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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工资卡交给我妈,13年老婆不管,我妈住院让老婆出钱,她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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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磊把那张银行卡放到我爸茶几上的时候,是二〇一四年六月二十九号。



我记得死死的,不是因为那天有多热,也不是因为那天楼下修路吵得人心烦,而是因为那天林小满头一回当着我爸的面没忍住,脸色一下就变了。她没吵,也没摔东西,只是把手里那杯刚倒好的凉白开放回桌上,力气稍微大了点,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那声音不算响,可在我家那间不大的客厅里,听着格外扎耳朵。



我爸陈国华坐在沙发正中,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手里捏着银行卡,像捏着一张什么凭证似的,慢慢地说:“我不是要你们的钱,我是替你们管着。年轻人手里有点钱就乱花,不如交给家里,攒着踏实。将来买房、要孩子,哪样不要钱?”



赵磊站在旁边,低着头,“嗯”了一声。

林小满没看我爸,先看了赵磊一眼,那一眼我后来想过很多次,不是失望一下子全冒出来的那种,是像心里本来还存着一点火星子,被人拿冷水一点点浇灭。她抿了抿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卧室。

我跟进去的时候,她正蹲在床边收拾刚晒干的衣服。那天阳台太阳大,衣服上还有一股被晒透了的热气。她叠一件衬衫,停一下,再叠一条裤子,又停一下,像是在等谁先开口。

我叫她:“小满。”

她“嗯”了一声,没抬头。

“我爸也是好意。”

“我知道。”

“他说先存着,回头咱们——”

“赵磊。”她终于停下来,手里还捏着一只袜子,“你爸说什么你都觉得有道理,是不是?”

这话不算重,可我一下就没词了。

那时候我们结婚才八个月,租着一套老小区的两居室,房子在四楼,楼道灯时亮时不亮,厨房一开门就顶到冰箱。赵磊在建材市场跑业务,一个月三千来块,我在一家培训机构做前台,工资两千出头。林小满在母婴店上班,站一天腰酸腿疼,算上提成,好的时候能拿两千七八。我们仨挤在这点日子里,说宽裕,肯定算不上,但也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

我爸退休前在粮站上班,年轻时脾气就硬,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把我拉大,凡事他说了算,我也习惯了听。结婚前他就常说一句话:“男人手里不能没主意,更不能没规矩。”在他眼里,规矩就是家里的钱得攥紧,不能散。

所以那天他一提,我也没觉得有多大问题。

可林小满不一样。

她问我:“那以后家里花什么?”

我说:“你的工资先留着,家里平时开销你来管,我这边的钱让我爸先替咱们存着。等攒够首付,咱们就有自己的房子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半点高兴,倒像是在听一个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行。”她说。

就是这个“行”字,后来我才明白,许多事情从那时候就埋下去了。

刚结婚那两年,表面看还算顺。林小满是真能过日子的人,买菜知道赶晚上超市打折,洗衣液快用完了会先兑点水,逢年过节给双方亲戚买东西,她都能把钱花在刀刃上。我爸每个月月初都会给我发条短信,内容差不多:“本月已存,安心工作。”有时候后面还加一句,“你们别乱买东西。”

我那时候觉得挺安心,像日子前面有人给铺好了路。说实话,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自己不用操心,就会把别人的操心当成理所当然。

林小满没跟我吵过这事。

她只是越来越爱记账。最开始是一张超市小票夹在钱包里,后来变成一本巴掌大的本子,蓝皮的,边角都磨白了。她每天晚上洗完澡,坐在床头记几笔:房租多少,水电多少,买菜多少,赵磊香烟一包多少钱。有一回我开玩笑说:“你这是要当会计啊?”她头也没抬,说:“不记不行,不记就不知道钱去哪了。”

第三年春天,我们说起买房。我兴冲冲跟我爸提,他很淡定,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存折给我看。上面的数字我到现在都记得,十一万六千四百。

我爸说:“这几年没白攒。你再努努力,明后年差不多了。”

我当时挺激动,回家路上跟林小满说个不停,说咱们总算快熬出头了。她安安静静听着,等我说完才问:“赵磊,你爸存的这些钱里,有多少是你工资,有多少是他自己的?”

