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吉尼亚重划被否决：州内政坛异动

2026年5月8日，弗吉尼亚州最高法院以4比3裁定4月21日公投通过的选区重划案“无效且自始无效”（null and void），维持2021年法院划定的国会选区地图。该判决直接抹除了民主党原本预期在弗吉尼亚获得的四个国会议席翻转，使该州国会代表团格局从民主党设想的10比1回退至现行的6比5。另外，判决前后，弗吉尼亚州政坛发生了一系列异常事件，本文进行评述。

前文：选区重划与公投情况

一、否决后果

此次否决的核心后果是民主党在2026年中期选举中夺回联邦众议院的路径被收窄。

第一，州内选区层面，冲击集中于四个具体席位。VA-1选区（现任共和党众议员罗布·威特曼（Rob Wittman））在新地图下已被萨巴托水晶球（Sabato's Crystal Ball）评为“倾向民主党”，尤金·温德曼（Eugene Vindman）原定在此参选，裁决后回归“倾向共和党”。VA-2选区（现任共和党众议员珍·基根斯（Jen Kiggans））从“倾向民主党”回落至“摇摆”，前众议员伊莱恩·卢里亚（Elaine Luria）的翻盘难度显著上升。VA-5选区（约翰·麦圭尔（John McGuire））和VA-6选区（本·克莱恩（Ben Cline））均从竞争性选区恢复为共和党安全席位。萨巴托水晶球于5月11日正式撤回此前四项评级调整，将全美众议院格局重新定位为共和党倾向211席、民主党倾向208席、16席摇摆。

弗吉尼亚海滩

第二，全美层面，弗吉尼亚判决与联邦最高法院2026年4月29日以6比3裁决的路易斯安那诉卡莱斯案（Louisiana v. Callais）形成叠加效应，是本轮选区重划周期中共和党最重要的收益。

衡量选区重划对两党竞争格局影响的关键指标是"中位选区"（median district），即将全美435个国会选区按党派倾向从最蓝到最红排列后，位于第218位的选区。该选区的党派倾向直接决定众议院多数党的门槛：若中位选区偏向共和党，民主党须在全国得票率上超出对手更多才能赢得多数。目前，共和党从全国选区重划中净获约六至七个席位。萨巴托水晶球（Sabato's Crystal Ball）指出，全美众议院中位选区现为威斯康星第1选区或艾奥瓦第3选区，两者在2024年大选中均以4.5个百分点支持特朗普，中位席位较全国整体偏右约3个百分点。

若弗吉尼亚新地图未被否决，全美中位国会选区仅偏共和党0.1个百分点，民主党只需在全国选票中微幅领先即可锁定多数；弗吉尼亚地图回退叠加卡莱斯案释放田纳西、路易斯安那、阿拉巴马、南卡罗来纳等南方州的共和党重划空间后，中位选区偏移至共和党+3，民主党须在全国得票中领先共和党约3个百分点方能勉强过线。按席位计算，民主党原本只需翻转3席即可夺回众议院多数，现在需要翻转12席。

二、判决依据

州最高法院的判决依据是宪法程序性，多数法律学者不认为该裁决构成司法越权。

第一，大法官D. 阿瑟·凯尔西（D. Arthur Kelsey）撰写的多数意见，核心逻辑如下。弗吉尼亚宪法第十二条第一款规定，州议会如欲修改地图，须在两届不同会期分别通过同一文本，且两次通过之间必须间隔一次众议院“居间选举”（intervening general election）。

设置这一程序的意图在于：选民在知悉第一次通过的地图修改后，可以在随后的众议院选举中，依据候选人对该地图修改案的立场决定投票取向，从而使第二届议会的组成反映民意的态度。

民主党于2025年10月31日召集特别会议，首次通过选区重划案。问题在于，2025年众议院选举的提前投票（early voting）早在9月19日即已开始，至10月31日议会首次通过选区重划案当日，已有约130万弗吉尼亚选民完成投票，占该次选举最终投票总数的约40%。凯尔西据此认定，这130万选民投票时根本不知道选区重划案的存在，遑论依据候选人对该案的态度做出选择，第十二条所要求的“居间选举”对民意的过滤功能被架空。其判决措辞将“选举”界定为从第一张选票投出到选举日投票站关闭的全过程，而非仅指选举日当天，由此认定“居间选举”在议会首次通过选区重划案之前即已实质启动，第十二条的程序要件未获满足。撰写该多数意见的凯尔西本人将于2027年1月面临民主党控制的州议会对其大法官任期的重新投票，其在这一政治压力下仍作出不利于民主党的裁决。

