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周,今年虚岁六十了。下个月正式退休。
前些天在食堂吃午饭,隔壁科室的小王端着餐盘坐我对面,一脸愁容地跟我倒苦水,说房贷压力大、工资不涨、领导难伺候,问我当年是怎么熬过来的。我往嘴里扒了口米饭,嚼了半天,不是饭硬,是我在想该怎么说。最后我说了句“熬着熬着就老了”,小王苦笑了一下,没再问。他大概觉得我说了句废话,可我说的都是实话。
单位里的年轻人,没几个不想走的。嫌工资低、嫌没前途、嫌天天写材料改文件没意思。有个新来的小姑娘,坐了三天就跑了,说是受不了办公室的沉闷气氛,要去创业。后来听人说她开了个奶茶店,赔了十几万,又回来考公务员了。不知道考没考上,但愿她考上了吧。
我在这家单位待了三十七年。
大学毕业那年我二十三岁,分到这个局,从科员干起,副科、正科、副处,一步步走到今天。不是快的那一拨,也不是慢的那一拨,就是中间那一拨,不前不后,不急不缓,像咱们这趟线上的公交车,早高峰晚高峰都赶上了,不快不慢地开着摇晃着,该停的站都停了,该过的站也都过了,没甩过站,也没被超车。
我们这一批进单位的有五个人。老刘在四十岁那年辞了职,下海做生意,前几年听人说在南方开了个厂,后来又听说厂子倒了,欠了一屁股债,人也不知道哪去了。老张倒是没辞职,身体不行了,胃切了三分之二,五十二岁就办了病退,现在每天在公园里打太极,脸蜡黄蜡黄的。老赵去年退了,退了以后天天发朋友圈,今天去爬山,明天去钓鱼,看似潇洒,有一回喝酒他跟我说实话了,说退了以后心里空落落的,像一下子被抽空了,不知道自己还活着干什么。
我听着,没说什么,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玻璃杯碰在一起的声音很脆,叮的一声,像钟响,像一个句号画在一段话的最后,还没来得及品味这段话说的是什么,就已经过去了。
当年,我不是没动过走的念头。
二十七岁那年,我一个大学同学来找我,说他在深圳开了个电子厂,让我过去帮他管生产,开出的工资是我当时工资的十倍。我在南方的花花世界和家乡的小城之间犹豫了整整一个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抽了好几根烟,最后还是决定留下来。理由?我妈身体不好,我是独子,不能走太远。
三十三岁那年,又一个机会来了。省厅要从基层借调一批干部,干得好就能留下。我去考了,笔试面试都过了,政审也过了。临行前我跟我爸打电话说要去省城了,我爸说去吧,语气不咸不淡的。我妈没说话,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后来我才知道那天电话挂断以后,我妈哭了。她怕我去了省城就不回来了,怕她老了以后见不着儿子。
我还是留下来了。
什么理想,什么抱负,什么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在你妈的眼泪面前,那些词儿都褪色了,淡了,像一张被太阳晒得太久的彩色照片,边角泛白了,人脸模糊了,剩下的只有一团淡淡的颜色,和那个弯着腰站在灶台前给你煮面的背影。所以别说我什么淡泊名利,我是没办法。中年人的生活,哪有什么选择,不过是权衡利弊以后,选那个看起来不那么难走的路。
可话说回来,不走那条路,就不是成功吗?
这些年,我有个本子,上头记着每个月发了多少工资,扣了多少税,到手多少钱。我把这些数字加了一遍又一遍,加到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我这辈子挣的钱,刚好够把房贷还完,把女儿供到大学毕业,存一点养老钱,再存一点给她将来结婚用的钱,多一分都没有,每一个数字都严丝合缝,像是算好的。常常觉得,老天爷大概是个很抠门的会计,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爽爽,不让你多挣一分便宜,也不会少给你一顿饭。
这算成功吗?
