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57岁,手上有存款16万,终于下了决定,以后再也不打工了。
这个决定,我想了整整三年。
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16万块钱,在很多人眼里可能也就是一辆普通代步车的钱,或者大城市白领几个月的工资。但对我来说,这16万是我从三十岁开始,一分一分攒下来的。它是我前半辈子所有辛劳的凝结,是我弯腰扛过的每一个麻袋、凌晨四点亮起的每一盏灯、寒冬腊月里每一口呵在手心的热气换来的。它不是一笔巨款,但它是我下半辈子的一块地基,很小,但够我站着了。
我叫刘建国,今年五十七,农村人,初中没毕业就出来讨生活了。十几岁的时候跟着村里的建筑队去县城干活,搬砖、和泥、扛水泥,一天挣三块钱。后来结了婚,有了孩子,日子不能这么过了,就去镇上的一家砖瓦厂上班。在砖瓦厂干了快二十年,从窑里往外搬砖,那温度能把人烤熟,汗水滴在砖上滋滋地响,瞬间就蒸发了。到了四十多岁,腰实在不行了,不能干重活了,又去了一家工厂当保安,一个月一千八,干了几年,涨到两千三。后来工厂倒闭了,我又去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两千五,去年年底超市也不行了,把我辞了。
我被辞退那天,是一个人走回家的。
超市在城南,我家在城北,中间隔了整座县城。我没有坐公交,也没有打车,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回去。走了将近两个小时,走到脚底板发烫,小腿肚子发酸。我不是舍不得那几块钱车费,我是需要走那段路,把那口气走顺了才能回家。我不想让我老婆看到我垂头丧气的样子,她跟着我苦了一辈子,年轻时候没穿过一件好衣裳,老了也没享过一天福。我要是垂头丧气地回去,她会以为天塌了。天没塌,只是我打工的路,走到头了。
回到家,我老婆正在厨房里择韭菜。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问我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我说超市关门了,不用去了。她愣了一瞬,择韭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择,说:“回来就回来了,饭快好了,你去洗洗手。”
就这简单的一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她不问我有没有补偿金,不问我以后怎么办,不埋怨我不早点想办法。她只是说,饭快好了。对她来说,只要人回来了,饭好了,日子就还能过下去。别的那些东西,不重要。
但我知道重要。五十七岁,说老不算老,说年轻不年轻了。这个岁数找工作,人家一看身份证就摇头,嫌你年纪大,怕你身体出问题,怕你干不了多久就要退休。我跑了三四家中介,打了十几个电话,不是嫌我年龄超了,就是工资低得离谱,一千五一个月,不包吃住,连交完社保都不够。有一家单位答应让我去面试,人事的小姑娘挺客气的,让我填了表,然后说等通知。我等了一周,没有电话。我主动打过去,人家说“刘师傅,我们这个岗位已经招到人了”。我知道那是个借口,他们不是招到人了,是不想要我。
我跟老婆商量了一下,我说要不我不找了,反正也找不到像样的。我手上这些年攒了十六万块钱,咱们省着点花,应该能撑到我拿养老金。我老婆说能撑到吗?我说能,我算过了,一个月花销控制在两千以内,一年两万四,十六万能撑六七年。我六十就能拿养老金了,撑到那时候没问题。我老婆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我鼻酸的话:“两千块一个月,够吗?你那胃药一个月就要好几百。”
我说够的,别的省一省就好了。她没再说话,转过身去继续择菜。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也在算,算她那点微薄的积蓄,算我们两个人的开销,算那些无论如何也省不下来的药钱。我们这个岁数了,身上没几个零件是完全好的。我有胃病,慢性胃炎,吃了十几年的药,断不了。她有高血压,每天也要吃药。光两个人的药钱,一个月就要好几百。
可就算这样,我还是决定了——不打工了。不是懒,是打不动了,也是打够了。
