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柳叶
1
我妈生我的时候,她才二十一岁。
我应该称之为爸爸的那个人,他没来。事实上他永远都来不了,因为他死了。
肝癌,查出来就是晚期,拖了三个月,人没了。他有老婆,有孩子,我妈是他的小三。
他死的时候,我还在我妈肚子里。
这些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小时候我只知道我没有爸爸。别人问起来,我妈就说他出国了,在国外工作。我信了。小孩子什么都信。
我妈把我放在她干弟弟家。我叫他舅舅,其实没有血缘关系。舅舅人挺好,舅妈不太喜欢我。我住他们家,睡客厅的折叠床,每天早上要自己把床收起来,被子叠好塞进柜子里。
吃饭的时候我坐在角落里,夹菜只夹面前的,不敢站起来够远处的盘子。舅妈夸我懂事,我知道那不是夸,那是客套。
寄人篱下的孩子,没几个不懂事的,因为孩子再小,也明白自己的处境。
我在那个家住了五年,从八岁到十三岁。
学习成绩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每次考试我都考第一,不是因为喜欢读书,是因为只有拿着成绩单的时候,妈妈才会给我打电话。
舅舅会摸摸我的头,舅妈会对我笑一下。
那种笑跟对表妹的不一样。表妹的笑是往外淌的,我的笑是挤出来的。但挤出来的也是笑,总比没有强。
十三岁那年,我妈来接我。
她开着一辆白色的车,穿着我没见过的衣服,头发烫了大卷,涂了口红。我站在门口看她,觉得她像个陌生人。她蹲下来抱我,身上有股香味,不是舅妈用的那种花露水味。
“跟妈走吧,”她说,“咱们去深圳。”
我回头看舅舅。舅舅站在门口,笑着跟我告别,嘱咐我听妈妈的话。舅妈没出来。她不喜欢妈妈的为人。
“去吧,”舅舅说,“你跟着你妈去大城市才会有出息。”
我上了那辆车。车子开出巷子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舅舅还站在那儿,他的身影越来越小。从此,他们就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
深圳的家里有个男人。
我妈让我叫他叔叔。他给我腾了一间房,买了新的床,新的书桌,新的台灯。台灯是粉红色的,我从来没用过粉红色的东西。我妈说喜欢吗,我说喜欢。叔叔在旁边笑着,说喜欢就好。
叔叔对我挺好的。给我交学费,给我买衣服,给我请家教。他话不多,回家也少,但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点东西。一盒巧克力,一本参考书,一支好看的笔。我妈说他忙,生意上的事。我点点头,没问是什么生意。
后来我知道,叔叔也有老婆。老婆在香港,不回来。我妈还是小三。
我在深圳读了初中,读了高中。成绩一直第一,考上了上海那所大学。全国出名,说出来谁都点头那种。叔叔很高兴,给我包了个大红包。我妈也很高兴,抱着我哭了一场,说孩子,你总算给你妈争了一口气。
大二那年,叔叔的生意出了问题。他说要去加拿大待一阵,问我们要不要一起去。我妈看我。我说去。
温哥华是个很安静的城市。我继续读书,我妈陪读,叔叔偶尔回来。他回来的日子,家里才有饭菜香。他不回来的日子,我妈就坐在客厅看电视,从早看到晚,也不知道看进去没有。
2
就是在学校里,我认识了卡文。
他是交换生,荷兰人,比我大一届。在图书馆认识的,我找一本书,够不到最上面那层,他帮我拿下来。金头发,蓝眼睛,笑起来露一排整齐的牙齿。他用中文问我,你是中国人吗?我说嗯。他说我也是,我是荷兰中国人。
他中文不太好,但他说他喜欢中国,以后要去中国工作,生活。我说中国欢迎你。他笑得更开心了。
我们在一起三个月。他教我荷兰语,我教他中文。他教我吃奶酪,我教他包饺子。他教我说“lekker”,我教他说“好吃”。那时候我觉得,喜欢一个人好像特简单。
我妈知道了。
她把我叫到客厅,电视关着,叔叔不在。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脸色阴沉。
“跟他分了,不准谈恋爱。”
“为什么?”
