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广播里那句“青岛站到了”刚落下,我一下子醒了,先看见的是对面座位上陌生人的腿,再低头一看,张磊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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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个用了很多年的黑色双肩包没了,外套也没了,只有桌板上还放着半瓶矿泉水,瓶口没拧紧,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滚,在小桌板边缘积了一小滩。我愣了两秒,脑子“嗡”一声,赶紧摸手机,屏幕亮了,空空的,别说电话,连条微信都没有。
列车已经开了,窗外站台慢慢往后退,我盯着过道,心口一阵一阵地发紧,像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往下坠。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大姐看了我一眼,小声问:“你老公先下车了?”
我声音都有点发飘:“他下车了?”
“对啊,”她把手里的保温杯放下,“刚才停站的时候就走了。我还以为你们不是一起的,他拿了东西就往外走,也没叫你。”
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他知道我在睡觉。”
“那肯定知道啊,”大姐叹了口气,“我还寻思呢,怎么也得推你一下吧,结果人家头也没回。”
这一句,比什么都扎人。
我和张磊结婚七年,大学认识,毕业后一起留在青岛。刚开始那几年,真不算差。一起挤过出租房,一起攒首付,冬天舍不得开空调,两个人裹着一床被子看综艺,连泡面里多卧一个鸡蛋都能觉得日子有奔头。后来房子有了,车也有了,孩子也有了,按理说该越来越好,可偏偏不是那么回事。
日子一过成日子味儿,感情就开始发干。说不上是谁一下子变了,更像是你一脚我一脚,把原本还能走的路慢慢踩塌了。
这趟出门,本来是我提的。说是去散心,其实我心里明白,就是想给这段婚姻找个台阶。前阵子我们因为二胎的事闹得很僵,已经冷战了快一个月。起因很简单,他妈想让我们再生一个,我不愿意。
不是我不喜欢孩子,也不是我自私。我今年三十五,女儿朵朵刚上幼儿园中班,我好不容易熬到部门经理,项目压在身上,底下人看着,上头也盯着,这时候再生,等于我前面十年都得推倒重来。再说了,养一个孩子不是喂饱就行,时间、精力、钱,哪一样不要命。
可张磊不这么想。
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手机都没放下,轻飘飘来一句:“我妈说她现在还能帮忙带,再过几年想带都带不动了。你就算工作做得再好,最后不还是顾家吗?”
我一听火就上来了:“什么叫最后还不是顾家?这个家我没顾?房贷我没还?孩子不是我生的?奶粉钱学费不是我出?张磊,你拿我当什么,工具人吗?”
他也不让:“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别把工作看得比家里还重。”
“那你呢?”我盯着他,“你什么时候把我的感受放在眼里过?”
那一晚吵得很难看。后来他搬去了次卧,我们在一个屋檐下,像两个合租的人。早上碰见,不说话。晚上吃饭,各吃各的。我做了饭,他说加班不回来;我不做了,他点外卖。朵朵在中间看看我,又看看他,小心翼翼得让人心酸。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还是把他的衣服收拾了,剃须刀、充电器、换洗内衣,都给他装进了行李箱。我不是没骨气,我只是还想试一次。我总觉得七年了,哪能说散就散,兴许出去走一趟,换个地方,坐下来把话说开,也许还有得救。
结果呢。
他在青岛站,自己下车了,把我一个人留在车上。
列车员过来补票的时候,我已经不怎么慌了,反倒有种说不出来的冷静。像一个人疼得太久了,终于疼麻了。
“女士,您这是坐过站了,得补到下一站。”列车员声音挺温和。
我点头,把身份证递过去。手指凉得厉害,笔拿在手里都觉得沉。票打出来的时候,我看了眼终点站,忽然觉得挺讽刺,婚姻跟坐车还真差不多,该下的时候没一起下,后面就全乱了。
票补完,我换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顺手把桌板上那半瓶矿泉水扔进垃圾袋。没过一会儿,张磊发来微信。
“到站了,妈来接我。你自己注意安全。”
我盯着这行字,觉得又荒唐又可笑。
没有解释,没有抱歉,甚至连一句“你醒了吗”都没有。就像把我落在高铁上这事,在他眼里不过是芝麻大一点的小意外。
我把对话框打开,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过去一句。
“张磊,我们离婚吧。”
发完那一刻,我没哭。真没有。反而像胸口压着的一块大石头,终于挪开了一点。
到了烟台南站,外面正飘着小雨。
我拖着行李箱从出站口出来,风一吹,整个人一下清醒了。站前广场湿漉漉的,来来往往的人都走得很快,只有我站在那儿,像是被谁扔在半路上的行李,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回青岛吗?我不想。继续去原本要去的地方?也没意思了。
我就在附近订了个酒店,拦了辆车过去。房间不大,窗户对着一排灰扑扑的居民楼,我把行李箱往门边一放,坐在床沿上,过了半分钟,眼泪才下来。
那种委屈不是“他没叫醒我”这么简单。真说穿了,是这些年所有咽下去的话、憋回去的气、装作没事的失望,一下子全翻上来了。
我给李娜打电话。
电话刚一接通,她还没来得及“喂”,我就哭了。
“娜娜,张磊把我扔高铁上了。”
李娜那边安静了两秒,声音一下高了:“什么玩意儿?他人呢?”
