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保健品公司“双向奔赴”的老年人

一

G1960次列车，从浙江杭州开往河南郑州。

昨天出差，搭乘了这趟列车。一进车厢就发现，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几乎整列车厢全是某个旅行团的老年人，因为他们都戴着统一的蓝色鸭舌帽。

我旁边是一位朱姓大妈，台州市人，现在已经退休了，退休金尚可，在帮扶孩子的同时，还留有闲钱。聊了几句才知道，这是浙江台州一个老年旅游团，包了差不多大半节车厢，目的地是河南。组织者不是旅行社，是一家卖蜂胶的保健品公司。车厢里清一色的天蓝色帽子，都是他们发的。

高铁上的午饭，也是保健品公司统一提供的。盒饭递到每个人手里的时候，老人们像小孩子一样，争先恐后地拆筷子、揭盖子，车厢里弥漫着一股红烧肉的香味。

朱大妈吃得慢，她边吃边跟我讲这次行程：郑州、开封的景点都会去，一路有人管着，不用操心。

二

我脑子里一直在转。新闻里那些保健品骗局的画面，一个接一个往外冒——高价卖给老人一堆没用的东西，卷款跑路，老人血本无归。

我压低声音，提醒她：“大妈，保健品这东西水深啊，你得注意识别质量，别被忽悠了。有啥拿不准的，最好跟孩子商量商量。”

朱大妈放下筷子，看着我，笑了笑。

那个笑容里没有防备，甚至有点反过来宽慰我的意思。

“孩子是反对的。”她说，“也是怕我们被骗钱了。”

她顿了顿，把筷子搁在盒饭边上，认真地说起来。

“可你想啊，他们又没时间陪我。我一个人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家公司的人，对我们非常上心，这次还带我们出来旅游，一路上车接车送、嘘寒问暖、贴心服务。连高铁上这顿盒饭，也是他们统一提供的。”

“他们的东西是比市场上贵一点，但我能接受。人家付出了服务，总要让人家赚一点。只要价格不是高得离谱，能把人家的成本、人工、服务都覆盖了，我就愿意。”

朱大妈说完，又端起盒饭，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脸上漾开一种很满足的表情。

我愣了一下。

三

我从网上搜了几个保健品诈骗的案例给她看。她点点头说：“这些我也听说过。所以我们只找熟悉的、长期合作的。那些搞一锤子买卖的，我们也不信。”

她把手机还给我，又说了一句：“而且你想想，我们这把年纪了，还能活几年？手里那点钱，留着干嘛？孩子又不花我的钱。我自己花了，买个高兴，值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就是这种平淡，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聊着聊着，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很不“正确”的想法——

在这趟开往河南的列车上，我看到的，似乎不是一个骗局，而是一场心知肚明的“交易”。

这些人不是傻子。他们精明着呢。他们知道自己买的不只是蜂胶，是上门看望、是电话问候、是有人组织旅游、是路上有人递盒饭、是一群人热热闹闹坐高铁出去玩。

保健品在她们眼里，早就不是“药”了。它是一个纽带，一个她们花钱买来的、有人陪的理由。

四

保健品这个行业，水确实深。但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为什么有些保健品公司能活十几年甚至二十年，而有些两三年就消失了？

那些卷款跑路的，靠的是吓唬人、骗人、收割人。他们的账本上只有“话术”和“提成”，没有“服务”这俩字。他们的客户关系里只有一个词——“韭菜”。

而朱大妈选择的这家公司，像是做了一件很反直觉的事。老人们能清楚的计算出：“他们的东西比市场价贵，因为包含了服务成本。”他们把陪伴、旅游、组织活动这些“非保健品”的东西，做成了产品的核心价值。

乍一听像是给宰客找借口。但你仔细想想，在保健品这个行业里，经过几十年的优胜劣汰，恰恰是这种“不着急赚快钱”的活了下来。

那些真正想收割的，早就被市场和老人联手淘汰了。剩下的，是一边提供服务一边赚钱的。

某种程度上，朱大妈和她的伙伴们，是在用自己的消费行为，替这个行业做了一次富有成效的筛选——谁真心对他们好，谁就活着。谁想割他们韭菜，谁就滚蛋。

六

车厢里的人开始小睡了。朱大妈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天蓝色的帽子放在小桌板上。

我看着她，想起一个词——“双向奔赴”。

这个词本来是形容爱情的，用在这儿好像不太正经，但我找不到更好的。朱大妈们需要陪伴，保健品公司提供陪伴顺便卖货。双方都清楚对方要什么，也清楚自己付出了什么。这不是“上当”，这是“交易”。

唯一的旁观者，是老人的孩子。

朱大妈没有抱怨自己的孩子。从她嘴里听不到一句“孩子不孝”。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他们忙，没时间陪我。

七

窗外的风景从浙东山水的温润切换到中原大地的辽阔。朱大妈睡醒了，指着窗外说：“你看，你们河南的地多平，我们台州，到处都是山，平地很少。”

高铁继续向北，最终在郑州东站停靠，这些老年人下车后统一坐旅游大巴车赶赴景点。

这群戴着天蓝色帽子的老人，笑声里藏着一个我们这代人正在集体回避的问题——

当这个社会加速变老，当子女注定缺席，谁来补上这个缺口？

保健品公司给出了一个不那么完美的答案。但目前来看，貌似暂时还没有人能给出更好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