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办公室的人都说,老李这人命硬。
他是质检科的老技术员,手底下带出过十几个徒弟,带一个骂一个,骂完又手把手教。他这辈子没请过一天病假,颈椎病犯了,歪着脖子还在看图纸,同事劝他回家歇歇,他眼皮都不抬:“歇什么歇,又死不了。”
这话要是别人说,大家也就笑笑。但从老李嘴里说出来,所有人都觉得顺理成章。这人是真的不怕死,或者说得更准一点,他是真的不信自己会死。
可再硬的人,碰到孩子的事,骨头缝里也得漏风。
老李的儿子叫李想,名字起得好,他爸当年在图纸上画了一辈子的线,就盼着儿子能有想法、有理想。李想也争气,从小学到高一,成绩稳在年级前二十,奥数拿过奖,作文上过校刊,一米七八的个子,篮球打得像模像样。老李每次提起儿子,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括号:“这小子,比他爹当年强。”
转折发生在高二上学期。
期中考后,班主任打电话说李想这次掉到年级一百多名了,上课走神,作业不交,整个人像丢了魂。老李回去问了几句,李想闷声说“没事”,关了房门再没出来。老李以为就是青春期闹脾气,没当回事。直到有一天晚上,他起夜上厕所,路过儿子房间,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那个声音不像哭,更像是一口气憋在胸腔里,上不去下不来,闷闷地震动着,像一台快熄火的发动机。
老李站在门外听了五分钟,手心全是汗。他敲门,没有回应。又敲,还是没有。他拿钥匙从外面拧开,看见李想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像一只被踩了壳的蜗牛。
“咋了?”老李问。
被子里没有声音。
“跟爸说。”
还是沉默。
老李伸手去掀被子,李想突然猛地一挣,红着眼睛吼了一句:“你烦不烦!出去!”
老李愣住了。那是他儿子长这么大,头一次用这种眼神看他。不是叛逆,不是愤怒,是一种深深的、空洞的、像看陌生人的目光。那种眼神里没有恨,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是一个黑洞,所有的光掉进去都出不来。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事情不太对。
接下来是漫长的两个月。老李带李想去医院,心理科,做了全套量表,医生把老李单独叫进办公室,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重度抑郁,伴焦虑,建议药物治疗和心理干预。”
老李拿着诊断书,站在医院走廊的日光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重度”“抑郁”“伴有自杀倾向”——这些词他以前只在新闻里见过,觉得离自己很远,远得像另一个星球的事。可现在它们白纸黑字地写在纸上,诊断那一栏赫然在目,像一个铁打的判决。
他蹲在医院门口抽了半包烟,把烟蒂一个一个拧灭在脚底,最后站起身,把诊断书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裤兜里。
他得扛着。他是爹。
吃药的头两周,李想的状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跟老李说两句话,坏的时候一整天不开口,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手机扔在桌上也不看。老李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做饭,变着花样做,李想有时候吃两口,有时候连看都不看。老李也不恼,把凉了的饭倒掉,重新做一份放在桌上,自己去上班。
有一天他跟我喝酒,喝到半醉,忽然说了一句:“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都不怕。上工地不怕砸,下车间不怕烫,可我儿子不吃饭,我他妈怕得要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就眨眨眼把那点水气压了回去。
他不是那种会在人前示弱的男人。
最严重的那次,是一个周六的下午。
老李在家修洗衣机,听见儿子房间里传来动静。他凑过去听了听,是李想在打电话,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具体内容他没听清,但有一句话像针一样扎进他耳朵里——“我真的不想活了,活着太累了。”
老李手里的螺丝刀“咣当”掉在地上。
他没有推门进去。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然后他轻轻把捡起来的螺丝刀放在鞋柜上,走到厨房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的男人五十二岁,头发白了一半,眼袋深得能盛水,脖子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他深呼吸了三次,走到儿子房门前,敲了敲。
李想开门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张揉皱又摊开的纸。
“爸,有事?”
老李看着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他靠在门框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着,吸了一口,烟雾把他的表情遮得模模糊糊。
“李想,我问你,”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是真不想活了?”