“青岛下车了。”我吸着鼻子,“没叫我,我睡过站到烟台了。”
“他疯了吧?”李娜气得不行,“王琳,你现在在哪儿?我过去找你。”
“别来了,我就在酒店待会儿。”
“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沉默了一下:“我提离婚了。”
李娜立马说:“提得好。”
她那脾气一向直,跟我妈完全不是一路人。别人劝和,她不。她只看我这些年过得累不累。
“王琳,说句不好听的,这男的早该给他点颜色了。你生朵朵那会儿大出血,他在干什么?开会。你升职那次,他说什么来着?说你顾不了家。现在更绝,直接把你扔路上。这不是脾气不好,这是压根没把你当回事。”
她一句一句往外说,我一句都反驳不了。
因为都是实话。
生朵朵那年,我在产房里疼得浑身发抖,后来大出血,连医生说话我都听不太清了。我妈在门口哭,张磊从外地往回赶。等我从手术室出来,他人倒是到了,可站在病床前,第一句也只是“辛苦了”。不算错,可就是冷。冷得像公司同事来探病。
升职那次也是。我拿着通知书回家,高兴得像个小孩,特意买了他爱吃的虾,做了一桌菜。他回来瞄了一眼,坐下就说:“以后更忙了吧,家里谁管?”
那一瞬间我像被浇了盆凉水,但我还是告诉自己,他就是不会说话,心不坏。
这些年,我一直替他找理由。
现在想想,理由找多了,连自己都快骗过去了。
晚上我去楼下随便吃了点东西,一个人点了份海鲜面和一瓶啤酒。旁边几桌都热热闹闹的,有人举杯,有人拍照,我低头慢慢吃,突然觉得一个人吃饭也没那么惨。至少没人给你脸色看,没人一句话就把你心情砸了。
吃到一半,张磊发来语音。
我点开,他声音里透着烦:“王琳,你差不多得了,离婚挂嘴边有意思吗?赶紧回来,有事回家再说。”
我听完,气得反而笑了。
他还是那样,永远觉得我是在闹。
我没回,直接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二天早上九点多,我还没完全醒,门铃响了。酒店服务员站在门口,说有我的快递。
我很意外。我没买东西。
拆开一看,是一条米白色围巾,羊绒的,软得很。我认出来了,是去年冬天我逛商场时试过的一条,当时觉得太贵,摸了又摸,最后还是放下了。盒子里还夹了张纸条。
“天凉,别感冒。孩子想你了,别闹了。——张磊”
我看着那张纸条,心里特别复杂。
他总是这样。在你快彻底冷下去的时候,丢一点好出来,让你又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绝对了。可那点好,细想又不纯粹,里面总夹着“别闹了”“为了孩子”这种意思。好像他给的不是道歉,是施舍。
可偏偏“孩子想你了”这几个字,还是戳到我了。
朵朵今年五岁,睡觉爱踢被子,吃鸡蛋只吃蛋黄,最喜欢把画画本摊一地,画一家三口去海边。我气得要命的时候,只要一想到她,心就会软下来。
我坐在床边发呆,后来还是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听完,先是骂了张磊两句,说他做事太过分,哪有把老婆丢车上的。可骂完,她又开始劝我。
“琳琳,夫妻哪有不拌嘴的。张磊这个人吧,就是嘴笨,又爱端着,不会哄人,但他本性不坏。你们都这个年纪了,还有孩子,真离了,受影响最大的还是朵朵。你先别冲动,回来再看看。”
我知道她是为我好,也是老一辈人的想法。在他们眼里,婚姻能不散就别散,磕磕碰碰都是正常的。
可只有我知道,那不是简单的拌嘴。
那是一点点被忽视,一次次被轻慢,最后把心磨薄了。
下午我还是买了回青岛的票。不是因为被说动了,是因为我想见朵朵,也想跟张磊当面把话说清楚。电话里、微信里,永远掰扯不明白。
上车前,张磊给我打了电话。
“你几点到?”