“这还分那么清干啥,反正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她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像是在掂分量,“那我这几年出的房租、水电、吃喝、你感冒发烧拿药的钱,也算一家人吧?”

我说那当然算。

她就没再说什么。

那会儿我还不明白,她不是在跟我算钱,她是在跟我确认一件事:这个家到底是谁跟谁的一家人。

后来真买房,是在二〇一八年。看中的是城西一个新楼盘,两居室,不大,可离地铁口近,将来有了孩子出门也方便。首付款差一点,我爸二话没说,把自己这些年的积蓄也添了进去。

签合同那天,我爸穿得特别正式,头发都梳得一丝不乱,销售说一句,他问一句,问面积,问公摊,问物业,问得特别细。林小满一直坐我旁边,手搭在腿上,坐得笔直。轮到签字的时候,她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

出来以后,我爸难得露了个笑脸,对她说:“小满,房子写你跟赵磊两个人名,我这个当公公的,没亏待你吧。”

林小满也笑,说:“谢谢爸。”

可那声“谢谢爸”,轻飘飘的,像风一吹就散了。

买房以后,我们手里彻底紧了。装修先放一边,还是继续租房住。林小满那几年工作换过两次,从母婴店去了服装店,后来又进了商场专柜,工资慢慢涨到四千多。赵磊业务跑熟了,收入也多了一些。照理说,日子该松快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家里那口气一直没真正顺过。

我爸还是会管。不是住一起那种管,是隔三差五打电话来问:“这个月存了多少?”“别出去吃饭,外面贵。”“衣服少买点,穿不坏。”有时候我手机开着免提,林小满就在一旁默默听着,一句话都不插。

她越不说,我越觉得没事。

直到女儿出生。

女儿赵朵朵是二〇二〇年冬天生的。那年冷得早,医院走廊全是消毒水味儿和暖气烘出来的干燥气。林小满进产房前,手心全是汗,还反过来安慰我,说“别紧张”。我在外头等了三个多小时,脚都站麻了,听见孩子哭出来那一刻,整个人都空了一下,像悬着的东西总算落地了。

我爸听说生了个孙女,嘴上说“女儿也好”,第二天一大早就拎着鸡蛋和土鸡来了。那只鸡在袋子里扑腾,我爸按都按不住,病房里的人全看他,他也不管。进门先看孩子,再看林小满,站那儿愣了半天,说了一句:“辛苦了。”

就这一句,把林小满眼圈说红了。

她坐月子那段时间,我爸来得很勤。说实话,他不是会照顾人的那种人,抱孩子姿势都别扭,可他真尽力了。谁家有老法子下奶,他去问;哪家菜市场的鲫鱼新鲜,他去跑;夜里孩子哭得厉害,他在客厅一圈圈转,嘴里哼着早就走调的老歌。林小满表面上还是客客气气,饭也吃,汤也喝,该叫爸还是叫爸。只是等我爸一走,她就安静得吓人。

有天夜里,孩子总算睡熟了,屋里就剩小夜灯亮着。她躺在床上,突然说:“赵磊,你爸对我挺好的。”

我说那当然,他就是嘴硬,人不坏。

她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轻轻说:“可他没把我当自己人。”

我翻了个身看她:“怎么会呢?”

“要是真当自己人,他不会把你的工资卡拿走那么多年。”

这话她憋了太久,说出来反倒平静。我本来想解释,说那是为了攒钱,是为了咱们以后,可话到嘴边忽然就虚了。因为这些年,她确实一直在往这个家里添,我却很少去想,她添这些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女儿一岁后,我们终于搬进了新房。装修简单,白墙、木地板、普通柜子,没弄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可住进去那天,我还是高兴得像捡了什么大便宜。林小满把窗户全打开,站在阳台吹风。楼下有小孩骑平衡车,远处是连成片的楼灯。

她回头问我:“赵磊,你打算什么时候把工资卡拿回来?”