你要是拿去跟那些成功学书里讲的比,肯定不算。可你要是把它放在芸芸众生这条河里来看,这就是大多数人的成功。不是金字塔尖的那种,是河床底下那种。你站在岸边看不见,拿网兜捞也捞不着,可它就在那里,撑着你,托着你,让你不至于沉下去,让你在这条河里安安稳稳地漂着,漂到入海口,汇进那片茫茫的大水里去。
成功有很多种定义,但对我这样的普通人来说,五十岁以后,定义就只剩一个了——每天能安安稳稳地睡个好觉,醒来能安安稳稳地去上班,把该干的活干完,该签字签完,遇到麻烦事该躲就躲掉,别让它找上你。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人,栽在各种各样的事情上。老钱跟我一个办公室的,上班时候斗了一辈子,提拔的时候互相给对方使绊子,后来退休了,都没提上去,在走廊碰见都不说话。有一天我在菜市场碰到他,他拎着一袋子土豆,我拎着一袋子萝卜,站在卖豆腐的摊子前面,他看着我的眼神躲了几躲,最后还是打了个招呼,点了点头。都老了,还斗什么呢。
老孙,隔壁单位的,管着一个重要科室,别人求他办事送他两条好烟,他也就收了。后来被人举报了,给了一个处分,提前退休。退休以后他来找我喝过一次茶,说他后悔,我说后悔也来不及了,他说是啊来不及了。茶喝到第三泡就没味了,他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重,像要把什么东西拍出来似的。
还有老吴,比我大两岁,去年退了,退了以后天天在家跟老婆吵架,吵完老婆吵儿子,吵完儿子吵儿媳,全家不得安宁。他不是坏人,就是退休以后没事干了,精力没处发泄,全发泄在家里人身上了。上次在公园碰见他,他拉着我的手说,老周,还是你聪明,熬到六十再退。
这是什么聪明呢?不过是在该等的时候等了,该忍的时候忍了,该装瞎的时候装瞎了,该装哑的时候装哑了。这种聪明但凡有点办法的人,都不屑于有。
我女儿上高中的时候,作文不好,我给她请了个家教,花了不少钱。有一次家教老师教她写作文,出了一个题目叫《我的父亲》。女儿写完以后给我看,我读了,发现通篇写的都是她妈妈,一句都没提到我。我把作文本合上,笑了笑。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写我。我能理解,因为一个每天准时上下班、从不迟到早退、从不跟人吵架、从不在家里发脾气的父亲,确实没什么好写的。
可这不就是最大的成功吗?成为一个人到中年以后,最让家人放心的人。
妻子不会担心我失业,不会担心我欠债,不会担心我在外面胡搞;女儿可以放心地跟别人介绍“我爸爸是公务员”,不必心虚,不必脸红,不必绞尽脑汁替我说好话;老母亲可以在邻居面前挺起腰杆,说“我儿子在市委大院上班”,尽管那个大院分给我的只是一间朝北的小办公室,和一把坐了三十几年还没坐塌的旧转椅。这些听起来也许不够光鲜,但它们是实的,是沉的,是落在地上的,不是飘在天上的。
昨天下午,人事处的小陈来给我送退休审批表。我戴上老花镜,一栏一栏地看。姓名、性别、出生年月、参加工作时间、职务、工资档次,倒背如流的那些信息,走马灯一样在纸上印着,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蓝光。看着看着,我的手停在“工龄”那一栏——三十七年零三个月。
三十七年。
除去睡觉,我跟这间办公室相处的时间,比跟我妻子都长。这张办公桌,我的胳膊在上面磨了三十七年,桌面磨得油亮亮的,包了浆似的,边角有个凹坑,是二十几年前不小心用烟头烫的,黑黑的,圆圆的,像一颗长在皮肤上的痣。
窗台上的那盆文竹,不知道换了多少盆了。死了一盆,又买一盆,死了一盆,又买一盆,这些年给它浇水,成了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看看它,土干了就浇点水。这盆文竹陪我的时间,比我女儿陪我的时间都多。看着它发出一棵新芽,能高兴半天。
我问小陈,文竹能不能带走。小陈笑了,说周处您可以带回家接着养。我说好。我伸手摸了摸文竹的叶子,细碎的,软软的,在手心里痒痒的,像许多年前女儿刚学会走路时抓住我手指的那种触感。
退休后,每天早上再也不用六点半爬起来赶班车了,再也不用在三环上堵四十分钟了,再也不用看那些永远看不完的文件、签那些永远签不完的字了。这些让我烦了半辈子的事情,忽然一下子就没了,像一阵风吹走了,连个影儿都找不着。我该高兴,可我怎么就高兴不起来呢?