“晚上十点多。”我说。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
“我已经在路上了。”他说完就挂了。
还是那个样子,不问你愿不愿意,反正他决定了。
晚上高铁到站,我出了闸机,一眼就看见张磊站在路灯底下。风有点大,他穿着黑风衣,头发被雨打湿了一截,看着比前两天疲惫不少。
他快步过来,伸手想拿我的行李箱,我往旁边让了一下。
他的手顿在那里,过了两秒才收回去,低声说:“走吧。”
一路上车里很安静,雨刷器来回刮着玻璃,发出单调的声音。快到小区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对不起。”
我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天是我不对。”他握着方向盘,语气有点僵,“我不该自己下车。”
“然后呢?”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当时心里烦,想着二胎的事,也想着我妈天天念叨,就……没顾上。”
“没顾上?”我重复了一遍,心里发凉,“张磊,我是你老婆,不是你落在车上的袋子。你一句没顾上,就完了?”
他抿着嘴,不说话。
我看着窗外的雨,慢慢说:“我们的问题,从来不只是二胎。是你根本不在乎我怎么想,你习惯了让我让着你,习惯了我自己消化情绪。你觉得你上班辛苦,你妈年纪大了,你夹在中间委屈。可我呢?我上班不辛苦?我带孩子不累?我是不是也夹在工作、家庭、孩子中间?”
“我没说你不辛苦。”他低声辩解。
“可你一直在这么做。”我转过脸看着他,“你每次都把你的难处摆出来,然后我的难处就不值一提了。”
车里又安静了。
回到家,朵朵已经睡了。她小脸埋在枕头里,手边还放着个小兔子玩偶。我站在床边看了很久,鼻子发酸。那一瞬间我突然想,哪怕天塌下来,我也得把这孩子护住。
那晚我睡在朵朵房间。半夜她翻了个身,小手搭到我胳膊上,嘴里迷迷糊糊喊“妈妈”,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第二天早晨,朵朵醒来一看见我,立刻扑过来:“妈妈你回来了!”
我抱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回来了。”
“爸爸说你出差了。”她仰着脸问我,“你还生爸爸的气吗?”
我还没答,门口的张磊端着早餐站那儿,表情有点不自然。
“先吃饭吧。”他说。
那天早餐桌上,气氛难得没那么僵。朵朵一直说幼儿园的事,说老师夸她画画好,说隔壁桌小男孩抢她橡皮,又说周五要表演节目,非让我和张磊一起去看。
我看着她那副认真又期待的小脸,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拽了一下。
是不是为了孩子,该再试试?