李想愣了一下。他看着自己的父亲,第一次觉得这个粗糙的男人说话这么直接,直接到让人来不及防御。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只是点了下头。
老李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的鼻腔里喷出来,在两人面前散成一道灰白色的屏障。他弹了弹烟灰,语气跟和同事讨论午饭吃什么差不多,平平淡淡的:
“行。你要真不想活,你管死,我管埋。”
空气突然安静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灭了又亮,反复了几次,像某种未知的心电图。
李想盯着他爸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布满血丝、眼角还有干涸的眼屎,可底下的东西却是干净的、坦荡的,像一口老井,风刮过去不起浪。
他在那双眼底下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爸说的不是气话。不是激将法。不是什么“以毒攻毒”的教育手段。他爸说的是真的,是那种愿意用自己下半辈子来兑现的、结结实实的真话。
——你要死,我不会拦你。但你死了,我会亲手把你埋了,然后我这一辈子,就守着你的坟过。
李想的嘴唇开始发抖。他以为他爸会劝他,会哭,会骂他,会说“你对得起我吗”“你妈在天之灵会怎么想”。他做好了对抗这一切的准备,甚至暗暗收集了许多大道理,准备一句一句怼回去。可老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烟掐灭了,把烟屁股扔进垃圾桶,转头准备走。
“爸。”李想的声音在发抖。
老李停住脚步,没回头。
“你……你真不怕我死了?”
老李沉默了五秒钟。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那种表情很难形容,像是一个人把毕生的力气都用来撑住一张皮,皮下面全是碎的。
“怕。”他说,声音哑了,“怕得要命。可你是个人,你是我的儿子,我不是你的主人。你不想活了,那是我没本事让你觉得活着好。我再拦着你,那是我自私。你管死,我管埋,各管各的,谁也别欠谁。”
话音刚落,李想“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不是一个十七岁男生的哭法。他哭得像一个婴儿,嚎啕大哭,毫无保留,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弯着腰,弓着背,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门框上。他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地喊:“爸……爸……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我就是太累了……太累了……”
老李站在原地,手抬了抬,又放下了。最后他还是走过去,把儿子像小时候那样搂进怀里。他的手掌粗糙,布满老茧和疤痕,拍在儿子抖个不停的背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砰砰”声,像打桩机在夯实地基。
“知道。”老李的声音也抖了,但他在忍,“你累了,爸知道。累了就歇歇,不丢人。”
李想的哭声越来越大,整栋楼都听得见。隔壁的王奶奶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默默缩了回去。
那天晚上,老李没再提什么抑郁症、什么量表、什么自杀倾向。他把儿子的被子抱到自己卧室,让李想睡他的床,自己打地铺。关了灯以后,房间里很黑,只有空调的指示灯亮着一小点绿光。
“爸。”黑暗中传来李想的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
“嗯。”
“你是不是对我特失望?”
老李躺在地铺上,看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对我自己失望。我这辈子啥也没干成,就干了两个事——上班挣钱,把你养大。你要没了,我连‘爸’这个活都干不成了。”
沉默了很久。
最后是李想先开的口:“爸,我想试试把药吃完。”
“好。”
“我还想再打一次篮球。”
“明天我请半天假,陪你去。”
第二天,老李来办公室请假,我正好在填考勤表,问他怎么了。他挠挠头,难得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笑:“没事,陪儿子打个球。”
我说你不是腰疼吗?打什么球。
他把假条拍在我桌上,转身出去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腰疼算个屁。”
后来过了大半年,李想的状况慢慢好转。药还在吃,每周还去做一次心理咨询,但话多了,饭也吃得下了,有一次月考考回了年级前五十,把成绩单拍照发到老李微信上,配了一个咧嘴笑的表情包。老李那个手机用了四年,屏幕碎了一角,他把那张照片截了图设成了锁屏壁纸,碎玻璃刚好裂在李想笑起来的嘴角上,像是命运盖的一个戳。
再后来有一次聚餐,同事们起哄让老李讲讲当年的事,怎么就把儿子从悬崖边上拽回来了。
老李放下酒杯,想了想,说:“我没拽他。”
“那你干了啥?”
“我在悬崖底下铺了一张网,然后告诉他——你跳,我接着。你摔死了,我埋你。埋完了你,我就没儿子了,但我还是会在那儿站着,哪儿也不去。”
满桌子的人都不说话了。
老李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小半杯白酒一饮而尽,辣得龇了龇牙。
“后来他就没跳。”他放下杯子,嘿嘿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他知道我这人说话算话。他要真死了,我这个当爹的,后半辈子除了给他上坟,啥事都干不成了。他不忍心。”
我没说话,给他把酒满上。
窗外下着雨,饭馆的玻璃上全是水雾。老李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个小人,歪歪扭扭的,像个火柴棍堆出来的孩子。他盯着那个小人看了几秒钟,然后用手掌一把抹掉了。
“走,”他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去,“回家看看那小子睡了没。”
那天晚上他有没有真的回家去看李想,我不知道。但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他脖子上多了一条手编的红绳,洗得发白的,坠着一个不起眼的小木牌。我问谁给他整的这玩意儿,粗手粗脚的,肯定是小孩编的。
老李把那块木牌翻过来,上面用记号笔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爸爸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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