“他是外国人。”
“外国人怎么了?”
她不说话。沉默了很久,她开口,声音忽然软下来。
“满宁,你不能走我的老路。”
我不懂她什么意思。
“外国人靠不住的。”她说,“你得找一个靠谱的,正经的,能给你未来的。最好是华人,有钱,对你好。你别像我,一辈子……”
但我还是说:“我不分。”
她站起来。
“你不能跟他结婚。”
“我没说要结婚。”
“谈也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妈。”
那天晚上我们吵了很久。吵到最后,她撂下一句话:你要是不分,我就不认你这个女儿。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在窗边站了很久。
温哥华的夜很黑,远处有几盏灯,不知道是谁家的。我想起卡文,想起他的笑,想起他说以后要去中国工作。我又想起我妈,想起她说一辈子怎么样,想起她坐在沙发上难过的样子。
满脑子的伤心与失望。还有我怎么摁都摁不住的痛苦,它汹涌而来。
凌晨三点,我吃了半瓶安眠药。
后来的事是我妈告诉我的。她早上来敲我的门,敲不开,撞开门,看见我躺在床上,叫不醒。她打了急救电话,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没合过眼。
我醒过来的时候,她趴在床边,头发乱蓬蓬的,脸上的妆花了,一下子老了十岁。我看着她,忽然想哭。
她抬起头,看见我醒了,愣了一下,然后抱住我,嚎啕大哭。
“妈错了,”她说,“妈错了。你想跟谁谈就跟谁谈,你想嫁谁就嫁谁。妈只要你活着。”
我虚弱的靠在了她的身上,没说话。
3
后来我和卡文又谈了一年多。我们一起去过维多利亚,去过班夫,去过很多地方。他对我很好,好到有时候我觉得不真实。但后来还是分了。原因在我。
我太需要他了。
我需要他每天跟我说爱我,需要他每时每刻都在我身边,需要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
他稍微晚回一条消息,我就开始慌。他跟朋友出去吃饭,我就问是男的女的。他解释,我相信,但下次还是问。他累,我知道他累。但我控制不住。
分手是他提的。他说满宁,我爱你,但我快喘不过气了。
我说好。
我没有哭。收拾好了东西,买机票,回了上海。
我在上海找了份工作,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平面设计。我租了个小房子,离公司不远,每天走路上下班。公司的人说我话少,活儿好,长得漂亮。
我把这些话当成背景音,左耳进右耳出。
设计部经理叫周辞远。
他比我大两岁,长得像年轻时候的梁朝伟,很温和,话不多,很照顾我,像家人,不像领导。他总是会让我感觉到有他在,什么事都不是事。
我们在一起是他先开口的。
那天下班,他叫住我,说一起吃个饭吧。我说好啊。吃饭的时候他话还是不多,但一直给我夹菜。吃完他送我回家,站在楼下,说晚安。我说晚安。他转身走,我看着他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个人也是这样走掉的。
第二天他给我发消息:昨晚睡得好吗?
我说还行。
他说我不好,我想你。我楞了一会,回了三个字,我也是。
一个小时后,他来到了我楼下,见了面,我们拥抱在了一起。
先是接吻,后来没忍住,滚了床单。
我和他在一起两年。
那两年是我过得最好的两年。他对我好,是真心的。记得我爱吃什么,记得我哪天来例假,记得我提过的每一件小事。
周末我们窝在家里看电影,他搂着我,我看一会儿电影,再看他一会儿。他问你看我干嘛。我说你好看。
他笑了一下,低头亲我。
我说过我的事。小时候,我妈,干舅舅家,所有的事。他都听着,听完不说话,只是把我抱紧一点。
“你以后不用怕了,”他说,“有我。”
我信了。
4
第三年,他想辞职。
他在公司待得烦了,想做点自己的事。他家里有钱,不用靠工资吃饭。他想投一部短剧,自己当主演。我说行啊,想做就做。
他投的那部短剧叫《夏夜》,都市爱情片,他演男主,女主是个新人,叫林宝儿。我见过照片,年轻,漂亮,眼睛很大,笑起来甜甜的。
开机那天他去横店,待了一个月。
每天收工前给我打电话,说今天拍了什么,吃了什么,想我没。我问女主怎么样,他说还行吧,挺认真的。我说哦。他笑了,说你想什么呢。我说没想什么。
挂掉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我想一男一女在戏里表演爱情,戏外也很容易产生爱情。
后来他的电话少了。
从每天一个变成两三天一个,从晚上打变成有时候中午打,从聊半小时变成聊五分钟。他说忙,我说好。我相信他。但我不相信我自己。
我开始刷他的微博,刷那个女主的微博。他们发剧照,发花絮,发一起吃饭的照片。评论里有人说好配,有人说在一起。
我一条一条看,看到凌晨三点,然后睡不着了。
那些留言,我会反复琢磨。
他回来那天,我去机场接他。他看见我,抱了我一下,说想你了。我闻他身上,有股陌生的味道。不是香水,是别的。
晚上我问他和女主的事。
他说什么什么事?