这话来得突然,我愣了半天。

“现在不是也挺好吗?”我说。

“不挺好。”她说,“以前租房,没办法,我忍。现在房子有了,孩子也有了,咱们总该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吧。”

我说回头跟我爸商量商量。

她听见“商量”两个字,眉头就皱了:“为什么这事你还要跟他商量?那是你的工资。”

我那时候被问得有点难堪,嘴硬说了一句:“他也是为咱们好。”

林小满没接这话,转身进屋了。

三天后,我还是去了我爸家。

我爸听完没发火,也没多问,从抽屉里把银行卡和一本存折拿出来,放到我面前。动作干脆得很,干脆到让我心里发慌。

“早晚都有这一天。”他说,“你成家了,自己管吧。”

我翻了翻存折,数字不多,买房以后加上前前后后杂七杂八的费用,剩下也就几千块。我爸像是看出我在想什么,淡淡地说:“钱都用在房子上了,一分没乱花。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查。”

我赶紧说不是那个意思。

他摆摆手:“我知道。回去吧,别让小满等急了。”

临出门时,他又叫住我:“赵磊,媳妇是跟你过日子的,不是跟你爸过日子的。以前我管得多了点,以后不管了。”

我当时只觉得他难得说了句明白话,却没听出那里面其实有点别的意思,像是认输,也像是退开。

工资卡拿回来以后,放到了林小满手里。

她管钱,比我爸还细。每笔收入、每项支出都分得清清楚楚。我每个月有固定零花,想买点什么,提前说一声,她不是不让,只是会问一句“有没有必要”。一开始我还有点不习惯,后来也习惯了。家里慢慢添了洗碗机,换了大点的冰箱,给孩子报了早教班,日子眼看着越过越像样。

可我爸和林小满之间,始终隔着一层。

我爸来家里吃饭,林小满会做他爱吃的红烧带鱼,会提前把茶泡好,也会叮嘱朵朵喊爷爷。可一顿饭吃下来,总觉得缺点什么。不是不礼貌,也不是有矛盾,就是太客气了。客气到不像一家人,倒像互相尽了本分。

我一直以为,这样也行。很多家庭不都这样么,不吵不闹,各守各的边界。

结果二〇二四年冬天,事情还是出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外头见客户,手机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说,你是陈国华家属吧?老人家在小区门口摔倒了,现在送到医院了。

我脑子“嗡”一下,赶过去的时候,我爸已经在急诊躺着了。人是清醒的,就是脸色灰得难看,胸口一起一伏,喘得费劲。检查做了一圈,医生把我叫去办公室,说是心脏问题,以前可能就有,只是一直没重视,现在得做手术。

我问大概要多少钱。

医生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说,前前后后准备二十五万吧,少了怕不够。

二十五万。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耳朵里全是来来回回的脚步声。脑子里第一个想法不是去借,而是家里有存款。林小满这些年手里有账,家底我大概清楚,二十多万是拿得出来的。

可就在我拿起手机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手心忽然出了汗。

电话通了。

我说:“小满,我爸住院了,得做手术,差不多要二十五万。”

那头安静了两秒,问我:“这么多?”

“医生说的。”

“你想从家里存款出?”

我说当然啊,我爸就我一个儿子。

她没立刻答,呼吸声很轻。然后她问:“赵磊,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结婚第一年,你把工资卡交给你爸的时候,我问过你一句话。”

我愣了愣:“什么?”

“我问你,以后家里花什么。”

我心里一沉。

她接着说:“这十年,房租是我扛,水电是我扛,买菜吃饭是我扛,孩子出生以后奶粉尿布、早教、衣服鞋子,还是我跟你一起扛。你爸替你存钱买房,这份功劳我承认。可你有没有想过,在那几年里,是谁在养这个家?”

“我知道你辛苦——”

“你不知道。”她声音不高,可一下就把我堵住了,“赵磊,你要是知道,就不会到今天还把这件事想得这么简单。你现在张口就是二十五万,可这二十五万里,有多少是你挣的,有多少是我挣的?当年你爸替你存钱的时候,有没有说过,这里面也有我林小满的一份?”

