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企“双向奔赴”：让学生眼里有光

陈红 河海大学水科学研究院副院长

河海大学三峡书院学生汇报对三峡精神的理解。学校供图

　　“年轻的时候，许多人眼里都有光，难的是让这光一直亮着。

　　光从何处来？从看见问题、解决问题中来，从“我能做些什么”的念头里来。

　　2024年，三峡集团与河海大学接洽，希望共同探索培养一批契合企业发展需求的高素质人才。

　　企业初期的想法很务实：希望学生毕业后更快适应岗位，建议围绕企业主要业务补充开设跨学科课程，增加学生在电气、水工结构、新能源、工程管理等领域的知识；培养方式、教学组织等具体事宜，则由学校自行安排。这也体现了三峡集团对高校专业能力的充分信任——企业明确人才需求，学校在培养模式创新方面发挥所长，实现优势互补。

　　学校看到这是一个值得深耕的机会，由水科学研究院牵头成立“三峡书院”，致力于为国家培养有情怀、有能力、有眼界的水利复合型人才。2025年，书院迎来首届22名学生。

　　牵起企业的手

　　为什么我们对这项工作如此投入？

　　前几年，我们注意到一个趋势：国家重大工程对愿意投身一线的优秀毕业生需求量越来越大，但是学校培养的优秀毕业生对去重大工程一线还存在各种顾虑，更多学生倾向于选择大城市、体制内岗位。即便专业高度对口，主动选择走向基层、走向大坝、走向国家需要的地方的学生也在减少。

　　学生的选择，我充分理解。但我们也在持续追问：如果连我们这样的水利院校，培养的专业人才走向重大工程一线的比例都在不断降低，那么十年后、二十年后，那些重大工程的运行与创新，靠谁来支撑？我们培养水利高层次人才的初心何在？

　　这不仅是河海大学面临的挑战，也是行业人才培养需要共同面对的课题。

　　因此，从一开始，我们就为三峡书院定下一个明确的基调：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学生培训项目，而是一个高起点的人才培养平台。

　　起初，企业方更偏向于针对工作实际需要开展的联合培养，而学校则希望打造更高规格的人才培养平台。通过深入沟通，双方逐步凝聚共识：培养的规格要高——双方的高层管理者要深度参与；课程内容要扎实——学生深入了解重大工程，不能只是“走马观花”，必须进入三峡等大坝内部，亲眼看到那些具体的技术细节。因为只有亲眼看见“国之重器”，学生心中作为水利人的自豪感才会被真正点燃。只有这份情感，才能持续支撑他们扎根一线、热爱岗位。

　　我们还坚持，课程内容和形式不能按照传统模式安排，要请就请最顶尖的专家，要用专家熟悉的形式授课，要深度互动。经过深入的互动教学，学生才能真正领会教学内容，提出自己的见解。在一次三峡集团从海外引进的人工智能专家授课中，专家讲完后安排提问环节，现场还有很多其他高校的学生，最终三峡书院的学生表现突出。事后，企业人力资源部专门表示了赞赏。

　　就这样，校企双方在培养过程中越走越近，合作力度越来越大。三峡集团深度参与书院的课程设计，与学校共同打磨培养方案。

　　这个过程让人深切感受到：校企合作，不一定是企业出题、高校答题，而是共同探索、相互启发，让双方都更加清晰地认识到——我们最终要的，是让学生眼里有光。

　　点亮眼中的光

　　“眼里有光”，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曾见过许多在重大工程一线的年轻人。他们的岗位职责清晰明确——巡查、抄表、看异常，日复一日、夜复一夜。两三年后，许多人眼里的光熄灭了，不是他们不努力，而是他们的创新性没有被激发。

　　当前，国家对央企、国企的要求正在发生深刻的变化，要求企业将一定比例的营收投入研发——也就是考核“研发投入强度”。企业虽然有了目标，有了经费，但找不准投入方向，缺乏能看到创新点的人才。