我说你和她。
他看着我,愣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吃醋啊?拍戏而已。”
“你们吃饭的照片我看见了。”
“剧组聚餐,都在。”
“她搂着你那个呢?”
“花絮,剪辑的。”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我忽然觉得,里面很多东西都变了。
“满宁,”他握住我的手,“你要相信我。”
我说我想相信你。
但是我真的不信。
接下来那几个月,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侦探。
翻他手机,查他行程,看他每一个社交平台的点赞。他解释之后,我会相信,过两天又开始查。他烦了,我也烦了。但是我停不下来。
有一天他跟我说,满宁,我们谈谈。
我说好。
“你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
“你是不是还是不信我?”
我看着他不说话。
“我跟林宝儿真的没什么,”他说,“她就是个同事。你要我怎么说你才信?”
“你什么都不用说。”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了想,说:“你每天给我打三个电话。”
他愣了一下。
“早上一个,中午一个,晚上一个。每个不少于十分钟。”
他没说话。
“不行吗?”
“满宁,”他慢慢地说,“这样下去,我们都会累死的。”
我知道。
我知道我不可理喻。但我控制不住。
那种感觉就像小时候在舅妈家,每次表妹有新衣服新玩具,我就躲在角落里,告诉自己没关系。但其实有关系。
一直都有关系。
后来那部短剧播了。反响不错,林宝儿火了,微博粉丝涨了一百多万。剧组的宣传越来越多,她和周辞远的同框也越来越多。
有个采访,主持人问他们拍戏有没有动过心。林宝儿笑着看周辞远,说这得问他。周辞远也笑,说都是专业的。
我看了那个采访,看了二十遍。
那天晚上我给他打电话。打一个,不接。打两个,不接。打三个,不接。我打了二十三个。最后一个,他接了。
“满宁,”他的声音很疲惫,“你能不能别这样?”
“你跟林宝儿什么关系?”
“我跟你说过了,没有关系。”
“那她为什么那样看你?”
“那是节目效果。”
“你骗我。”
“我没骗你。”
“那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
“满宁,”他说,“我们分手吧。”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累了,”他说,“真的累了。我爱你,但我撑不下去了。”
“我不分。”
“满宁——”
“我不分。”我说,“你要是敢分,我就死给你看。”
那边沉默了很久。
“你别这样。”他说。
“你回来。”
“满宁——”
“你回来,我们就当没这回事。我以后不查你了,我相信你。你回来。”
他没说话。然后电话挂了。
我再打,不接。再打,不接。再打,关机。
5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从九点坐到凌晨四点。窗外的灯一盏一盏灭掉,最后只剩路灯还亮着。我想起很多事。想起舅妈家的折叠床,想起我妈说一辈子,想起卡文说分手,想起周辞远说有我。想起每一次被人放下,每一次看着别人的背影走远。
我给周辞远发了条消息:我爱你。
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我真的爱你。
没回。
第三条:你回来,我改。
没回。
第四条:你知道我从小就没有人真正要我。你是第一个说会一直在的。
没回。
第五条:对不起。
没回。
凌晨四点二十分,我走到卫生间,打开药柜,那一刻,我真的感觉此生无恋。
(上集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