我是一个没有学历、没有技术、没有背景的人,从十几岁开始,干的都是最苦最累、最没尊严的活。在砖瓦厂的时候,夏天窑里的温度六七十度,进去一趟出来,全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冬天好一些,但冬天也有冬天的苦,手冻得裂开,一使劲血就渗出来,顺着砖缝往下淌,跟那些红色的砖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砖的颜色,哪个是血的颜色。干了二十年,手指头粗了一大圈,关节变形,一到阴天就疼。保安和理货员的活轻松一些,但工资低得可怜,两千多块钱,在县城里租个房子、吃个饭、买点药,就剩不下什么了。我攒下这十六万,不是靠工资高的,是靠省。
怎么省的?说起来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这些年来没买过一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鞋子穿到鞋底磨平了、下雨天进水了才换。早餐基本不吃,中午在单位食堂吃最便宜的套餐,晚上回家吃,一碗面条、一个馒头、一碟咸菜就打发了。不外出吃饭,不旅游,不参加任何需要花钱的社交活动。最奢侈的消费是每个月去一次街角的那家“实惠澡堂”,五块钱泡个澡,把一身的疲乏和灰尘泡散了。我老婆比我还省,买菜永远买打折的,水果只买处理的,冬天的白菜一买就是几十斤,堆在阳台上,裹着旧被子怕冻坏了。她说这叫囤货,我说这叫囤命。囤着囤着,就把日子囤过去了。
十六万,就是这个省法、这个囤法,囤了小三十年囤出来的。
我算过一笔账。如果继续打工,按一个月两千五算,一年三万,干到六十岁,还能挣大概六万。但这六万里要扣掉交通费、伙食费、偶尔的医疗费,实际能攒下来的可能不到三万。而且我还得继续过那种看人脸色的、没有尊严的、浑身疼得睡不着觉的日子。我不想了。我宁肯少这三万块,也想让自己这几年过得像个人。
做出这个决定的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快天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见我十几岁的时候,第一次跟着村里的建筑队去县城干活。我爹送我到村口,从兜里掏出两块钱给我,说中午买碗面吃,别饿着。那两块钱皱巴巴的,攥在我手心里,汗湿了。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打工,挣了第一份工资,十五块,交给我妈的时候她眼眶红了,说建国懂事了。那时候我想,等我挣了大钱,一定让我妈过上好日子。
后来我没有挣到大钱。我妈也没等到我让她过上好日子。她走的那年我才三十出头,在砖瓦厂干活,接到电话的时候满身是灰,连衣服都没换就往家跑。跑到家她已经不行了,就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责备,没有要求,甚至没有不舍,就是一种“我走了,你们好好过”的、平静的、交代清楚了的眼神。
她这辈子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我不能再让我老婆也这样。哪怕我只能给她一个不用为明天的饭钱发愁的晚年,一个不用每天看我累得直不起腰的晚年,一个我们可以一起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什么都不用干的晚年。
十六万块钱能买来什么呢?买不来房子,买不来车子,买不来体面的退休生活。但它能买来两年的安稳,买来我不必再弯腰扛重物的两年,买来我老婆不必再为省一块钱跑好几个菜市场的两年。这两年的每一天,都是我自己挣来的。
我开始规划我不打工以后的日子。
首先是节流。我把家里的开支一项一项地列出来,写在纸上,贴在了冰箱门上。房租水电物业费,一个月七百。两个人的社保医保,一个月九百。吃饭,一个月控制在一千以内。药费,一个月三四百。其他杂七杂八的,能省则省。算下来,一个月的硬性支出大概两千五到三千。十六万存款,加上我老婆手上那点零头,省着点花,撑到六十岁拿养老金是够的。六十岁以后,每个月两个人加起来大概有两千多的养老金,虽然不多,但至少饿不死。
其次是开源。不打工不代表不干活。我给自己列了一个单子,写明了我能干的事和不能干的事。重体力活不能干了,腰不行,膝盖也不行。但轻一点的活还是可以的,比如帮邻居看看门、修修水管、换个灯泡,或者去菜市场帮人看看摊,赚个十块二十块的。我还会一点木工,以前跟着村里的老师傅学过,虽然不精,但修个凳子、钉个架子没问题。这些活挣得少,但不用看人脸色,想干就干,不想干就不干。我不靠它吃饭,它只是我给自己的零花钱,让我觉得自己还有用。
我甚至想过,等天暖和了,去批发市场进点袜子、手套、帽子之类的小东西,去公园门口摆个地摊,也不用租店面,不用交税,一天能卖出去几双就能赚几天的饭钱。