　　而这，正是高校可以发挥作用的地方：把学生培养成能引领企业创新的人。具体来说，就是那种到了现场，能看见问题、能想办法解决、能把课本知识和工程实践融会贯通的人。

　　举个例子。一次，我们带学生去电厂，看到大坝渗水。渗水是不可避免的，关键在于如何应对。现场工人的做法是，利用大坝设计的排水槽，将渗水引入排水沟。我问：“如果水量增大，漫出来怎么办？”工人答：“那就把排水槽加高。”我又问：“您知道水什么时候会漫出来吗？”工人摇了摇头。

　　于是我问学生：能否设计一个自动监测装置，识别漫水的速度和方向？能否在水漫向发电机层之前自动报警？能否借鉴蠕动泵的原理将水吸走？能否做一个可折叠的应急装置，水多时打开、水少时收起？

　　这些问题看似复杂，背后其实是他们学过的牛顿力学、水力学连续性方程。漫水的扩展趋势、方向预测，都可以用这些知识建模。课本知识并非无用，而是需要学会如何运用。

　　这种思维方式，正是我们希望学生拥有的。我们为三峡书院设计了四类导师：专业导师负责学业，企业导师提供行业视角，创新导师点拨思维方式，成长导师关注长远发展。特别是创新导师，我们邀请的都是获得过国家级奖项的资深专家，一位专家带三四名学生，在关键节点上教他们如何发现问题、如何将想法转化为专利。

　　设四类导师，不是形式主义，是因为我们相信，一个人的成长，不能只有一位导师。一位导师再出色，也只能提供一个视角。我们想让学生置身于一个多元的支持网络中，从不同人的身上汲取不同的养分。而且导师只是引路人，真正的成长要靠学生自己去经历。

　　年轻的时候，许多人眼里都有光，难的是让这光一直亮着。为此，我们给学生创造各种机会，让他们旁听与企业合作的科研项目交流，了解项目背景、技术路线，观察他人如何解决问题。然后，再找真实案例让他们实践。我们给了学生一个闭环：发现问题—思考问题—解决问题—看到成果。这比任何课堂讲授都更有力量。

　　“眼里有光”不是一句空话。光从何处来？从看见问题、解决问题中来，从“我能做些什么”的念头里来。

　　浇灌生长的根

　　有些企业招揽了许多博士、硕士毕业生，可谓个个都是人才。可为什么有人出类拔萃，有人却泯然众人？

　　多年观察让我意识到：一方面是个人的原因，另一方面与环境密不可分。在一个大家都奋力向前的环境里，人的内驱力自然会被激发；在一个大家都被动应付的环境里，再优秀的人也难免被磨去棱角。

　　我们与企业的人力资源部深入交流，达成共识：要把引进的人才从“岗位执行者”培养为“创新引领者”。要主动发现好苗子，给他们领头做事的机会，让他们撰写项目建议书、组织团队、解决关键问题，进一步发掘和培养人才。

　　为什么要谈这些？因为我们要形成一个良性循环。

　　学生到企业实践，带着创新思维，能够发现问题。他们通过学校与企业的合作项目，把问题带回来，让教师带着更多学生去解决。解决的过程中，教师有科研产出，学生得到锻炼，企业的实际问题得到解决。这些学生成长起来，若干年后成为企业的中坚力量，再反哺行业、支持人才培养。

　　这就是我理解的“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发展”的一个视角。它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循环。

　　我们的社会不缺会考试的人，不缺会写论文的人，缺的是到了现场能看见问题、敢想办法、能带着团队干出来的人。三峡书院想培养的，就是这样的人。

　　这条路很长，但只要学生的眼里还有光，我们就愿意一直深耕、始终坚持、永远走下去。

　　（本报记者 张滢 采访整理）

《中国教育报》2026年05月13日 第07版

作者：本报记者 张滢 采访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