第二，保守派首席大法官克莱奥·鲍威尔（Cleo Powell）跑票，与自由派大法官托马斯·曼（Thomas Mann）、朱尼厄斯·富尔顿三世（Junius Fulton III）持异议意见，认为多数意见将“选举”一词的含义扩展至涵盖提前投票期，与弗吉尼亚州法和选区重划案的时效应在生效后起算，法院在选民已经投票之后作出裁决不当。其四，援引联邦最高法院2023年摩尔诉哈珀案（Moore v. Harper）的“独立州议会”原则，主张州法院不得在审查影响联邦选举的州选举法时“逾越通常的司法审查边界”。其五，主张州议会拥有完全权力决定特别会议的议程范围，10月31日的特别会议属于2024年因预算目的召集的特别会议的延续，具备合法性。

第四，多数意见一方的大法官韦斯利·拉塞尔（Wesley Russell）在4月27日口头辩论中，对民主党代理律师塞利格曼提出反问：“按照你方的立场，‘选举’仅指选举日当天，不包括提前投票期。那么这是否意味着，在选举日到来之前，所有已经通过提前投票投出的选票，都是在‘选举尚未开始’的时候投出的？”

民主党的抗辩力图将“选举”限缩为选举日单日事件，以此论证10月31日议会首次通过选区重划案时2025年众议院“选举”尚未发生、第十二条的“居间选举”要件仍可满足。但这一立场的推论是，9月19日至选举日前夕通过提前投票投出的全部选票，均是在“选举之外”投出的，这在法理上难以成立。

第五，法学界反应。弗吉尼亚水星（Virginia Mercury）专栏作家鲍勃·刘易斯（Bob Lewis）评论称，该裁决“不应令任何人意外”，整个公投“在仓促中构思和执行，走捷径所产生的程序错误是致命的”。林奇堡大学政治学教授大卫·理查兹（David Richards）表示，该裁决“也是对州政府更严格遵守规则的一次胜利，整个公投是仓促拼凑的，这就是我们得到的结果”。里士满大学宪法学教授卡尔·托拜厄斯（Carl Tobias）认为民主党的联邦上诉“据我所知，大部分论点没有法律基础”。弗吉尼亚理工大学的凯斯·迈尔斯（Cayce Myers）和乔治梅森大学的珍妮弗·尼科尔·维克托（Jennifer Nicoll Victor）均将此案定性为宪法第十二条框架下的标准程序性争议。

三、两党反应

该判决在弗吉尼亚州内外引发强烈舆情，民主党全国领导层将其定性为“反民主”司法行为，共和党将其定性为对违宪操作的纠正。

民主党方面，联邦众议院少数党领袖哈基姆·杰弗里斯（Hakeem Jeffries）称该判决“史无前例且反民主”，承诺将发起“大规模”多线反击，包括推动蓝州重划、起诉共和党地图、组建“现代美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选民保护行动”。

民主党国会竞选委员会（DCCC）主席苏珊·德尔贝尼（Suzan DelBene）称“四名未经选举产生的法官决定抛弃选民意志”。弗吉尼亚州联邦众议员唐·拜尔（Don Beyer）称多数意见的逻辑“荒谬”，指四名法官“用语义学为党派性判决辩护，推翻了300万弗吉尼亚人的投票”。参议员蒂姆·凯恩（Tim Kaine）称“弗吉尼亚让人民做出了决定，但州最高法院否决了人民的选择”。参议员马克·沃纳（Mark Warner）称法院的共和党多数“以4比3的党派票选择了政治而非法治”。弗吉尼亚州众议院议长唐·斯科特（Don Scott）正式声明“我们尊重裁决”，同时表示“弗吉尼亚选民站在我们这边，现在不是绝望的时候，而是继续战斗的时候”。弗吉尼亚州参议院多数党领袖斯科特·苏罗维尔（Scott Surovell）称这是弗吉尼亚250年历史上州最高法院首次推翻超过300万选民参与的全州选举结果。