我知道有些人会觉得我这想法太寒酸了,一个月花两千多块,连有些人的一件大衣都买不起。可我不跟那些人比。我跟以前的自己比。以前的我一天干十几二十个小时,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什么钱。现在的我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慢慢吃饭,可以在阳台上晒一整个下午的太阳,可以陪我老婆去菜市场买菜,不用急着赶回去上班。这些事不值钱,但它让我觉得自己像个人了。
这些年打工,最大的感受就是——你不是你自己。在砖瓦厂,你是搬砖的机器。在保安室,你是看门的工具。在超市,你是理货的架子。没有人关心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有什么想法。你只需要完成你被安排好的那些动作,像一颗被拧在机器上的螺丝,松了拧紧,坏了换掉,不会有人心疼,也不会有人记得。我做保安那几年,站岗的时候看到那些开着好车进出的人,他们看我的眼神是穿过我的,像穿过一道透明的玻璃门,我站在那里,但他们看不见我。那种被透明化的感觉,比累更让人难受。
现在我不干了。我不是任何人的工具了。我是我自己,是刘建国,是别人的丈夫,是一个马上就要步入老年、想过几天松快日子的普通人。我不用再站在那个岗亭里,对每一个进出的人点头哈腰了。我不用再弯着腰,把那些沉甸甸的货物从货架上搬上搬下了。我不用再在半夜里被冻醒,想起明天还要早起上班,然后翻来覆去地再也睡不着了。
不打工的这些天,每天早上我都是被鸟叫醒的。我家住五楼,窗户外面有一棵老槐树,树上住着一窝麻雀,天一亮就开始叽叽喳喳。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它们,因为以前我每天早上六点就得出门,那时候天还没怎么亮,麻雀还没醒。现在我不赶时间了,我可以躺在床上,听它们叫一会儿,慢慢睁开眼睛,让意识一点一点地回到身体里。这个过程以前只需要十秒钟——“闹钟响了,关掉,起床,穿衣,出门”。现在它可以持续半个小时,甚至一个小时。我老婆有时候会催我,说你别赖床了,起来吃早饭。我说我不是赖床,我是在享受。享受什么?享受不用在闹钟响的第一秒就弹起来。
她不懂。她从来不用闹钟,她的生物钟比任何闹钟都准,每天五点半准时醒,醒了就起床,从来不赖。她不懂赖床的快乐,就像她不懂打工的苦。不是她没干过活,她干的活比我还多,但她从来不叫苦。她的字典里没有“苦”这个字,只有“该干的”。该干的就得干,干完了就过去了,不会在心里留痕迹。我不行,那些苦像锈一样,长在我骨头缝里了,一到阴天就隐隐作痛,提醒我它们还在。
我把这些想法说给我老表听的时候,他皱着眉看着我,像看一个怪物。他说老刘你是不是提前老年痴呆了?十六万块钱你就敢不打工了?你这是坐吃山空,再过几年你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他的担心不无道理。十六万块钱,在现在的物价面前,确实不算什么。一场病就能花光,一个意外就能清零。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最怕的就是生病。小病还好,医保能报一部分。大病呢?随便一个手术就是好几万,住几天ICU就是十几万,到时候别说十六万,一百六十万都不够花的。我不怕穷,我怕病。更怕病了没钱治。但更更怕的是,我还没病,就先把自己累病了。我想通了——如果命里注定要生一场大病,那我在生病之前至少过了几天舒坦日子。如果为了攒看病的钱,把自己累出一场病来,那才叫亏。
我老表说我这是歪理。我说管它歪不歪,我先歪着过几天。
我开始过一种我以前从未体验过的生活。早上不用设闹钟了,自然醒。醒了以后在床上躺一会儿,看看手机,刷刷短视频。以前上班的时候没时间看,现在有的是时间。我发现短视频里有很多好玩的东西,有人做饭,有人钓鱼,有人唱歌,有人讲历史故事。我不挑,刷到什么看什么,看着看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忘了时间。我老婆说我在浪费时间,我说我就是想浪费浪费。浪费了半辈子时间在打工上,现在浪费一点给自己,不过分吧。
吃完早饭,我会去公园走一圈。不跑,就走。公园里全是退了休的老人,有的打太极,有的跳广场舞,有的下棋,有的遛鸟。我以前很羡慕他们,觉得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不用上班,不用看人脸色,每天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现在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了,虽然我的退休金还没开始发,虽然我的存款比他们少得多,但我们的共同点是——我们都是不再被任何人需要的人。这种不被需要,以前对我来说是恐惧,现在成了自由。
