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的某个下午,伦敦圣玛丽医学院的实验室里,五位研究人员围坐在一起,准备测试一种新药。这种叫debrisoquine的化合物,本意是用来降血压的。没人想到,其中一个人的身体反应会让整个药物学领域重新思考一个基本问题:为什么同样的药,对不同人效果天差地别?
这个人叫Robert Smith,同事叫他Bob。他是唯一一个服药后血压骤降、当场晕倒的志愿者。四十年后回忆这件事,他自己说这是个"迟早要发生的意外"。但正是这次意外,让他成为药物基因组学领域的先驱之一——一门研究基因如何决定药物反应的学科。2020年,他发表了最后一篇论文;几年后,92岁的他离开人世。他的人生故事,几乎就是这门学科从边缘走向主流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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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失败"的实验,打开一扇门
先说说那次著名的晕倒。debrisoquine是一种降压药,当时还在早期研究阶段。五位志愿者服药后,四人毫无异常,Bob却血压暴跌、不省人事。常规思路下,这会被归类为"不良反应个案",药物可能就此被放弃或调整剂量。但Bob和同事们没有止步于此。
他们追踪发现,问题出在代谢环节。Bob的身体缺乏一种特定的酶,无法有效分解这种药物,导致药物在体内蓄积、作用过强。更关键的是,这种缺陷不是他个人的特殊体质,而是由基因变异决定的——在人群中有一定比例的人携带这种变异。这就是后来被称为"debrisoquine多态性"的发现。
用今天的语言说,这叫"药物代谢基因多态性"。说人话就是:你的基因说明书里,关于"如何处理某种药物"的章节,可能和隔壁邻居的版本不一样。这种差异不是病,但会让同样的标准剂量,在你体内变成过量或不足。
这个发现的价值,在当时未必立刻显现。1975年,人类基因组计划还要等十几年才启动,"个性化医疗"更是遥远的名词。但Bob敏锐地意识到,这指向一个被长期忽视的问题:药物研发和使用长期遵循"平均人"假设,好像所有人的身体都是同一套标准配置。而基因多态性的存在,意味着这种假设本身就是有漏洞的。
从实验室到赛马场:一条意外的应用路径
Bob的研究没有停留在理论层面。他很快找到一个意想不到的应用场景:赛马。
赛马运动有严格的禁药规定,但检测面临一个核心难题——如何区分"故意使用兴奋剂"和"自然代谢差异"?一匹马尿检呈阳性,可能是因为被偷偷注射了药物,也可能是因为它天生代谢某种化合物的方式与众不同。如果不搞清楚这个界限,公平性和动物福利都会成问题。
1979年,Bob开始担任英国赛马科学顾问委员会主席,一干就是二十年。后来他还主持了欧洲层面的同类机构,并在1990年代担任纽马克特赛马法医实验室的主任。他把研究人类药物多态性的思路,移植到了马匹身上:先搞清楚正常生理变异范围,才能设定合理的检测阈值。
这个工作听起来小众,实际上涉及复杂的利益平衡。一方面要打击作弊,一方面不能冤枉无辜的马主和驯马师;一方面要保护动物福利,一方面要维持商业赛事的可行性。Bob能在这一行干二十多年,说明他的科学声誉和处事方式都得到了认可。
更有意思的是,这体现了基础研究的迁移能力。研究人类降压药代谢的意外发现,最终帮助规范了一项体育运动。科学进展的路径从来不是直线,但前提是有人愿意沿着弯曲的小路走下去。
一个人的学术生涯能有多长?