收拾房间的时候,我进了次卧。床头柜上放着一本黑皮笔记本,是张磊平时记工作用的。我本来没想翻,可它就摊开了一页,我眼神一落,刚好看见我的名字。
我站那儿犹豫了几秒,还是拿起来看了。
上面字写得很乱,大概是他深夜随手记的。
“王琳不愿意生二胎,我知道她有她的打算。她这些年很辛苦,工作没掉,孩子也没少管,是我做得不够。我妈那边一直催,我夹在中间烦得很,可烦也不是理由。高铁上没叫她,是我混蛋。其实站起来那一刻我就知道这样不对,可我拉不下面子。我怕她醒了又跟我吵,也怕自己一开口就更难收场。我不想离婚,但我好像总是在把她越推越远。”
我看着那几行字,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砸在纸上,把墨迹都晕开了一点。
原来他不是完全不知道。
只是知道,和做到,永远是两回事。
晚上他约我出去吃饭,还是以前我们谈恋爱时常去的那家西餐厅。地方没怎么变,灯光还是暗黄的,靠窗的位置还能看见外面的车流。我们坐下以后,谁都没先说话。
过了会儿,张磊把刀叉放下,抬头看我:“琳琳,我知道你对我失望了。”
我没接话。
“这些年,我确实没做好一个丈夫。很多事我不是不明白,是我一直觉得,男人不用说太多,把钱赚回来、把大方向扛住就行。可你要的不是那些,我后知后觉,现在才反应过来。”
他难得说这么长一段话,声音还有点发紧。
我看着他:“那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不是你不会说好听话,也不是你忙。是我在你心里永远排不到前面。你妈的意思、你的面子、你的情绪,都比我重要。”
他脸色有点白,半晌才说:“以后不会了。”
“这句话你说过。”
“我知道。”他点点头,“所以这次你不用急着信我,你看我怎么做。”
他说他跟他妈谈过了,二胎这事先不提,以后也不会逼我。还说如果我实在不愿意,就不生了。说完这句,他像是松了口气,仿佛终于把横在中间的一块石头挪开了。
我心里不是没动。
毕竟七年,不可能说一点感情都没了。更何况我们还有朵朵。
吃完饭,我们沿着海边走了一会儿。风吹得人清醒,远处海面黑沉沉的,只有岸边灯光一串串映在水上。张磊忽然伸手,轻轻拉住了我的手。
“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没立刻答应,也没甩开。那一刻我脑子里乱得很,有委屈,有犹豫,也有一点不甘心。我不甘心七年的婚姻就这么收场,更不甘心我拼命维护过的家变成一个笑话。
最后,我还是点了头。
接下来那段时间,张磊确实像变了个人。
他开始早起做早餐,煎鸡蛋还总掌握不好火候,不是嫩了就是糊了,可他乐意学。下班也比以前早,回到家会先问一句:“今天累不累?”有时候我开会晚了,他还会去接朵朵。周末一家三口出去吃饭、看电影、逛公园,朵朵开心得不得了,晚上睡前都要趴在我耳边说:“妈妈,我喜欢现在这样。”
我有时候看着厨房里围着围裙洗碗的张磊,会恍惚觉得,我们是不是又回到了刚结婚那两年。那时候他也会等我下班,也会在我胃疼时煮一碗面,笨手笨脚,却认真。
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短暂的好,会让你忘了旧伤有多深。
一个多月后,张磊妈妈住院了。高血压引发的小中风,不算特别严重,但要人照顾。张磊忙得脚不沾地,白天上班,晚上往医院跑。我也过去帮忙,送饭、陪床、拿药。老太太这回对我倒是温和了不少,有一天还拉着我的手说:“琳琳,以前是妈想岔了,老催你生孩子,让你受委屈了。”
我笑着说没事,心里却挺感慨。很多事情,非得闹到快散了,人才知道往回看。
等老太太出院后,日子表面上又恢复了正常,可没多久,我就察觉出不对劲了。
张磊开始晚归。
起先他说公司忙,有项目。后来一周里总有两三天回家很晚,有时候我和朵朵都睡了,他才轻手轻脚进门。我问他吃没吃,他说吃过了;我问他忙什么,他说工作上的事你也不懂。
这话一出来,我心里就凉了一截。
以前的日子又慢慢冒头了。他回家后不是抱着手机,就是闷头洗澡进次卧加班。你问一句,他嫌烦;你不问,他也不解释。那种熟悉的压抑感,一点点又回来了。
有次我忍不住说:“张磊,你最近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有事沟通吗?”
他靠在沙发上揉着眉心:“我妈身体刚好一点,公司又赶进度,我哪有那么多精力天天说这些。”
“说这些?”我气笑了,“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些?”