我想明白了,我这辈子最需要的不是钱,是尊严。在砖瓦厂搬砖没有尊严,在工厂当保安没有尊严,在超市理货也没有尊严。那种尊严不是别人不给我,是我自己交出去的。为了养家糊口,我把尊严换成了一份微薄的工资。现在孩子大了,老婆有口饭吃,我不想再换了。我的尊严已经所剩不多了,我想留着自己用。
我儿子在省城上班,知道我不打工了,打电话来问。我说爸攒了十六万,不想干了,想歇歇。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老泪纵横的话:“爸,你早该歇了。钱不够花跟我说,我每月给你转点。”
我不要他的钱。他有他的日子要过,有他的房贷要还,有他的孩子要养。他能在电话里说这句话,我就觉得我这辈子没白干。孩子懂事,老婆在身边,身体还算硬朗,没什么大毛病。房子虽然是租的,但能遮风挡雨。存款虽然不多,但够花一阵子了。我要是还不知足,那就是贪心了。
我老婆昨天跟我说,你这个人啊,一辈子没享过福,现在突然闲下来,反倒不习惯了。我看你这几天早上睡得跟死猪似的,以前闹钟一响就弹起来,现在闹钟都不用了。我说那是你订的闹钟,我又没订。她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嗔怪,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像是终于松了口气的东西。她是怕我哪天又去打工了,又把自己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半夜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踏实。她不说,但我都知道。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不需要我证明什么就会对我好的人,我用了半辈子的时间才想明白这一点。
现在我不打工了,我能为她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好好活着。不生病,不给她添麻烦,不让她担心。每天早上陪她去菜市场买菜,帮她拎袋子。下午一起看电视,她看她的肥皂剧,我刷我的短视频。晚上吃完饭,下楼遛弯,沿着小区外面的马路走一圈,走到路灯亮了再回来。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但白开水才是人最离不开的。
前几天,一个以前的工友给我打电话,说他们工地上缺一个看材料的,一个月三千五,问我去不去。我想了想,说不去了。他有点意外,说老刘你是不是发财了?我说没有,就是不想干了。他哎了一声,说也是,咱们这个岁数了,该歇歇了。挂电话之前,他又说了一句:“老刘,你要是有路子,也给我介绍一个。”我说什么路子?他说就是不用上班也能来钱的路子。我笑了,说我要是有那路子,我早不干了。
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人活一辈子,总得付出点什么才能得到点什么。我付出了前半辈子的力气和健康,换来了一个房子的首付、一个儿子、一点存款。现在我要付出的,大概就是清贫和节制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大手大脚地花钱了,虽然没有大手大脚过。不能再任性地想吃啥就吃啥了,因为药费贵。不能再生病了,因为生不起。
但我不怕。人活着,不就是跟生活做交易吗?我用年轻换了老,用健康换了药,用力气换了钱。每一笔交易都是我自愿的,没人强迫我。现在我想做的交易是——用清贫换自由。用更少的钱,换更多属于自己的时间。这笔交易值不值?我觉得值。
窗外的阳光白晃晃的,晒得人后背发烫。远处有鸽子飞过,鸽哨嗡嗡地响,声音不大,但很清亮,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耳边。我把躺椅往阴凉处挪了挪,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梦里我又回到了十几岁,跟着村里的建筑队去县城干活,我爹送我到村口,从兜里掏出两块钱给我,说中午买碗面吃,别饿着。那两块钱皱巴巴的,攥在我手心里,汗湿了。
我醒来以后,那两块钱还在手心里。
不过是梦。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