弗吉尼亚最高法

前副总统卡玛拉·哈里斯（Kamala Harris）称该裁决“为特朗普操纵2026年选举的企图和共和党攻击投票权的长期战略提供了助力”。加利福尼亚州州长加文·纽森（Gavin Newsom）称“弗吉尼亚选民批准的地图被推翻。MAGA已经操纵了体制”。

共和党方面，特朗普在真实社交（Truth Social）上发帖称这是“共和党和美国的巨大胜利”，并称“弗吉尼亚最高法院刚刚推翻了民主党可怕的地图操纵（gerrymander）”。众议院议长迈克·约翰逊（Mike Johnson）称法院“证实了我们从一开始就相信的——仓促绘制的恶劣地图违宪”。共和党全国委员会（RNC）主席乔·格鲁特斯（Joe Gruters）称“民主党刚刚得到了一个教训：当你试图操纵选举时，你会输”。犹他州联邦参议员迈克·李（Mike Lee）称该公投为“新州长阿比盖尔·斯潘伯格（Abigail Spanberger）赤裸裸的权力攫取”。前州长格伦·杨金（Glenn Youngkin）称民主党“明知违宪仍执意而为”。

四、异常事件

判决前后，弗吉尼亚州政坛发生了一系列异常事件。

第一，换血方案。

判决作出次日即5月9日，密歇根州立大学法学教授奎因·耶尔盖恩（Quinn Yeargain）提出，由民主党控制的州议会应该将弗吉尼亚最高法院法官强制退休年龄从现行73岁降至54岁——恰好是最年轻的大法官斯蒂芬·麦卡洛（Stephen McCullough）的年龄——从而迫使全部七名大法官离任，由民主党任命替代者后，重新审理此案。

该方案在民主党内部迅速引发激烈分歧。杰弗里斯在判决后的周末与弗吉尼亚州国会代表团举行私人电话会议，联邦众议员苏哈斯·苏布拉马尼亚姆（Suhas Subramanyam）表达赞同，主张采取大胆行动，前众议员詹姆斯·莫兰（James Moran）警告此举将造成政治灾难。州长斯潘伯格于5月11日明确表态不支持该方案。州参议院多数党领袖苏罗维尔同日表示该方案“不会发生”，称强制司法退休“过于极端”。

第二，突击搜查。

在判决作出前两天的5月6日，FBI探员搜查了弗吉尼亚州参议员L. 路易丝·卢卡斯（L. Louise Lucas）在朴茨茅斯的办公室及其共同持有的大麻药房。卢卡斯现年82岁，担任州参议院临时议长，是选区重划公投的核心推动者。调查人员正在调查一起涉及其大麻企业的涉嫌贿赂案。卢卡斯将搜查直接与选区重划斗争联系起来，在X上发帖称“今天联邦探员的行动远不止针对一名州参议员”，“当他们受到挑战时，就试图恐吓和压制那些挺身而出的声音”。

州众议院议长唐·斯科特呼吁公众对该搜查“持保留态度”，理由是FBI目前由卡什·帕特尔（Kash Patel）领导，司法部由“特朗普的前私人律师”执掌。卢卡斯此前在4月21日公投通过后发帖称“你们挑起了这一切，我们他妈的结束了它”，该言论在裁决后被共和党媒体广泛引用。FBI搜查的时机极为敏感。

第三，后续观察。

民主党于5月11日向联邦最高法院提交紧急中止执行申请，由首席大法官约翰·罗伯茨（John Roberts）受理，援引摩尔诉哈珀案（2023）的“独立州议会”原则，主张弗吉尼亚州最高法院对州宪法的解释“逾越了通常的司法审查边界”。里士满大学宪法学教授卡尔·托拜厄斯认为该申请“正值最高法院排期末尾，大法官们在选举临近时通常不愿就投票争议作出裁决”，胜算极低。弗吉尼亚州选举专员史蒂文·科斯基（Steven Koski）在法庭宣誓书中警告，地图变更将“严重扰乱选举准备工作”，军事和海外选票须在11月3日前45天寄出，选票排版须在5月28日前定稿。该州国会初选已因诉讼从6月推迟至8月4日。此外，弗吉尼亚州预算至今未获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