他也烦了:“王琳,我现在压力很大,你能不能别逼我?”
“我逼你?”我声音不自觉高了,“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还想不想过这个家!”
那一晚又是不欢而散。
之后我们又开始冷战,比上次还沉。因为上次至少还觉得对方会来哄,这次谁都像耗尽了力气。
最先出问题的,是朵朵。
她在家变得很安静,吃饭不说话,画画也不叽叽喳喳地拿给我看了。有天下午,幼儿园老师给我打电话,说朵朵跟同学起了冲突,让我过去一趟。
我赶到学校时,她一个人站在办公室角落,小脸绷得紧紧的。老师说,最近朵朵状态不太好,老走神,今天有小朋友说她爸妈是不是吵架了,她就推了人家一把。
我把她带到走廊,蹲下来问她:“为什么动手?”
她低着头,眼圈一下红了:“他们说爸爸妈妈不说话,是不是不要我了。”
那一刻,我心像被人狠狠拧了一下。
我把她抱进怀里,半天说不出话。她那么小,却已经开始从我们的沉默里猜自己是不是不被爱了。
我回家后坐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一件事:这婚姻怎么走,我可以再考虑,可不能拿孩子去赌,不能让她在这种氛围里一点点缩起来。
那天晚上,我特意等张磊回来。
他开门进来,看见客厅灯亮着,我坐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
“我们谈谈。”我说。
他放下钥匙,站了一会儿,还是坐到了对面。
“朵朵今天在学校打架了。”我开门见山。
他皱眉:“怎么回事?”
“因为有小朋友说我们吵架,不说话,不要她了。”我看着他,“张磊,我们再这样下去,最受伤的是孩子。”
他沉默了。
我继续说:“我不想再冷战,也不想再反反复复。我们今天把话说透。你如果不想过了,就明说。你如果想过,就拿出过日子的样子,不要总在我快死心的时候给一点甜头,等我刚缓过来,你又回到原样。”
他盯着地板,过了很久才说:“我不是不想过,我只是有时候觉得太累,不知道该怎么弄。”
“可你每次一累,先丢下的就是我和这个家。”我声音不大,但很硬,“你可以累,我也可以累。为什么永远是我来理解你,你却从来不学着理解我?”
这回他没反驳。
那一晚我们谈了很久,谈工作,谈双方父母,谈钱,谈孩子,也谈这些年彼此最失望的时刻。谈到最后,两个人都很疲惫。张磊红着眼说,再试最后一次,他会改。
我那时候其实已经没多少底气了。可看着朵朵睡着后抱着玩偶的小脸,我又咬牙说服自己,再给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后来一段时间,张磊确实收敛了不少。下班会提前发消息,周末会陪朵朵去上兴趣班,家里气氛也慢慢缓和。朵朵又开始话多了,老师也说她状态比之前好多了。
我以为这次总算能稳一稳了。
直到那天下午,我去公司楼下买咖啡。
玻璃窗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张磊,另一个是李曼,他公司的同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上放着两杯咖啡和一份切开的蛋糕,不知道说到什么,李曼笑得前仰后合,张磊也在笑,那种放松的笑,我已经很久没在他脸上看到了。
我站在门口,脚像钉住了一样。
其实他们坐在那儿,并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可女人的直觉有时候很怪,不需要看到牵手拥抱,也能在一个眼神、一种气氛里嗅到不对。
我没进去,转身回了公司。
那一下午,我电脑开着,文件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一直闪回他那张轻松的脸。原来他不是不会笑,不是不愿意说话,他只是把那些耐心和轻松给了别人。
晚上他回家,我尽量压着情绪问他:“你今天下午跟李曼在一起?”
他脱外套的动作顿了下:“嗯,怎么了?”
“聊得挺开心的。”
他眉头立刻皱起来:“你跟踪我?”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刚好看见,就是跟踪你?”
“我们谈工作。”他语气马上硬了,“你别没事找事。”
“谈工作要去咖啡馆,吃蛋糕,聊得那么开心?”我盯着他,“张磊,你把我当傻子吗?”
他也火了:“你有完没完?李曼就是同事,我们去见客户顺路坐了一会儿。你总这么疑神疑鬼,谁受得了?”
