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顾东京审判，更知捍卫历史正义之“重”

今年5月3日是东京审判开庭80周年的日子。空前惨烈的第二次世界大战1945年结束后，人类痛定思痛，先后以纽伦堡审判和东京审判在国际法理上定性了德国、日本两大战争罪魁，清算其侵略罪行并规定两国必须走和平之路。 总体而言，东京审判对日本主要战犯作出合乎正义的严正判决，具有划时代的政治意义和历史意义。战后日本政府声称接受判决，但其国内右翼长期以来不断试图搞历史翻案，试图把东京审判抹黑成“胜者报复败者”，只认败不认罪。笔者曾到过日本多地，发现不少二战纪念遗址都是表现日本遭受“大轰炸”“核爆”之类的内容，比如广岛为纪念遭原子弹爆炸而建立的和平纪念公园，东京供奉二战甲级战犯的靖国神社等场所，长期以来都有纪念或祭祀活动，却罕见有关日本当年对外侵略的记述和展示。关押和处决东京审判中甲级战犯的巢鸭监狱早已经被拆除，原址还留下一块所谓的“慰灵碑”。 这种历史叙事，目的是把日本装扮成“受害者”而淡化甚至规避“加害者”责任。不久前的日本媒体调查显示，日本很多中青年人已不知晓东京审判。高市早苗当选首相并且接连口出谬言，与日本右翼不断散播历史修正主义毒素、试图复活军国主义和“皇国史观”有着直接关系。 实际上，早在当年付出重大代价打败德日侵略者之初，二战主要战胜国就深感不能再简单采取过去强制赔款之类的惩戒措施，因为那样不足以明辨是非，不足以给世人留下区分正义与邪恶的深刻启示。 一战结束时没有审判德国战犯和清算军国主义，就被认为在一定程度上导致希特勒等一伙纳粹分子以“复仇”为名在德国大肆煽动并胜选上台，从而引发一场更为惨烈的世界大战。二战结束时，美苏中英法五大战胜国牵头成立旨在维护国际和平的联合国，同时议定要通过对德国、日本的审判，以国际法形式向世界彰显发动侵略战争是重大犯罪行为。那些犯有反和平罪、战争罪、反人道罪的德日罪犯，要经法庭公正审判后予以惩罚，这样才能让包括战败国在内的世界各国得到教育和警示。 为此，1945年底到1946年，对德国战犯的审判先在柏林后移到纽伦堡进行，对日本战犯的审判也于1946年5月在东京拉开帷幕。 这两场审判总体上是和平对战争、文明对野蛮、正义对邪恶的正义宣判。其中，东京审判通过挖掘史料，系统揭发当时日本政府和军部策划发动侵略战争以及战时诸多骇人听闻的罪行，在国际社会引发巨大震动。在日本国内，因为之前军国主义政府一直封锁有关海外暴行的消息，回乡军人也被下了“钳口令”，日本多数民众通过公开的东京审判才得以了解本国军人竟然如此凶残，由此引发日本社会强烈的反军反战情绪，并出现了要求国家走和平道路的强烈呼声。 不过，两次审判也都存在一定的不彻底之处。其中，东京审判遭遇的情况颇为复杂，障碍众多，因而没能像纽伦堡审判那样10个多月便告结束，而是从1946年5月开始一直持续了两年半时间。在这场审判中，日本当时很多皇族和财阀逃避追责（包括南京大屠杀的直接指挥官朝香宫鸠彦王），被问罪的主要是军队头目和部分政府官员。这导致日本社会逐渐有了“是部分军人犯罪而非国家犯罪”的错误认识，为后来右翼歪曲侵略历史留下隐患。 1948年11月，东京法庭在判处7名举世公认罪不可赦的日本甲级战犯死刑后结束，其他未被处决的战犯大多不再被追究罪责，已判刑者随后也被减刑。当时受到包庇的日本政客即便犯有战争罪，也不成为担任战后日本政府要职的障碍。比如因在中国东北大肆搜刮掠夺而被称为“满洲之妖”的岸信介，战后被定为甲级战犯，后来却被免罪并受命组阁。他搜罗的阁员大半也有战犯罪名在身，那届日本内阁被称为“战犯内阁”。这类政客处心积虑进行历史翻案也就可想而知了。 当前日本国内右翼抹黑东京审判，试图洗脱日本军国主义罪责，这种观念和操作很大程度上正是从昔日战犯余孽一脉相传下来。 战后初期，日本经历了从经济重建到高速增长的时期。在此背景下，日本右翼势力开始鼓吹“昭和荣光”，并重新宣扬一度丧失的自我优越感。比如，日本明治天皇1890年发布服务于军国主义目的的《教育敕语》，被当年熟悉日本国情的中国人称为“皇国三字经”。日本在战败后本已禁止学校再用此文，但一些固守极右思想的人仍让孩子在家背诵。1961年出生的高市早苗就曾讲过，她从小启蒙的书就包括《教育敕语》，旧日军国主义的毒素就此传到战后一代。 战后日本政治和社会层面的右翼势力讲述战争史时惯于是非颠倒，模糊正义与邪恶之别。不过，日本国内仍有众多经历过战争的人发出反对之声。那一代人从切身体会出发，大多知道本国的侵略责任。战后半个多世纪，日本国内对右翼观点的警惕和驳斥也广泛存在。20世纪80年代日本主流媒体调查显示，在被问及对中国的观感时，日本大多数受访者还有“对不起”的说法。那时的中日交流虽有杂音，但也拥有主张友好的较强民意。 随着岁月流逝，现在日本社会主体已经是“战后出生世代”，右翼歪曲历史的声音越来越难受到驳斥和纠正。加上日本经济在20世纪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泡沫破裂后陷入长期停滞，社会焦虑情绪上升，日本右翼自认为获得渲染“外部威胁”、鼓噪右翼民族主义的“契机”，并加大了歪曲历史的一系列操作。 不过，随着日本右翼势力在突破国内“和平宪法”、摆脱战后体制束缚等方面愈发肆无忌惮，亚洲邻国乃至更广泛层面的国际社会更加警惕起来。日本国内民众也能通过互联网和国际交流，更多了解右翼势力试图掩盖甚至美化的那段侵略历史到底是何模样，日本社会反思历史和主张改善对华关系的声音一直存在。 如今，我们越是回顾东京审判80年来日本右翼对战争罪责从脱罪到遮掩、淡化再到公然美化的过程，越能知晓捍卫历史正义、申明并坚持正确二战史观究竟有多重要，也会更深刻地认识到国际正义力量同日本右翼在历史观等方面的斗争是一场持久战，需要持之以恒，毫不松懈。（作者是军事史专家、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