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男子去邻村相亲，女方爸不停劝酒，男子假装醉倒趴桌底偷听

我趴在那张油腻腻的八仙桌底下，耳朵竖得像兔子，心跳快得能砸穿水泥地。头顶上，筷子碰碗沿的叮当声没了，酒盅搁桌面的钝响也没了，安静得只剩老式挂钟在墙上“咔嗒咔嗒”地走。我爸要是知道我装醉趴人家桌底偷听，非拿皮带抽我不可。可我不趴不行——刚才他说的那句话，太他妈不对了。

“这小伙子酒量不行啊，才半斤就趴了。”女方她爸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股酒腻子味儿。我没动，把脸埋在胳膊肘里，呼吸收得又细又长。酒劲儿是真上头，但脑子还转得动，就那三两老白干，搁平时根本不够看。我是装的。

“没事没事，年轻人嘛，”一个婶子声音接过来，“酒量慢慢练就上来了，只要人老实本分，比啥都强。”

老实本分。这四个字砸我心里，砸得我差点真从桌底蹿出来。婶子，你是不知道，我要真老实本分，今天就不来相这个亲了。

事情得从头说。我叫什么不重要，今年二十九，在村里开了个小修理铺，修电动车、补胎、换个锁芯啥的，饿不死也撑不着。我这岁数在村里是标准的“老大难”，跟我同龄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我妈急，急得满嘴起燎泡，逢人就让介绍，可邻村上下谁家有闺女没嫁人，家家门儿清——就剩歪瓜裂枣了。

这回这个，是隔壁镇杨庄的，据说在县城服装厂上班，比我小三岁，离过婚，没带孩子。头婚嫁到镇上，过了一年多就离了，说是男方打她。我一听离过婚，心里咯噔一下，我妈倒看得开：“离婚咋啦？离过婚的知道过日子，不像那些大姑娘眼高手低。再说人家没带孩子，跟头婚有啥区别？”

我知道这话是说给我听的，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我妈的底线已经退到了地平线以下，再退就掉沟里了。我叹了口气，说那就见见吧。约的日子是昨天，我去杨庄，女方家管饭。我妈拎着两瓶酒一条烟，嘴里念叨“杨庄那边规矩大，礼数不到不行”。

我骑电动车去了，到了她家门口才觉得不对劲——院里停了三辆面包车，屋里人声鼎沸，好像办酒席似的。我拎着东西愣在门口，她妈迎出来，笑得满脸褶子：“来啦来啦快进来，今天你叔几个老弟兄聚聚，正好热闹热闹。”

我一听就觉得不对。相亲就相亲，你搞得跟吃流水席似的干啥？可人都到门口了，转身走不像话。我硬着头皮进去，屋里七八个人，围着一张八仙桌，全是男的，个个红光满面。桌上摆着四凉四热，酒已经开了两瓶。女方呢？没见着。

“闺女在厨房帮地她妈端菜呢，你先坐，先坐。”她爸是个矮壮中年男人，一笑露出颗金牙，伸手把我肩膀一按，按到椅子上。旁边一个胖子就递酒过来：“来来来，先满上，今儿高兴。”

我说我骑车来的，不喝酒。金牙不高兴了：“骑车怕啥？今儿要是谈成了，咱就是一家人，你还骑回去？住下！”满屋子人哄笑起来，那胖子已经把酒倒满了，二两的杯子，白晃晃的。

我这人有个毛病，嘴笨，不会说场面话，一桌子人盯着，拒绝的话卡在嗓子眼儿出不来。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辣的。胖子又劝：“第一次见面不喝好咋行？干了干了！”我咬着牙干了，嗓子眼跟火烧似的。金牙立刻就添上了。

就这么一杯接一杯，我连裙角都没瞟见，就被灌了四两多。这时候厨房方向终于出来个姑娘，端着盆汤，低眉顺眼搁桌上，说了声“喝汤”。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圆脸，短发，算不上漂亮，但看着顺眼。她就那么一抬眼一低头，转身又回了厨房。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我没来得及开口，满桌子人已经又举起了杯子。金牙拿筷子敲着碗沿跟我说话：“我这闺女，老实，能干，在厂里一个月挣四千多，就是头婚遇着个不靠谱的，唉，不提了。你呢，开修理铺，也算手艺，养活一家子没问题。”

我点头，说“是是是”。旁边胖子又凑过来：“小伙子，这酒你得喝，老丈人敬的酒，不喝就是不给面子。”我脑子已经开始发蒙了，心想再喝真要出事，就假意去夹菜，手一抖，把筷子碰掉了。我弯腰去捡，脑子突然清醒了点——这是个好机会。我就那么趴下去，胳膊肘撑在地上，把头埋进去，不动了。

“哎？哎哎？”有人推我肩膀，我没反应。又有人拽我胳膊，我软塌塌地顺着他的劲儿晃了晃，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金牙的声音传过来：“行了行了，让他趴会儿，年轻人酒量不行。”其他人嘻嘻哈哈说“这下倒了一个”，筷子声起来，大家继续吃。我心跳慢慢稳下来，耳朵开始工作了。