“我为什么会疑神疑鬼,你自己不清楚吗?”
“那你想怎么样?”他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是不是我以后跟女同事一句话都不能说?”
“你别偷换概念。”我气得手都发抖,“我说的是边界感,是你现在已经让我没有安全感了!”
朵朵在房间里听见动静,悄悄把门开了一条缝。我余光看到她的小脸,心一下沉到底。可吵架一旦起来,就刹不住。
我们翻旧账,互相戳伤口,那些本来以为已经翻篇的事又全抖出来。最后张磊摔门进了次卧,我站在客厅,浑身都在发抖。
那一晚我几乎没睡。
第二天早晨,我起来时,张磊已经走了。餐桌上放着一张纸。
“琳琳,我想了很久,我们还是离婚吧。这样拖下去,对谁都不好。房子和存款归你,车归我。朵朵跟你,我按时给抚养费。”
我看完,没哭,甚至有点平静。
因为那一刻,我终于彻底明白了。不是我不够努力,也不是我不会经营婚姻。是有些人,他的爱就那么多,他的能力也就到那儿了。你再往前拽,他也只会把你一起拖进泥里。
我给他回了条短信:“好。什么时候办,你说。”
办离婚那天,是个大晴天。
太阳特别好,好得有点刺眼。我化了淡妆,穿了件简单的裙子,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狼狈。张磊也收拾得很整齐,像是去办一件普通手续。
民政局里人不少,有结婚的,有离婚的。有人笑,有人沉着脸。轮到我们的时候,工作人员照例问是不是自愿离婚,我们都说是。
签字那会儿,我看着自己名字落在纸上,心里居然没什么波澜。七年婚姻,真走到这一步,反而不闹腾了。
拿到离婚证出来,张磊站在门口,低声说:“以后好好照顾自己,也照顾好朵朵。”
我点点头:“你也是。”
他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我们就那样分开走了。没有电视剧里的抱头痛哭,也没有互相指责。只剩一种很深的疲惫,和尘埃落定之后的空。
我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去了幼儿园。
朵朵看见我,背着小书包跑过来,一把抱住我:“妈妈,你今天怎么这么早来接我呀?”
我蹲下抱着她,眼泪差点掉下来,又硬生生忍住了。
她太小了,小到还不知道,大人的世界里,有些关系说断就断,不是因为不爱孩子,而是因为真的走不下去了。
离婚后的头几个月,其实不容易。
白天上班,晚上接孩子,辅导作业,洗衣做饭,家里什么都得自己扛。朵朵有时半夜会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住?”我一开始听一次疼一次,后来学着平静一点跟她解释:爸爸还是爸爸,只是不和我们住在一起了。
张磊按时给抚养费,也会来看朵朵。带她去游乐场,给她买裙子,陪她拼积木。作为父亲,他不是完全不称职。可作为丈夫,他确实让我把心都耗空了。
慢慢地,我和朵朵的生活也稳下来了。
我换了份离家近的工作,虽然工资比以前少一点,但时间宽松了。每天傍晚我去接她,她会一路跟我说幼儿园的事,说今天老师发了小红花,说谁谁哭鼻子了,说想吃可乐鸡翅。回到家我们一起择菜、洗菜,她站在小凳子上给我递蒜,像个小帮手。
周末没事的时候,我们去公园,去海边,去书店。她跑在前面,我拎着水壶和小外套跟在后面。有时候我也会累,也会在夜里看着天花板发呆,想起过去那些年的委屈。可更多的时候,我心里是踏实的。
因为日子终于不用猜了。
不用猜他今天为什么晚回,不用猜他是不是又不高兴了,不用猜哪句话会惹出一场冷战。苦是苦点,但清楚。清楚比什么都重要。
有一次,朵朵坐在沙发上吃苹果,突然问我:“妈妈,你和爸爸以后会不会再住在一起?”
我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着看她:“不会了。”
她想了想,又问:“那你难过吗?”
小孩子问这种话,最让人心软。
我说:“以前难过过,现在不了。因为妈妈现在知道,什么样的生活是自己想要的。”
她似懂非懂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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