我靠着墙,半天说不出话。

那边像是走到了阳台,风声传过来,呼呼的。她过了会儿才继续:“我不是说不给你爸治病。人命关天,我没那么狠。可赵磊,这些年你总是这样,一出事就默认家里这份钱该往哪儿去,默认我会理解,会拿出来,会退一步。你习惯了。”

我低声说:“那你说怎么办。”

“我出十万。”她说,“剩下的,你想办法。”

“十万哪够?”

“你爸这些年自己的积蓄呢?医保呢?剩下不够,再商量。”她停了一下,声音明显发紧,“赵磊,我不是在跟你要个输赢。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这个家不是你一个人做主,也不是你爸一句‘为了你们好’,我就得把所有委屈都咽下去。”

电话挂掉以后,我坐了很久。

走廊尽头有个小孩在哭,哭一阵停一阵。护士推着车过去,车轮压在地砖上,发出空洞的声响。我盯着自己鞋尖,头一次很清楚地意识到,原来这些年真正糊涂的人是我。

我爸醒着,见我回病房,问的第一句就是:“小满知道了?”

我说知道了。

他“哦”了一声,又问:“她怎么说?”

我喉咙发干,只说:“她说先想办法。”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追问。可他那一眼,像是什么都明白了。

过了会儿,他把脸转向窗户,声音很轻:“要不,不做了。”

我一下站起来:“爸,你说什么呢?”

“这么多钱,不值当。”他盯着外头光秃秃的树杈,“我这一把年纪了,拖累你们干啥。以前我总怕你们日子过不好,手伸得太长。现在临了临了,再把你们的钱掏空,不合适。”

我说不是掏空,钱没了还能再挣。

他苦笑了一下:“钱能再挣,心寒了,不好捂。”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了我一下。

那天夜里我回到家,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林小满坐在餐桌边,前面摆着几本账本、几张银行卡,还有一台计算器。朵朵已经睡了,儿童房门关着,门缝里漏出一条暖黄的光。

我换了鞋,走过去坐下。

她把最旧的一本账本推到我面前:“你看看吧。”

我打开,第一页写着二〇一四年七月。字迹挺秀气,也挺硬。房租一千二,水电一百零八,菜金三百六,赵磊公交卡充值一百,感冒药三十二。最后一行写着:结余四十七元。

我一页页往后翻,翻得越来越慢。

原来我们刚结婚那几年,真的过得那么紧。她不是没说过,只是我没往心里去。我总觉得我爸在替我们攒未来,就看不见她其实是在替我们撑眼前。

林小满坐在对面,看着我翻,等我翻到后面,她才开口:“这些年我不是没想过算了。房子买了,孩子有了,日子总得往前过。可每次一碰到钱的事,我就想起你把卡交给你爸那天。不是因为那张卡本身,是因为从头到尾,你都默认我该接受。”

我抬头看她,她眼里有红血丝,明显也没休息好。

“赵磊,我不是舍不得给你爸看病的钱。”她说,“我只是受不了,到了这一刻,你第一反应还是来找家里的存款,而不是先跟我商量,先把我当成一个平等的人。你张口就是‘我爸就我一个儿子’,那我呢?这些年我算什么?”

我哑着嗓子说:“是我不对。”

她苦笑了下:“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什么吗?不是你爸防着我,是你一直没觉得那叫防。”

这话一下就把我钉住了。

是啊,我一直都觉得那只是老人家爱操心、爱管钱、怕儿子吃亏。我把这套说法在心里讲了太多年,讲到自己都信了。可站在林小满那边看,这不就是防么?防她花钱,防她贴娘家,防她拿捏我。她没闹,不等于她感受不到。

她从一堆账本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

那是一张旧便签,纸边都卷了。上面写着一句话:今天赵磊把工资卡给公公了,我心里特别难受,不是因为钱,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像个外人。

字不多,后面有一团被水洇开的墨。

我捏着那张纸,半天没动。

林小满说:“这是我当年写的。后来一直夹在账本里。我本来想,哪天你真的懂了,再给你看。结果一等就是十年。”