Bob的履历里有几个值得注意的时间节点。1956年,他在切尔西药学院获得药学学位,此前他只是一名实验室技术员。1960年,他在圣玛丽医学院拿到博士学位。1962年回到圣玛丽任教,1978年成为药理学教授,1980年起担任医学院副院长八年。
到这里,是一条标准的学术晋升路线。但接下来的部分不太寻常:1996年,他成为帝国理工学院医学院的荣誉教授和高级研究员——名义上是退休,实际上继续工作。他的最后一篇论文发表于2020年,那时他已经八十多岁。
这意味着什么?首先,药物基因组学这个领域本身在持续演进。从1975年的单一基因多态性,到后来的全基因组关联研究,再到今天的药物基因组学数据库和临床指南,技术迭代了几轮。Bob能持续发表研究,说明他一直在跟进,而不是躺在早年功劳簿上。
其次,这也反映了学术体制的一种弹性。荣誉职位和高级研究员身份,让资深学者可以在不承担行政和教学重负的情况下,继续从事研究。对于真正热爱手头工作的人来说,这提供了"不退休"的可能性。Bob显然属于这种人。
不过,我们也不必过度美化这种工作模式。持续工作到高龄,既可能是出于热情,也可能是因为别无选择,或者单纯是习惯使然。讣告没有提及他晚年的具体生活状态,所以我们只能确认事实本身:他的学术产出持续了六十多年,最后几年仍在参与研究。
那一代英国科研人的典型路径
Bob的背景有几个时代特征。他出生于赫特福德郡的Cheshunt,父亲是装修工人,母亲是家庭主妇。他是家里第五个孩子。小学和中学都在本地公立学校就读,之后先做技术员,再读学位。这种"半工半读"的路径,在1950年代的英国比现在常见得多。
他的博士阶段恰逢一个关键转折。1960年前后,他在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做访问研究员。NIH当时正在推动药理学和毒理学的"全新方法",这很可能影响了他的研究方向选择。回国后,他把这些思路带进了圣玛丽医学院。
圣玛丽本身也值得注意。这所医学院后来并入帝国理工学院,但在Bob的时代,它是相对独立的机构。他的整个职业生涯几乎都在同一屋檐下度过,从讲师到教授到副院长再到荣誉退休。这种"终身归属"在当代学术界已经罕见——现在的研究者往往在多个机构之间流动,项目制和短期合同成为常态。
Bob的个人生活也经历了典型变迁。第一段婚姻以离婚告终,1979年与Mary O'Malley再婚,定居伦敦北芬奇利。两段婚姻共有五个孩子。讣告的作者是他的儿子,也是五个孩子之一。这种家庭结构的复杂性,在讣告里被平静地陈述,没有展开。
为什么现在还要读这个故事?
从当代视角看,Bob的发现似乎"显而易见"。基因检测指导用药,在今天已经是部分实现的现实。美国FDA已经批准了多种药物的药物基因组学标签,临床指南也开始纳入基因型信息。但"显而易见"往往是事后诸葛亮。
在1975年,提出"同样剂量对不同人效果不同"是一回事,证明这种差异有遗传基础并可被检测,是另一回事。推动这个认识进入主流医学实践,又花了几十年。Bob在1998年获得Paton奖,是该奖项的首位得主——这距离他的"意外晕倒"已经过去了二十三年。
更深层的问题或许是:为什么这个发现发生在那个时候、那个人身上?一部分答案是技术条件:酶学检测和遗传分析在1970年代刚好达到可用水平。另一部分答案是个人选择:Bob愿意把自己当作实验对象,愿意追踪一个看似孤立的异常事件,愿意在一个尚未成形的领域持续投入。
还有一点常被忽略:学术机构的支持。圣玛丽医学院让Bob从1962年待到退休,NIH的访学经历拓宽了他的视野,帝国理工的荣誉职位让他晚年继续工作。这些制度安排,为长期探索提供了空间。今天的科研评价体系,是否还能容纳这种慢节奏、高不确定性的研究,是个值得问的问题。
最后一点个人注脚
讣告的结尾提到,Bob的遗产不仅在于科学贡献,还在于他的"原则、温暖、善良和慷慨"。这是典型的英式讣告语言,克制而正面。作为读者,我们无法核实这些品质的具体表现,只能注意到它们被郑重地列入遗产清单。
同样无法核实的是那次晕倒的具体细节:有多严重?是否送医?同事们当时的反应如何?这些叙事空白,让1975年的那个下午保留了一丝神秘。也许正是这种不完美,让科学发现的故事更接近真实——它不是精心设计的胜利,而是混乱中的意外收获。
Bob自己说那是"迟早要发生的意外"。这句话可以有两种理解:一种是自嘲,承认自我实验的风险;另一种是洞察,意识到人类遗传多样性迟早会在某个实验者身上显现。无论是哪一种,这个表述本身,或许比任何后续荣誉都更能概括他的态度:对偶然性保持开放,对确定性保持警惕。
92年的人生,六十多年的学术生涯,从实验室技术员到学科先驱,从一次晕倒到一门新领域。这不是一个"颠覆认知"的故事,但可能是更难得的那种:一个人持续做一件事,慢慢改变了一点人们对身体的理解。在"震惊体"泛滥的时代,这种平静的坚持,本身就需要被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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