到来的。那么,这里出现了时间上的错位。我们知道,“楼兰”一名早在公元前2世纪匈奴单于写给西汉皇帝的信中就已出现,它不可能源自“Kroraina”一词。汉文“楼兰”只是如实记录了这个小国国名的音译而已,而晚出现的佉卢文“Kroraina”,也只是了解佉卢文的鄯善人用以记录早已存在的“楼兰”一词的标音,无法肯定这个称谓与印度(贵霜)的佉卢文该词的本义之间存在着内部联系。不少研究者都指出过,鄯善境内流行的佉卢文,许多字母的音值在贵霜佉卢文碑铭中是没有的,它混入了大量当地土著的俗语因素,已经是经过改造而具有本地特色的一种文字,不能将其与贵霜佉卢文简单地等同或对应。
我国学者冯承钧先生在20世纪50年代写作的《楼兰鄯善问题》一文中提出了一种说法,现在已为越来越多的研究者所重视。他写道:“由拉布(Lap)我就想到罗布(Lop)来了。我想楼兰鄯善与罗布泊的名称很有关系,不是拿国名作湖名,便是拿湖名作国名。《水经注》卷二引释氏《西域记》名罗布泊为牢兰海,这个牢兰与楼兰,恐怕也是同名异译。吐蕃语,别言之西藏语,名罗布泊为 Nob,名大鄯善城为Nob-Chen,名小鄯善城为 Nob-Chung(大鄯善城指若羌,小鄯善城指米兰古城),国与湖名同一名称。西藏人的译法,向来是谨严的,可见罗布泊原来的发音用N,后来一转而为L,这样看来Lap、Nob诸名, 都是指的罗布泊或鄯善国。”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的孟凡人先生肯定了这一观点。《水经注》提出一个“城禅国名”的理论:“楼兰城”的名称,在西汉以后的文献中被多次提到,大致在两汉之际出现,这座“楼兰城”其命名是来自楼兰国的(这座“楼兰城”和西汉楼兰王都是不是一座不得而知)。孟凡人在批驳这一理论时指出,元凤四年(公元前77)楼兰更名鄯善,此后终西汉之世楼兰一称消失,这与“楼兰城”出现之间的时间差过大,《水经注》的说法很难成立。从这一点看来,“楼兰”既不是楼兰国,也不是楼兰城的专用名称,而很可能是源于一个比楼兰国和楼兰城出现时间更早、影响更大、生命力更强,并能决定国名和城名的自然界早已存在之物。事实上,以自然山川地貌作为地名的做法从古到今都十分流行,“黄山”既为山名又为城市之名;很多地方都有“清水河”,既为河名又是行政区划之名。因此,冯承钧的看法很有见地,“楼兰”一称很可能是本自湖名,不论西汉时期的楼兰国还是后来的楼兰城,都是以早已存在于此地的罗布泊这个湖泊的名字来命名的。“牢兰海”的名字最早见于《水经注》,但从郦道元将其与鄯善国联系起来这一点来看,至少他认为牢兰海在汉代已经存在。从地质学上可知,罗布泊在晚更新世以前即已经形成,而且在《山海经》等早期地理文献中就已出现,可见其在当地是十分重要的地理景观。楼兰王国的出现无疑也正是由于傍依罗布泊,利用注入罗布泊的河道下游之水生息繁衍。显然,湖名在前,国名在后,应是顺理成章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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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之城:楼兰四千年》,陈晓露著,北京贝贝特|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年1月。澎湃新闻经出版方授权发布。
来源:陈晓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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