屋里安静得厉害,连冰箱启动的嗡嗡声都听得清。

过了很久,我说:“那这次……你说怎么弄,就怎么弄。”

她没立刻接话,低头按了两下计算器,又把一张卡推过来:“这里有十万,你明天先交上。剩下的,看医保报销多少,再看你爸那边有多少,我这边还能再挪一部分,但我得把话说清楚,这不是谁欠谁,是咱们一起面对事。”

我点头。

“还有,”她抬眼看我,“等你爸手术做完,咱们得谈一次,认认真真谈。不是说这次的钱,是说这十年。”

我又点头。

第二天我去医院交钱。缴费窗口排队的人很多,空气闷得很。我把卡递过去的时候,心里特别不是滋味。那不是因为钱要花出去,而是因为我忽然明白,这张卡里不只是数字,里面有林小满这些年一点点攒出来的底气,也有她忍了太久的委屈。

手术前一晚,我爸突然跟我说:“把小满叫来,我想跟她说两句。”

我给林小满打电话,她下班后就来了。冬天风大,她进门时鼻尖都冻红了,手里还拎着个保温桶,说是熬了点鸽子汤。

病房里有另外两个病人,说话不方便。我爸就让她扶着,慢慢走到走廊尽头。那会儿天已经黑了,窗户上映着里面的人影,外头什么也看不清。

我故意没跟过去,站远一点等。

他们说了大概十来分钟。林小满回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我爸也红着眼,只是硬撑着没掉泪。等她去洗保温桶,我爸才看着我,低声说:“我跟她道歉了。”

我心里一震。

“她说不用。”我爸苦笑,“可我知道,该道歉。以前我总觉得,我把儿子养大不容易,得替你守着,怕你吃亏,怕你没出息,怕你被人拿住。可我忘了,人家姑娘嫁进来,不是来接受审查的。她也是来过日子的。”

我站在那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赵磊,”我爸叹了口气,“你妈走得早,我把你带得太顺了。什么都替你做主,结果把你养成了个省心的人。省心,说白了,就是不用自己担事。你以后别这样了。”

手术那天,林小满请了假,跟我一起在外头等。

医院的长椅硬得硌人,坐久了腿发麻。我们一左一右坐着,中间隔着个袋子,里面是给我爸准备的换洗衣服和水杯。等了两个小时,我才发现自己手心一直是湿的。林小满递给我一瓶水,说:“喝点。”

我拧了半天没拧开,她接过去,轻轻一转就开了。这个动作特别小,可不知道为什么,我鼻子忽然就有点发酸。

“赵磊。”她看着前面的地砖,声音也不大,“咱们其实不是不能过,是以前很多话都没说透。”

我说:“嗯。”

“你总觉得不吵就是没事,可很多事不是不吵就过去了。它会一直在那儿,平时看不见,一碰就疼。”

“嗯。”

她侧头看我一眼:“你今天怎么老嗯。”

我苦笑:“因为你说得对。”

她也没再说什么,只把手轻轻放在袋子上。过了一会儿,我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她没躲。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医生出来说顺利的时候,我腿一软,差点没站住。林小满比我先反应过来,连声问注意事项,问后面恢复,问饮食。医生说什么,她都认真记着。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十年她不是没把我爸当家里人,她只是把自己的委屈压住了,可真到了事上,她照样没含糊。

我爸转入普通病房以后,恢复得比预想快。林小满隔一天去一趟,有时带汤,有时带水果,有时就带几件洗好的衣服。她和我爸之间说话还是不算多,可那层最僵的东西,好像慢慢松了。

出院前一天,我去打热水,回来时在门口听见我爸跟她说:“小满,你这些年受委屈了。”

林小满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都过去了。”

“没过去。”我爸声音发哑,“是我一直不肯承认。”

我站在门外,提着暖水壶,忽然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出院那天,阳光特别好。我推着轮椅,林小满拎着东西,慢慢往停车场走。走到半道,我爸突然回头,对她说:“以后每个月我那退休金,够我自己花。你们别再给我塞钱了。你们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林小满说:“该给的还是要给。”