先是金牙跟旁边人小声说话，听得不太真切，大约是“这小伙子看着还行，就是不知道铺子挣不挣钱”。胖子接话：“修电动车能挣多少？满大街都是铺子，竞争大。”金牙哼了一声：“没想他挣大钱，人本分就行，对丫丫好就行。”

我心里稍微踏实了点，心想这老丈人还算实在。可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说了句话，我全身的血一下子涌到脑门上。

“就是那个，他爸妈身体咋样？有没有啥慢性病？咱丫丫是个实心眼子，嫁过去要是伺候病人，那可不行。”

胖子说：“这我没问啊，你自己没打听打听？”

金牙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打听啥，咱村老李介绍的时候说人勤快，别的没说。回头要真定下来，我得让他做个全身体检，到时候家里人一起查查。”

胖子笑了一声：“你这也太——”

“这有啥？”金牙打断他，“咱丫丫离过一次了，这回不能马虎。再说了，他那修理铺要是不挣钱，我就让他把店盘了，去县城跟丫丫一块进厂，两个人在一块儿，总比分开强。”

胖子没吭声，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头忽然开口了：“你先别想那么远，人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呢。再说了，他家就他一个儿子，养老可不轻省。”

金牙夹了口菜，嚼得嘎吱响：“所以得问清楚啊。他要是独生子，那就算了，我可不希望丫丫嫁过去上面四个老人要伺候。当初嫁到镇上那家，就是嫌咱丫丫不会伺候老人，气走的你当我不知道？”

我趴在冰凉的水泥地上，酒全醒了。手指头攥得发白，指甲掐进掌心里。原来今天这顿饭不是相亲，是面试。原来离婚不是男方的错，是被嫌弃不会伺候人。原来我这个人，在我自认为的“条件差不离”背后，还有人拿着放大镜在挑我全家。

我忽然觉得特别想笑。我独生子，这是罪。我爹糖尿病，虽然控制得还行，但也是病。我妈高血压，常年吃药。按金牙这标准，我他妈根本不够格进这个门。可我就想问一句，你丫丫是公主吗？你家里是皇位要继承吗？

不，我不能问。二十九岁了，不是十九。我知道生活的真相是啥，就是你坐在那张桌上端起那杯酒的时候，你就已经把一部分尊严交出去了，换的可能是一个机会，也可能是被当场摔碎。

金牙又开口了：“那车是咋回事？”

胖子说：“就门口那辆红色电动车，看着半新不旧的。我就说嘛，开着电动车来相亲，也不嫌寒碜。”

金牙笑了笑，那笑声底下藏着说不清的味道：“修电动车的嘛，正常。不过我跟你说，咱丫丫要是成了，咱得让他买辆汽车，别的不说，过年走亲戚总不能骑个电驴子吧？”

我在桌底下慢慢吐出一口气。心脏不跳了，脑子像被人泼了盆冰水，前所未有的清醒。我认得这红的电动车。不是我的，是于哥借我的。我那辆前天被钉子扎了胎，还没来得及补。于哥是我们村开养鸡场的，我俩从小光屁股长大，他那辆电动车是他老婆的，玫红色，前面还有个兔子贴纸。我在院子外面停好车的时候，特意把兔子贴纸那面朝里了，怕人看见笑话。

可还是被看见了。被看见了，然后变成了价码，变成了谈资，变成了衡量你值不值得跟人家闺女搭伙过日子的秤砣。

我慢慢从桌底下撑起来，动作尽量显得迟钝、迷糊，眼神涣散着看了一圈。金牙端着酒杯看我：“哎呦，醒了？来来来，喝口茶醒醒酒。”

我摆摆手，含混说了句“不行了不行了，得回去了”，就往门口走。金牙追出来，拉着我胳膊：“别走啊，还没见丫丫呢，你俩还没说上话呢。”我说喝多了，改天吧，改天再说。他看我说得坚决，松了手，脸上还挂着笑：“也行，改天来，咱爷俩好好喝。”

我走到院门口，推起电动车，头也没回。玫红色的车身上，兔子贴纸被我抠掉了，留下个胶印子，像一块白色的疤。

骑到村口的时候，我停下来抽了根烟。天快黑了，麦地里有人打着手电在浇地，灯光一晃一晃的。我妈打了两个电话来，我没接，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说人家嫌咱家老人生病？说人家嫌我骑个破电动车？我妈要是知道了，怕是今晚一宿都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想当年要是没生我能咋样，或者她要是没得高血压能咋样。

她把一辈子的指望都压在我身上了，我不能让她知道，这指望在别人眼里压根不值一提。

我把烟屁股碾灭在鞋底，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看过了，不太合适。”然后骑着那辆玫红色的破电动车，慢悠悠往家走，后座上还绑着那两瓶酒和那条烟——我妈让我带着的大门口给人家，人家连提都没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