签字的时候,我握着笔,手有点抖。不是老了,是想起三十七年前第一天来报到的时候,手也抖。那时候是紧张,现在是什么呢?说不上来。可能在单位的文件堆里,在加班写材料的深夜里,在应对各种检查的焦虑里,我已经慢慢喜欢上了这种安稳。
电视里的专家说这叫“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挺好笑的。可咱这年纪了,也不想改了,懒得改了。
退了以后,我想跟老伴出去旅游。她说想去云南,我说行。她说想去大理看洱海,我说行。她说想在洱海边住几天,什么都不干,就坐着晒太阳,我说行。她看了我一眼,问我怎么这么痛快,我说你跟我过了大半辈子了。她把头转过去看电视了,电视里放着一个什么相亲节目,男女嘉宾在台上说着那些客客气气的好听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了一句,你这个人哪都好,就是不会说好听话。我没接茬,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可我也就听你的话。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再过三十天,我就要离开这栋楼了。这栋灰白色的大楼,门口的国徽,值班室的保安,食堂里永远算不清的饭卡,打印机永远缺纸的办公室,走廊里那几盆快死掉的绿萝,电梯里永远关不严的门,这些我抱怨了半辈子的东西,忽然有点舍不得了。不是因为它们好,是因为它们构成了我的大半辈子,像一块一块的砖,砌起来,就是一堵墙。
从二十三到六十,最好的年华都在这栋楼里了。那些熬夜加班写废的材料,那些改了无数遍的报表,那些开了又开、永远也开不完的会,那些说得嘴巴起泡、人家还不一定领情的协调,那些被顶撞过的委屈,那些咽下去的怒火,那些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的下午,那些在下班后空无一人的走廊里踩着最后一束夕阳回家的黄昏。它们构成了我这三十七年,不是轰轰烈烈的三十七年,是安安静静的三十七年。
这三十七年里的每一个选择题,我都选了最保险的那个答案。不冒进,不退缩,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能不出头就不出头,能让别人干就让别人干。这样的人生,在大人物眼里大概是窝囊的。可我是一个普通人,我没有大风大浪,没有大起大落,没有大富大贵,没有大红大紫,甚至连一次像样的旅行都没去过。可我平平安安地到了六十岁。
这就够了。
楼下那棵梧桐树,我刚来的时候还是一棵小树苗,细得像根筷子。现在长到四层楼那么高了,树冠遮了半个院子,春天满树紫花,秋冬叶子落尽,枝丫像巨大的手掌伸向天空,好像在跟谁要什么东西。它倒是跟老天要了不少年岁,我也一样。
能全身而退,平安落地,已经是普通人最大的成功。
那些鸡汤文教你辞职追梦,教你创业改变命运,教你三十岁前实现财务自由。他们不会告诉你,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到六十岁的时候,最大的成就就是还完了房贷,养大了孩子,攒了一点养老钱,身体还算健康,老伴还在身边。
这就是成功。别不好意思承认。
隔壁的老王去年退了,退了以后来跟我说,他退休那天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哭了,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他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绷了三十多年的弦忽然松了,松得他浑身发软。他说这种感觉你们年轻人不懂,我说我懂。
我看着那张退休审批表,看了很久,拿起笔,在最后一栏签字的地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手不抖了,笔迹跟三十七年前第一天报到时一样,端端正正,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好了,就到这里吧。明天还要上班,还有一份文件要核,还有一个会要开,还有一盆文竹要浇水。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到站了,下车,换一个人上来,坐在我坐了三十七年的那把椅子上,用我用了三十七年的那支钢笔,在我签了三十七年名字的格子里签下他的名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像当年的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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