我爸摇头:“以前我总拿‘为了你们好’当借口,现在不想了。人老了,最要紧的是别给孩子添堵。”

林小满没接这句,只把他腿上的毯子往上掖了掖。

回家以后,日子没有一下子变得多热闹,可确实不一样了。

最明显的是,我爸来家里吃饭,不再像以前那样坐得端端正正,吃两口就说“别忙了”。他有时候会主动问朵朵作业写了没,会嫌汤淡了自己去拿盐,也会在林小满收拾碗筷的时候说一句“放那儿,我来端”。这都是很小的事,可搁在以前,我根本不敢想。

真正让我松口气的,是有天晚上我回家,看见林小满和我爸坐在客厅,一个在剥橘子,一个在教朵朵折纸。电视里放着老剧,声音不大。谁也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可那画面就是让我心里一下定住了。

后来我们也真的谈了一次。

那天朵朵睡了,我和林小满坐在阳台。外头风不大,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着。她说了很多,从刚结婚时那点不舒服,说到后来一次次压下去的火气,又说到为什么一直没闹到撕破脸,不是因为她不在乎,是因为她还想把日子过下去。

我也第一次认认真真把自己心里的东西说出来。我说我不是故意站在她对面,我只是太习惯听我爸的,习惯有人替我做决定,习惯了就看不见她的感受。我还说,这些年她辛苦,我不是不知道,只是知道得太晚,也说得太少。

她听完以后很久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赵磊,我不是要你跟谁断开。我只是希望以后你遇事先想一想,咱们是两口子,你得先跟我站一边。”

我说:“以后不会了。”

她看我一眼:“别光嘴上说。”

“那我做给你看。”

她笑了,笑得不大,但是真的。

从那以后,家里的账还是她管,可很多事我开始学着自己上心。孩子的培训班我去问,水电燃气我去交,我爸复查我陪着去,家里大点的开销我们一起商量。刚开始我做得笨手笨脚,常忘事,林小满会嫌我两句,可嫌归嫌,脸上的神色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是累,现在她像是终于有人搭把手了。

有回我爸来家里,饭吃到一半,忽然看着我说:“你现在倒像个丈夫样了。”

我夹着一块排骨,差点没呛着。林小满低头笑,朵朵在旁边好奇地问:“爸爸以前不像吗?”

我爸清了清嗓子:“以前啊,像个大孩子。”

屋里一下都笑了。

其实很多家庭的疙瘩,不是一天结上的,也不是一句话就能解开的。它藏在日复一日的小事里,藏在谁先退、谁先忍、谁习惯了被照顾、谁习惯了不被看见。要不是我爸这场病,有些话我们可能一辈子都说不透。真说透了,也未必一下就亲亲热热,可至少心里的门缝开了。

今年春天,朵朵学校让写一篇作文,题目叫《家里谁说了算》。她趴在餐桌上写了半天,写一会儿抬头看看我,一会儿又看看林小满,最后跑去问我爸:“爷爷,我们家到底谁说了算啊?”

我爸正在给她削苹果,听见这话,眼镜都笑歪了,说:“以前啊,你爷爷以为自己说了算,后来你爸以为自己说了算,现在才知道,家不是谁说了算,家是商量着来。”

朵朵听得半懂不懂,又跑来问我:“爸爸,是这样吗?”

我看了看厨房里正在择菜的林小满,又看了看阳台上晒着的衣服,忽然觉得这些平平常常的东西,比什么都实在。

我说:“是。咱们家啊,以后都商量着来。”

林小满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六月的下午,玻璃杯磕在茶几上的那声轻响。原来有些裂缝,不是不能补,只是得有人承认它存在,得有人先低头,得有人真把对方当成自己人。

窗外天色渐暗,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被风一吹,散得到处都是。

屋里的灯亮着,饭菜有热气,苹果皮一圈圈垂下来,女儿埋头写她的作文,我爸在旁边纠正她握笔的姿势,林小满嫌他管得太细,又忍不住笑。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们,心里头忽然很踏实。

这回是真的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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